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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遷禪教一致思想在近代的影響

真禪

石頭希遷禪師

石頭希遷所創的湖南禪,與馬祖道一所創的江西禪,並稱為禪宗諸流派中的兩大派系,後來禪宗分為五家七宗,追根尋源,均不出此兩大派系。因此,作為南宗禪青原系的重要奠基人希遷,對于南宗禪的弘傳和發展,起了重大的作用。直到近代,石頭希遷的一些重要禪學思想,仍具有相當大的影響。表現在近代一大批高僧,雖然各有所宗,但都主張禪教一致,這明顯是受到石頭希遷的影響。為此,本文想著重談談石頭希遷的禪教一致思想在近代的影響,以就正于大家。

一、石頭希遷的生平事蹟

希遷(700~790),俗姓陳,端州高要(今廣東肇慶市)人。生而聰敏,青年時代即剛毅果斷,自信心特別強。時鄉民畏懼鬼神,因而定期殺牛灑酒,以祭祀之。他看到了其中的弊害,極力加以反對。因此,每逢祀期,他就前往,搗毀神祠,奪牛而歸,態度十分堅決,鄉人皆稱奇之。旋前往曹溪禮六祖慧能,受度為沙彌。他在曹溪時,受到慧能的薰陶,已有所證悟。但直到慧能圓寂時,他還沒有受具足戒。開元十六年(728),他才去羅浮山受具足戒。因慧能臨終時,曾特地囑付他去找行思禪師,所以他在慧能圓寂後不久,就前往吉州青原山靜居寺,依止早已得到曹溪心法的行思禪師。在和行思見面時,行思問他從曹溪那里帶著什麼來了,他回答說,未到曹溪以前,我原未曾失落過什麼,行思又問他,那末你為什麼要到曹溪去,他就說,如果我不到曹溪,怎麼會知道沒有失落什麼呢?在這一番簡短的問答里,我們可以看到希遷直下承當,自信之切的禪風。正是由于希遷機辯敏捷,因而受到行思禪師的器重,曾有「眾角雖多,一麟已足」的稱譽。不久,行思命希遷持書往參曹溪門下另一位宗匠南岳懷讓。他在懷讓那里經過了一番煅鍊,有所領悟,又回到了靜居寺。行思看到他確實有所成就,就付法于他。從此,他在靜居寺隨侍行思左右,一直沒有離開。在此期間,他努力精進,終于盡得行思之所傳。行思圓寂後,他于唐玄宗天寶初年(742)離開青原山到南岳,受請住衡山南寺。南寺東面有一塊大石,平坦如台,他就在石台上結庵而居,時人多稱他為石頭和尚,而把他所住的寺院稱為南台寺。他在這里大揚宗風,接引門下,前後達半個世紀。

希遷的禪法,據他自己說是「不論禪定精進,惟達佛之知見」。又說:「能自知之,即無所不備」。他在行思禪師的陶冶下,禪風十分靈活細緻。有門人道悟向他問佛法大意,他答以「不得,不知」。又問「向上更有轉處否」?答云「心空不礙白云飛」。如有僧人問他:「如何是解脫」?他回答說:「誰縛汝」?又問:「如何是淨土」?他又回答說:「誰垢汝」?當問到「如何是涅槃」時,他則回答說:「誰將生死與汝」?又有僧人問:「如何是禪」?他回答說:「碌磚」。又問「如何是道」?他回答說:「木頭」。所有這些都是暗示學人在悟入以後,機境可以無限開拓,自在運用。

希遷在南岳南台寺的半個世紀中,聚眾講學,大弘宗風,與師承南岳懷讓後來江西南康弘化的馬祖道一平分秋色,世稱二大士。希遷的弘宗演教活動,為後來禪宗五家七宗的發展奠定了堅實的基礎。

希遷的弟子甚多,著名的有藥山惟儼、天皇道悟、丹霞天然、招提慧朗、潭州大川、潮州大顛等。晚年付法于藥山惟儼,作為他的傳法弟子。

二、石頭希遷的《參同契》

石頭希遷的樣學思想,主要表現于他所撰寫的《參同契》。一般都把《參同契》看成是石頭禪系的理論基石,故後世對它所作的疏解頗多,影響也很大。

《參同契》為五言偈頌體,共44句,由220字組成。相傳希遷是因閱僧肇的《肇論》而有悟,于是作《參同契》。而《參同契》之題名,顯然是受到東漢末期道士魏伯陽《周易參同契》的影響,但其內容並不是魏伯陽所代表的上古傳統文化中的隱士精神。

題名《參同契》,「參」謂森羅萬象;「同」指萬象之平等本體;「契」即二者契合調和。所以,「參」而「同契」,就是主張調和融合,意謂平等即差別,差別即平等。

從《參同契》的內容來看,主要是調和禪宗內部南頓北漸的對立。如《參同契》一開頭就說:「竺土大仙心,東西密相付,人根有利鈍,道無南北祖。」很明顯,希遷在這里是不主張南宗、北宗、頓門、漸門的對立的。

但是,《參同契》中,也明顯地滲透著華嚴宗的佛教世界觀。如「靈源明皎潔,枝派暗流注;執事無是迷,契理亦非悟。門門一切境,回互不回互;回而更相涉,不爾依位住。」還有:「本末須歸宗,尊卑用其語;當明中有暗,勿以明相遇;當暗中有明,勿以暗相睹。明暗各相對,譬如前後步;萬物自有功,當言用極處。」這里的「源」、「流」,「回互」、「不回互」。「明暗」、「本末」等等,都是說明「理事」關系的,明顯是受到華嚴宗思想的影響的。從這個意義上,希遷的《參同契》,是提倡禪教一致,即主張禪宗和華嚴宗相互融通的。

石頭希遷倡導的禪教一致思想,對後來佛教的發展有相當影響。如華嚴宗的五祖宗密,就極力主張禪教一致論。宗密把各宗所述表詮禪門根源道理的文字偈句集錄成書,名為《禪源諸詮集》。現全書已佚,只留下《都序》,從中仍可看出該書的主要思想。此書以心學為基礎,廣論禪教合一。宗密在該書中說,佛說頓教、漸教,禪開頓門、漸門,二教、二門各相符契。又說,一部大藏經論只有三種教,禪門言教也只有三宗;而這三教三宗也是相應符合的。

《都序》把禪家概括為三宗,即一、息妄修心宗;二、泯絕無寄宗;三、直顯心性宗。又將當時流行的經論說為只有三教,即一、密意依性說相教;二、密意破相顯性教;三、顯示真心即性教。宗密把佛之三教與禪之三宗一一相配,認為三教即三宗,三宗即三教。在他看來,密意依性說相教,即息妄修心宗;密意破相顯性教,即泯絕無寄宗;顯示真心即性教,即直顯心性宗。

宗密是華嚴宗的五祖,同時也是禪宗南宗神會荷澤系的僧人。他之統一禪教,主要是將華嚴宗的理論體系融進了荷澤禪系,同時把荷澤禪系推崇到了頂峰。但是,石頭希遷在《參同契》中所倡導的禪教一致思想,肯定對宗密在《都序》中所闡發的禪教一致論有相當影響。如宗密說,佛說頓教、漸教,禪開頓門、漸門,二教、二門各相符契。這和希遷在《參同契》中所說的「竺土大仙心,東西密相付,人根有利鈍,道無南北祖」,不僅在思想上是一致的,而且在文字的表述上也是相仿的。

三、希遷禪教一致思想在近代的影響

石頭希遷的禪教一致思想,特別是禪宗和華嚴宗融通的思想,對後來禪宗和華嚴宗思想的發展,都有很大的影響。宋明以來,禪教一致的思想,更成為佛教發展的一種主流。許多佛教大德大都主張禪教一致。直到近代,禪教一致,禪宗思想與華嚴宗思想共同弘揚,仍然為一些禪宗大德所繼承和發揚。其中比較著名的典型人物有冶開、月霞、應慈等。

冶開禪師(1852~1922),俗姓許,法名清鎔,江蘇揚州人。他12歲時即于鎮江九華山依明真和尚出家,17歲于泰縣祗樹寺依隱開和尚受具足戒。此後歷參杭州、普陀、天台諸名剎,向大德長老請教。清同治十年(1871)至常州天寧寺謁定念和尚,隨侍左右,讀經參禪,受到器重。定念和尚于第二年為授記莂,承其法嗣。定念和尚圓寂後,曾往鎮江金山寺潛修多年,獲得更大成就。光緒二十二年(1896)出任天寧寺方丈,十余年中,他四出募化,將所得資財,修建殿堂,使得天寧寺殿宇嵯峨,僧舍連云,比以前更為壯觀,使之成為江南四大叢林之一。他生平行持以禪為主,是近代著名禪宗耆宿。但亦不廢以教印心,提倡華嚴教義,是一位宗說兼通、並融通禪和華嚴並弘的人物。他嘗對學人解釋華嚴「四法界」的要義,說是在尋常日用中圓融性海是華嚴的「事法界」;當下不被境緣所轉是華嚴的「理法界」;一心清淨而森然萬行,森然萬行而消歸清淨是華嚴的「理事無礙法界」。晚年常常禮誦《華嚴經》。1920年,他中風病發,仍專誦《華嚴經》,以每日四卷為常課。1922年冬,在臨終以前,仍在禮誦《華嚴經》,剛剛誦畢即入寂。由于他主張禪教一致,禪宗、華嚴宗並弘,所以他的傳法弟子如月霞法師、應慈法師等,也都是禪宗、華嚴宗並弘的人物。

月霞法師(1858~1917),俗姓胡,名顯珠,湖北黃岡人。19歲于南京觀音寺出家,後至大通蓮華寺受具足戒。曾歷游名山,遍參知識,學習佛教經論。光緒二十五年(1899)至常州天寧寺謁住持冶開,受到器重。後又到句容赤山真如寺,參謁法忍老和尚,研習佛學,備得其傳。1906年,與明鏡、惟寬、應慈同受天寧寺冶開記莂,傳臨濟宗。因見華嚴宗近代傳承乏人,遂立志弘揚華嚴。1914年,他在上海哈同花園創辦華嚴大學,以「提倡佛教,研究華嚴,兼學方等經論,自利利他為宗旨」。這是近代以來第一所稱為大學的佛學院校,在全國佛教界影響極大。後因遭人離間破壞,華嚴大學遷至杭州海潮寺續辦。月霞法師在校主講《華嚴經》,但也要求學僧每日坐禪。他在華嚴大學培養出了一批弘揚《華嚴》的學者,其中比較著名的除持松、常惺、慈舟等外,尚有了塵、戒塵、靄亭、智光等。晚年又于常熟興福寺續辦華嚴大學,後改名法界學院,繼續培養專弘《華嚴》的僧才。他一生對華嚴的弘揚,可謂不遺余力。直到臨終前,還諄諄囑付其師弟應慈法師:「應弟!善弘《華嚴》,莫作方丈。」月霞法師一生以弘揚華嚴為己任,但其根本仍在禪定。他自謂「無一日不坐香參禪,無一年不打禪七,四十年未敢一日離開。」由此可見,他是近代禪宗、華嚴宗並弘的典型代表人物。

應慈老法師(1873~1965)是我的親教師,俗姓余,名鐸,號振卿。法名顯親,自號華嚴座主,晚年別號拈花老人。原籍安徽歙縣,生于江蘇東台。26歲時朝禮普陀山,遇明性禪師隨之出家。1900年在寧波天童寺依敬安禪師受具足戒。其後到處參學,訪謁耆宿。先在鎮江金山寺跟大定禪師學禪,旋至揚州高旻寺隨月朗法師參究。後又到常州天寧寺參謁冶開老和尚,學習禪法,數年之中,深有領悟,受到冶開老和尚的器重。1906 年,與明鏡、惟寬、月霞共同得法于冶開老和尚,為臨濟宗第四十二世。其後隨師兄月霞法師學習華嚴教法,對華嚴教理深有領悟。此後12年中,隨侍月霞左右,敬事如師,始終不懈。其間,先是協助月霞法師在上海哈同花園辦華嚴大學,後又隨月霞法師至杭州海潮寺續辦。月霞在常熟興福寺續辦華嚴大學(後改名法界學院)時,他也協助辦理。月霞圓寂後,他為了實現月霞法師臨終囑付「善弘華嚴」的教導,于1922年赴杭州菩提寺閉關潛修,專究華嚴一宗典籍,終于對華嚴教理有了較高的造詣。1925年,應常州清涼寺靜波和尚之請,前往創辦清涼學院,翌年清涼學院預科班開學,1928年預科僧畢業,移至上海續辦正科。不久清涼學院遷回常州永太寺,後因寺內駐兵,又遷至無錫龍華庵續辦,于1931年正科僧畢業。在此期間,應慈法師一直隨院講授八十卷《華嚴經》,從不間斷。同時每日坐香參禪,也從不停輟。1940年,在上海建立華嚴師范學院,培育僧才。1949年,又在南京辦華嚴速成師范學院,我特地辭去鎮江竹林寺方丈之職,和明如法師等一起前往聆聽全部《華嚴》。

應慈老法師除在各地辦理華嚴大學、清涼學院和華嚴師范學院外,還在上海、蘇州、無錫、常熟、寧波、福州、南京等地講經弘法,以講解三譯《華嚴經》為主。此外,他還倡刻三譯《華嚴經》及疏鈔。其中特別是在1939 年,與蔣維喬、李圓淨居士等,共同發起組織華嚴疏鈔編印會,被推舉為理事長,校勘出版《華嚴經疏鈔》。當時匯集了中、日、藏本及其他流通本共十多種,考訂異同,補正缺失,至1944年春,全書校印完成。重編的《華嚴經疏鈔》,匯集古今中日《華嚴經疏鈔》諸版本而校訂之,恢復了清涼原本,對中國佛教古籍的整理作出了貢獻,也對華嚴教義在近代的研究和傳播起了推動作用。

應慈老法師是常州天寧寺冶開老和尚的法嗣,為臨濟宗第四十二世,又是三譯華嚴座主,一生專弘《華嚴》,直至圓寂,可說是繼承石頭希遷遺風,主張禪教一致,實行禪宗和華嚴宗並弘的近代傑出的又一典型代表人物。

關于禪教一致、禪宗和華嚴宗並弘,應慈老法師有許多精彩的論述和光輝的事蹟。

早在1933年,應慈老法師在《致妙莊·妙辯·妙淨居士書》中就說:「不論何地何時何人,若離開禪定講佛法,決非真正佛道,乃自欺欺人之魔道也。」(《應慈法師年譜》第36頁)這是說,學佛要以禪定為基礎和中心。

1940年,應慈老法師應請復興無錫南禪寺,他特撰《復興無錫南禪寺永久道場啟》,其中談到:「慈也無知,忝為佛教之徒,飲水思源,敢忘弘化之列?是以教演《華嚴》三譯,禪綿臨濟一宗。讚揚正法,開示佛見佛知;弘宣大教,胥令解入悟入。唯言行歧異,詎入不二法門?宗說兼通,始獲一貫大道。所以每于四眾之前,恆標『教遵般若,行在禪那』八字,互相勉勵宗風。」(同上第128 頁)

1946年前後,應慈老法師在《致妙莊居士書》中說:在南京舉辦華嚴法會,「我以三百六十日未曾間隔一天,除大座兩小時外,每日三時坐香亦未間斷,而毫無疲倦。」(同上第57頁)這說明他在南京華嚴法會講演《華嚴經》一年,一天也沒有忘記坐香參禪,堅持禪教雙弘。

1952年,應慈老法師八十壽辰,他自題《正法眼藏》七言二偈,其中一偈是:

「幻跡娑婆八十春,弘宗演教兩無聞。

常慚一缽千家飯,遍種華嚴法界村。」

(同上第64頁)

1956年,應慈老法師曾自撰「遺囑」一紙,其中講到:「老衲生平游化十方,『一缽千家飯,孤身萬里游』,宗承臨濟,教秉華嚴。」又說:「自入佛門,常思弘宗演教,念報法恩。出家六十余年,不做方丈,不貪名利,每年打七,每日坐香,念念不舍。分科(宣講)三譯《華嚴》及疏鈔並余經。」(同上第70~71頁)表明他一生確實是禪宗、華嚴宗並弘的。

1959年,應慈老法師在《致無錫龔其華書》中,又諄諄教導說:學佛須「第一學宗,第二學教、合二為一。」這樣,「方可紹隆佛種萬世傳燈不息也。」(同上第72頁)

此外,應慈老法師還曾在寺院的殿柱上書寫楹聯:

「一唱三玄宗承臨濟,

五周四分教啟華嚴。」

(同上第34頁)

總起來說,應慈老法師出家六十余年,弘法五十余載,說法無數會,除常講三譯《華嚴》外,還先後開講過《法華經》、《勝鬘經》、《楞伽經》、《金剛經》、《圓覺經》、《維摩經》、《摩訶般若經》、《華嚴一乘教義章》、《大乘起信論》、《華嚴懸談》、《梵網經》、《華嚴纂要》、《華嚴法界觀》、《仁王護國般若經》和《般若波羅蜜多心經》等,都是先定而後慧,有「不坐禪則不說法之規約」。平時也是每年都打禪七。除了在所住的上海沉香閣(慈云禪寺)外,還先後在常熟興福寺、寧波天童寺、常州天寧寺以及無錫等地的一些寺院多次打七。于此可見,應慈老法師實不愧為近代以來主張禪教一致,實行禪宗、華嚴宗並弘的又一傑出的典型代表人物。

開佛知見,示佛知見,使悟佛知見,入佛知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