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水

明真法師

古時印度恆河邊有個孩子，爹早死了，跟媽過著日子，生活是相當孤苦的。有一天，他向媽問道：「媽，我爹他在生的時候，最尊崇的是什麼？最愛樂的是什麼？成天最高興做的又是些什麼？媽，請您告訴我吧，一個孩子是應當擇取爹的善行做榜樣的。」

媽聽了孩子的問話，頓時陷入了歡喜與悲哀交織的心情中。因為他和自己死去的丈夫，都是虔奉婆羅門教的信徒，于是就對孩子說道：「我心愛的寶寶，你應該知道你爹在生的時候，最尊崇和最愛好的就是恆河的聖水呀；據我所知，那怕你爹工作十分忙迫，每天也要擠出一些時間跑到恆河內洗浴三次……」

孩子轉著活溜溜的眼珠，又忙截住媽的話問：「媽，爹在生的時候，為什麼每天都要到恆河內洗浴三次？這次洗浴，存著什麼希望？會有什麼好處？」

媽愛憐地撫著孩子的頭，十分矜持地說道：「寶寶，恆河內的水，是聖水呀！因此洗浴了，就可能除掉自己的罪垢，使靈魂光潔，死後上升天堂呀！」

孩子使力掙脫了媽的手，默默地向媽搖著頭笑。

這給了做媽的以意外的震驚，大概是害怕意見上有距離，孩子馬上就會在自己的面前失掉吧？遂緊緊地一把摟到了自己的懷內，吻著孩子的額說：「寶寶，你怎麼這樣的傻呀？你能不信媽的話嗎？你能不信恆河內的聖靈嗎？」

孩子乘勢依偎在媽的懷內，老是嬌憨地向著媽笑。

媽深怕孩子飛去了似的，更緊緊地摟著貼向自己的胸脯，更有力地吻著孩子的額說：「寶寶，你是怪聰明的，怪聽媽的話的，你說呀，怎麼一下就變成這樣傻了呢？寶寶，你能不信媽的話嗎？你能不信恆河的聖靈嗎？」

孩子更親暱地偎在媽的懷內，偏著頭兒說道：「媽，寶寶是媽的孩子，不會不信媽話的。只是寶寶還有一個問題。」

「快說吧，我心愛的寶寶，你還有什麼問題。」

「媽，我們這邊岸上放牛的孩子，不是天天把牛趕到河那邊草原上去放，挨晚又一群一群地趕過河來嗎？」

「是的呀，寶寶。」

「牛不又是最愛滾水的嗎？」

「是的呀，寶寶。」

「媽，照你的說法，恆河內的聖水真能洗除罪垢的話，這些牛的罪垢，應該早洗淨了。這些牛的靈魂，應該個個光潔，可能上升天堂去了囉！」

媽顫慄地摟著孩子，睜大兩個眼睛望著，好像不認得了似的。孩子更緊更親暱地偎向媽的懷內，偏著頭兒問道：「媽，我想還有——還有像在恆河內食息游樂的魚蝦，它們從有生以來，可能說就沒有一剎那不在受著聖水的浴潤和恩賜，媽，照您說，假定聖水真能洗除罪垢的話，那些魚蝦的靈魂，應該比其他任何生物的靈魂都更要光潔了囉？那些魚蝦上升到天堂的位置，應該比其他任何生物的位置都更要高貴了囉？」

媽將自己懷內摟著的孩子，幾乎看成了陌生的罪人，渾身顫慄得更厲害了。孩子要將自己的媽，從牢不可破的傳統迷信內解救出來，更尖銳地向媽刺激道：「媽，我想還有——還有在那恆河泛濫成災的時候，洪水橫流，浩蕩千里，兩岸慘遭漂沒的人畜，您應該認為是他們洗除罪垢的時機到了，您應該認為是他們上升天堂的幸運降臨了，您應該為他們慶幸、歡躍而不應該為他們悲痛、惋惜了。——假如恆河的聖水，真能如您所說的洗除罪垢，可能使靈魂光潔、得以上升天堂的話。」

長期為傳統習慣壓死了自己理智的媽，趕忙用震顫的手堵住了孩子的口說：「寶寶，我心愛的寶寶，你快不要這樣胡說八道了；這樣說，是會有罪的。」

孩子親暱地吻著媽的手，撫摸著媽的胸脯，讓她寧靜了一會；又輕輕地喚了一聲「媽」說：「您說，您說恒河內的聖水，真個能洗除人的罪垢嗎？」

「好寶寶，那還有不是真的？媽還會騙寶寶嗎？」

「媽，那你就用不著為寶寶擔心了。」

「怎麼？」

「媽，您想，恆河內的聖水，是可能洗除罪垢的；就算寶寶胡說八道，得罪了神；只要寶寶肯跳到恆河內痛痛快快地洗上兩個澡，不也就罪垢蠲除，萬事大吉了嗎？」

媽為傳統習俗壓死了的理智，就在自己孩子這樣不斷地誘發之下，又抽出了新芽，逐漸明白了「聖水」只是一種不可靠的主觀願望。後來又和孩子都皈依了釋迦牟尼佛，在佛的教導下，進一步明白了只有用自己的智慧水，才能滌盪心垢；只有用自己的良善、正直的行為，才能減除罪垢。一切輕蔑自己，放棄自己，將命運委托到神或天，這都是最愚蠢的事情。

——根據《雜譬喻經》第十四章寫意。

(原載《現代佛學》一九五五年第十一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