伽伽池畔
明真法師
種德先生帶著自己的五百弟子,到伽伽池的旁邊訪問釋迦牟尼佛。佛當時接見了他。賓主寒喧後,佛向種德先生提出了一個問題:
「種德先生,假使一個人要做到言語誠實,絕不欺誑他人,必須具備一些什麼條件?」
種德仰頭思索了一下,高興地向佛說道:「世尊,一個人要做到言語誠實,絕不欺誑他人,必須具備五種條件。」
「啊,哪五種?種德先生,我很希望你能詳細地說明一下。」佛慈藹地凝注著種德的面孔而期待他的答復。
種德笑顏向佛,屈著自己的指頭數說道:「世尊,我認為:一、要家庭的父母有聲望,平素能受到社會一般人士的尊敬;二、自己要有學問,並須精嫻占卜和祭祀的儀式;三、身子長得漂亮;四、要有品德;五、要有智慧。」
佛聽完了,讚美他道:「種德先生,你說得很好。但是對不起,我還想問你一下:假設一個人,要做到言語誠實,絕不欺誑他人,在你所說的五個條件里,抽出一個,只要四個,再請加以考慮,是不是也可能做得到咧?」
種德仰頭思索了一下,笑著向佛道:「世尊,我想抽除『家庭父母有聲望』那一個條件,當然也是可能做得到的。」
佛歡欣地讚美種德道:「種德先生,我很贊成你的這個意見;但是請原諒,我還希望你慎重考慮一下:假設我們再抽去一個,那麼一個人要想做到言語誠實,絕不欺誑他人,是不是也可能做得到咧?」
種德仰頭思索了一下,笑顏向佛道:「世尊,我想也是可能的。假如一個人沒有學問(指會占卜、祭祀等,下同)不善占卜、不懂祭祀儀節,但是他要是立志做到言語誠實,絕對不欺誑他人,世尊,我想這當然是可能的吧。」
佛又歡欣地讚美種德道:「種德先生,你這意見也是很對的。但是,假設再抽去一個,那麼只留兩個,請你再認真地考慮一下:一個人要做到言語誠實,絕對不欺誑他人,是不是也還可能做得到咧?」
「是不是也可能做得到咧?」
種德低頭搔髮,默默地吟味了一會,忽然抬起頭來,從兩眼里射出了喜悅的光輝,興奮地向著釋迦牟尼佛說道:「做得到,做得到!世尊,我想一個人,即使生得並不怎樣漂亮,但是他要言語誠實,絕對不欺誑他人,當然還是可能做得到的嘛。」
「啊……」釋迦牟尼佛剛一開口,種德的五百弟子里卻激起了一片反對種德的音聲:
「不要門第,不要家庭的父母聲望,這還像話麼?」
「哼,連學問都不要了!」
「不善占卜,不明白祭祀的儀節,這還行嗎?」
「連容貌都不講究了,啊唷,我的天呀!」
「……」
佛眼見種德的五百弟子,言語嘈雜,聲勢洶洶,形成了一窩亂黃蜂似的,就安詳地站起來向五百人說道:
「我有一點意見,想提供大家做參考,不知大家是不是允許我說出來?」
「好吧,讓你提出來了再說吧。」
「只要是正確的意見。我們沒有不接受的。」
種德的五百弟子里響出了這樣的回答。佛覺得會場靜下來了,慈藹而嚴肅地凝注著他們說道:「種德先生認為要想做到言語誠實,絕不欺誑他人,絕對不需要什麼父母聲望、學問和漂亮的外貌這些條件,我也認為這是十分正確的。我認為我們對于任何事物的看法和討論,只有大家平心靜氣,通過反複不斷地爭辯以後,才能使真理愈加顯出它的光輝。你們反對自己的師父——種德先生的意見,我認為這是可以的;但必須提出正當的理由,必須遵守一定的秩序。這就是我想向你們大家提供的一點意見,請仔細考慮一下,我們是不是可以采取這種方式來進行辯論?
五百人開始都光著眼睛端詳著慈藹而嚴肅的釋迦牟尼佛,好像話都被逼得說不出來了。接著響起了一片歡呼:
「贊成!」
「贊成!」
「世尊,我們衷心地接受您的意見!」
「一點兒不錯,既然反對,就要說出自己的理由來!」
「……」
這當然都是倒向種德先生一邊的弟子了。釋迦牟尼佛歡樂地帶著笑容揚抑著自己的右臂,招呼他們,要他們靜下來,隨著說道:
「好,有反對的,就請一個一個地站出來說吧。」
釋迦牟尼佛慈藹而嚴肅地凝注著全會場的群眾,半晌沒看到有一個站出來說話的,才又轉向種德看了一眼,隨向他的五百弟子說:「好吧,大家可以多醞釀一下吧。我想,如果你們的師父——種德先生,原是不具備這些條件,而他卻硬要把這些條件抽出來,我們還可以說這是從他自己的私心出發。但是大家都知道,他是具備這些條件的,因此,種德先生是正確的。」
種德趕快向佛說道:「世尊,我很感激你;但是我還必須向他們說明白一下。」
種德露出了怡然的笑顏,並默默地向佛點著頭。佛又乘勢向他問道:「很對不住,種德先生,假使在保留的兩個條件以內,我們再抽出一個,請你考慮一下:一個人要想做到言語誠實,絕不欺誑他人,是不是還有可能咧?」
種德毫不思索地默默地向佛搖著頭。
「為什麼?」佛向著種德追回。
「世尊,我認為品德和智慧是能互相引發、互相增長的。真實的智慧可以幫助修養品德,優良的品德也可以助長智慧,兩者是相需為用、不可偏廢的。」
佛完全用讚美的口氣對種德道:「種德先生,你說的很對!品德智慧兩者是相需為用、不可偏廢的。我想:這好像把兩只手伸到水里去洗一樣,兩手不斷互相幫助,互相擦搓,就都會洗得乾乾淨淨的。」
這時,種德和他的五百弟子內心欽佩地、愉悅地向佛亂點著頭。陣陣清風,在伽伽池里吹起來了碧綠的漣漪;環池的濃蔭里,競相傳來了靈禽悅耳的歌唱;一片一片的白云,在廣闊的蔚藍天空里自由自在游移舒卷;從樹隙內透射進來的點點陽光,因為風的簸弄,在地面和人身上又是那樣互相和諧地、歡躍地跳蕩著。這時候,連自然界的景物,都象浸透在法喜里了。
——本文主要題材,是從《長阿含》內《種德經》上摘取的。
(原載《現代佛學》一九五六年第四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