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禪的講話 第八章 理性與實行之歸 修證不二論

《禪的講話》第八章 理性與實行之歸~修證不二論

悟光

修是修行或是修養,證是修行的結果,得到大悟或是證得,所謂:修因證果。修乃是我們平生積聚功夫磨練,證是依我們的功夫磨練之功效去明白了道理,得到精神的安住。譬如,修行如同咀嚼食物,證得是得到營養身體。又修行如學生每日往學校求學,證,如得學校畢業。然禪門所謂修證是無始無終的,並非得到安心以後就不要修養了。如小學畢業要進入初中,初中畢業要進入高中,高中畢業要進入大學,大學畢業要攻碩士,碩士修得後再修博士,博士得了並不是完了,尚要勉勵研究學問的堂奧,學問是無限的進取。小學之畢業,初中、高中、大學之畢業都是一段一段的證得,是一段一段的安心。每日每日學一事得一事,故有修養就有證得,所以所學就是所得,因此修行與證得是無別了。前說過如食物,食物入體內吸收為身體所需,又咀嚼食物,食物又被消化,變化的身體與被食的物品原來是一的,這就是修證不二。

我們的精神身體與物質身體建立猶如建造一所石造大樓一樣,每天堆積一個或數個之石頭,一直堆積上去,然後建築的法則是如何呢?其建造的目的又是什麼?是值得研究的課題,世界上成千成萬的人類,一生盡力去建造自己的大廈,真正有意識去建築的人實在很少的,依生物發展過程,可分為三個階段。

第一是無意識時代,第二是意識時代,第三是意識著目的時代。

如土瓦石芥之類以至草木及下等動物者,全如睡眠的無意識狀態,他們不知有自己的存在,反之高等動物有著意識來發動而知有自己的存在,他們不是反射的,活動如機械的,是有意志的活動,有自由趣向的活動,他們的活動只是為了生活而生活的,沒有什麼目的,他們不知道生活的目的是什麼,他們只為自身的生活,為子孫生活去努力,為生活而生活,沒有一點的目的,由此更進一步者抱有生活目的意識去生活的人很少,這就是生物進步的第三階段。再就人類生長的過程來看也有三個階段:

即人類在母胎內的細胞時代,漸次發達生長,出生,而成嬰兒,此期間是有如夢中,淺睡眠狀態全無意識的生活,依次第生長,從而認識他人與自己的區別,由自己意志去活動,這已進一步了,然過了這意識生活期就會認知目的,但是意志與目的和合去生活的人是很少的,大都如河水自然下流終入大海一樣,在生存競爭中,流入大海一樣,不知自己應該如何流向,也就是不知自己的生活的目的究竟是什麼?要使自己真正了解為什麼而生活,那就有賴于哲學與宗教了,佛教所說的人生目的,乃是智德之向上,人生之目的是在智德之向上,決不是空論,亦不是空想。依地球發展的過程可以證明,地球經歷幾十萬年之漫長春秋後,漸成適于生物之生活的狀態,以至于今天的人類全盛時期,生物之進化階段都是智德一步一步的向上,人類之出現以至今天的文明,大約歷閱了廿五萬年歷史,也是不外是智德向上的歷史,然我們的將來還是智德向上的一貫主義,換句話說,以智德向上為理想而每日努力來實現的,而由實現一個理想,其上再形成理想來實現,當該理想之實現後更形成理想去實現,不斷向無限的理想去實現努力,這實現理想之努力,乃是修行,理想之實現是證得,所以修是無始,證是無終的,就是期待無限的智德向上的。所以四弘誓願云:

眾生無邊誓願度,煩惱無盡誓願斷;

法門無量誓願學,佛道無上誓願成。

眾生雖無量無數之多,但願去濟度;煩惱迷執是無盡的多,但願去斷盡;教法雖然如海,但願去學畢;佛道雖然無上甚深,但誓願去成就。這四句要約起來,第二句之煩惱無盡誓願斷與第三句之佛道無上誓願成就是希望能夠行慈悲,這四大願不外就是智德圓滿之大希望,所以每日每日的修行,是最重要的任務了。

修證義云:依我行持而看成諸佛之行持,通達諸佛之大道也,然有一日之行持則諸佛之種子也,亦是諸佛之行持也。一日一時一剎那之修行都是非常要緊的安心解脫素地,佛祖之行持,故禪之宗旨一點都沒有奇特玄妙或不可思議的事項,亦沒有教人悅耳神秘的一種奇妙。

從前,黃蘗希運禪師游天台山時,與一位云水僧同伴,但奇妙的是該云水僧眼光閃閃,二人到了大溪谷邊時,一見河水喘息爆漲,且無架橋,黃蘗暫時踟躕,該云水僧將裳一攝,說:「一起去嗎?」他行水上如履平地,到了中流回看黃蘗說怎麼不來呢?黃蘗大怒說:「我早知道你是羅漢,就將你的腳打斷。」羅漢讚歎黃蘗:「真是大乘法器也,我所不及!」就消失不知往何處去了。這話不能當作真實的歷史,藉著這故事來諷刺神通變幻,神通變幻不是禪的要道,一般宗教認為,若無一種超絕的不可思議的變幻,就不是宗教,這種想法是幼稚的,我們常常看到小兒或者野蠻人喜歡神通幻變的現象。

現在是文明時代,各國尚有不少的迷信傳說,我國也不例外。喜歡這種奇談怪說的人,就附加于宗教來傳說。這是病態的信仰,這種信仰防礙了國民的精神健康,宗教決不是這樣,是即事而真,當相即道,我們日日的活動都是宗教,日日的勤務就是修行。

百丈和尚云:日日是好日。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無一天是惡日,都是佛法修行之好日。

經云:如來之法中不擇吉日會辰。栽松道者,以植松為修行,六祖大師以舂米為修行。有德之僧云:「行高在爾」,「往達最高之途道橫在于最低處。」

所以我們平生卑近之義務中有高尚幽玄之道存著。

王陽明說:飢來吃飲倦來眠,只此修行玄又玄;說與世人渾不信,卻從身外覓神仙。

不知吃茶吃飯就是平生修行乃玄中之玄,而他求神仙之道是一種迷信。

基督亦說:神國不是顯來的,神國是在你的心里。

又六燈國師說:逢茶吃茶,逢飯吃飯。

就是在日常生活中之吃茶吃飯以外沒有什麼難題的開悟事項。逢茶吃茶,逢飯吃飯而任運無分別就是得到最大安心之處。我們不能逢茶吃茶,逢飯吃飯而任運,逢茶而起種種妄想,遇飯而起下劣的欲望,心中常生波瀾,言悟言證果,畢竟是一心其物。

志公云:不解即心即佛者,似騎驢不見驢。西洋有個精神病的患者,有自己身體「失去」的感覺,就是說他已死了,當醫生用針刺其手腕時,患者大駭,才覺其有手,護士壓其頭時,患者才覺其有頭,用鏡照之,患者才覺他有頭首顏面,令其洗碳酸浴才覺他有全身,從死里復活起來,不知即心即佛者,與于精神患者何異?

禪之要乃當位即妙,柳暗花明,艷櫻素梅,當事應物,拘其天真之妙,日本芭蕉之大悟古池真傳:或小築庵春湖之上梓,原本不是史實,但用來做禪之妙味來吟味是有益的,用下列的故事來引證,各位請注意:

日本常州鹿島根本寺佛頂長老是博覽大悟之知識者,是桃青翁舊交之師,芭蕉認識佛頂和尚是和尚主于江戶深川之臨川寺,長慶寺之時,和他談玄機認識的,臨川寺原來是臨川庵,是芭蕉之住庵,佛頂和尚每次要上京的時候,都來此住宿,與芭蕉談禪。天和牢中,芭蕉請佛頂和尚為開山,改為臨川寺。

有一次芭蕉與曾良到根本寺見佛頂和尚,曾良與佛頂互為吟詩談玄,甚為投機,無論如何,芭蕉參佛頂確實吃到玄機的味道。一日長老往訪桃青與六祖五兵衛到芭蕉庵。六祖五兵衛是佛頂和尚的童僕,禪名曰六祖,一字不識因參佛頂而徹底開悟的奇人,亦是芭蕉悟道之友,六祖入庵時說:如何是閑庭草木中之佛法,桃青答曰:「葉葉大底者大,小底者小。」佛法是道,即是我人安住之地,云:閑庭草木中之佛法,就是問他在這寂寂寥寥之芭蕉庵的草木之中,何處是蕉翁安住之所。這時候蕉翁答:葉葉大底者大,小底者小,就是說葉之大的就是大,小的就是小,草木之中或岩石之中都有安住之地。古人云:石頭大底者大,小底者小,青青的大小木葉中,或是碌碌的大小石頭中,都能見到真如之佛,都有安心之地。唐朝時李翱問樂山禪師,「如何是道」,言佛法言道都是一樣,樂山這時以指指天,又指水瓶,問「會麼?」李翱說「不會」,樂山說:「云在青天水在瓶」。

那個時候長老入內去:「近日有何所處?」桃青答云:「雨過洗青苔!」長老入了里面問去,最近有什麼事,芭蕉即以眼前的境來答之,為昨夜雨洗庭中塵,青苔更青翠平添不少雅趣。芭蕉修行確實有了進步,造詣也深。

又問他,如何是青苔未生以前之佛法,芭蕉以池邊之蛙一躍入水底的聲來應之,「蛙飛入水之音」,那個時候佛頂和尚再追問,成了雨過洗青苔的目前閒雅之境是好的,但是青苔未生,草木國土未生之處,如何求安住之地呢?這是深刻的問句了。大概普通的人是沒法答復的,名不虛傳的蕉翁,就將蛙躍入水中的境,絲毫無造作地用俳句去應答,真實踏著實地的好漢,佛頂長老云:珍重珍重,就將手持之如意授予桃清,證明桃青之悟道。長老在席上取了紙筆寫著:「本分無相,我是什麼物」,給大家看,問大家懂不懂,如果不懂,再為大家寫下一句:「一心法界」、「法界一心」給大家看,這時始開了法界,心的水音耳鼐,這亦是將桃青翁之省悟,拿來隨喜說法的。

佛頂長老所寫的句子,「本分無相我是什麼物」,本分是以前所說的道,或佛法、言道、言真理,原來沒有一定的相狀,我畢竟是什麼物呢?若不知道或不了解,我就為你們再下一句,看啊!一心法界、法界一心,法界與宇宙相同意義,宇宙即一心,一心即宇宙,這里芭蕉翁之門徒弟子,才悟了師翁所言之蛙飛入水之音之句,道破了一心法界之旨趣,皆大歡喜,這時「杉風」祝賀桃青翁云:我師風雅而積參禪之功,今由水音而大悟之一句而被佛頂長老授證明付法之如意,今為天下的宗匠馬。

杉風是芭蕉之弟子,歡喜吾師芭蕉翁是在弄風雅之中,參禪,由今之「水音一句」蒙授長老印可為天下宗匠,當時嵐雪云:雖然水音之俳句有連續,尚欠冠頂一句,請師冠之。翁云,我亦有此感,暫時聽聽諸子之高論,而后冠之,請各位做冠首看看。嵐雪建議師翁:水音之一句,是俳諧之下句。尚欠冠首?請師加冠首的,各人傾首試作。

「杉風」作的是「宵音也」句,「嵐雪」作的是「淋哉乎」句,「其角」作的是「山吹也」句,以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曲調來作上下句,亦就是情與物來相配句,翁看了甚慰,確是超越平生之句,其中,其角之「山吹也」最爽而有力,翁云:凡立七五之冠首要離觀相見樣之理,我想只用此庭當物即境來冠,以「古池也」之句冠之,所以芭蕉翁之句,乃是「古池也」,蛙飛入水之音。杉風之句是「宵音也,蛙飛入水之音「

嵐雪之句是「淋哉乎,蛙飛入水之音」,

其角之句是「山吹也,蛙飛入水之音」

蕉翁自己用當相即道的即境「古池也」句來冠時大眾一時深感其絕無比,「古池也,蛙飛入水之音」,確實妙極了,于前開了俳諧之眼驚動天地,感泣鬼神,俳句是日本的古詩道,可以造成佛的功德,「人丸的陀羅尼」,「西行之讚佛來」都不過十七字,而于向上之一路,而熾燃真如性之光,破天下之俗句,人云:當時導引俳句人之正風的真路者此翁也嗚呼!天地風雅也。萬眾風雅也,這記事文人有畫蛇添足之嫌,但是讚嘆蕉翁之正風雅俳諧,確有西清天地之塵的力量是不可否認的。

天目中峰和尚之句云:

印破塵空乾丈明,洗清天地一林霜。

這消息是禪者胸中之風月,請吟味之

開佛知見,示佛知見,使悟佛知見,入佛知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