滅苦之道 三、梵行 四
四、 如此二法謂為有為、無為。有為者若生、若住、若異、若滅;無為者不生、不住、不異、不滅。【契經 雜因誦】
梵行,是一場硬仗。梵行正是要反抗欲貪強施于己身的逼迫而獲得解脫;正是要強將無常、有為的因緣生法硬生生地扭轉成不生、不住、不異、不滅的涅槃無為之法。因此,修習梵行必須奠基于一個重要的基本前提:驚覺自己非得洗心革面、浴火重生的警惕與覺悟。修行者必須感受到一份生命內在地感召、一股沛然莫之能御的澎湃情操,那是解脫的召喚、是滅苦的熱切渴望,是對自己一切老病死憂悲惱苦負起全盤責任的決心。倘若缺少這份認知與熱忱,梵行的修習根本難以為繼,畢竟每個人都有自認為最珍貴的價值所在,或許是榮譽、或許是自尊、或許是愛、或許是未竟的事功、或許就是自己本人,無論是什麼,修梵行就是要訓練自己拋下這一切。梵行要斷自己最愛、最不能舍的事物,這是很少人承擔得起的。
所謂種瓜不能得豆、蒸沙不能作飯,出世間梵行既是朝著無為的理想邁進,就不可能以有為的世間法作為修行的手段。但眾生不了解也不習慣無為,人們的思惟方式和行事作風全都傾向有為。無為梵行沒有各式各樣形之于外的實務可供忙碌,也沒有「具體的貢獻」可供人稱嘆讚揚、歌功頌德,它絕不會像政治、經濟、宗教那般受到社會大眾的青睞成為眾所矚目的焦點,更不可能擠進晚間新聞的播報或改編為賺人熱淚的影劇。就因它是無為法,所以沒人能夠明白修梵行的艱辛;就因它是無為法,所以沒人能夠明白離欲需要過人的勇氣、毅力與魄力。
面對厭、離欲、正向滅盡的出世間梵行,尚未見法的出家人很快便會覺得唯一能作的事就是什麼都不許作,他們對修行生涯感到抑郁、苦悶、枯寂、不知該如何安頓身心;面對無我的出世間法,凡夫比丘不禁感到徬徨與迷惘,他們不能藉社會的認可、信眾的擁戴、高超的才學或卓越的稟賦來自我肯定、自我認同;面對無為的出世間法,凡夫比丘無可寄托、無可抒發,他們無所是從、不知該如何自處!
如是,比丘!若色、受、想、思、欲,知此諸法無常、有為、因緣所生,而便說言是我、我所,彼于異時一切悉無。諸比丘!應作如是平等正智如實觀察。【契經 六入誦】
這就是佛陀與諸聖弟子相繼入滅後,僧伽大眾紛紛改行換業,轉投有為陣營的真正原因──無論是第二次結集以前或以後。
佛陀在世時親自主持著聖諦與正道,佛陀入滅之初也還有零零落落的幾位聖弟子在力挽狂瀾。當他們全都不在人世了、當凡夫比丘在禪修或宗教體驗中起增上慢,自命已證果、自詡為聖者時,誰來糾正他們?誰來呵叱他們?即使真有聖人出面為維護正法而大聲疾呼「勿謗世尊!謗世尊者不善。世尊不作是說,汝當盡舍此惡邪見!」時,誰肯信服他們?
出家人開始讓自己忙碌、有所作為、有所貢獻,既得到身心的安頓、精神的寄托、能力的抒發,也從中獲得肯定與滿足,他們覺得這就是修行、就是出家的目的,他們有榮譽、自尊、愛、應竟的事功,還有各式各樣的小我和大我。時至今日,這幾乎是最普遍的出家人了。
「如是,比丘!若色、受、想、思、欲,知此諸法無常、有為、因緣所生,而便說言是我、我所,彼于異時一切悉無。諸比丘!應作如是平等正智如實觀察。」距離佛陀宣講這樣的正法至今已有二十五個世紀了,是否還能有聰明黠慧的族姓子能作到這般平等正智如實觀察呢?
離欲梵行,並不是一件輕松愉快的差使,它違背眾生的本能與習性,它強行改變人們習以為然的思考模式與行為模式,修習梵行、實踐離欲其中的艱辛、挫折與寂寞絕不是一般人願意承受、能夠承受的,此中況味唯有親身經驗才能體會。那些從不知離欲為何事的俗人,實在無權輕易譏嘲出家人志節不堅;至于有心尋求解脫的修道者則應先作好心理準備。
彼多聞聖弟子其心長夜臨趣、流注、浚輸向于遠離、向于離欲、向于涅槃、寂靜舍離、樂于涅槃,于有漏處寂滅清涼。若為國王、長者、親族所請,還戒退減者無有是處,徒辛苦耳。【契經 六入誦】
然而,正法律也不完全就是那麼窒礙難行。只要見法、只要具足正見就是多聞聖弟子,就必然「其心長夜臨趣、流注、浚輸向于遠離、向于離欲、向于涅槃、寂靜舍離、樂于涅槃,于有漏處寂滅清涼。」
雖然聖弟子偶爾也有「失于正念,生惡、不善覺,長養欲、長養恚、長養痴、是鈍根」的情況發生,但只要見法具足正見,欲貪就不再那麼堅不可破、梵行就不再那麼艱巨困難、涅槃就不再那麼不可企及。見法的人再也不會退失道心,就算發生以欲覆心的情形,也是雖起即滅猶如「鐵丸燒令極熱,以少水灑,尋即乾消」。
佛陀對聖弟子信心滿滿,因為已入聖流的聖弟子再沒有其他的走向,只會順著法流趣注涅槃。就好比濤濤江河奔流入海,想以人力阻攔使其回流高原峻嶺,永遠是白費工夫。同樣的,多聞聖弟子已知到、見到、嘗到擺脫欲貪糾纏、不受欲貪教唆的恬適怡然、清淨輕安,怎還肯自投羅網、玩火自焚地回到永無寧日的塵世,去沾一身腥騷、惹一身狼狽?聖弟子決定趣向解脫涅槃,世間再優厚的條件也無力逼誘聖弟子就范,若有人以種種親情、財富、權勢等利益勸誘聖弟子回到欲貪的懷抱、任欲貪擺布,也只是白費功夫,永遠不可能達到目的。
這不得不教人樂觀地想見:或許四雙八士賢聖僧團的重建也是值得期待、值得努力的。而首要條件當然是得讓族姓子、族姓女有機會見法,《契經》應還原其尊貴的地位、梵行應絕對遵循正法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