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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觀今論

中觀今論目次

自序…………………………………………………………………… 1─10 引言………………………………………………………………………1─4 第一章 中道之內容及其意義……………………………………… 5─12 第一節 中道之內容…………………………………………………… 5 第二節 中道之意義…………………………………………………… 9 第二章 龍樹及其論典………………………………………………13─24 第一節 龍樹論略說……………………………………………………13 第二節 中論為阿含通論考……………………………………………17 第三章 緣起之生滅與不生不滅……………………………………25─40 第一節 無生之共證與大乘不共………………………………………25 第二節 聲聞常道與大乘深論…………………………………………28 第三節 三法印之橫豎無礙……………………………………………34 第四節 緣起之綜貫性…………………………………………………37 第四章 中道之方法論………………………………………………41─58 第一節 中觀與中論……………………………………………………41 第二節 因明與中觀……………………………………………………43 第三節 聞量、比量、現量……………………………………………52 第五章 中觀之根本論題……………………………………………59─82 第一節 緣起……………………………………………………………59 第二節 自性……………………………………………………………64 第三節 空………………………………………………………………70 第四節 緣起自性空……………………………………………………79 第六章 八不……………………………………………………….83─112 第一節 八事四對之解說………………………………………………83  第二節 不………………………………………………………………94 第七章 有.時.空.動…………………………………………113─144 第一節 有──物.體.法………………………………………… 113 第二節 時間………………………………………………………… 117 第三節 空間………………………………………………………… 126 第四節 行──變動.運動………………………………………… 131 第五節 無言之秘…………………………………………………… 141 第八章 中觀之諸法實相…………………………………………145─180 第一節 總說………………………………………………………… 145 第二節 性.相……………………………………………………… 147 第三節 體.作.力………………………………………………… 162 第四節 因.緣.果.報…………………………………………… 166 第九章 現象與實性之中道………………………………………181─204 第一節 太過.不及.中道………………………………………… 181 第二節 即.離.中道……………………………………………… 192 第十章 談二諦……………………………………………………205─230 第一節 總說………………………………………………………… 205 第二節 二諦之安立………………………………………………… 211 第三節 二諦之抉擇………………………………………………… 220 第十一章 中道之實踐……………………………………………231─252 第一節 頓漸與偏圓………………………………………………… 231 第二節 緣起空有…………………………………………………… 237 第十二章 空宗與有宗……………………………………………253─263

中觀今論自序

 一   在師友中,我是被看作研究三論或空宗的。我曾在「為性空者辨」中說到: 我不能屬于空宗的任何學派,但對于空宗的根本大義,確有廣泛的同情!

  空宗──聖龍樹的論典,對我可說是有緣的。早在民國十六年,我開始閱讀 佛典的時候,第一部即是中論。中論的內容,我什麼都不明白,但一種莫明其妙 的愛好,使我趨向佛法,終于出了家。出家後,曾一度留意唯識,但不久即回歸 空宗──嘉祥的三論宗。抗戰開始,我西游四川,接觸到西藏傳的空宗。那時, 我對于佛法的理解,發生重大的變革,不再以玄談為滿足,而從初期聖典中,領 略到佛法的精神。由于這一番思想的改變,對于空宗,也得到一番新的體認,加 深了我對于空宗的讚仰。三十一、二年,時斷時續的講說中論,由演培筆記,整 理成『中論講記』的初稿。關于初期──阿含、毗曇──聖典的空觀,曾作廣泛 的考察。三十三年秋,為妙欽、續明等說,由妙欽記出。這可以名為『性空學探 源』,與我另一作品──『唯識學探源』同一性質。經這一番考察,對于性空的 理解,增明不少,確信性空為佛法的根本教義。三十五年春,曾以『性空導論』 為題,開講于漢藏教理院。原擬定分「性空的發展史略」,「性空的方法論」, 「性空的實踐」三編。但為了匆促的東歸,連性空的發展史略部分,都沒有完成 ,這是非常可惜的。三十六年冬,在雪竇寺編纂『太虛大師全書』,應海潮音社 的稿約,決以『中觀今論』為題,隨講隨刊;聽眾能聽懂的,僅有續明與星森二 人。我本想寫(或講)一『性空思想史』,上編為阿含之空,阿毗曇之空;中編 為性空大乘經之空,中觀論之空;下編為真常者之空,唯識者之空,中觀者之空 ──共為七章。『性空學探源』,即初編約十萬字。後五章,非五六十萬字不可 處在這社會極度動亂的時代,學友時常勸我,要我略談中觀正義,所以先摘取 「中觀論之空」而講為『中觀今論』。但體裁不同,不免簡略得多了!今論並不 代表空宗的某一派,是以龍樹『中論』為本,『智論』為助,出入諸家而自成一 完整的體系。本論完成于社會變動日急的今日,回想『中論』與我的因緣,二十 多年來給我的法喜,不覺分外的歡喜!

 二   中觀學值得稱述的精義,莫過于「大小共貫」、「真俗無礙」。龍樹論以為 :有情的生死,以無明為根源,自性見為戲論的根本。解脫生死的三乘聖者,體 悟同一的法性空寂,同觀無我無我所而得悟。三法印即是一實相印,三解脫門同 緣實相。這樣的三乘共空,對于從來的大小相諍,可得一合理的論斷。聲聞三藏 與摩訶衍──大乘,一向被諍論著。一分聲聞學者,以阿含等三藏為佛說,斥大 乘為非佛說;現在流行于錫蘭、暹羅、緬甸的佛教,還是如此。一分大乘學者, 自以為不共二乘,斥聲聞為小乘,指阿含為小乘經,以為大乘別有法源。如唯識 學者,在「愛非愛緣起」外,別立大乘不共的「自性緣起」;以為菩薩所證法性 空,是聲聞所不能證的。中國的台、賢、禪、淨,在大乘法中,還自以為勝他一 層,何況乎小乘!這樣,對大小的同源異流,由于宗派的偏見,再也不能正確的 把握!今依龍樹論說:三藏確是多說無我的,但無我與空,並非性質有什麼不同 。大乘從空門入,多說不生不滅,但生滅與不生滅,其實是一。「緣起性空」的 佛法真義,啟示了佛教思想發展的實相。釋尊本是多說無常無我的,但依于緣起 的無常無我,即體見緣起空寂的。這所以緣起甚深,而緣起的寂滅性更甚深,這 所以緣起被稱為「空相應緣起」,被讚為「法性法住法界」。一分學者重視事相 ,偏執生滅無常與無我;一分學者特別重視理性,發揮不生不滅的性空,這才互 不相諒而尖銳的對立起來。他們同源而異流,應該是共同的教源,有此不即不離 的相對性,由于偏重發展而弄到對立。本來,初期的大乘經,如『十地經』以悟 無生法忍為同于二乘的;『般若經』以無生法忍能攝二乘智斷的,以先尼的因信 得解來證明大乘的現觀;『金剛經』以「若以色見我」頌明佛身等,都確認三乘 聖者成立于同一的理證──法性空寂,那里如執小執大者所說?所以『中論』的 抉擇『阿含經』義;『智論』的引佛為長爪梵志說法,『眾義經』偈等來明第一 義諦,不是呵斥聲聞,不是偏讚大乘,是引導學者復歸于釋尊本義的運動。惟有 從這樣的思想中,能看出大小乘的分化由來,能指斥那些畸形發展而遺失釋尊本 義的亂說!中觀學能抉擇釋尊教義的真相,能有助于佛教思想發展史的理解,這 是怎樣的值得我們尊重!

 三   如果有人說:佛法偏于理性,偏于出世,那佛弟子會一致的出來否認,因為 佛法是真俗無礙的。真俗無礙,是生死即涅槃,世間即出世的。獨善的、隱遁的 ,甚至不樂功德,不想說法的學者,沈醉于自淨其心的涅槃,忽略自他和樂、依 正莊嚴的一切。在他們,世間與出世間,是那樣的隔別!釋尊的正覺內容,受到 苦行厭離時機的歪曲。一分學者起來貶斥他,揭示佛法真俗無礙的正義。真俗無 礙,可從解行兩方面說:解即俗事與真理,是怎樣的即俗而恆真,又真而不礙俗 。行即事行與理證,怎樣的依世間褔智事行的進修而能悟入真性、契入真性而能 不廢世間的福智事行。無論是理論、實踐,都要貫徹真俗而不相礙。依中觀者說 :緣起法是相依相成而無自性的,極無自性而又因果宛然的。所以,依即空的緣 起有,安立世間事相,也依即有的緣起空顯示出世。得這真俗相依的無礙解,才 能起真俗相成的無礙行。所以菩薩入世利生,門門都是解脫門。緣起法是「處中 之說」,不偏于事,不偏于理;事相差別而不礙理性平等,理性一如而不礙事相 差別。在同一的緣起法中,成立事相與理性,而能不將差別去說理,不將平等去 說事,這才能恰合事理的樣子而如實知。一般自以為真俗無礙的學者,不知「處 中之說」,談心說性,每不免偏于「相即」,偏于「理同」。這或者忽略事行; 或者執理廢事;或者破壞事相的差別性,時空的局限性,落入破壞緣起事──是 非、善惡、因果等的大混沌!自以為無礙,而不知早是一邊。不知緣起法,不能 從緣起中去統貫真俗,這也難怪要不偏于事,即偏于理了!

  近來有人──好象是牟宗三說:辨證法但于本體論有用。這只是說得一邊, 與唯物論者的辨證法,偏于事相一樣。須知緣起法,近于辨證法,但這是處中而 貫徹事理的。從正而反而綜合的過程,即順于世俗假名的緣起法,開展生滅(變 )的和合、相續的相對界。即反而正而超越(反的雙遮)的開顯,即順于勝義性 空的緣起法,契合無生的無常、無我的絕對界。相對的緣起相,絕對的緣起性, 不即不離,相依相成而不相奪,這真是能開顯事理的無礙。如法則而偏于事相, 或偏于理性,或事理各有一套,這那里能理會得事理的真相!對于這,中觀能抉 擇釋尊的中道,達到完成,使我們相信得這真是一切智者的正覺!

 四   智能與慈悲,為佛法的宗本,而同基于緣起的正覺。從智能(真)說:一切 是緣起的存在,展轉相依,剎那流變,即是無我的緣起。無我,即否定實在性及 所含攝得的不變性與獨存性。宇宙的一切,沒有這樣的存在,所以否認創造神, 也應該否定絕對理性或絕對精神等形而上的任何實在自體。唯神、唯我、唯理、 唯心,這些,都根源于錯覺──自性見的不同構想,本質並沒有差別。緣起無我 (空)的中觀,徹底否定這些,這才悟了一切是相對的,依存的,流變的存在。 相對的存在──假有,為人類所能經驗到的,極無自性而宛然現前的不能想象有 什麼實體,但也不能抹煞這現實的一切。從德行(善)說:緣起是無我的。人生 為身心依存的相續流,也是自他依存的和合眾。佛法不否認相對的個性,而一般 強烈的自我實在感──含攝得不變、獨存、主宰──即神我論者的自由意志,是 根本錯誤,是思想與行為的罪惡根源。否定這樣的自我中心的主宰欲,才能體貼 得有情的同體平等,于一切行為中,消極的不害他,積極的救護他。自私本質的 神我論者,沒有為他的德行,什麼都不過為了自己。唯有無我,才有慈悲,從身 心相依、自他共存、物我互資的緣起正覺中,湧出無我的真情。真智能與真慈悲 ,即緣起正覺的內容。

 五   緣起性空,本于生滅的不有不無、不常不斷、不一不異、不來不出。生滅的 因果諸行,是性空的緣起,緣起的性空。這在一般有情,是不能正確理解的,一 般總是倒覺為自性實有,或由實有而假有的。所以佛說一切從緣有,一切畢竟空 ,就有人大驚小怪起來。甚至佛法中,也有有宗起來,與空宗對立,反指責空宗 為不了義,為惡取空。有宗與空宗,有他認識論的根本不同處,所以對于兩宗認 識的方法論,今論特別的給以指出來。中國學者一向是調和空有的,但必需對這 一根本不同,經一番深刻的考察,不能再泛泛的和會下去。如根本問題不解決, 一切似是而非的和會,終歸于徒然。我是同情空宗的,但也主張融會空有。不過 所融會的空有,不是空宗與有宗,是從即空而有,即有而空的中觀中,使真妄、 事理、性相、空有、平等與差別等,能得到相依而不相礙的總貫。本論末後幾章 ,即著重于此。我覺得和會空有,空宗是最能負起這個責任的。即有而空,即空 而有,這是怎樣的融通無礙!在這根本的特見中,一切學派的契機契理的教說, 無不可以一以貫之,這有待于中觀者的不斷努力!

  三十八年五月二日,在廈門南普陀寺大覺講社校讀畢,附序。

P1] 中觀今論 ──民國三十六年冬在四明雪竇寺說── 中觀今論引言   「佛說空緣起,中道為一義;敬禮佛世尊,無比最勝說」(迴諍論)!

  世間的一切事物,都是在相依相緣的關系下存在的;相依相緣的存在與生起 ,稱為「緣起」。凡是緣起的,沒有不是受著種種關系的局限與決定;受種種關 系條件而決定其形態與作用的緣起法,即不能不是無自性的。「自性」,即自有 或自成,有自體存在或自己規定自己的意思。現在說:一切都是關系的存在,是 依緣所起法,這與自性──自有、自成、自體存在的含義,恰好相反。所以凡是 [P2] 緣起的,即是無自性的;無自性的,即名之為「空」。緣起即空,是中觀大乘最 基本而最扼要的論題。自性,為人類普遍成見的根本錯亂;空,即是超脫了這自 性的倒亂錯覺,現覺到一切真相。所以空是畢竟空,是超越有無而離一切戲論的 空寂,即空相也不復存在,這不是常人所認為與不空相待的空。然而,既稱之為 空,在言說上即落于相待,也還是假名安立的。空的言外之意,在超越一切分別 戲論而內證于寂滅。這唯證相應的境地,如何可以言說?所以說之為空,乃為了 度脫眾生,不得已即眾生固有的名言而巧用之,用以洗蕩一切,使達于「蕭然無 寄」的正覺。『智論』曾這樣說:「為可度眾生說是畢竟空」;『中論』「青目 釋」也說:「空亦復空,但為引導眾生故以假名說」。緣起無自性而即空,如標 月指,豁破有無二邊的戲論分別而寂滅,所以空即是「中道」。中道依空而開顯 ,空依緣起而成立。依緣起無自性明空,無自性即是緣起;從空無自性中洞達緣 起,就是正見了緣起的中道。所以,緣起、空、中道,在佛的巧便說明上,雖有 三語的不同,而三者的內容,都不外用以顯明事物的本性。聖龍樹在『迴諍論』 [P3] 中,既明白地說到三者的同一;在『中論』也說:「眾緣所生法,我說即是空, 亦為是假名,亦是中道義」(觀四諦品)。緣起、空、中道的同一,為信解佛法 所應當先有的正確認識。中觀學,就是對此佛陀根本教法,予以深入而嚴密的闡 發者。龍樹深刻的把握了這個,窺見了佛陀自覺以及為眾生說法的根本心髓;惟 有這,才是佛法中究竟的教說。龍樹在『中論』中,標揭八不──即中即空的緣 起說:「不生亦不滅,不常亦不斷,不一亦不異,不來亦不出。能說是因緣,善 滅諸戲論。我稽首禮佛,諸說中第一」(觀因緣品)!依于八不的緣起,即能滅 除世間的一切戲論而歸于寂滅,這是佛法的究極心要。所以說:「我稽首禮佛, 諸說中第一」,吐露他對于佛陀敬仰讚歎的深意。

  龍樹學,當然是發揚一切皆空的,但他的論典,即以他的代表作『中論』來 說,不名此為空而名之為中。可知龍樹揭示緣起、空、中道的同一,而更以不落 兩邊的中道為宗極。在『中論』里,每品都稱之為觀,如「觀因緣品」乃至「觀 邪見品」等。觀就是觀察,正確的觀察緣起、空、中道,從論證的觀察到體證的 [P4] 現觀。所以後來都稱龍樹學系為中觀派,或中觀宗,稱中觀的學者為中觀師。

  龍樹的中觀學,在公元五百年初,由鳩摩羅什三藏傳來中國。在中國舊有佛 教和適應時地思潮的發展中,在長江以南曾有過相當的宏揚。其中可看作中觀的 正統者,就是三論宗。此外,天台宗也是根據緣起即空、即假、即中的要義,發 揮它獨到的圓宗。龍樹系的中觀學,給予中國佛法的影響,非常普遍深刻,即使 不屬于中觀的學者,也多表示崇敬,或依附于龍樹的教門。因此傳入日本,即有 龍樹為「八宗共祖」的傳說。在西藏,也傳有中觀學,是公元八百年代,由印度 傳入的。據說:藏傳的中觀學,有佛護、月稱的「應成派」,和靜命、清辨的「 自續派」。傳入西藏的時候,雖各有因緣,然經過長期的流傳,佛護、月稱的應 成系,已取得了中觀正統的權威。藏傳的中觀教典,近來始有部分的翻譯為漢文 。同時,由于中論梵本的發現,日人曾從文義的考訂中,獲得許多新的理解。中 觀的特質,將來在藏傳、漢傳和梵本的相互參證中,必將更為正確圓滿的發揚起 來。 [P5]

第一章 中道之內容及其意義 第一節 中道之內容   佛法,是對于人生向上發展以至完成的一種實踐。眾生(以人為本,可稱為 人生)無始以來,生死死生,生生不已的存在,是人生現實不過,迫切不過的根 本問題,也惟是佛法才能徹底處理的問題。佛法對于人生──生生不已的存在, 開示它的真相,使我們從人生實相的正見中,知道我們應如何增進此人生,淨化 此人生,超越一般的人生,達到更圓滿更完成的地步。這一佛法的核心──人生 進步、淨化以及完成的實踐,佛典里稱之為道。釋尊在波羅奈的鹿野苑中,初為 五比丘轉法輪,即提示以「中」為道的特質。如『轉法輪經』(巴利文本)說: 「在此諸欲中耽于欲樂者,乃下劣凡夫,為非聖無意義之事。雖然,以自身所求 [P6] 之苦為苦,亦為非聖無意義之事也。離此二邊之中道,方依于如來而能證悟,此 即開眼、開知,至于寂靜、悟證、正覺、涅槃之道。比丘!于何名為依于如來所 悟之中道?即此八支之聖道也」。佛在開宗明義的最初說法,標揭此不苦不樂的 中道。中道即八支聖道,這是中道的根本義。這何以稱之為中?有以為佛法之所 謂中,是不流于極端的縱欲,也不流于過甚的苦行,在此苦樂之間求取折中的態 度。但這是斷章取義,不能正解八正道的所以為中道。要知道:一般人的人生觀 ,即人生歷程的路向,不是縱我的樂行,就是克己的苦行。研考這二端的動機, 都是建立于情意的,即是情本的人生觀,情本的法門。世人感覺偏于縱我的樂行 不可通時,于是就轉向到專尚克己的苦行。人生的行為,都不過在這兩極端以及 彼此移轉的過程中。不曉得縱我的樂行,如火上加油;私我的無限擴張,必然是 社會沒法改善,自己沒法得到解脫。或者見到此路不通,于是轉向苦行,不知苦 行是以石壓草的辦法;苦行的折服情欲,是不能成功的。叔本華的悲觀,甚至以 自殺為自我解脫的一法,即是以情意為本的結論。依釋尊,縱我的樂行和克己的 [P7] 苦行,二者都根源于情識的妄執。釋尊否定了二者,提供一種究竟徹底的中道行 ,這就是以智為本的新人生觀。自我以及世間,唯有以智為前導,才可以改造人 生,完成人生的理想。因此,不苦不樂的、智本的新人生觀,是佛法唯一的特質 。佛說離此二邊向中道,中道即八正道。八正道的主導者,即是正見。一切身心 的行為,都是以正見為眼目的──『阿含經』以正見為諸行的先導,『般若經』 以般若為萬行的先導。所以不苦不樂的中道行,不是折中,而是從正見為本的實 踐中,不落于情本的苦樂二邊。由此,佛法是以「以智化情」、「以智導行」為 原則的。以智為本的中道行,包括了最初發心乃至向上達到究竟圓滿的一切過程 。

  正見為導的中道,即是從正見人生的實相中,增進、淨化此人生以及解脫、 完成。正見人生的實相,佛在處處經中,也即說之為中道或中法。如『雜阿含經 』(大正藏編號二六二經)說:「世人顛倒,依于二邊,若有、若無。……迦旃 延!如實正觀世間集者,則不生世間無見;如實正觀世間滅,則不生世間有見。 [P8] 迦旃延!如來離于二邊,說于中道,所謂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此是 釋尊開示「正見」的教授,說明世人不依于有,則依于無,佛離有無二邊而說中 道法。然所謂離有離無的中道,不是折中于有無,而說亦有亦無或半有半無的。 釋迦所說者,為緣起法,依于緣起的正見,能得不落有無二邊的中道。

  釋迦所說中道,還有不一不異的中道,如『雜含』(二九七經)說:「若見 言命即是身,彼梵行者所無有;若復見言命異身異,梵行者所無有。于此二邊, 心所不隨,正向中道。賢聖出世如實不顛倒正見,謂緣生老死,……緣無明行」 。還有不常不斷的中道,如『雜含』(三00經)說:「自作自覺(受),則墮 常見;他作他覺,則墮斷見。義說、法說,離此二邊,處于中道而說法,所謂此 有故彼有,此起故彼起……」。

  不一不異,不常不斷,與不有不無一樣,都是依于緣起而開顯的不落二邊的 中道。正見緣起的中道,為釋迦本教的宗要。不苦不樂是行的中道;不有不無等 是理的中道,這僅是相對的區分而已。實則行的中道里,以正見為先導,即包含 [P9] 有悟理的正見中道;惟有如此,才能不落苦樂兩邊的情本論。同時,悟理即是正 行的項目,正見緣起,貫徹自利利他的一切正行,兩者是相依相待而不可缺的。 依于正見緣起,能離斷常、有無等二邊的戲論,發為人生的實踐,自然是不落苦 樂二邊的中道。

  還有,釋尊的開示緣起,緣起的所以是中道,即不能忽略緣起的空相應性, 這在經中多有說到。如『雜含』(二九三經)說:「為彼比丘說賢聖出世空相應 緣起隨順法」。緣起是與空相應的,空的獨到大用,即洗盡一切戲論執見。緣起 與空相應,所以能即緣起而正見不落兩邊的中道。

第二節 中道之意義   中道,當然是不落二邊。但不落二邊──中道所含的意義,還應該解說。中 的本義,可約為二種:一、中實:中即如實,在正見的體悟實踐中,一切法的本 相如何,應該如何,即還他如何。這是徹底的,究竟的,所以僧睿說:「以中為 [P10] 名者,照其實也」(中論序)。二、中正:中即圓正,不偏這邊,也不偏于那邊 ,恰得其中。如佛說中道,依緣起法而顯示。這緣起法,是事事物物內在的根本 法則。在無量無邊極其複雜的現象中,把握這普遍而必然的法則,才能正確、恰 當的開示人生的真理,及人生的正行。中即是正,所以肇公稱『中觀論』為『正 觀論』,中道即是八正道。此中實與中正,是相依相成的:中實,所以是中正的 ;中正,所以是中實的,這可總以「恰到好處」去形容他。

  龍樹發揚緣起、空、中道的深義,以「中」為宗而造論。他嚴格地把握那修 道中心的立場,對于中道的解說,也不出于中實與中正。中實,本以正觀緣起性 而遠離戲論的寂滅為主。這中實的寂滅,從實踐的意義去說,即是不著于名相, 不落于對待。一、不取著名相:這如『大智度論』卷六說:「非有亦非無,亦無 非有無,此語亦不受,如是名中道」。中道,不但是非有非無,更進一步的說: 「此語亦不受」。「受」即新譯的取。凡稱之為有、為無、為非有非無,都不過 名言的概念。非有非無,本表示觀心的不落有無戲論,如以為是非有非無,這不 [P11] 能恰合中實的本意。所以必須即此「非非」的名相,也不再取著。二、不落于對 待:我們所認識的,所言說的,都是相對的。凡是相對的,即不契于如實絕待的 中道。如『大智度論』卷四十三,說到種種的二邊,都結論說:「離是二邊行中 道,是名般若」。這里所說的種種二邊,如常無常、見無見等,都是二邊。進而 至于能行能證的人──菩薩、佛是一邊,所行、所證的法──六度、大菩提是一 邊;甚至般若是一邊,非般若是一邊,要離此二邊行中道。這不落對待的中道, 即入不二法門,是順于勝義,依觀心的體悟說。

  關于中正的意義,龍樹也有很好的發揮。依佛陀所正覺的,為眾生所巧便言 說的,在佛陀,都是圓滿而中正的。如緣起是中正的,空也是中正的,至于中道 那更是中正了。但世俗言說的施設,不免片面性的缺陷,所以古德說:「理圓言 偏」。眾生對于佛的教法,不能圓見佛法的中道,聞思或修行,在任何方面有所 偏重,就會失卻中道。如『智論』卷八十說:「若人但觀畢竟空,多墮斷滅邊; 若觀有,多墮常邊。離是二邊故說十二因緣空,……離二邊故,假名為中道」。 [P12] 畢竟空與緣起有,那里會墮于一邊?這因為學者有所偏重的流弊──世諦流布, 什麼都有弊的,所以特說明緣起與空寂不偏的中道。即空的緣起,不落于斷邊; 即緣起的性空,不落于常邊。緣起與空,印度佛教確曾有過偏重的發展。到極端 ,如方廣道人偏空,是墮于斷滅邊;薩婆多部偏于一切法有,即墮于常邊。為了 挽救這種偏病,所以龍樹探『阿含』及『般若』的本意,特明此緣起即空的中道 ,以拯拔那「心有所著」的偏失者,使之返歸于釋迦的中道。學者不能巧得佛法 的實義,多落于二邊,所以特稱此綜貫性相空有的為中道。龍樹的中道論,不外 乎不著名相與對待(宗歸一實),綜貫性相及空有(教申二諦)。中觀大乘的特 色,實即是根本教義完滿的開展。 [P13]

第二章 龍樹及其論典 第一節 龍樹論略說   約在公元一百五十至二百五十年間,龍樹出現于印度的佛教界。他本是印度 南方的學者,長養于大乘佛教的環境中。據傳記上說:他出家後,曾到北方的雪 山等處修學。這個環境,造成他綜貫南北、空有思想的特質,成就了他的偉大! 龍樹以前,一味的佛教,向東南方發展的是大眾(又分別說)系,向西北方開展 的是上座系。拘泥而保守的上座系,被呵斥為小乘;活潑而進取的大眾系,漸漸 的開拓出大乘佛教。南北、大小,尖銳的對立著。南空北有,各趨一極。北方已 完成極端實有的『大毗婆沙論』;南方的偏重理性者,于因果緣起的事相,也不 免忽略。這種偏頗的發展,決非佛教之福。龍樹出世時,佛教正傾向于從分化而 [P14] 進入交流與綜合的新機運,于是綜合南北、空有、性相、大小的佛教,再建佛教 的中道;但他是以大乘性空為根本的。

  龍樹造的論典,中國內地以及西藏,譯傳的很多。主要的部分,可分為兩類 :一、深觀論,二、廣行論。深觀,如『中論』、『十二門論』等,以探究諸法 的實相為中心,為迷悟的關鍵所在,所以名之為深觀。廣行,如『大智度論』、 『十住毗婆沙論』、『菩提資糧論』等,這是以菩薩的廣大行果為主的。這兩類 ,有的以為:菩薩行包含歸依、布施、持戒等行法,佛陀自證化他的果德,主要 為引發信願,以及積集福智的資糧。資糧具足了,成為可能解脫的根機,這再側 重于慧行的深觀。這即是說:先以廣大行的資糧為基礎,再進而深入究極徹證的 深觀。但另有人說:般若為三乘之母,三乘學者都依此深觀而證悟與解脫的;廣 大行才是大乘不共于小乘的特色。如實的說:聲聞、緣覺、菩薩的中道行,都以 出世的正見為主導的。依正見而後有信解,依正見而後能修行趣證,就是悟證了 以後,也還是不能離此正見的攝導。故深觀雖共于三乘,在大乘中,仍是徹始徹 [P15] 終的,惟佛所究竟的。本文,即是關于深觀的論述。

  關于龍樹深觀的論典,羅什三藏所傳,有長達十萬頌的『無畏論』。五百頌 的『中論』,即出于『無畏論』中。羅什除譯有青目釋的『中論』外,還有『十 二門論』,也是龍樹造的;這部論,可以說是中論的入門書。『十二門論』引證 過『七十空論』;『七十空論』近由法尊依藏本譯出,確乎是龍樹的作品。考西 藏所傳,也有『無畏論』,但這是中論的注解,與什公譯的青目釋論相近。有人 說是龍樹作的;也有人說不是龍樹作的,因為論中引證到龍樹弟子提婆的『四百 論』。但傳說龍樹的年壽極高,也可能有轉引提婆論的事情。然這與公元五世紀 初傳來中國的古說,說『無畏論』有十萬頌,『中論』出在其中,仍未能完全相 合。這也許藏傳的『中論無畏注』,即為青目或某論師摘集龍樹『無畏論』意而 注釋『中論』的,多分根據『無畏論』,因此也名為『無畏』、如『淨名經集解 關中疏』。但這究不過一種推測而已,不能作為定論。有人依「中論出在其中」 ,推想『無畏論』為編集的叢書,如真諦所傳『無相論』的性質,也無法確定。 [P16]

  關于龍樹的深觀論,西藏有「諸中論」之稱。凡抉擇勝義空性的,都可以名 為「中論」,中論不是一部的別名。平常流行的「中論」,名為「根本中」。根 本論與支論,總有五正理聚:即一、『根本中論』,二、『迴諍論』,三、『七 十空論』,四、『六十如理論』,五、『大乘二十論』。這五部論,為印度後期 中觀師所依據的,認為都是龍樹造的。在中國,根本中論都隨釋論譯出,有什公 譯的「青目釋」四卷,唐波羅頗密多羅譯的清辨釋『般若燈論』十五卷,宋惟淨 譯的安慧釋『中觀釋論』十八卷。漢文所沒有的,藏方有傳為龍樹釋的『無畏注 』,佛護的『中論注』,月稱的『明句論』。『七十空論』,最近依藏文譯出。 『迴諍論』,中國的譯本,是元魏毗目智仙譯的。『六十如理論』與『大乘二十 論』,趙宋時施護所譯。施護所譯的龍樹論,非早期的中觀學者所知,而且有「 唯識」的傾向。如『大乘二十論』的末二頌說:「此一切唯心,安立幻化相。… …若滅于心輪,即滅一切法」。『六十如理論』三十四頌說:「宣說大種等,皆 是識所攝」。又施護譯的大乘破有論說:「由此心為因,即有身生」。印度後期 [P17] 有隨瑜伽行的中觀師,即引『六十如理論』頌,此下更為解說。

  漢藏一致的傳說:傳龍樹中觀的正統者,是錫蘭的提婆論師。提婆的主要作 品,名『四百論』;奘譯的『廣百論』,即此論後八品的護法『釋論』。什公所 譯的『百論』,婆藪開士釋,也即是此論的略本。此外,還有『百字論』。提婆 論以「百」為名,不僅是數目的,古人解說為「無邪不摧,無正不顯」,即完備 的意義。月稱從語言學的見地,解說為「遮遣分別邪執」;提婆論確是側重破邪 的。其後,青目釋中論的八不說:「法雖無量,略說八事,即為總破一切法」。 以中論的八不,偏重于廣破一切,也許是受有提婆論的影響。龍樹的『中論』, 固然能遮破一切戲論,但『中論』的正意,決非以摧破一切為能,反而是為了成 立一切法,顯示釋迦的緣起中道。

第二節 中論為阿含通論考   探求龍樹緣起、空、中道的深義,主要的當然在『中論』。『中論』的中道 [P18] 說,我有一根本的理解──龍樹菩薩本著大乘深邃廣博的理論,從緣起性空的正 見中,掘發『阿含經』的真義。這是說:緣起、空、中道,固然為一般大乘學者 所弘揚,但這不是離了『阿含經』而獨有的,這實是『阿含經』的本意,不過一 般取相的小乘學者,沒有悟解吧了。所以,中論是『阿含經』的通論,是通論『 阿含經』的根本思想,抉擇『阿含經』的本意所在。這種說法,不要以為希奇, 可從三方面去加以說明:

  一、『中論』所引證的佛說,都出于『阿含經』。一、「觀本際品」說:「 大聖之所說,本際不可得」,這出于『雜阿含』卷十(二六六經等)說:「無始 生死……長夜輪回,不知苦之本際」。生死無始的教說,龍樹引歸「何故而戲論 ,謂有生老死」的空義。二、「觀行品」說:「如佛經所說、虛誑妄取相」。以 有為諸行為由妄取而成的虛誑──即虛妄相,以涅槃為不虛誑,是『阿含經』所 說的。但龍樹以為:虛妄即是空無自性的,所以說:「佛說如是事,欲以示空義 」。三、「觀有無品」說:「佛能滅有無,于化迦旃延,經中之所說,離有亦離 [P19] 無」。這出于『雜阿含經』,己經引述過。離有無二邊的緣起中道,為『中論』 重要的教證。四、「觀四諦品」說:「世尊知是法,甚深微妙相,非鈍根所及, 是故不欲說」。這如『增壹阿含經』卷十說:「我今甚深之法,難曉難了,難可 覺知!……設我與人說妙法者,人不信受,亦不奉行。……我今宜可默然,何須 說法」!各部廣律,在梵天請法前,都有此說。五、「觀四諦品」說:「是故經 中說,若見因緣法,則為能見佛,見苦集滅道」。見緣起法即見佛,出于『增壹 阿含經』卷二十九須菩提見佛的教說。見緣起法即見四諦,出于『中阿含經』卷 七『象跡喻經』。六、「觀涅槃品」說:「如佛經中說,斷有斷非有」。這如『 雜阿含經』卷九(二四九經)說:「盡、離欲、滅、息、沒已,有亦不應說,無 亦不應說,……離諸虛偽,得般涅槃,此則佛說」。阿含經的本義,一般聲聞學 者不能深識,專在名相上取執,所以龍樹與他們論辨,似乎龍樹在極力破斥小乘 ,而不知是為了成立阿含的真義,成立四諦、三寶、世出世一切法。

  二、從『中論』的內容去看,也明白『中論』是以『阿含經』的教義為對象 [P20] ,參考古典的阿毗曇,破斥一般學者的解說,顯出瞿曇緣起的中道真義。這不妨 略為分析:一:「觀因緣品」,觀「緣生」的不生(滅)。「觀去來品」,觀此 諸行的「生無所從來,滅亦無所至」。此二品,總觀八不的始終,「不生」與「 不去」。此下別觀四諦。二、「觀六情品」、「觀五陰品」、「觀六種品」,即 觀察六處、五蘊、六界的世間法。這三者的次第,依『中阿含經』卷三十四說。 古典的『舍利弗阿毗曇』、『法蘊足論』,也都與此相合。「觀六情品」中說: 「見可見無故,識等四法無;四取等諸緣,云何而得有」?從內六處、外六處, 引生六識、六觸、六受、六愛──六六法門,再說到四取等,這是『雜阿含經』 六處誦中常見的緣起說。這三品,論究世間──苦的中道。三、「觀染染者品」 ,論煩惱的相應;「三相品」,明有為──煩惱所為的生住滅三相。在蘊、處、 界以後,說明相應行與不相應行的三相,本于阿毗曇論的次第;如『阿毗曇心論 』。「觀作作者品」、「觀本住品」、「觀然可然品」,明作者、受者的不可得 ,這更是『阿含經』的根本論題了。與上二品合起來,即是論究惑招有為,與作 [P21] 即受果的道理。四、「觀本際品」,引經以明生死本際不可得。「觀苦品」,說 明苦非自作、他作、共作、無因作,是依『雜含』卷十三(三0二經)阿支羅迦 葉問等而作的。『十二門論』的「觀作者門」,也引此經以明空義。五、「觀行 品」,明無常諸行的性空,進而空亦不可得。「觀合品」,明三和合觸的無性。 「觀有無品」,從緣起法的非有論到非無,這是依『化迦旃延經』說的。「觀縛 解品」,從生死流轉說到還滅,從系縛說到解脫。「觀業品」,更是生死相續中 的要義。從觀染染者到此,共有十二品,論究世間集的中道。六、「觀法品」, 明「知法入法」的現證。無我無我所,為能見法性的觀門,這是『阿含經』的要 義。所契入的諸法實相,即緣起的寂滅,即聲聞與辟支佛所共證的。七、「觀時 品」、「觀因果品」、「觀成壞品」,分別說明三世因果與得失。這是當時內外 學者重視的論題,特別是修行歷程中的要題;如要經過多少時間,怎樣的從因到 果,功德的成就或退壞。八、「觀如來品」,如來為創覺正法的聖者,超越常無 常四見,邊無邊四見,有見與無見,這都是『阿含經』十四不可記的意義。九、 [P22] 「觀顛倒品」,明所破的顛倒,否定三毒、染淨、四倒的實性,歸結到「如是顛 倒滅,無明則亦滅」的緣起還滅。「觀四諦品」,明所悟的諦理,批評實有論者 的破壞四諦、三寶,引證『阿含經』,成立「若見因緣法,則為能見佛;見苦集 滅道」的自宗。「觀涅槃品」,發揮『雜含』卷十二(二九三經)所說:「一切 取(受)離、愛盡、無欲、寂滅涅槃」,是「無為」法的真義,說明無為、無受 的涅槃。「如來滅度後,不言有與無」,「一切法空故,何有邊無邊」等,掃盡 十四不可記的戲論。從「觀法品」到此,論究世間集滅的中道。十、「觀十二因 緣品」,全依『阿含經』義。「觀邪見品」,即破除我及世間常無常,我及世間 邊無邊的邪見,明我法二空。正觀緣起,遠離邪見,這二品即論究世間滅道的精 義。

  三、從『中論』開首的歸敬頌來說:緣起就是八不的中道。『中論』以中為 名,即以八不顯示中道。不常不斷的中道,不一不異的中道,出于『阿含經』, 上來都曾引證過。不來不去,在『雜阿含經』的『第一義空經』,也曾說到。在 [P23] 顯示緣起的有因有果而無作無受時說:「眼生無所從來,滅亦無所至」。這即是 在緣起的生滅中,指出不來不去的中道。不生不滅,據『阿含經』義,指無為法 而說,無為法是不生不住不滅的,無為即涅槃寂滅,即緣起的寂滅性。龍樹以此 八不的緣起說,為止息戲論而寂滅的第一教說:「瞿曇大聖主,憐憫說是法、悉 斷一切見,我今稽首禮」。歸功于瞿曇,這也可見與『阿含』的關切了!

  這樣,從引證的聖典看,從本論的內容看,從八不的根據看,都不難看出『 中論』的意趣所在。龍樹的思想,不僅『中論』如此,『大智度論』也還是如此 。他解說八不的第一義悉檀,是三乘所共的。『智論』卷一,除了八不而外,又 引『眾義經』,漢譯名『義足經』,即『義品』,巴利藏攝在「小部」里。又如 三門中的空門,廣引『阿含經』來成立我法皆空(智論卷十八)。卷三十七中, 也引七經,證明聲聞藏的法空。所以,依龍樹的見地,空相應的緣起、中道,雖 菩薩與聲聞的智能不同,聲聞如毛孔空,菩薩如虛空空(智論卷三十五),但這 到底是量的差別,不能說空性寂滅中有什麼質的不同。所以「聲聞乘多說眾生空 [P24] ,佛乘說眾生空、法空」(智論卷四)。「若了了說,則言一切諸法空;若方便 說,則言無我」(智論卷二十六)。這都不過是側重的不同,詳略的不同而已! 這樣,中論確是以大乘學者的立場,確認緣起、空、中道為佛教的根本深義,與 聲聞學者辨詰論難,並非破除四諦、三寶等法,反而是成立。抉發『阿含』的緣 起深義,將佛法的正見,確樹于緣起中道的磐石。 [P25]

第三章 緣起之生滅與不生不滅 第一節 無生之共證與大乘不共   龍樹依空而顯示中道,即八不緣起。其中,不常不斷、不一不異、不來不去 的緣起,即使解說不同,因為『阿含經』有明顯的教證,聲聞學者還易于接受。 唯對于不生不滅的緣起,不免有點難于信受。因此,這就形成了大乘教學的特色 ,成為不共聲聞的地方。不生不滅──八不的緣起,聲聞學者中,上座系的薩婆 多部,是不承認的。進步些的經部師,也有緣起的不生不滅說,但他們是依「唯 法因果,實無作用」的見地說,還不是大乘學者說緣起不生不滅的本義。大眾部 說緣起是無為法,因為緣起是「若佛出世,若不出世,法性法住,法界常住」的 。他們說緣起常住,不生不滅,而把緣起作為離開事相的理性看,也與大乘不同 [P26] 。關于這些,清辨的『般若燈論』,曾經說到。依中觀者說,緣起不生不滅,是 說緣起即是不生不滅的,這緣起寂滅性即是中道。佛陀正覺緣起而成佛,在此; 聲聞的證入無為無生,也在此。這緣起的不生不滅,本是佛法的根本深義,三乘 所共證的;但在佛教教義開展的過程中,成為大乘學者特別發揮的深義,形式上 成為大乘的不共之學。一般聲聞學者以為緣起是無常生滅的,現在說:「不生不 滅是無常義」(維摩經卷上),這似乎不同,成為一般聲聞學者與大乘學者論諍 的焦點。然依釋迦創開的佛法說,生滅與不生滅,本來一致。

  不生不滅,『阿含經』是指涅槃無為而說的。涅槃,決不是死了,也不是死 了才證得涅槃。涅槃,玄奘譯為圓寂。梵語含有否定與消散的意味,又有安樂自 在的意義。

  佛所說的涅槃,是指那超脫了紛亂的、煩囂的、束縛的一切,而到達安寧的 、平和的、解放的自在境地。這一解脫自在的境地,是佛教正覺的完成,充滿了 豐富的內容,即解脫了愚癡為本的生死,而得到智能為本的解脫。涅槃又稱為無 [P27] 為、無生(無住無滅)。因為佛稱世俗的一切為有為,即惑業所感成的,動亂、 相對、束縛的生滅,是他的根本性質;突破了這種煩擾、差別、束縛的有為生滅 ,在無可形容、無可名稱中,即稱之為不生不滅的無為涅槃。這本是中道行的成 果,然依此為正覺所覺的法界而說,無為又成為究竟的理性。涅槃,正覺的解脫 ,不問菩薩、聲聞,是一致企圖實現的目的。聲聞行者達到了此一目的,即以為 到達了究竟,「所作已辦」,更沒有可學可作的,稱為「證入實際」。大乘行者 到了不動地,也同樣的體驗此一境地,但名之為「無生法忍」,而認為還沒究竟 的。如『十地經』第八地中說:菩薩證得無生法忍時,想要證涅槃了。佛告訴他 說:「此諸法性,若佛出世,若不出世,常住不異。諸佛不以得此法故名為如來 ,一切二乘亦能得此無分別法」。無生法,是三乘所共證的,諸佛並不以得此法 而名為如來,即說明了大乘沒有把它看作「完成了」,還要更進一步,從大悲大 願中去廣行利他。關于這點,『智度論』卷七十五說:「得無生忍、受記,更無 余事,唯行淨佛世界,成就眾生」。依于此義,故卷五說:「無生忍是助佛道門 [P28] 」。這可見大乘在正覺解脫的──自利立埸,並不與聲聞乘不同。不過一般聲聞 行者自利心切,到此即以為一切圓滿了,不能更精進的起而利他,所以大乘經中 多責斥他。大乘是依此聲聞極果的正覺境界──涅槃,得無生法忍,不把他看作 完成,進而開拓出普度眾生的無盡的大悲願行。

第二節 聲聞常道與大乘深論   正覺體悟的無為、不生,是三乘聖者所共證的,已如上述。為了教導聲聞弟 子證得此無生法,依『阿含經』所成立的教門說,主要是三法印:一、諸行無常 ,二、諸法無我,三、涅槃寂靜。此三者,印定釋迦的出世法,開示世出世間的 真理。此三者,是可以隨說一印,或次第說此三印的。次第三法印,即是以明解 因果事實的生滅為出發點,依此而通過諸法無我的實踐,到達正覺的涅槃。這如 『雜阿含』(二七0經)說:「無常想者能建立無我想,聖弟子住無我想,心離 我慢,順得涅槃」。三法印的次第悟入,可看為聲聞法的常道。但大乘佛教,本 [P29] 是充滿利他悲願的佛教行者,在深證無生的體悟中,闡發釋迦本懷而應運光大的 。在這無生的深悟中,以佛陀為模范,不以為「所作已辦」,而還要進一步的利 他無盡。本著此無生無為的悟境去正觀一切,即窺見了釋迦立教的深義,因之與 一般凡庸的聲聞學者不同。所以大乘佛教的特色,即「諸法本不生」,即是依緣 起本來不生不滅為出發的。『文殊師利淨律經』說:「彼土眾生了真諦義以為元 首,不以緣起為第一也」。這雖在說明彼土與此土的立教方式不同,實即說明了 佛教的原有體系──一般聲聞學者,是以緣起因果生滅為出發的;應運光大的大 乘學,是以本不生滅的寂滅無為(緣起性)為出發的。

  從釋迦的由證而立教說,本是正覺了無生法性,圓證了法法不出于如如(無 生)法性的。他的從證出教,如先從最高峰鳥瞰一切,然後順從山谷中的迷路者 (眾生),給以逐步指引,以導登最高峰的。後來的一般聲聞學者,在向上的歷 程中,為路旁的景色所迷,忘卻了指導者的真意。大乘學者,即是揭露這鳥瞰一 切的意境,使他們歸宗有在而直登山頂的。所以。大乘不僅不與釋迦的本教相違 [P30] ,而且真能窺見釋迦本教的真義,非拘泥名相的一般聲聞學者所及。如佛在『阿 含經』中,從緣起的生滅相續而說諸行無常;從緣起的因緣和合而說諸法無我; 無我我所的執見而悟入無生無滅的涅槃。釋迦的方便善巧,使眾生從現實經驗到 的因果生滅相續和合中,離執到達正覺的體悟。實則此涅槃並不在一切現實的以 外,不過為了引迷啟悟,而相對的稱之為無為、無生。

  一般聲聞學者,為名相章句所迷,將有為生死與無為涅槃的真義誤會了。如 薩婆多部,把有為與無為,看作兩種根本不同性質的實體法。這由于缺乏無生無 為的深悟,專在名相上轉,所以不能正見『阿含』的教義,不能理解釋迦何以依 緣起而建立一切。涅槃即是依緣起的「此無故彼無,此滅故彼滅」的法則而顯示 的,如何離卻緣起而另指一物!又如經部師以無為是無,有為才是實有;那末佛 法竟是教導眾生離開真實而歸向絕對的虛無了!要知道:生滅相續的是無常,蘊 等和合的是無我,依無常無我的事相,說明流轉門。能夠體悟無我無我所,達到 「此滅故彼滅,此無故彼無」的涅槃,這是還滅門。這雖是釋尊所教示的,但這 [P31] 不過是從緣起事相的消散過程上說。這「無」與「滅」,實是有與生的否定,還 是建立在有為事實上的,這那里能說是涅槃──滅諦?所以古人說:「滅尚非真 ,三諦焉是」?還有,大眾系學者,誤會不生不滅的意義,因而成立各式各樣的 無為,都是離開事相的理性。所以不是將無為與涅槃看作離事實而別有實體,即 是看作沒有。尤其生滅無常,被他們局限在緣起事相上說,根本不成其為法印!

  大乘學者從無生無為的深悟中,直見正覺內容的──無為的不生不滅。所以 說無常,即了知常性不可得;無我,即我性不可得;涅槃,即是生滅自性不可得 。這都是立足于空相應緣起的,所以一切法是本性空寂的一切。常性不可得,即 現為因果生滅相續相;從生滅相續的無常事相中,即了悟常性的空寂。我性不可 得,即現為因緣和合的無我相;在這無我的和合相中,即了悟我性的空寂。生滅 性不可得,即生非實生,滅非實滅,所以「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的緣起相 ,必然的歸結于「此滅故彼滅,此無故彼無」。由此「此無故彼無,此滅故彼滅 」的事相,即能徹了生滅的空寂。大乘行者從「一切法本不生」的無生體悟中, [P32] 揭發諸法本性空寂的真實,直示聖賢悟證的真相。因此,釋迦的三法印,在一以 貫之的空寂中,即稱為一實相印。一實相印即是三法印,真理是不會異樣的。『 大智度論』卷二十二說:「有為法無常,念念生滅故,皆屬因緣無有自在;無有 自在故無我;無常無我無相故心不著,無相不著故即是寂滅涅槃」。又說:「觀 無常即是觀空因緣(「觀心生滅如流水燈焰,名入空智門」),如觀色念念無常 ,即知為空。……空即是無生無滅。無生無滅及生滅,其實是一,說有廣略」。 諸法生滅不住,即是無自性,無自性即無生無滅。所以生滅的本性即是不生不滅 的,這即是不生不滅的緣起。這是通過了生滅的現象,深刻把握它的本性與緣起 生滅,並非彼此不同。依此去了解佛說的三法印,無常等即是空義,三印即是一 印。

  無常等即是空義,原是『阿含經』的根本思想,大乘學者並沒有增加了什麼 。如『雜阿含』(二三二經)說:「眼(等)空,常恆不變易法空,我我所空。 所以者何?此性自爾」。二七三經也有此說,但作「諸行空」。常恆不變易法空 [P33] ,即是無常,所以無常是常性不可得。我我所空即是無我,所以無我是我性不可 得。無常、無我即是空的異名,佛說何等明白?眼等諸行──有為的無常無我空 ,是本性自爾,實為自性空的根據所在。這樣,一切法性空,所以縱觀(動的) 緣起事相,是生滅無常的;橫觀(靜的)即見為因緣和合的;從一一相而直觀他 的本性,即是無常、無我、無生無滅、不集不散的無為空寂。因此,無常所以無 我,無我我所所以能證得涅槃,這是『阿含經』本有的深義。釋迦佛本重于法性 空寂的行證,如釋尊在『小空經』中說「阿難!我多行空」。『瑜伽論』解說為 :「世尊于昔修習菩薩行位,多修空住,故能速證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卷九 十)。這可見佛陀的深見所在,隨順眾生──世俗的知解,在相續中說無常,在 和合中說無我,這名為以俗說真。釋迦的本懷,不僅在乎相續與和合的理解,而 是以指指月,是從此事相的相續相、和合相中,要人深入于法性──即無常性、 無我性,所以說能證涅槃。可惜如來聖教不為一般聲聞學者所知,專在事相上說 因果生滅,說因緣和合,偏重事相的建立,而不能與深入本性空寂的無為無生相 [P34] 契合。徹底的說,不能即緣起而知空,不能即生滅而知不生滅;那末,無常、無 我、涅槃,也都不成其為法印!

第三節 三法印之橫豎無礙   明白點說,三法印的任何一印,都是直入于正覺自證的,都是究竟的法印。 但為聽聞某義而不悟的眾生,于是更為解說,因而有次第的三法印。在佛教發展 的歷史中,也是初期重無常行,中期重空無我行,後期重無生行。如「諸行無常 」,除了事相的起滅相續相而外,含有更深的意義,即無常與滅的含義是相通的 。佛為弟子說無常,即說明一切法皆歸于滅;終歸無常,與終歸于滅,終歸于空 ,並無多大差別。依此無常深義,即了知法法如空中的閃電,剎那生滅不住,而 無不歸于一切法的平等寂滅。無常滅,如從波浪洶湧,看出他的消失,還歸于平 靜寂滅,即意味那波平浪靜的境界。波浪的歸于平靜,即水的本性如此,所以他 必歸于平靜,而且到底能實現平靜。佛說無常滅,意在使人依此而悟入寂靜,所 [P35] 以說:「若人生百歲,不見生滅法,不如生一日,而能得見之」!所以說:「諸 行無常,是生滅法。以生滅故,寂滅為樂」。使人直從一切法的生而即滅中,證 知常性本空而入不生滅的寂靜。差別的歸于統一,動亂的歸于平靜,生滅的歸于 寂滅。所以說:「一切皆歸于如」。這樣,無常即究竟圓滿的法印,專從此入, 即依無願解脫門得道。

  然而,在厭離心切而拘泥于事相的,聽了無常,不能深解,只能因生滅相續 的無常相而起厭離心,不能因常性不可得而深入法性的寂滅,這非更說無我不可 ──也有直為宣說無我的。由無我離執而證知諸法的空寂性,因之而得解脫。依 『般若』及龍樹所宗,諸法本性的空寂即是不生,不生即是涅槃。『心經』「色 即是空」的空,即解說為無生的涅槃。空是本性空;空亦不可得,即是無生。如 『智論』說:「諸法性常空,心亦不著空,如是法能忍,是佛道初相」(十五) 。這是把空亦復空的畢竟空,與無生等量齊觀的。如『解深密經』說:初時教說 無常令厭,中時教說「空無自性,不生不滅,本來寂靜,自性涅槃」,也是以空 及無生為同一意義的。如從此得證,即依空解脫門得道。 [P36]

  然而,若著于空,即不契佛意,所以說:「大聖說空法,為離諸見故,若復 見有空,諸佛所不化」。有所著,即不能體證無所著的涅槃──無生法忍。因之 ,經中也有以空為不了,而以不生不滅為究竟的。如從不生不滅而證入,即依無 相解脫門得道。空與不生,如『大方廣寶篋經』說:「如生金與熟金」。龍樹也 說:「未成就為空,已成為般若」。又空著重于實踐的意義,而無生多用于說明 法性寂滅。然在中觀的諸部論典中,處處都說空,空即不生,空即是八不緣起的 中道。事實上,取著無生,還是一樣的錯誤,所以『智論』解說無生,是無生無 不生等五句都遣的。空與無生,有何差別!

  總之,凡成為世諦流布,或以世俗的見解,依名取義,無常教會引來消極與 厭離;空會招來邪見的撥無因果或偏于掃蕩;無生會與外道的神我合流。如能藉 此無常、無我、無生的教觀,徹法性本空,那末三者都是法印,即是一實相了。 依眾生的悟解不同,所以有此三門差別,或別別說,或次第說,或具足說,都是 [P37] 即俗示真,使契于正覺的一味。從緣起生滅悟得緣起不生不滅,揭開釋迦『阿含 』的真面目。能于空相應緣起中,直探佛法深義而發揮之,即成為後代大乘教學 的唯一特色。

第四節 緣起之綜貫性   聲聞常道以緣起生滅為元首,大乘深義以無生真諦為第一,這多少是近于大 乘的解說。如從『阿含』為佛法根源,以龍樹中道去理解,那末緣起是處中說法 ,依此而明生滅,也依此而明不生滅;緣起為本的佛法,是綜貫生滅與不生滅的 。所以,這里再引經來說明。『雜阿含』二九三經,以緣起與涅槃對論,而說都 是甚深的:「此甚深處,所謂緣起。倍復甚深難見,所謂一切取離,愛盡無欲, 寂滅涅槃。如此二法,謂有為無為。有為者,若生、若住、若異、若滅。無為者 ,不生、不住、不異、不滅」。這說明在有為的緣起以外,還有更甚深難見的, 即離一切戲論的涅槃寂滅──無為。又『雜阿含』二九六經,說緣起與緣生。緣 起即相依相緣而起的,原語是動詞。緣生是被動詞的過去格,即被生而已生的, [P38] 所以玄奘譯作緣已生法。經文,以緣起與緣生對論,而論到內容,卻都是「此有 故彼有,此生故彼生」的十二支,成為學派間的難題。薩婆多部依緣起是主動, 緣已生是被動的差別,說因名緣起,果名緣生。即從無明緣行,行緣識乃至生緣 老死,凡為緣能起的因說為緣起,從緣所生的果說為緣生。緣起、緣生,解說為 能生,所生的因果。大眾部留意經中說緣起是「若佛出世,若不出世,法性法住 法界常住」的特點,所以說:各各因果的事實為緣生,這是個別的,生滅的。因 果關系間的必然理性為緣起,是遍通的,不生滅的。

  今依龍樹開示的『阿含』中道,應該說:緣起不但是說明現象事相的根本法 則,也是說明涅槃實相的根本。有人問佛:所說何法?佛說:「我說緣起」。釋 迦以「緣起為元首」,緣起法可以說明緣生事相,同時也能從此悟入涅槃。依相 依相緣的緣起法而看到世間現象界──生滅,緣起即與緣生相對,緣起即取得「 法性法住法界常住」的性質。依緣起而看到出世的實相界──不生滅,緣起即與 [P39] 涅槃相對,而緣起即取得生滅的性質。『阿含』是以緣起為本而闡述此現象與實 相的。依『阿含』說:佛陀的正覺,即覺悟緣起,即是「法性法住法界常住」的 緣起,即當體攝得(自性涅槃)空寂的緣起性;所以正覺的緣起,實為與緣生對 論的。反之,如與涅槃對論,即偏就緣起生滅說,即攝得──因果生滅的緣起事 相。緣起,相依相緣而本性空寂,所以是生滅,也即是不生滅。釋尊直從此迷悟 事理的中樞而建立聖教,極其善巧!這樣,聲聞學者把緣起與緣生,緣起與涅槃 ,作為完全不同的意義去看,是終不會契證實義的。若能了解緣起的名為空相應 緣起;大乘特別發揮空義,亦從此緣起而發揮。以緣起是空相應,所以解悟緣起 ,即悟入法性本空的不生不滅;而緣生的一切事相,也依此緣起而成立。三法印 中的無常與涅槃,即可依無我──緣起性空而予以統一。大乘把握了即空的緣起 ,所以能成立一切法相;同時,因為緣起即空,所以能從此而通達實相。大乘所 發揮的空相應緣起,究其實,即是根本佛教的主要論題。緣起法的不生不滅,在 『阿含經』中是深刻而含蓄的,特依『智度論』而略為解說。 [P41]

第四章 中道之方法論 第一節 中觀與中論   悟入緣起中道的方法論,即中觀與中論。

  先說中觀:觀即觀察,此名可有三種意義:一、指觀者說,即能觀的主體。 約觀者的總體說,即是有情;約別體說,即與心心所相應的慧心所。佛典所說的 止觀,即是定慧,故知觀體即是慧。二、指觀用說,從觀慧所起的能觀察用,即 名為觀。用與體,佛法中常是通用的,如說:「思量為性相」,「了別為性相」 。性即是體性,相即是用相;即是在思量或了境的作用中,顯示其體性。今也是 依觀察、思惟等作用,顯示觀慧的體性。三、指觀察的具體活動說,這包括的內 容很多。說到觀,即是依所觀的對象而起能觀,以能觀去觀察所觀,所有的觀察 [P42] 方法,觀察過程等等,同為相依相待的緣起。這在『般若經』中,曾分為五類: 一、觀,二、所觀,三、觀者,四、觀所依處,五、觀所起時。若離了這些,觀 就無從成立了。所以,依于緣起的相依相待法則,才有內心的思惟與考察的中觀 。

  再說中論。論有兩種:一、語言的文字,依音聲的「語表」來論說的。二、 「表色」──間接的文字,即一般的文字,依形色的文、句、章、段以論說的。 兩者都名之為論,都是論述內心的見地,表示而傳達于他人的。觀與論,同是對 于事理的記錄,但觀是內心的思想活動;不僅是記錄正理,而且是以種種方法去 發現事理的深密。論是思想活動的方法、過程、結論,表現于聲色的符號,以傳 達于他人、將來。雖各有特長,而觀察與語文的對象,大體是同一的。因此古德 說:「存之于心為觀。吐之于口為論」。

  中觀與中論,同是以中道為對象的:用觀察的方法去觀察中道,即中觀;用 論證的方法來論證中道,即中論。中觀與中論,同為研求發見中道的方法。然而 [P43] ,無論是觀察或論證的方法,都不是離開中道──真理,憑自己的情見去觀察論 證的。觀察與論證的法則,即為中道諸法最高真理;為中道本有的──法性,必 然的──法住,普遍的──法界,我們不過順著中道──最高真理的常遍法則, 而觀察探求,去發見諸法的真理──中道。所以論證與觀察的方法,都是中道的 。觀、論與中道,是相依相待而非隔別的。離中道,即沒有中論與中觀;離了觀 與論,也無法發見中道、體驗中道。這點,中觀學者必須切實記取!

第二節 因明與中觀   中觀與中論,是觀察中道、論證中道的方法,是體悟中道實相必不可無的方 法。所以中觀與中論,是中道──真理的方法論;用世間的術語說,即是論理學 。

  一般所說的印度論理學,稱為「正理」,淵源很早。梵語尼夜耶,譯為正理 ,正理即是真理;後來,即轉用為論究考察真理的方法,成為印度論理學的專稱 [P44] 。這和西洋的邏輯,從邏格思的術語變化而來一樣。印度的正理學派,約成立于 公元之初。其後,佛教學者也加以采用,特別是法相唯識學,即發展為著名的因 明。正理學派的論理方法,總凡十六句;他的論式,是五分論法。到世親及弟子 陳那,把五分論法加以改善,成為三支論法。因明是佛教所用的術語,因為考察 事理真相的三支論法,主要是以理由──因支來證明宗義,因支特別重要,故名 因明。然也沒有忘棄正理一詞,如陳那師資所著的『因明正理門論』,『因明入 正理門論』等是。

  現在說中觀,中論即是中道的方法論、論理學,這不但事實如此,在名稱也 是如此的。如正理是真理,在印度早成為論理學的專名,而龍樹的『中論』等五 部論典,即被稱為『五正理聚』,這可見中論等即是以論理方法探究真理之學。 又如『菩提道次論』,即每稱中道觀察為「正理觀察」。法相唯識家的因明,與 龍樹學系的中觀,雖同為論理方法,而因為中觀本源于佛陀的緣起法,因明卻僅 是正理學派方法──可說是常人的方法論的修正。所用的方法不同,所以對究竟 [P45] 實相的中道,也不免有所不同。這也是空有二宗的根本不同處,所以要特別的揭 示出來。中國的古三論師,並未使用因明式的方法。到了唐代的新三論宗,即賢 首承日照三藏的學系,也采用了因明(不過,也說他是不究竟的),如『十二門 論宗致義記』所說。中觀學在印度,龍樹論是沒有承認正理學系的方法論的。到 了清辨,大概是為了爭取唯識學者的同情,完全采用因明的論理法,造『般若燈 論』及『掌珍論』等。這是沒有確見中觀的深義所在,難怪為月稱所破。為了辨 別論理方法的不同,從二方面來說明:

  一、中國古三論師教導學人,有入門的「初章義」與「中假義」。初章,譬 如讀書的先學字母,就是第一課的意思。要學中觀,第一步必須明解初章,即破 斥外人的立義;然後進一步修學中觀家的正義──「中假」。常人、外道,有所 得小乘,以至有所得大乘,對于諸法都有一根本的錯誤,根源于此種錯誤而影響 一切思想學說,無不成為錯誤的。非將這一根本錯誤破除,是不能正確的理解中 道,進而體悟中道──中觀的。初章,為一根本而共同的錯誤的論證法。今舉「 [P46] 生」「滅」二名而論:「他有生可生,有滅可滅。有生可生,生不由滅;有滅可 滅,滅不由生。生不由滅,生非滅生;有滅可滅,滅非生滅。生非滅生,即是自 生;滅非生滅,即是自滅。自生即是實生,自滅即是實滅」。他,即是中觀者以 外的一切。他們認為某一事理的存在,是有它的獨立存在性。如生,即不是由于 滅、不離滅而有此「生」的,所以說他不由滅而生,不是待滅不離滅的生。這樣 ,即違反緣起的相依相待而有的真理,而成為反緣起的實有了。在三論師說的實 生實滅,即是不合佛法的倒見。實體的生滅,即說明他的生滅反真理而不能成立 了。反之,中觀的正義,即中假義,論說的方法如此:「今無生可生,無滅可滅 。無生可生,由滅故生;無滅可滅,由生故滅;由滅故生,生是滅生;由生故滅 ,滅是生滅。滅生即非生,生滅即非滅。非生非滅為中道,而生而滅為假名」。 今,即是中觀者。無生可生,無滅可滅,即本著中觀的畢竟空義,否定有「生」 「滅」的自性,也即是不執有實性的生滅。因此,生是由于滅、待于滅、不離滅 的,是依于緣起法的相依相待而成立。即生的滅,即滅的生,即否定「生」「滅 [P47] 」的實性,契人非生非滅的空性──中道,因而成立「生」與「滅」為因緣的假 名。初章與中假的要義,在指出外人與中觀者,對于一切的一切,有著根本上的 認識不同,而成為方法與結論的不同。如上所說的生滅,中觀宗徹底的確立,緣 起法是即生即滅的,這是『阿含經』的根本論題──是生也是滅;相對性與內在 的矛盾性,為緣起法的根本性質。然這在中觀以外的學者看來,是難得理解的。 中觀以外的佛學者,以及一般人,他們以為:生是生起,滅是消滅;生既是生, 即不是滅;滅既是滅,即不是生。生與滅,簡直是隔別無關的。佛說的「即生即 滅」,是怎樣的困惱他們!

  本來,這是世間普通的思想方式,和西洋三段論法的形式邏輯相同。如生是 生非滅,滅是滅非生,這近于形式邏輯的同一律與矛盾律;不許生而可滅滅而即 生的;即是排中律。這種含有根本錯誤的認識及其方法論,西洋的形式邏輯如此 ,印度的五分作法以及三支論法都如此,都不過是庸俗的淺見。若依中觀的論理 說:生是生,也可以是滅的;離了滅是不成其為生的。滅是滅,也是生,滅是由 [P48] 于生,離了生是不成其為滅的。這從無自性的緣起法,說明如幻的生滅。這種論 理方法,近于辯證的邏輯。(自然有他根本的不同點)。古三論師的初章、中假 義,是明顯地劃出二種認識的不同;因認識的不同,所以論理的方式與結論也不 能相同。主張有自相的學者,雖也明因果,說緣起,而因他們不能如實的明見緣 起與依據緣起法則,故結果不免于反緣起而流于斷常二邊。所以要如實的體達中 道,對于這種反緣起反中道的認識與論理法,必先加以破斥,才能引生如實的中 道。這二種認識方法的不同,也即是空宗與有宗的方法論不同,明顯地劃出了兩 宗的根本差別。徹底的說,這種差別,就是聖凡、迷悟的差別。破迷啟悟,轉凡 成聖的根本關鍵,就在我們認識事物的是否正確。要革新以往含有普遍成見── 俱生法執的世俗認識,勢非從中觀的方法論著手不可。

  這可以附帶一說空宗與有宗的不同根源。空宗與有宗所諍的,主要為對于空 的論法不同。空宗說:一切法是本性空的;因為一切法的自性本空,所以一切法 是緣起有的。「空中無色」而「色即是空」,所以空與有不相礙,一切空而可能 [P49] 建立一切因果、罪福,以及凡聖的流轉和還滅。這點,中觀以外的學者,都難以 承認。他們以為空是空的,即不是有的;有是有的,即不是空的。聽說「一切皆 空」,就以為是毀壞一切的惡見,以為一切因果、罪福,甚麼都不能有了,所以 至少非有些不空的才對。依這種認識而開展的思想,不但外道、小乘,就是大乘 的唯識學──有宗,也不免如此。因之,對于經中的「一切皆空」,不是根本的 反對它,就給以非本義的修正:空是不了義的,這是依某種意義說的,其實某些 某些是不空的。總之,他們勢必尋出一些不空的作根基,才能建立他們的宇宙觀 與人生觀,建立他們的流轉論與還滅論。空有二宗的諍論不已,根本即淵源于此 種認識以及論理方式的不同。所以假如說:中觀的論理方法,處處合于唯識家的 因明,那簡直是大外行!

  二、由印度傳入西藏的中觀,也有這一分別。這在月稱論師對于清辨批評佛 護的反駁上,可以看出中觀者與一般學者是怎樣不同的。月稱曾提出兩個名字: 一、自續──或譯自立量;二、應成──或譯隨應破。清辨批評佛護:不能專于 [P50] 破他,要以因明的論理方式建立緣起性空的自宗。這如他的『掌珍論』,曾成立 二量:「真性有為空,緣生故,如幻。無為無有實,不起,如空華」。這種自立 比量的方法,在月稱看來,是根本沒有理解佛護的意思,沒有理解中觀者與一般 人的認識方法如何不同。因為因明的三支比量,有一基本原則,立敵間要有共同 的認識,即宗支的有法及能別,必須彼此極成。如立「聲是無常」,那末「所作 性故」的因,和「如瓶」的喻,也要彼此有共同了解,這才能以彼此共同的成立 彼此不同的自宗。月稱在『明句論』里,對清辨用因明量成立自宗的批評,指出 「有法」與「法」,以及「因」「喻」,中觀者與外小等甚麼都不共,這如何能 用自立量呢?這是正確不過的。即如清辨『掌珍論』的「真性有為空,緣生故, 如幻」。唯識家就可以說:空不是真性有為的法,真性有為是非空非不空的。「 緣生故」的因,不但不能成立中觀的空,反而成立唯識的不空。「如幻」,唯識 家也不承認如幻是空的。這可見月稱批評清辨的自立量,是非常正確的。對于一 般非中觀者而自立比量,根本不可能;僅可以他人所承認而立他比量,即揭破他 [P51] 本身所含的矛盾,所謂「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所以月稱主張隨應破。這雖在 與清辨辨論是否可以自立比量,其實即說明了中觀者與一般人的認識有根本不同 處:即中觀學者所信解或悟入的如幻緣起,與常人執著實有的因果法,或者也名 為緣起,根本不同。差別的根源,即在于彼此的認識不同,因而論理的方法也不 能一致。

  因明等形式論理,是不能用以論證中觀深義的,不能用為通達究極真理的工 具。這在唯識家,也未嘗不知「真如無同喻」。如『楞伽』等經,都對五支論法 有所批評。但這是說它不能把握究極的真理,在相對的世俗真實上,依舊是有其 作用的。這如依地球為中心以觀測天象,有它范圍內的正確性,若依之擴大觀察 ,它的正確性就漸漸消失了,不能不加以修正。用因明等論理來成立世俗的事象 ,而不能用來探求究竟真理,也如此。不能依于即空的緣起法的論理法,不能用 以論究真理,不能破邪顯正,『中論』「觀五陰品」即早已說過:「若人有問者 ,離空而欲答;是則不成答,俱同于彼疑。若人有難問,離空說其過;是不成難 [P52] 問,俱同于彼疑」。離了法性本空,即不能理解無性的緣起,這在答復他宗和難 破他宗時,即不能成為正確的答復和真正的破除。怎樣成立自己,他人也照樣的 可以成立他;用某種方法去破斥他人,他人也可以使用此同一理由來反問自己, 也就無法成立了。同一的認識以及大致共同的方法,是會遭遇同一命運的。如佛 弟子用無常去破斥外道的常,外道也可以用常來破斥你的無常。你若以理由來成 立無常,外道也可以理由來成立他的常,究竟誰是真理?因明中的「相違決定」 ,康德的二律背反,完全暴露了此一論理的缺點。所以,唯有能了達諸法是即空 的緣起,本著諸法本性空寂的見地,展開緣起的論法,這才能徹底難破,徹底的 答復別人;才能真正破除他人的錯誤,真正的顯示真理。所以說:「以有空義故 ,一切法得成」。所以在方法論的立場,通達中道實相,非依于即空的緣起法不 可。

第三節 聞量‧比量‧現量 [P53]   上來說,中道是諸法的如實相,是無作無為本來空寂的,離文字相,離心緣 相的。這離一切能所相待,唯證方知的中道實相,如何可以文字去論證,以觀慧 去觀察呢?因明的方法論,不能探究深理,中觀的方法論,又焉能觀得到真理? 依語言文字及觀慧去觀察離言的實相,這是極重要的問題。現在,就以現量、比 量、至教量──也名聲量或聞量的三量去說明。

  修學佛法以及中觀,初步應從親近善友,聽聞正法下手。所聽聞的。雖不是 諸法的實相,但這名言章句,是佛、菩薩體證實相,為應眾生可能了解的機宜而 建立的;我們依此方便,可以漸次升進,以到達與佛同樣的證悟。佛所說的正法 ,稱為「法界等流」,這並非與中道實相──法界無關,而是中道的影像教,如 指月的手指不是月,卻確有標指明月的作用。了解法界等流的教法,須具有純正 的信心,以信心去接受古聖先賢的指示。要知道:不單是對于尋求正理,需要聽 聞(此聽聞,實不僅是用耳聞的。如說:「般若從三處聞:從佛聞,弟子聞,及 經典聞」。所以這是包含聽受師友的教授,以及自己從經典中去參研),就是世 [P54] 俗的學識、技能,也沒有不需要聽聞的。小孩以父母的是非為是非,學生以師長 的指示為正鵠。即成年後自己得來的知識、技能,雖不從父母師長處得來,一部 分為自己經驗的發見,因而修正父母、師長的意見;然而主要的,還是由于社會 共同思想的薰陶得來。所有的知識,十九從聽聞得來;聽聞得來的正確知識,即 是聞量。在佛法,即主要的要從流行于社會中的佛教思想,以及由佛弟子展轉傳 來的教導。我們于佛法以及中觀的認識,就必須從聽聞正法入手。這在三種般若 中,稱為文字般若。如信心不具,不能根源于教典的多聞薰習,即不能于甚深的 佛法有所了解。離此至教量而專談現量、比量,是根本不可能的。因為世間的正 確知識,雖無不合于現量及比量,然我們所有的一切知識,決非一一經過現量與 比量的證明。如對于古代傳來以及現代的社會思想,概不輕信而一一要經過自己 的現比證成而後信仰,這是怎樣違反世間的現實?所以聞量的文字般若,可能有 缺點,但永遠是修學佛法的始基。

  由聽聞正法,進而如理思惟,法隨法行。即從聞而思,以便從思而到達修證 [P55] ;即以思慧為主而兼攝聞慧、修慧──實際觀察的階段,名為比量。中道的正見 ,即由比量而來。三種般若中,此即觀照般若。觀慧的尋思、抉擇、審察階段, 如為世俗事相的觀察,不淨觀、慈悲觀等,即因明式的論理方式,也是可用的; 但在探究究極真理的抉擇、觀照,那非使用中觀的方法不可。中觀法,不是從形 式的差別去考察,而是從內容的彼此關涉中去考察;是從緣起法──內在相依相 待中,更深入到事事物物的本性去觀察的。由緣起法以觀察無自性的因果事相, 即從緣起到緣生,這是隨順世俗的中觀法。依緣起法以觀察法法無自性的本性, 洗淨眾生的一切錯謬成見,即從緣起到寂滅,這是隨順勝義的中觀法。隨順世俗 的中觀法,是基于緣起的相依相待,相凌相奪以觀察一切,也不會與因明的方法 全同。特別是:依緣起相依相待,相凌相奪的觀法,隨順勝義的中道而傾向于勝 義──「一切法趣空」的觀慧。觀慧雖也觀察不到離言的中道勝義,而依此緣起 觀,卻能深入本性空寂,成為深入中道的不二法門。中道離一切相,但即為成立 緣起的特性,中道即緣起的中道;緣起的因果生滅,當下顯示這空寂的真理。譬 [P56] 如江水在峽谷中,反流而激起狂浪,然同時他即反歸于平靜,而且直趨于大海。 在這怒浪狂躍時,雖未能想見海水的一味,但能順此水勢而流,即必有會歸大海 的可能。從緣起法以觀察中道,也即是如此。文字(即總攝一切名相分別)性空 即解脫相,趣入離言是不能離棄名言的。所以說:「言不是義,而因言顯第一義 」。有些人以為真理離言,甚麼也不是,任何觀察也觀不到中道。于是無聞無慧 ,要離一切的論法、觀法而直入中道。那里知道這是不能到達中道自證的,這只 能陷于無想的定境而已!惟有中觀的觀法,是隨順緣起性空的中道觀,是緣起而 性空的方法論,也是隨順勝義的方法論。蓮華戒在『中觀光明論』里也說:「何 等名為了義?謂有正量,依于勝義增上而說」。「言勝義無生等,其義通許一切 聞思修所成慧,皆名勝義,無倒心故」。『中觀莊嚴論釋難』說:「何謂無自性 性?謂于真實。言真實者,謂隨事勢轉比量所證真實義性」。中觀的教法,即我 們的聞思修慧,雖不是離言的,而能順流趣入離言的中道。

  依此深入中道正觀,精勤修習,將根本顛倒的自性徹底掀翻,直證真實,此 [P57] 即無漏現量的自證,也即是中道的現觀。三種般若中,此為實相般若。此實相般 若,才是真般若;前二般若,是達到此實相般若的方便,所以因得果名,也名之 為般若,為中觀。要到此田地,須依中觀的方法論。所以我們應以信順中觀教為 本,進而運用中觀的方法以觀察真理,以趨入中觀的現證。聞量、比量、現量三 者,在正觀真理的過程上,是有著連貫性的,必然的關系性的。忽略此點,縱以 為理事圓融,而實際上必然落于兩邊! [P59]

第五章 中觀之根本論題 第一節 緣起   『中論』說:「因緣(即緣起)所生法,我說即是空」。「因緣所生法,即 是寂滅性」。『十二門論』說:「因緣所生法,是即無自性」。緣起,所以是無 自性的;無自性,所以是空的;空,所以是寂滅的。「緣起自性空」,實為中觀 的根本論題,根本觀法,根本的法則。緣起、自性、空,到底是什麼意義呢?

  佛法以有情的生死相續及還滅為中心,所以經中說到緣起,總是這樣說:「 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謂無明緣行,……乃至純大苦聚集」。「此無故彼無 ,此滅故彼滅,謂無明滅則行滅,……乃至純大苦聚滅」。『阿含經』說緣起, 雖多從有情的流轉還滅說,實則器世間也還是緣起的。阿毗達磨論中說四種緣起 [P60] ,即通于有情及器世間。『十二門論』也說內緣起與外緣起:內緣起,即無明緣 行等十二支;外緣起,即如以泥土、輪繩、陶工等而成瓶。可知緣起法,是通于 有情無情的。依『智論』說:不但內外的有為法是緣起的,因待有為而施設無為 ,無為也是緣起的。這樣,凡是存在的因果、事理,一切是緣起的存在;離卻緣 起,一切無從安立。

  緣起為佛法最主要的術語。從經義的通貫生滅及不生滅,依學派間的種種異 說,今總括為三點來說明:

  一、相關的因待性:起是生起,緣是果法生起所因待apeks!ya的。約從 緣所生起的果法說,即緣生;約從果起所因待的因緣說,即緣起。薩婆多部等以 緣起為因,也有他的見地。但他們關于緣起的解說,專作事相的辨析,考察無明 等的自相、共相、因相、果相等,忽略了「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的因待性 ,不免有所偏失!克實的說:此有故彼有二句,是緣起的主要定義;無明緣行等 ,是緣起的必然序列,也是舉例以說明其內容。惟有在緣能起果中,把握緣起相 [P61] 關的因待性,才能深入緣起,以及悟入緣起法性的空寂。所以,緣起約因緣的生 果作用說,但更重在為一切存在的因待性。若用抽象的公式來說,緣起即是「此 故彼」。此與彼,泛指因與果。彼之所以如此,不是自己如此的,是由于此法而 如此的,此為彼所以如此的因待性,彼此間即構成因果系。例如推究如何而有觸 ──感覺,即知依于六入──引發心理作用的生理機構而有的;六入對于觸,有 著此有彼可有,此無彼必無的必然關系,即成因果。但緣起的含義極廣,不單是 從緣而生起,也還是從緣而滅無,這又可以分為兩點說:一、如由惑造業,由業 感果,這是相順相生的。如推究如何才能滅苦?這必須斷除苦果的因緣──惑, 即須修戒定慧的對治道。此對治道能為斷惑的因緣,即相違相滅的。如『雜阿含 ﹄(五三經)說:「有因有緣世間集,有因有緣世間滅」。世間集,是由惑感苦 ,相順相生;世間滅,是由道斷惑,相違相滅的。這相生相滅,都是依于緣起的 。二、一切法所以能有生,有法的可以無,生法的可以滅,不僅由于外在的違順 因緣,而更由于內在的可有可無、可生可滅,此可有可無、可生可滅的可能性, [P62] 即由于緣起。存在──有與生起的本身,即含有生者必滅,有必歸無的必然性。 例如觸是依于六入而有而生的,那麼,觸即不離六入,沒有觸的獨存性。一旦作 為因緣的六入,起了變化或失壞了,觸也不能不跟著變化及失壞。這即是說:凡 是依緣而起的,此生起與存在的即必然要歸于滅無。所以佛說緣起,不但說「此 有故彼有」的生起,而且說「此無故彼無」的還滅。依他而有而生,必依他而無 而滅,這是深刻的指出緣起的內在特性。『阿含經』說:人是地水火風空識── 六大和合而成的。但這性能不同的六大,一失均衡,即有病、老、死的現象,這 即是具體的說明了由此而生,必由此而滅。所以緣起法有此二大定律:即相依相 生的流轉律,又相反的有相依相滅的還滅律。依于緣起,成立生死,也即依之成 立涅槃,佛法是何等善巧!

  二、序列的必然性:佛法說緣起,不但說明「此故彼」的因果關系,而且在 因果中,抉出因果生滅的序列必然性。如悟入十二有支,這決不止于別別的因果 事實,而是從一切眾生,無限複雜的因果事相中,發見此因果的必然程序。如發 [P63] 見日月運行的軌道,看出社會發展的必然階段。從前,大眾學者特別重視這點, 因此說緣起是不變(無為)的因果軌律。佛說「得法住智」;經說「是法住法位 ,世間相常住」,都是說明緣起序列的必然性。但依中觀義來說:緣起的序列必 然性,決非離事說理,在緣能起果的作用中,現出此必然的理則。生死相續,似 乎依照此理則而發展,佛也不過發見此因果事中的理則而已。

  三、自性的空寂性:從緣起果的作用,有相關的因待性,有序列的必然性。 此因待與必然,不但是如此相生,也如此還滅。如進一層考察,一切法的如此生 滅,如此次第,無不由于眾緣。那麼,此有無生滅的一切法,即沒有自體,即非 自己如此的。這即能從如此生滅次第中,悟入此是即空的諸行,並非是實有實無 實生實滅的。彼此因待,前後必然,世間的因果幻網,似乎有跡可尋,而自性空 寂,因果幻網即當體絕待,了無蹤跡。所以說:緣起是「宛然有而畢竟空,畢竟 空而宛然有」。

第二節 自性 [P64]   緣起是無自性的,甚麼是自性呢?自性svabha^va是專門術語,如『壹輸 盧迦論』說:「凡諸法體、性、法、物、事、有,名異義同。是故或言體,或言 性,或言法,或言物,或言事,莫不皆是有之差別。正音云私婆婆,或譯為自體 (的體),或譯為無法有法(的法),或譯為無自性(的)性」。所舉的名字雖 很多,而意義是同一的。所謂體、性、法、物、事,皆即是「有」的別名。但它 又說:梵語的私婆婆,或譯為體、法、性。依梵語說:婆婆(bha^va )即是「有  」。此字,甚公每譯為法,也或譯為物。『般若燈論』也有譯作體的。「有」前 加sva ,即私婆婆,即自性的原語。或譯自體,含有自己有、自己成的意義,是 自己規定自己的。凡是法,即有其特殊的形態與作用,其所以有此形態與作用, 依自性說,即是自己如此的。此自性的另一特性prakr!ti,甚公譯為性,意 義為本源的性質,即本質或原質。所以,自性是自己如此的,也是本來的性質如 [P65] 此的。如哲學上所說的實在、本體、本元等,皆與此自性的含義相合。

  要明了「自性」一語的意義,請聽薩婆多部所說。如『大毗婆沙論』卷七十 八說「如說自性,我、物、自體、相、分、本性,應知亦爾」。薩婆多部的學者 ,把自性、我、物、自體、相、分、本性看成同一意義。尤其所謂「分」,最值 得注意。此分,就是事物的最後原素,也即是所謂「點」,即「其小無內」不可 再分割的東西。薩婆多部以為一切法不外兩種:一、假有,二、實有。假有的, 如『順正理論』卷十三說:「是假有法,寧求自性」?假有法即不能追求其自性 的。依他們說:假有的必依于真實的。依于實有,構成前後的相續相,同時的和 合相。此和合及相續,即假有的,可以說沒有自性。而在相續與和合的現象中, 分析到內在不可再分析的點,即是自性實有的。如在色法的和集中,分析至極微 ,以極微的物質點,為集成粗顯色相的實質。對于精神作用,也分析到心心所的 單元。此分析出的單元,是自性,也稱為我──我即自在義。如『婆沙』卷九說 :「善說法者,唯說實有法我,有性實有,如實見故」。補特伽羅我是五蘊和合 [P66] 有的,所以是假;假的所依是自性實有,所以說:「有性實有,如實見故」。這 種思想,即是假定世間事物,有實在的根本的自性物,而後才有世間的一切。他 們從「析假見實」的方法,分析到不可再分析的質素──心、物、非心非物,即 是事物的實體,也即是所謂自性,自性即萬有的本元。如『順正理論』卷十三說 :「未知何法為假所依?非離假依可有假法」。「假必依實」──自性有,是最 根本的見解。薩婆多主張有自性的,于是佛說諸行無常,諸法無我,照他們的意 見,追究諸法的實在,相續與和合假所依的自性法,即是三世常如其性的、不變 的,有不能無、無不能有的,甚至可以稱為法我了。

  假有無自性說,經部師是擴大了。但自性有的基本原則,並未改變。三世常 如其性的一切法,在經部的現在實有論中,轉化為潛在于現在的種子或舊隨界。 此種子與界,雖不斷的從種子而轉化為現行,現行轉化為種子,但依舊是不變的 。這點,唯識學者說得明白,名為「自性緣起」,即色生色,眼生眼,貪生貪, 有漏生有漏,無漏生無漏。這樣的因緣論,即是從一切有部析假見實得來的自性 [P67] 有,不過從三世常如而使之現在化而已。自性有的原則,完全吻合。依經部師, 蘊、處是假的,而十八界是實有的。相續和合的現行,都依于真實的界性。『瑜 伽論』在批評性空時說:「譬如要有色等諸蘊,方有假立補特伽羅,非無實事而 有假立補特伽羅。如是要有色等諸法實有唯事,方可得有色等諸法假說所表,非 無唯事而有色等假說所表。若唯有假而無實事,既無依處,假亦無有」。經部與 瑜伽論者,稟承那「假必依實」的天經地義,所以不能說一切無自性空而必須說 「自性有」的,假有的可空而自性有的不可空。『解深密經』也這樣說:「云何 諸法遍計所執相?謂一切名假安立(假名),自性差別乃至隨起言說。云何諸法 依他起性?謂一切法緣生自性」。在論到有自性與無自性時,即說:「此由假名 安立為相,非由自相安立為相,是故說名相無自性性」。這分為假名安立與自相 ──即自性安立:假名安立的,無自性、空;自相安立的,即是有自性了。追求 事物中的根元,看作實在的,依此而成立世出世一切,都是「自性」論者。又如 『楞嚴經」說:「若諸世界一切所有,其中乃至草葉縷結,詰其根元,咸有體性 [P68] ,縱令虛空亦有名貌,何況清淨妙淨明心,性一切心而無自體」?這是自性論者 的另一面目。在萬化中,終必有一個真實自性而不是假的,這即是「自性」的意 義。一般的宗教與哲學,無不從此自性的老路而來!

  『中論』「觀有無品」說:「眾緣中有法,是事則不然,性從眾緣出,即名 為作法。性若是作者,云何有此義?性名為無作,不待異法成」。這是『中觀論 』對于「自性」的具體說明。佛法說緣起,除了極端者而外,誰都承認,但總覺 得是諸法自性有,由眾緣的和合關系而發現。若依中觀的看法,自性與緣起,是 不容並存的。有自性即不是緣起的,緣起的就不能說是自性有的。因為,若法要 由眾緣和合而現起,即依眾緣而存在與生起;承認由眾緣現起,即等于承認是作 法。「作」,就是「所作性故」的作,有新新非故的意義。若主張有自性的,即 不能是所作。因為自性有即自有的,自成的,自己規定著自己的,這如何可說是 作法?緣起是所作的,待它的;自性是非作的,不待它的。二者是徹底相反的, 說自性有而又說緣起,可說根本不通。佛說無常,即顯示緣起是作法,否定了自 [P69] 性的非作性;凡是緣起即是和合的,如補特伽羅是依待五蘊等而假立的,所以佛 說諸法無我,即否定了自性的不待它性。無常無我的緣起論,即說明了諸法的無 自性。

  但如此的自性,表現于學者的思想體系中,依佛法說,這都是分別的自性執 。眾生生死根本的自性執,應該是眾生所共的,與生俱來的俱生自性執。這是什 麼?不論外觀內察,我們總有一種原始的、根本的、素樸的,即明知不是而依然 頑強存在于心目中的實在感,這即一切自性執的根源。存在的一切,都離不開時 間與空間,所以在認識存在時,本來也帶有時空性。不過根識──直覺的感性認 識,剎那的直觀如此如此,不能發見它是時空關系的存在,也即不能了達相續、 和合的緣起性。這種直感的實在性,根深蒂固的成為眾生普遍的妄執根源。雖經 過理性──意識的考察時,也多少看出相續與和合的緣起性,而受了自性妄執的 無始薰染,終于歸結于自性,而結論到事物根源的不變性、自成性、真實性。因 為自性是一切亂相亂識的根源,雖普遍的存在于眾生的一切認識中,而眾生不能 [P70] 摧破此一錯誤的成見,反而擁護自性──元、唯、神、我為真理。總之,所謂自 性,以實在性為本而含攝得不變性與自成性。西藏學者有說自性的定義為:不從 緣生,無變性,不待它,大體相近。自性的含義中,不待它的自成性,是從橫的 (空間化)方面說明;非作的不變性,是從縱的(時間化)方面說明;而實在性 ,即豎入(直觀)法體的說明。而佛法的緣起觀,是與這自性執完全相反。所以 ,自性即非緣起,緣起即無自性,二者不能並存,『中論』曾反復的說到。

第三節 空   空,是佛教所共同的,而中觀家的觀法不盡與他派相同。如『大智度論』卷 十二說有三種空:一、分破空,二、觀空,三、十八空。「分破空」,即台宗所 說的析法空。如舉!5貚為喻,將!5貚析至極微,再分析到無方分相,即現空相,所以 極微名為「鄰虛」。這是從占有空間的物質上說,若從占有時間者說,分析到剎 那──最短的一念,沒有前後相,再也顯不出時間的特性時,也可以現出空相。 [P71] 由此分破的方法,分析時空中的存在者而達到空。「觀空」,這是從觀心的作用 上說。如觀!5貚為青,即成青!5貚;觀!5貚為黃,即成黃!5貚等。十遍處觀等,就是此一 方法的具體說明。由觀空的方法,知所觀的外境是空。這境相空的最好例子,如 一女人:冤仇看了生瞋,情人見了起愛,兒女見了起敬,鳥獸望而逃走。所以, 好惡、美丑,都是隨能觀心的不同而轉變的,境無實體,故名觀空。「十八空」 ,『般若經』著重在自性空。自性空,就是任何一法的本體,都是不可得而當體 即空的。『大智度論』雖說有三種空觀,然未分別徹底與不徹底。依龍樹論,這 三種空觀,都可以使人了解空義,雖所了解的有深淺不同,然究不失為明空的方 便,所以『智度論』兼容並包的說有三空。若細考大小乘各派的說法,則分破空 是阿毗達磨論師所常用的方法。如有部,以觀慧析色至鄰虛,過此即成為空。然 而有部不承認一切法皆空,反認為有自性有的極微。因分析而知某些是假合有的 ,某些是假有所依的原素──即最後的極微。心法也用此法分析到剎那念。這種 方法,並不能達到一切皆空的結論,反而成為實有自性的根據。如分析極微至最 [P72] 後,有說有方分的,有說無方分的,也有說有方而無分的,但無論如何,最後總 都是有實在性的極微。如古人說:一尺之木,日取其半,終古不盡。這種分破空 法,本即『阿含經』說到的「散空」;不徹底而可以用為方便,所以龍樹也把它 引用了來。觀空,是唯識宗等所使用的空觀。這一方法,經部師即大加應用。經 部師說十二處──根境非實,即成立了所觀的境是非實有的。後來大乘的唯識學 者,極端的使用此觀空,如說:「鬼、傍生、人、天,各隨其所應,等事心異故 ,許義非真實」。如魚見水為舍宅,天見為琉璃,鬼見為膿血,人見為清水,這 可見水或舍宅等境界,是不實的,是隨各自業報的認識不同而轉變的。『阿毗達 磨大乘經』,瑜伽師,都是依此法以明外境的非有性,成立無分別智體證離言自 性的。這參考『攝大乘論』等,即可完全明白。觀空與分破空不同:分破空,因 分析假實而成立假名者為空的;觀空,則在認識論的觀點,說明所觀境界的無所 有。觀空,也同樣的不能達到一切法畢竟空,因為觀空即限定它要用能觀的心以 觀外境不可得的,能觀心的本身,即不能再用同一的觀空來成其為空,所以應用 [P73] 觀空的結果,必然地要達到有心無境的思想。境空心有,固也可以為了達空義的 方便,然在某種意義上講,不但所空的不能徹底,而將不當空的也空掉了。即如 分破空的學者,承認有實自性的極微和心心所,而由極微等所合成的現象,或五 蘊所和合成的我,以為都是假法。他忽略了假法的緣起性,即是說,他們不承認 一切法是緣起的。因此,一方面不能空得徹底,成增益執;另方面,將不該破壞 的緣起法,也空掉了,即成損減執。唯識學者把緣起法統統的放在心心所法── 依他起性上,不能到達心無自性論;對于六塵──境的緣起性忽略了,所以不能 盡契中道。龍樹菩薩所發揮的空義,是立足于自性空的,不是某一部分是空,而 某些不空,也不是境空而心不空。

  『智度論』(卷七十四)又說有三種空:一、三昧(心)空,二、所緣(境 )空,三、自性空。「三昧空」,與上面三空中的觀空不同。這是就修空觀── 三三昧的時候,在能觀的心上所現的空相說的。如十遍處觀,在觀青的時候,一 切法皆青,觀黃時一切法皆黃,青黃等都是觀心上的觀境。這樣,空也是因空觀 [P74] 的觀想而空的。經上說種種法空,但依能觀的觀慧而觀之為空,于外境上不起執 著而離戲論,所以名空,而實此種種法是不空的。這等于說:空是觀心想象所成 的,不是法的本相。這樣,必執有不空的,不能達到也不會承認一切法空的了義 教說。「所緣空」,與上說相反,是所緣的境界是空的,能觀心這才托所緣空境 而觀見它是空。此所緣空,即必然是能觀不空,這與前三空中的觀空相近。不過 ,觀空約境隨觀心而轉移說,所緣空約所緣境無實說。龍樹曾評論道:「有人言 :三三昧無相無作心數法名為空,空故能觀諸法空。有人言:外所緣色等諸法皆 空,緣外空故名為空三昧。此中佛說,不以空三昧故空,亦不以所緣外色等諸法 故空。……離是二邊說中道,所謂諸法因緣和合生,是和合法無有一定法故空」 。龍樹所明此──『般若經』中所說的「無有一定法故空」,即說一切法緣合而 成,緣合即無定性,無定性即是空,此空即指無自性的畢竟空說。由此可知,中 觀的空義,約緣起法的因果說,從緣起而知無自性,因無自性而知一切法畢竟皆 空。若偏于三昧空或所緣空,專在認識論上說,不能即緣起知空,即不能達到一 [P75] 切法空的結論。

  自空與他空,系兩種不同的空觀。譬如觀花空,自空者說:花的當體就是空 的。他空者說:此花上沒有某些,所以說是空,但不是花的本身空。如「瑜伽論 」的「真實義品」說:「由彼故空,彼實是無;于此而空,此實是有:由此道理 ,可說為空」。這即是說:在此法上由于空去彼法,沒有彼法可以說為空,但于 此法是有的。唯識學者說空,無論如何巧妙的解說,永不能跳出此他空的圈子。 此他空論,也不是唯識學所特創的,他的淵源即遠從薩婆多部而來。有名的世友 論師曾說:空與無我不同,無我是究竟了義的,空不是究竟了義的。如說五蘊無 我,這是徹底的,確乎是無我的;若說五蘊為空,這不是徹底的。由于五蘊無我 ,所以佛說空,而于此色、受等五蘊卻是不可空的。如解經說「諸行空」,也說 :諸行中無我我所,所以是空,不是諸行的行空。唯識學者繼承此種思想,所以 說:由于依他起上,遠離遍計所執相,名之為空;而依他起是自相有,不能說為 空的。這種他空論,早已根深蒂固而必然的與自性有論相結合。說得遠一點,他 [P76] 空的思想,早見于『中阿含經』中,如『中阿含經』的『小空經』,就是他空論 。這種思想,與西北印度的佛教有關。『小空經』中的他空,即除去某一些而留 存某一些──本是禪定次第法,稱之為空,而不能一切空的。此經以「鹿子母堂 空」為喻,如說鹿子母講堂空,是說講堂中沒有牛羊等所以說空,非講堂是空, 也不是講堂里沒有比丘,更不是別處沒有牛羊,才說為空。這是浮淺的空觀,『 楞伽經』稱之為「彼彼空」,最粗而不應該用的。這種「由彼故空,彼實是無; 于此而空,此實是有」的空觀,有種種的樣式,而根本的方法不變。所以唯識學 者的空義,實以西北印的他空論為本,雖接受了大乘的一切法空說,而究竟隔著 的。至于自空,也是淵源于『阿含』的。如『雜阿含經』說:「常空……我我所 空,性自爾故」。這即是說:常、我、我所的當體即空;不是空外另有常、我、 我所等不空。常、我、我所等所以即空,是因為常、我、我所的性自爾故。又如 『雜阿含』的『勝義空經』(三三五經)說:無我我所而有因果業報流轉事,但 不是勝義諦中有此因果業報流轉等,所以說:「俗數法者,謂此有故彼有,此生 [P77] 故彼生,謂無明緣行……」。緣起因果的相續有,是世俗的,勝義諦中即無我我 所而空。世俗有與勝義空,此經即概略指出了。總之,自空乃即法的當體而明空 ,他空則在此法上空去彼法而明空的。所以中觀所說的世俗假名有,勝義畢竟空 ,他空論者是不能承認的。他們照著自己的意見而修正說:一切皆空是不了義的 ,這與自性空者處于相反的立場。後來唯識學者論空,只約遣去遍計所執說;不 但不能說緣起即空所顯,也不能當下確認諸法皆空,所以自空與他空是根本不同 。假使引用『成唯識論』所說:「若執唯識是實有者,亦是法執」,以為唯識也 說緣起心心所法空,不免附會。

  我覺得中觀者的一切法空,主要是從緣起因果而顯的,而唯識宗是從認識論 上說的。唯識者以為從因果緣起上明空,是共小乘的,不徹底的;大乘應從認識 上說。如『攝大乘論』說:「自然自體無,自性不堅住,如執取不有,故許無自 性」。無自性,不是說自性完全沒有。如未來法,在未來而生,必待因緣而決無 自然生的,所以名無自然性。過去已滅無體,即頌中的自體無。現在生滅不住, [P78] 即頌中的自性不堅住。這是約三世因果的流動,說無自性。『阿含經』有這種說 法,所以『攝論』以為這是共小乘的。「如執取不有,故許無自性」,這是約遍 計無自性講,于一切法執自相、共相、我相、法相等,都是依名計義,依義計名 而假名施設的,不是自相有的;離此遍計的非自相有,即大乘的空無自性說,這 是唯識學者自命為不共小乘的地方。然細究這「執取相不有」,『阿含經』也多 說到「不可取,不可得」。「如執取不有」,聲聞學者確乎也是可以達到的。『 雜阿含』(九二六經)說:迦旃延入真實──勝義禪時,不取一切相而入禪。別 譯又說:「但以假因緣和合有種種名,觀斯空寂,不見有法及以非法」。「真實 義品」引此以為離言法性的教證,焉能說聲聞法無此?由此可知,認識上不執取 種種相的空,也是共小乘的。依緣起因果法以明無自性空,與『攝論』三說不同 。緣生即無自性,自性不可得即是空;因為無自性空,所以執有自性戲論為顛倒 ,而如實正觀即不取諸相。入勝義禪時,不取一切相,這當然不離緣起因果而安 立。『般若經』曾說:若有一法可得,諸佛菩薩應有罪過──有執著即是雜染不 [P79] 清淨法,也是『阿含』所說過的。依緣起因果法直明一切法空,是空門;不取一 切相,是無相門。空門,無相門,無作門,方便不妨不同,而實則一悟一切悟, 三解脫門同緣一實相。中觀以緣起無性的空門為本,未嘗不說無相門。而唯識專 從觀空以明「不如所取有」,不能即因果而明空,此即是二宗的不同。上明緣起 無自性,都是為了說明空的定義。龍樹論說到的地方很多,根本與其它的學派不 同。所以不能望文生義,見了緣起、自性、空的名辭,就以為是同歸一致的。

第四節 緣起自性空   現在,把上面講的緣起、自性、空,總合起來說:緣起與自性是絕對相反的 ,緣起的即無自性,自性的即非緣起。一般的眾生,外道以及佛法中的其它各派 ,都是以自性為根源而出發的。而佛陀的所以與外道不同,即是「我說緣起」, 「論因說因」。所以依中觀說,中觀可稱緣起宗,其它各派可稱為自性宗,也即 是空有二宗的分別處。若以緣起與空合說,緣起即空,空即緣起,二者不過是同 [P80] 一內容的兩種看法,兩種說法,也即是經中所說的「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緣 起與空是相順的,因為緣起是無自性的緣起,緣起必達到畢竟空;若有自性,則 不但不空,也不成為緣起了。外人以為空是沒有,是無,今說緣起即空,即誤以 為什麼也沒有了。因為在他們,緣起是可以有自性的,緣起與空是不相順的。而 在中觀者,因為一切法畢竟空,所以有不礙生死流轉以及還滅的緣起法。中觀所 說的空,不是都無所有,是無自性而已。如水中的月,雖月性本空,而月亦可得 見。所以空與緣起是相順的,如離緣起說空,說緣起不空,那才是惡取空。論到 空與自性,一方面,自性是即空的,因為自性是顛倒計執而有的,沒有實性所以 說自性即是空。然不可說空即自性,以空是一切法本性,一切法的究竟真相,而 自性不過是顛倒、妄執。但以究極為自性說,空是真實,是究竟,也可能說空即 (究極)自性。如『般若經』說:「一切法自性不可得,自性不可得即一切法之 自性」。約畢竟空說,也可以說為實相、實性、真實。因為尋求諸法的究極性, 即是畢竟空的,今還其本來之空,無增無減,而不是虛誑顛倒,所以也可說真說 [P81] 實。總結的說,如此: 自性與緣起──相反相奪的──自性非緣起,緣起非自性。 緣起與空寂──相順相成的──緣起故空寂,空寂故緣起。 空寂與自性┬─相順而相反──自性即空寂,空寂非自性。 └─相反而相成──無自性故空,空故即自性。 [P83]

第六章 八不 第一節 八事四對之解說   龍樹的根本中論,開首以八不──不生不滅、不常不斷、不一不異、不來不 出的緣起開示中道。龍樹為何以此緣起八不顯示中道?八不究竟含些甚麼意義?

  要明了八不,先要知道所不的八事。這八者,是兩兩相對的,即分做四對: 生滅、常斷、一異、來出。先說生與滅:生滅,在佛法里是重要的術語,三法印 的諸行無常,即依生滅而說明的。此生與滅,或說為有為──諸行的四相:生、 住、異、滅。本無今有為生,有而相續為住,變化不居為異,有而還無為滅。如 人的成胎為生,從成胎到發育完成健在為住,一天天的衰老為異,臨終的死亡為 滅。或說為三有為相:生、異、滅。住相含攝在異中,因為一切法都在不息的變 [P84] 化,沒有絕對的安住性,不過在生而未滅的當中,稱此相對的安定為住。此安住 即是變化不定的,所以或稱為住異。或說生滅二相,依一般的事物相續看,可有 生滅當中的住異相;若從心識的活動去體察,是「即生即滅」,竟無片刻的安定 ,只可說生滅。雖有此四種、三種、二種的不同,然基本原則,都是說明諸法從 生至滅與生了必歸于滅的過程,所以每以這基本的生滅說明無常。

  對于無常生滅的一切,細究起來,可有三種:一、一期生滅,這是最現成的 ,人人可經驗而知的。如人由入胎到死去等,有一較長的時期,如上四相所說。 如約器界說,即成與壞,或成、住、壞。二、一念──剎那生滅,不論是有情的 無情的,一切都有生滅相,即存在的必歸于息滅。推求到所以生者必滅,即發覺 變化的並非突然,無時無刻不在潛移密化中。即追求到事物的剎那──短到不可 再短的時間,也還是在生滅變化中的。佛法說「一見不可再見」,因為一眨眼間 ,所見的似乎一樣,而早已不是原樣了。莊子說:「交臂非故」,也是此義。這 個剎那生滅,好學深思的哲人們,都多少的推論到。近代的科學者,已證實人們 [P85] 的身體,不斷的在新陳代謝。但佛法還說到另一生滅,可稱為大期生滅。眾生的 生死流轉,是無始來就生而滅滅而又生的,生滅滅生,構成一生生不已的生存。 我們知道一念──剎那生滅,滅不是沒有了,還繼續地生滅滅生而形成一期的生 滅。從此可知一期一期的生死死生,同樣的形成一生生不已的生命之流,都可稱 之為生。到生死解脫的時候,才名為滅。這如緣起法所說的:「此生故彼生」, 即是生死的流轉──生;「此滅故彼滅」,即是流轉的還滅──滅。剎那生滅是 深細的;此大期生滅又是極悠遠的,每非一般人所知。

  更進一步來說與生滅有關系的有與無。「有」與「無」,依現代的術語說, 即存在與不存在。此有無與生滅,徹底的說,有著同一的意義。如緣起法說:「 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此無故彼無,此滅故彼滅」。這可知有與生為一類, 無與滅又是一類。外道及一般人,每以為有即是實有,無即實無,即什麼都沒有 了,這是極浮淺的見解。此一見解,即破壞因果相──和合與相續。佛法徹底反 對這樣的見解,稱之為有見、無見。這有見、無見,佛法以生滅來否定它,代替 [P86] 它。一切法之所以有,所以無,不過是因緣和合與離散的推移;存在與不存在, 不外乎諸法緣生緣滅的現象。即一切法為新新非故,息息流變的有為諸行,從不 斷地生滅無常觀,吐棄了有即實有,無即實無;或有者不可無,無者不可有的邪 見。一類世間學者,以抽象的思想方法,以為宇宙根本的存在是有,與有相對的 不存在是無;從有到無,從無到有,而後成轉化的生滅。這是以為先有無而後生 滅的。依佛法,凡是有的,必然是生的,離卻因緣和合生,即不會是有的。因此 ,因中有果論者的「有而未生」,為佛法所破。「觀有無品」說:「有若不成者 ,無云何可成?因有有法故,有壞名為無」。這是說:依有法的變化趣于滅,滅 即是無。離了有法的變異即沒有滅,離了滅即沒有無。若滅是存在的滅,不是存 在的緣散而滅,那就是連無也無從說起。所以「觀六情品」說:「若使無有有, 云何當有無」!這樣,有與生,滅與無,是有著同一的內容。生起就是有,滅去 即是無。一般人對于有與無,每落于靜止的觀察,所以都想象有與無約體性說, 以生滅為約作用說。其實,體用如何可以割裂?佛法針對這點,以生滅為有無, [P87] 如「觀三相品」說。中觀者深研生滅到達剎那生滅,所以發揮生滅即有無,確立 動的宇宙觀。但從念念生滅而觀相續的緣起,那末有與生,無與滅,也不妨說有 相對的前後性。如十二緣起支中說的「取緣有,有緣生」即有在先而生在後;有 即潛在,生即實現。滅了而後歸于無,也好象滅在先而無在後。但這都約緣起假 名相續的意義說,否則會與外道說相混。此生與滅,含攝了哲學上的存在與不存 在,發生與消滅等命題。

  再說斷常:佛法中彈斥外道的有無,多用「生滅」。而此下的斷常、一異、 來出,為當時外道戲論的焦點,所以多方的破斥他。常,在釋迦時代的外道,是 約時間變異中的永恆性說的。斷,是中斷,即不再繼續下去。例如外道執有神我 ,有此常住的神我,所以從前生到後生,從人間到天上,前者即後者,這種有我 論者即墮常見。如順世論者,不信有前世後世,以為現在雖有我,死了即甚麼也 完了,這即是墮于斷見的斷滅論者。凡是佛法,決不作如是說。根本佛法以緣起 生滅為出發,以無常而破斥此等常見;但無常是常性的否定,而並不是斷滅。佛 [P88] 法都說生滅與相續,此常與斷是極少引用為正義的。然而不常不斷的生滅相續, 意義非常深玄。一分學者大談生滅相續,而又轉上了斷常之途。舉例說:薩婆多 部主張三世有,一切法體是永遠如此的──法性常如。從未來到現在,從現在到 過去,說生滅,說相續,不過在作用上說。他們雖也說諸行無常,然依中觀者看 來,是落于常見的。如經部師,以種子現行來說明因果。然而從大期生滅的見地 去看,「涅槃滅相續,則墮于斷滅」(觀成壞品);從剎那生滅的見地去看,「 若法有定性,非無則是常;先有而今無,是則為斷滅」(觀有無品)。他即使不 落于常見,斷見還不免呢!只要是執為自性有,自相有的,是難于避免常斷過失 的,所以說:「若有所受法,即墮于斷常」(觀成壞品)。若法執為實有,現在 如此,未來也應如此,即墮于常見。若說先有而後無,即是落于斷見。「觀有無 品」和「觀成壞品」,明確的指出這種思想的錯誤。『六十如理論』也曾說到: 「若有許諸法,緣起而實有,彼亦云何能,不生常等過」?故此中所講的斷常, 是非常深廣的。甚至見有煩惱可斷,即斷見;有涅槃常住,即常見。而涅槃是「 [P89] 不斷亦不常,是說名涅槃」(觀涅槃品)。總之,不見緣起真義,那恆常與變化 ,變與不變,為此常見、斷見所攝。

  一異,是極重要的,印度六十二見即以此一見異見為根本。現代辯證唯物論 所說的矛盾統一等,也不出一異的范圍。一即同一,異即別異,且說兩種看法: 一、如茶壺的整體是一(『金剛經』名為一合相),壺上有蓋、有嘴、有把等是 異;人是一,眼、耳、手、足等即異。或名此一異為有分與分:分即部分,有分 即能包攝部分的。換言之,就是全體與部分。全體即是一,全體內的部分即異。 然而如分析到不可再分割的部分,又即是「其小無內」的小一,統攝于有分的全 體。二、如此個體而觀察此外的一切屋宇鳥獸魚蟲草木等,此即一,而彼彼即異 ,所以異又譯為種種。而此種種,或又統攝于一,即所謂「其大無外」的大一。 此外,如從類性去看,如說人,你、我、他都是人,即是同一;然我是張某,你 是李某,乃至智愚強弱各各不同,即是異。在此彼自他間,有共同的類性是一, 不同的性質是異。而此一中有異,異中有一,是可以種種觀待而施設的。勝論師 [P90] 有同異性句,即以一異為原理,而使萬有為一為異,『中論』也有破斥。一異中 ,包括的意義極多。『華嚴經』明六相──總、別、同、異、成、壞;總別、同 異四相,即是此處所說的一異。緣起幻相,似一似異,而人或偏執一,偏執異, 或執有離開事實的一異原理。總之,這是世間重視的兩個概念。

  來出,出又作去。從此到彼曰去,從彼到此為來。如變更觀點,那甲以為從 甲到乙的去,而乙卻以為從甲到乙為來。來去即是運動,本是一回事,不過看從 那方面說吧了。世間的一切,我與法,凡是有生滅動變的,無不可以說為來去。

  現在,更進說龍樹為何只說這四對?為什麼如此次第?『阿含經』中,如來 散說緣起的不常不斷等,龍樹特地總集的說此八不。依『阿含經』,不妨除去「 不生不滅」而換上「不有不無」。『阿含』的緣起論,是「外順世俗」,以生滅 的正觀而遣除有無、常斷、一異、來去的。但由于某些學者的未能「內契實性」 ,淺見地分別名相,而不能如實正觀緣起,說生說滅,依舊落入有無的窠臼。所 以深入緣起本性者,宣說不生不滅的緣起,遣除生滅──即有無的妄執,重行闡 [P91] 明釋迦的真義。大乘的八不緣起,吻合釋尊的深義,而從施設教相的方便說,是 富有對治的新精神。

  這四對,說明法的四相。無論是小到一極微,大到全法界,沒有不具備此四 相的,此四者是最一般而最主要的概念。我們必須記著,這四者是不能說為前後 次第的,是「說有次第,理非前後」的。如順世間的意見說,不妨說有次第。佛 說:世間的學者,不依于有,即依于無。一切無不以「有」為根本的概念,此「 有」bha^va,一般的── 自性妄執的見解,即是「法」「體」「物」,這是 抽象的而又極充實的。如不是這樣的有,即是無,甚麼也不是的沒有。此有與無 ,是最普遍的概念,抽象的分析起來,是還沒有其它性質的。如將此有與無引入 時間的觀察中,即必然地成為常見或者斷見。如有而不可無的即是常,先有而後 可無的即是斷。常斷,即在有無的概念中,加入時間的性質。『雜含』(九六一 經)說:「若先來有我,則是常見;于今斷滅,則是斷見」。如將此有無、常斷 ,引入空間的觀察,即考察同時的彼此關系時,即轉為一見與異見。人類有精神 [P92] 與物質的活動,外道如執有神我常在者,即執身(心色)、命(神我)的別異; 如以為身、命是一的,那即執我的斷滅而不存在了。此一異為眾見的根本,比有 無與斷常的范圍更擴大;它通于有無──法體,斷常──時間,更通于空間的性 質。但這還是重于靜止的,法體實現于時、空中,即成為來去:或為時間的前後 移動,或為空間的位置變化。法體的具體活動即來去,來去即比上三者更有充實 內容了。此來去,如完滿的說,應為「行、止」,『中論』「觀去來品」即說到 動靜二者。在『阿含經』中,外道即執為「去」與「不去」。所以,如以世間學 者的次第說,即如此:

圖片

有無──── 法體

斷常──── 時間、法體

一異──── 空間、法體、時間

來去──── 運動、法體、時間、空間

  如上面所說,中觀者是以此四相為一切所必備的,決無先後的。釋尊的教說 [P93] ,以生滅為三法印的前提。生(異)滅,被稱為「有為之三有為相」,即「有為

」所以為有為的通相。原來,kriya^是力用或作用的意義kr!ta。即是「

所作的」。佛說的「有為」與「行」,原文都以此作用為語根,如行sam!ska^ra是

能動名詞,意思是(能)作成的,或生成的。而有為的原語,是sam!skr!ta,為

受動分詞的過去格,意思是為(因)所作成的。這為因所成的有為,以生滅為相

,所以生滅為因果諸行──有為的必然的通遍的性質。因果諸行,是必然的新新

生滅而流轉于發生、安住、變異、滅無的歷程。釋迦的緣起觀,以此生滅觀即動

觀中,否定有見與無見。然佛以此生滅為有為諸行的通遍性,即從無而有從有還

無的流轉中正觀一切,並非以此為現象或以此為作用,而想象此生滅背後的實體

的。但有自性的學者,執生執滅,流為有見無見的同道者。為此,中觀者──大

乘經義,從緣起本性空的深觀中,以此生滅替代有無而否定(除其執而不除其法

)他。如從無自性的緣起而觀此四者:生滅即如幻如化的變化不居的心色等法,

即不離時空的活動者。從特別明顯的見地去分別:生滅(法)的時間相,即相似 [P94] 相續,不斷而又不常的。生滅(法)的空間相,即相依相緣,不異而不即是一的

。此生滅的運動相,實時空中的生滅者,生無所從來而滅無所至的。約如幻的無

性緣起說,姑表擬之如下: 圖片

+—————–無––––––––+

| |

| 來去相─── 運動、時間、空間 |

生 似續相─── 運動、時間、空間 滅

| 依緣相─── 運動、時間、空間 |

| |

+—————–有––––––––+

   第二節 不

  八不所不的八事四對,是一切法最一般的普遍特性。龍樹總舉此八事四對而 [P95] 各加一「不」字以否定之,雖祇是不此八事,實已總不了一切法。八事四對,為

一切法的基本通性,八者既皆不可得,即一切法不可得;從此即可通達諸法畢竟

空的實相。青目說:論主以此不生亦不滅的「二偈讚佛已,則為已說第一義」。

第一義是聖者所體證的境界,即一切法的真相、本性。他又說:「法雖無量,略

說八事,則為總破一切法」。他以破一切法盡顯第一義,解說此八不的。然青目

的解說八不,分為兩段:一、專就破生滅、斷常、一異、來去的執著以顯第一義

,是約理說的。如法的實生既不可得,滅也就不可得了,無生那里會有滅呢?生

滅既不可得,斷常、一異、來去也就不可得了。二、舉事例以說明八不:如榖,

離從前的谷種,並沒有今谷新生,故不生;而谷從無始來,還有現谷可得,故不

滅。雖然谷是不生不滅的,以後後非前前,故不常;年年相續有谷,故不斷。由

谷生芽、長葉、揚花、結實,即不一;然谷芽、谷葉、谷花、谷實,而非麥芽、

麥葉、麥花、麥實,也不可說是完全別異的。谷不自他處而來,亦不從自體而出

,即不來不出。這可見青目的八不義,是即俗顯真的。古三論師以青目此兩段文 [P96] :前者是依理說的,後者是據事說的。因為八不非僅是抽象的,即在一一的事上

以顯出八不。青目的舉谷為例,即是就世俗諦以明第一義的好例。古代三論師,

以為二諦皆應說不生不滅等的,那末青目為何說不生等為明第一義諦呢?古師說

:青目所說的第一義,是指中道第一義說的,但此義極為難知!   清辨釋也分為二說:一、如說:「彼起滅、一異,第一義遮;彼斷常者,世

俗中遮;彼來去者,或言俱遮」。這是說:生滅與一異,是約第一義諦而說為不

的;斷常即約世俗諦而說不的;來去,二諦中都不可得。這種說法,也有他相當

的意義。因為佛說緣起法是不斷不常的,緣起法是約世諦安立,所以世俗緣起法

,是不斷不常的,即此而顯生死相續的流轉,故清辨說不斷不常約世俗諦說。二

、又說:「或有說言:如是一切第一義遮」。這以為八不都約第一義諦的見地說

,因為在第一義空中,生滅、斷常、一異、來去都是不可得的。清辨釋曾引到此

二家的說法,第二說即與青目說同一。   約第一義以說明不生不滅等八不,當然是正確的,然僅此不能圓滿的了達八 [P97] 不。中國古三論師,即不許此說為能見龍樹的本義,以為此第一義是約中道第一

義說的。三論師此說,著眼于中道,即真俗相即不離的立場,但這同基于第一義

(聖者境地)的特色而成立。如以般若慧體證法法無自性的畢竟空,這是真諦(

即第一義)的第一義;從體見空性而通達一切法是不生不滅的如幻如化,這是世

俗的第一義。若二諦並觀,此即中道的第一義了。這都從第一義空透出,都是從

自性不可得中開顯出來的事理實相。依諸法的自性不可得,所以了知諸法是如幻

緣生的;也必須依此如幻緣生法,才能通達自性不可得。月稱等也這樣說:如說

空,唯為尋求自性,不能說自性空而可以破緣起諸法,但緣起法不能說不空。緣

起即是無自性的緣起,所以也即是空。若說性空為空,而緣起不空,即是未能了

解不生不滅等的深義。所以八不的緣起,可簡括的說:以勝義自性空為根本,即

以第一義而說八不;勝義不離世俗一切法,即一切法而顯,所以通達真俗皆是不

生不滅的,這才是八不的究竟圓滿義。   中國古三論師,如嘉祥大師,于八不的解說,曾提出三種方言,即以三種說 [P98] 明的方式來顯示八不。今約取其義(不依其文),略為說明:一、世諦遮性,真

諦遮假。如說:世俗諦中,假生不生,假滅不滅;勝義諦中,也假生不生,假滅

不滅。世俗與勝義雖都說為假生不生,假滅不滅,而含義不同。世俗諦中為破外

道等的自性生滅,勝義諦中即破假生假滅,此即近于「空假名」師的思想。二、

世諦遮性,真諦泯假。世諦說不生,這是破性生的。前一方言的破假,依此說:

因緣假法如何可破?說破假,不過外人執假為定有,執假成病,所以破斥他,其

實假是不破的。那末,勝義諦中,假生不生,假滅不滅,是即于一切法的假生假

滅而泯寂無相,不是撥無因緣的生滅。如偏取此解,即是「不空假名」師的思想

,和唯識宗的泯相證性,依他起不空也相近。三、世諦以假遮性,真諦即假為如

。如說:世俗諦中,不自性生,不自性滅;而成其假生假滅。勝義諦中,即此無

自性生滅的假生假滅,而成第一義的不生不滅。此即顯示假生假滅,是由于自性

生滅的不可得;以自性生滅不可得,所以假生假滅。說此世諦的假生假滅,即是

第一義的不生不滅,非是離假生假滅而別有不生不滅。以無自性的,所以假生假 [P99] 滅即為勝義的不生不滅。此第三種方言,能雙貫前兩種方言而超越它,即「假名

空」者的正義。但說此三種方言,以一二的兩種方言,才顯出第三種方言的究竟

;前二雖不徹底,也是一途的方便。這三種方言:一、雙遮性假,二、遮性泯假

,三、即假為如,為說明八不的主要方法。總之,古人解此八不義,有專約第一

義諦說,通二諦說的不同。這應以說第一義諦者為根本,以通明二諦者為究竟。   更從淺顯處說:依佛的本義,緣起生滅,是約世諦安立的,以此空去妄執的

斷常、一異、去來,即勝義的畢竟空。此為佛與外道對辨,否定外道的斷常、一

異、去來,而顯示佛法出勝外道之說。外道所計執的,即佛法中常說的十四不可

記,即是執斷執常執一執異等。佛為說緣起的生滅,即洗除斷常、一異、去來等

的自性執。遮除此等妄執而顯示的緣起的生滅,即能隨順空義而契入涅槃的不生

不滅。約有為虛妄,遮除妄執而契證無為,與中觀師所說的並沒有甚麼不同,但

不須中觀師所說的八不。這在『中論』,也還保存此古意,如「觀法品」說:「

若法從緣生,不即不異因,是故名實相,不斷亦不常」。諸法從因緣生,非是無 [P100] 因生,從此遮除斷常、一異等過,即名實相。論又說:「不一亦不異,不常亦不

斷,是名諸世尊,教化甘露味」。這即是說,世尊的妙法甘露── 緣起(生滅)

,即能遮眾生妄執的斷常、一異。世尊教化的甘露味,能遮外道的情執,契合于

甚深義──『阿含』即說緣起是甚深的,決非取相的學者所知。佛弟子依自己所

體驗到的,窺見釋尊緣起的根本深義,與適應時代的偏執,所以廣說法空。今龍

樹即總攝為八不,以彰顯佛法深義。   八不所不的八不四事,已如上說。不的根據,即依緣起法而通達自性不可得

。如生滅,「觀成壞品」云:「若謂以現見,而有生滅者,則為是癡妄,而見有

生滅」。現見,不但是世俗的眼見,更是外道們由定心直覺到的。若以為定中親證法有生滅,這不是真悟,而反是愚痴妄計。因為諸法的自性不可得,更何可說

法生法滅?如「觀業品」中說:「諸業本不生,以無定性故;諸業亦不滅,以其

不生故」。詳此,可知諸法的不生不滅等,即因諸法之本無自性而說。龍樹論中

偏重破生,生破,滅當然也不成立。龍樹破生,是從兩方面而徵破的:一、推究 [P101] 他如何而生?二、佛說法生,學者不解佛意,以為「法」是一物,另有名為「生

」者,以為「生」能生彼法。這如薩婆多部的不相應行的生滅實法,『中論』的

「觀三相品」,即廣破此執。   推究法的如何生起?不外有因生與無因生,如論中說:「諸法不自生,亦不

從他生,不共不無因,是故知無生」。自生、他生、共生,這是計有因生;無因

,即計無因而生。一切法的生起,不出有因無因。這在一般學者,也以為或有循

著必然性的,或有偶然性的。必然性的,即由某些關系條件,必然的發生某果。

此四生,如說眼識生,計自生者,以為眼識是本有的,生即本有眼識的現起。計

他生者,以為眼識依根、境、明等眾緣而生,眼識從某種因緣中發生。計共生者

,以為本有的眼識,與根、境等緣相合而後生起。這些皆是計有因生;還有計無

因生。這四種,可以總括一切自性論者。自生,在論理上根本就不通,因為自即

不生,生即不自,說自己是存在的而又說從自己生。這不是矛盾嗎?他生,如眼

識生,是根生的呢?還是境生,抑是光等緣生?若根不能生,境不能生,光等也 [P102] 不能生,那還可以說是他生嗎?自、他,既各各不能生,自他合的共生,當然也

不能成立。無因生又與事實不相符,如一切是偶然的,即世間無因果軌律等可說

。這有因生與無因生的四生,既皆不能生,那麼究竟怎麼生呢?佛法稱之為因緣

生。有些學者,以為因緣生與他生、共生無何差別,這是沒有懂得緣生的真義。

佛說的因緣生,是不屬于四生的。因為四生都是計有自性生的,緣生是否定自性

。凡執有自性的,即落于四生;緣生即如幻,不墮于四生。所以經中說:「若說

緣生即無生,是中無有生自性」。不執有自性,即不犯前四生過,成緣生正義。   薩婆多部等以為眼識是一自性有法,眼識生的「生」,又是一自性有法,各

有自性。以此「生」有作用,能生起眼識;眼識之外,另有此能生眼識的「生」

。自性論者,在剎那生滅的見地,有為法有生住滅的三有為相,是不免有些困難

的。龍樹曾以聚散來破斥:聚,是執生住滅三者是同時存在的;散,是執生住滅

三者是前後各別的。在執有自性者,不論執聚或執散,論理上都是說不通的。比

如時間最短不過的剎那,經部師和上座部他們,主張生滅不同時的,這不同時的 [P103] 前生後滅,約剎那心上說。若生時與滅時不同而又同在此一剎那心,則一剎那已

可分為前後兩時,即不能成立剎那是時間中最短的。而且,一切因果諸行在息息

變滅中,決無生(或住)而不滅的,如『中論』「觀三相品」說:「所有一切法

,皆是老死(異滅)相,終不見有法,離老死有住」。所以在最短的時間,經部

與上座部,即不能成立有三有為相的生住滅,也即是不能在法的當體,了知其即

生即滅的緣起正理,僅能粗相的在相續上說有生有滅。   薩婆多部是主張生住滅同時的,換句話說:有「生」時,即有「住」,也即

有「滅」。但這在自性論者,論理上是矛盾的──自性論者是不能容許矛盾的。

生時有住也有滅,則此法究竟是生是住還是滅?這是一個難題。在此,薩婆多部

給以「體同時,用前後」的解說。他們說:「生」起生用的時候,雖已有「住」

與「滅」的體,而還沒有起住用與滅用。這樣,「住」現起住用的時候,「生」

與「滅」同在,而生的作用已息,滅的作用未來。等到「滅」現起作用時,同樣

地,「生」「住」之體還現在,而作用已息。這樣說生住滅同時,而又說生住滅 [P104] 作用不同時,似乎可以避免作用的矛盾,而又可以成立同時有「三有為相」了。

但在中觀者看來,「體同時,用前後」,是不可能的事。既說有前後的生等作用

,為什麼不許生等的體有前後?生等的體既同時,為何不許同時有生等的作用?

把體用劃分兩截,事實上那會有離體之用、離用之體呢?所以,終不免『中論』

「觀成壞品」所說的:「若言于生滅,而謂一時者,則于此陰死,即于此陰生」

的過失。總之,各部所說的生住滅同時不同時,困難在執有自性的生住滅。執有

自性,此即如此不可彼,彼即如彼不可此,即無法解說如來「即生即滅」的緣起

正理。反之,唯有無自性執,了知一切法自性空,而後緣起的即生即滅,無不成

立。   常與斷,特別是外道的執著。執時間上前後是同一的,即常;執前後非同一

的,是斷。若常、若斷,這在『中論』里,是不屑與共論的。因為斷與常,違反

緣起因果的事實。佛法中不問大乘小乘,都是主張不斷不常的。可是在法法自性

有、自相有的見地上,這些佛法中的部派,雖不願意承認是常是斷,而到底不免 [P105] 于是常或是斷。如三世實有者,以為法體是本來如是的「自性恆如」;從未來(

此法未起生用時)到現在,從現在到過去,有三世的因果遷流,所以不常;而因

果連續故不斷。然而可能沒有中斷的過失,但這三世恒如的法法自體,又怎能不

落于常見?又如現在實有論者,說過未非有,永遠的唯是現在剎那剎那的生滅。

過去的剎那滅,並非實有過去,而實轉化到現在,現在的不就是過去。從現在有

可至于未來,名為未來,而實未來未生,即沒有實體。這樣,三世恒常的過失可

避免了,然唯此一念,前後因果的聯續不斷,又不免成了問題。這些,都是根源

于時間觀的不同而來。據唯識大乘者說:若不照著唯識者所說,那就會墮于斷或

墮于常。唯識者主張過未無體,所以不會犯常見,而問題在如何不落于斷?他們

以為:如前念滅後念生,人中死天上生,這其中非要有一相續而從來沒有中斷者

為所依,這才能擔保他不落于斷。一切法都是無常生滅滅生的,但某些法,滅已

而可以某些時間不生起的,所以必有一為此不能恆時現起的生滅滅生法作依止處

,否則一切因果都不能建立,這即是阿賴耶識。一切法的不斷不常,由阿賴耶識 [P106] 的「恆」時流「轉」,而安立因果的不斷,在唯識者看來,這是再恰當不過的。

阿賴耶識的受薰持種說,是屬于現在實有論──過未無體論的立場,惟是現在,

但可假說有過去未來。例如現在的現行法,是賴耶中的種子所生的,而此所因的

種子,曾受從前的薰習,所以說有過去,說從過去因而有現在果。現在的現行,

又燻為賴耶的種子,可以成熟而生未來果,所以說有未來,說現在為因而有未來

果。謝入過去而實轉化到現在,存在現在而可引發于未來,過去未來都以現在為

本位而說明。這雖可約現行說,而約阿賴耶識的種生現、現生種的種現相生,能

說明三世的因果不斷。然而憑著「恒轉」的阿賴耶,果真能成立因果的不斷嗎?

唯識者說:以恆轉阿賴耶為攝持,成立因果的三法同時說。如眼識種子生滅生滅

的相續流來,起眼識現行時,能生種子與所生現行,是同時的。眼識現行的剎那

,同時又燻成眼識種子,能薰所薰也是同時的。從第一者的本種,生第二者的現

行;依第二者的現行,又生第三者的新種。如說:「能熏識等從種生時,即能為

因複薰成種,三法展轉,因果同時」。這樣的三法同時,即唯識者的因緣說,而 [P107] 企圖以此建立因果不斷的。他想以蘆束、炬炷的同時因果說,成立他的因果前後

相續說。本種即從前而來,意許過因今果的可能;新薰又能生後後,意許今因來

果的可能。然而在這同時因果中,僅能成同時的相依因果,那里能成立前後的相

生因果?三法同時,想避免中斷的過失,結果是把因果的前後相續性取消了!與

此三法同時說相關的,唯識者還有生滅同時說,如說:「前因滅位,後果即生,

如稱兩頭:低昂時等。如是因果相續如流,何假去來方成未斷」!這到底是約三

法同時說呢?約前種後種相續說呢?約三法同時說,因(本種)滅果(現行)生

同時,即顯露出三法的不同時了。 圖片

本種滅── 同時── 現行生

║

現行滅── 同時── 新種生

  如約前種後種相續說,前種滅時即是後種生時。什麼是滅時,還是已滅?還

是將滅而未滅?假使將滅而未滅,那末同時有兩種子了。如已滅,滅了將什麼生 [P108] 後種?唯識學者應該知道:離已滅未滅,並沒有滅時存在!所以,即使有阿賴耶

為一切依止處,而推究賴耶種子與現行的因果說,如何能不墮斷滅!   『中論』里關于破常斷的方法很多,這里用不著多講。總之,斷常的過失,

是一切自性有者所不可避免的。離卻自性見,才能正見緣起法,因果相續的不斷

不常,才能安立。   『中觀論』對于執一執異,特著重破異。一般的說來,佛法破斥外道多重于

破一,因外道大抵皆立一其大無外的大一,如大梵、神我等。佛說諸法緣起,生

滅不住,使人了知諸法無我。如說五蘊、十二處、十八界、十二支緣起等,重在

破一。後因小乘學者不解佛法的善巧,以五蘊等雖求我性不可得,而蘊等諸法不

無,每墮于多元實在論。聲聞者多執此差別諸法為實,故『中論』特重破異。「

青目釋」中,評學者不知佛意,故執五蘊、十二處、十八界等有自相,執有自性

即自然的而流于執異。緣起法本是有無量差別的,雖有差別而非自性的差別。『

中論』為建立中道緣起,故說:「異因異有異,異離異無異,若法從因生,是法 [P109] 不異因」(觀合品)。異,即是差別,但差別不應是自成自有的(自己對自己)

差別。如油燈觀待電燈而稱差別,則油燈的所以差別,是由電燈而有的;離了電

燈,此油燈的別相即無從說起。故油燈的別相,不是自性有的,是不離于電燈的

關系;既不離所因待的電燈,即不能說絕對異于電燈,而不過是相待的差別。所

以,諸法的不同──差別相,不離所觀待的諸法,觀待諸法相而顯諸法的差別,

即決沒有獨存的差別──異相。如果說:離所觀的差別者而有此差別可得,那離

觀待尚無異相,要有一離觀待的一相,更是非緣起的非現實的了。在緣起法中了

知其性自本空,不執自相,才有不一不異的一異可說。   來去,偏在法的運動方面說。執來去相,如『中論』的「觀去來品」中廣破

。此運動相,若深究起來,極不容易了解。如依于空間的位置上說:從甲的那里

到乙的這里,此在甲方曰去,在乙則曰來。但如執有自性,那末從甲到乙的中間

距離,從其丈尺寸分乃至追究到空間的點,此運動的性質即消失無余。在此就在

此,在彼就在彼,在這空間點既不能說有動相;積無量的空間點,自也不應有運 [P110] 動相。所以自性論者,每每把一一法看成靜止的。每以為如電影:影片本是一張

張的板定──不動物,經電力而似有動相,影片本身雖無有運動,但觀眾見為活

動而非不動的。中觀者依此而批評他們,使他們感到來去不可得。不但動不可得

,而靜止也不可得,這在下章中再為提到。   上來所講的八不,要在破除眾生的自性執。諸法的自性本空,沒有自性的生

滅、斷常、一異、去來;故『中論』約自性不可得義,遍破一切自性生滅的執著

。世間一般人以及外道,有所得的聲聞行者,菩薩行者,不能體認一切法空,總

執有實在性的法。從常識上的實在,到形而上的實在,不能超脫自性妄見。此自

性見,通過時間性,即有常見、斷見;通過空間性,則有一見、異見。在時空的

運動上,則有來去執;在法的當體上,則有生滅執。其實八者的根源,同出于自

性執。如常見斷見,看來似乎不同,實則妄執的根源是一。如執為前後一樣是常

執,執前後別異為斷執。常執是以不變性為根源;斷執也還是以不變性為根源,

前者是前者,後者是後者,前後即失卻聯系。又如一異也是這樣,執此法是自性 [P111] 有的,不依他而有的,是執一;自法是自性有的,他法也是自性有的,自他間毫

無關系,即是執異。執一執異,可以說是同一錯誤的兩個方式。所以『中論』每

以同一理由,而破相對各別的二執,如說:「是法(即此法一)則無異,異法亦

無異;如壯不作老,老亦不作老」。所以,知諸法不一,也就知諸法不異;知諸

法不常,也就知諸法不斷;不生不滅,不來不去,無不由此而得通達。以生滅、

常斷、一異、來去等的戲論根源、皆源于自性執。自性,即于實有性而顯為自有

性、不變性、不待他性。此自性不可得,則一切戲論都息。 [P113] 第七章 有‧時‧空‧動 第一節 有──物‧體‧法   在中道的方法論章里,曾經談到:中觀者與一般人,對于「有」的看法,有 一根本的不同。一般人以為有,就是自性有,或自體有,這由眾生的無始自性妄 執而來。中觀者以為有,決不是自性有;同時,無自性也不是都無,無自性是不 礙其為有的。此理,月稱論師也曾如此說:即辨明「有與有性,無與無性」的差 別。存在的事理,可以說為有,然與有自性不同;無性,是可以有的,與一切法 都無的無不同。有與有性,無與無性,初學中觀者應該辨別。其實,教典中不一 定這樣劃分的。依中觀者說:有是無自性的有,自性即究極自性不可得。而一般 人則以為有是必有自性的,自性即是實有可得的。中觀者說無,是異滅的無;無 [P114] 性即自性無。而一般人以為無性即是無,以為即是甚麼都沒有。外人與中觀者, 名字同而意解不同;月稱不過為不了解中觀者,方便的分別有與有性,無與無性 的界說而已。今此所講的有,即一般人所說的「東西」、物;什譯的龍樹論,每 譯之為法。此「有」,不論是事是理,一般人即以為是實有。中國稱之為物,物 即代表一切存在或存在的。『易經』說:「方以類聚,物以群分」。就是說:在 和合的群聚當中分別,其別別的個體──自相,彼此各別的,即稱之為物,此就 是一般所了解的東西。『中庸』說:「不誠無物」。又說:「誠者自成也」。誠 即自有自成的自性,誠而後有物。誠是自有的物自體,如不誠,即沒有自有自成 的實體,物即不成其為物。這種思想,即是中觀者所要徹底否定的自性論。總之 ,一般的常識與學者的知識──不屬于淨智的神秘直覺也在內,都要求一自有自 成的,此無論是素樸的實在論與形而上的實在論,但計為自有自成是一樣的。前 面曾經指出:有是最普遍的概念,這種有強烈的實在性的感覺,是一般人認識上 極為基本的。不說現代文明人,即使未開化的野蠻人,或是智識未開的幼孩,他 [P115] 們凡是感覺認識的,不曉得甚麼是假有(非中觀者的假有,也不會是正確的), 凡所覺觸到的,都以為是真實存在的。小孩不知鏡里影現的人是假有,于是望之 發笑而以手去抓。野蠻人不知夢是虛妄不實,故以夢境為千真萬確的。這種認識 上極普遍的自性感,從原始的、幼稚的,到宗教者與哲學者的神秘深玄的,一脈 相通,真是「源遠流長」。依佛法說,不但小孩、野蠻人同有此種實在──自性 感,就是蟲、魚、鳥、獸乃至最下的動物,凡是能感受到甚麼而有精神的作用時 ,這種實在性的直感,也都是一樣的。當然,沒有人類意識上的明晰,更沒有形 而上的實在論者那樣說得深玄!人類,由于知識的增進,從幼年到成人,從野蠻 到文明,在日常的經驗當中,漸漸的覺察到認識到的不一定是實在的。如面餅可 以充飢,而晝餅無論如何活像的,不能有此作用;夢見的人物,知道不是實有的 情事。這在人們的認識上,就有了假有和實有的概念。如薩婆多部等,說法有實 有的和假有的。實有的,即覺得有充實內容,甚而想象為形而上的實在。但實有 ,不一定是可靠的,有的在經驗豐富,知識擴展後,即知道過去所認為實有的, [P116] 不一定是實有的了。如青黃等顏色,似乎是千真萬確的,在科學者的探究,知道 這是一些光波所假現的。依認識經驗的從淺而深,即漸漸的從實有而到達假有。 像從前,總以為物質的根源,是不可析不可入的實體,現在才漸漸地知道,即使 是電子,也還是太陽系式而不是彈子式的。然而常人為此無始來的實有妄見所迷 惑,所以雖不斷地了達實在者成為假相,而終于覺得它內在的實有,構成假象與 實質,現象與本體等偏執。每以為常識上所認識到的,不過是現象,現象不一定 都是實有自體;而現象的背後或者內在,必有實在的本體在。即使說本體是不可 知的,也還是要肯定此實在的實體,從素樸的常識的實在,到形而上的本體的實 在,永遠的死在實有惡見之下。從時間上說,即追求此實在的根元,即是物的本 源性,如何從此本源而發現為萬有,如數論學者(發展論)的自性說。從空間上 說,每分析到事物──甚至事與理的不可分析的質素,以為一切世間的和合相續 ,都是從此實有的質素成的,如勝論學者(組織論)的六句說。即使不從時空去 考察,在直對諸法的認識上,也覺得現相內有本體的存在。歸根結底,這都是從 [P117] 自性──有的計執而來。都從此一度──從現象直入內在的直感實在性而來。

  此實在的直感,本于認識根源的缺陷性,成為人類──眾生普遍牢不可破的 成見。雖因意識的經驗推比而漸漸的理解了些,而終于不能徹底掀翻,終于迷而 不覺,而想象為「假必依實」,從認識的現象而直覺內在的真實。所以,不必是 時間的始終尋求,也不必是空間的中邊分別,而不能不是直感內在實有的。唯有 佛法,尋求此自性而極于不可得,徹了一切唯假名(也有能依所依的層次),一 切畢竟空,掃盡一切有情所同病的,也被人看作人同此心,心同此理的戲論── 根本的自性妄執,徹底體證一切法的實相,即無自性而緣有,緣有而無自性的中 道。

第二節 時間   時間,普通以為這是頂明白的一椿事,像長江大河般的滔滔流來。然而加以 深究,即哲學家也不免焦心苦慮,瞠目結舌,成了不易解答的難題。佛在世的時 [P118] 候,外道提出問題問佛:「我與世間常?我與世間無常?我與世間亦常亦無常? 我與世間非常非無常」?此中所謂我與世間,即近代所說的人生與宇宙。外道從 時間的觀念中去看宇宙人生,因為不能理解時間,所以執是常住或是無常等。佛 對此等妄執戲論,一概置而不答。

  從前,印度有時論外道,其中一派,以時間為一切法發生滅去的根本原因, 為一切法的本體。吠師釋迦──勝論師在所立的六句義中,實句(九法)中有此 時間的實法,看為組成世間的實在因素。考之佛典,佛常說過去、未來、現在的 三世說,但時間畢竟是什麼,不大正面的說到。譬喻論者,分別論者,才將時間 看成實在的、常住的,如『婆沙』卷七十六(又卷一百三十五)說:「如譬喻者 分別論師,彼作是說:世體是常,行是無常;行(法)行世時,如器中果,從此 器出,轉入彼器」。他把時間看成流變諸法──行以外的恆常不變體,一切法的 從生而住,從住而滅,都是流轉于恆常固定的時間格式中。這種說法,類似西洋 哲學者客觀存在的絕對時間。把時間實體化,看作諸法活動的根據。「如從此器 轉入彼器」,不免有失佛意! [P119]

  依中觀的見地來看:時間是不能離開存在──法而有的,離開具體的存在而 想象有常住不變的時間實體,是不對的。如『中論』「觀時品」說:「因物故有 時,離物何有時」?故時間不過依諸法活動因果流變所幻現的形態;有法的因果 流行,即有時間的現象。時間的特性,即是幻似前後相。一切法不出因果,法之 所以有,必有其因;由因生起的,勢必又影響于未來。故任何一法,都有承前啟 後,包含過去引發未來的性質。也就是說,即一一法的因果流行,必然的現為前 後延續的時間相。若離開存在的法,而想象常住真實的時間相,那是由于想象而 實不可得的。又,時間的特性是有變動相的,因為諸行──一切法都在息息流變 的運行著,即在此息息流變的活動中,現出時間的特徵。『中論』「觀去來品」 說:「若離于去法,去時不可得」。去,就是運動的一種,離了運動的去,去的 時間也就不可說了。前者是說:因存在的──法體而示現時間相,今此依運動而 顯示時間相。然而這不過是分別的考察,法體與法用是不相離(也是不相即)的 ,所以也即是依那存在的運動而有時間。 [P120]

  不離存在的運動而有時間相,所以依于法的體、用無限差別,時間相也不是 一體的。如我們所說的一天、一月、一年,都是根據某一存在的轉動而說的。如 依地球繞日一周而說為一年,月球繞地球一周而說為一月,地球自轉一周為一日 。這種依照存在的運動形相而成的時間,可以說是自然的。而一日分為二十四小 時,一小時為六十分等,這都是人類為了計算而假設的。人類假設的時間,可以 隨時隨處因風俗習慣而不同,如現在說一天二十四小時,中國古時只說十二時, 印度則說一天有六時。而自然的時間,即隨所依存在的運動而安立,在共同的所 依(如地球繞日)前,即有一種共同性。但世人每依習慣的方便而有所改動,如 佛經說:「世間月」為三十日;而以三百六十五日為一年等。佛法中說時間,如 大劫、中劫、小劫等,即依世界的災患與成壞而施設的;短暫的時間,約心行的 變動說,所以稱為一念、一剎那。

  依存在的變動而有時間相,依自心而推論存在變動的極點而說為剎那,但並 [P121] 非有其小無內的剎那量。惟有自性論者,才會想象依剎那剎那的累積而成延續的 時間。存在的變動為我們所知道的,即大有延緩或迅速的區別。舉例說:假定于 ──我們所知的一小時內:瀑流的流速為平流的流速的多少倍,依運動而有時間 ,所以瀑流的時間必長,平流的時間必短。好在瀑流與平流沒有自覺,否則或許 會說:平水方七日,瀑流一千年。時間依存在的運動而顯現,所以此以為極長, 彼不妨以為極短。所以佛法中說:一念與無量劫,相攝相入。

  時間,因所依一切法的動變而幻現,所以說為各別的時間。但一切法是緣起 的存在,是相關相依的,所以世間每依待于一運動形相較安定而顯著者──如日 、如地球,依它運動的形態而安立時間,因而可以彼此推算。有了共認的時間標 準,即儘管此各各的時間不同,而可以比較,互知長短。有了此共同的時間標準 ,在世俗事件上,即不應妄說即長即短,否則即是破壞世間。就是佛,也不能不 隨順世間而說。然而一切是緣起的,緣起法即不能無所依待的;所以雖概括的說 一切一切,而到底沒有其大無外的大全,也即不能建立絕對的標準時間。唯有自 性論者,還在幻想著! [P122]

  佛法中,現在實有者說:過去、未來是依現在而安立的。他們是以當下的剎 那現在為實有的,依現在的因果諸行,對古名今,對今名古,對現在說過去未來 。離了現在,即無所謂過去未來。這也有它的相對意義:例如考古學家,因現在 掘得出土之物,能考知其多少年代與及從前如何如何,沒有此,過去即無從說起 。故離了現在,就不能理解過去,並無真實的過去。三世實有論者──薩婆多部 ,把三世分得清清楚楚,過去是存在的,不是現在未來;現在不是過去未來,未 來也是存在的,不是過去現在。唯識家也是現在實有者,所以只知觀待現在而說 過去未來,而不知觀待過去未來而說現在。『中論』「觀去來品」說:「離已去 未去,去時亦無去」。去時,即正去的現在,離了已去與未去,是不可得的,此 即顯示中觀與唯識的不同。中觀者說:過未是觀待現在而有的;同時,現在是觀 待過未而有的。今試問常人:何者為現在?恐很難得到解答。如說「現在」是上 午九點鍾;或說現在是求學時代,這現在即可包括一二十年;若說「現在」是二 [P123] 十世紀,這「現在」可包括更多的年代了!故若沒有過去未來,也就沒有現在, 所以時間不是現在實有而過未假有。離了現在,過去未來也就不可說,所以時間 也不是三世實有的。

  我們覺有時間的前後延續相,以當下的現在而見有前後,即此前後相而說為 現在。由于諸法的息息流變,使人發見時間的三世觀。在此,更顯出緣起的深妙 。凡世間的(存在)一切,都是幻現為前後相的;但同時,也可說世間一切,都 是沒有前後相的。因為,如以前後的延續相為真實有自性,那麼前即應更有前的 ,前前復前前,永遠找不出一個元始的極限來!即使找出原始的邊沿,這原始的 已不是時間相了!時間必然現為前後相的,今既為原始而更沒有前相,那就不成 為時間,也必不成其為存在了。有前即是無前;照樣的,有後,結果是無後。因 此,佛說眾生流轉生死以來,「本際不可得」。本際,即是原始的時間邊限,這 邊限是不可得的。若說有此本際,即等于取消了時間。一般宗教、哲學者,在此 即感到困難,于是推想為上帝創造萬物,以為有上帝為一切法的生起因,困難就 [P124] 沒有了。但推求到上帝,上帝就成了無始無終的!說上帝創造一切,而上帝則不 由他造。印度數論師的自性,又名冥性,即推求萬有的本源性質,以為杳杳冥冥 不可形狀,有此勝性,由此冥性而開展為一切。老子的「杳杳冥冥,其中有精; 恍恍惚惚,其中有物」,亦由此意見而來。又如近代的學者,說一切進化而來。 如照著由前前進化而來,而推溯到原始物質從何而來,即不能答復。好在站在科 學的立場,無須答復。要知一切法似現為時間的延續相,而實自性不可得,僅能 從相依相待的世俗觀去了解它。心與境是相應的──而且是自識他識展轉相資的 ,如函小蓋也小,函大蓋也大:認識到那里,那里即是一切;觀察前後到那里, 那里即是始終。緣起法依名言而成立,但並不由此而落入唯心,下面還要說。不 應為自性見拘礙,非求出時間的始終不可。無論是執著有始,或推求不到原始而 執著無始,都是邪見。佛法,只是即現實而如實知之而已!凡是緣起的存在,必 有時間相,有時間相才是緣起的存在。時間是緣起的,是如幻的,是世俗不無的 ;但若作為實有性而追求時間的究極始終,那就完全錯了。 [P125]

  存在法是如幻的,唯其幻現實在相,所以每被人們設想它的內在真實自性即 本體。但時間的幻相不同,時間是向兩端展開的,也即是前後延續的。雖然,在 前的也有被看為在後的,在後的也有被看為在前的,常是錯亂的;但在個人的認 識上,它的前後延續相極為分明,不能倒亂。因此,無論是把時間看成是直線的 ──,或曲折形的~~,或螺旋形的∞∞,這都是依法的活動樣式而想象如此的 時間,但同樣是露出向前與向後的延續相,而成為時間的矛盾所在。佛悟緣起的 虛妄無實,說緣起「如環之無端」,即形容隨向兩面看都有前後可尋,而到底是 始終不可得。從時間的前後幻相看:諸法的生、住、滅;有情的生、老、死;器 界的成、住、壞,都是有前後相的。一切在如此的周而復始地無限演變著。不說 是旋形的,而說是如環的,問題在似有始終而始終不可得,並不是說後起者即是 前者的再現。諸行無常,雖一切不失,而一切是新新不住的流行,不是過去的復 活。從如環無端的任何一點去看,都是前後延續的。成、住、壞;生、老、死; 生、住、滅,乃至說增劫──進步的時代,減劫──沒落的時代,這都不過是一 [P126] 切存在者在環形無前後中的前後動變不息。世間的漫長,人命的短促,幻相的深 微,使我們不能知其如幻,不能適如其量的了解他,因而引起不少的倒見!

第三節 空間   空間,所遭遇的困難,與時間差不多。印度的外道,把空也看成實體的東西 ,他們將空與地、水、火、風合稱為五大,認此五大是組成宇宙萬象的五種原質 。這在佛法,少有這種見解的。即執諸法實有的犢子、上座等,也沒有把空看成 是實體的。佛經里也常說到虛空,然所說的虛空,是眼所見的,也是身所觸的。 這眼見、身觸的虛空,其性是無障礙的。唯有薩婆多部,把空分為兩種:一、有 為有漏的虛空,即上來所說的眼見(身觸)的虛空。二、虛空無為,此是不生滅 法。如說:「虛空但以無礙為性,由無礙故,色于中行」(俱舍論卷一)。一切 色法──物質的起滅,皆依于虛空無為,虛空無為的無障礙性是遍于一切色法的 ,一切色法,由于無礙的虛空性才能起滅。這樣,虛空是普遍常恆而不變的無礙 [P127] 性了。薩婆多部這種理論,依于眼見身觸的現實虛空而抽象化、理性化的。其實 ,離了眼見、身觸的虛空,是不會使吾人得到虛空之概念的。

  時間,幻現為延續相,現為從未來到現在,從現在到過去的;或從過去到現 在,從現在到未來的息息流變。虛空即不然,虛空的幻相,似乎是擁抱了一切, 如器皿一樣的含容著一切,一切事物都在這無限擴展的空器中活動。所以,或以 虛空為比喻,而稱虛空藏、虛空器的。『中論』「觀六種品」,不許虛空是如此 的:一、不許離存在的色法:虛空依色相而現起(心與色相為緣起,虛空相也與 心有關),所以說:「因色故有無色處,無色處名虛空相」。這即是說:空相是 不離存在而幻現的。如有物在此,等到此物壞而歸無,空相即現。又如物與物相 待,知有虛空的間距。又如身體(色)的運動,感到無色為礙(色是有礙相的) 的虛空。所以離色而有的絕對普遍無相的虛空體,是沒有的。二、不許虛空是什 麼都沒有,空是緣起幻現而有含容無礙的特性的。三、不許空是屬于知者心識的 甚麼。西洋哲學就有把空間看成主觀先在的格式,系此主觀上本有的空間格式, [P128] 這才凡是所認識到的,沒有不具此空間相的。但依『中論』的見地:「若使無有 有,云何當有無?有無既已無,知有無者誰」?這是說:虛空不是離色法而實有 別體;既不離色相,虛空也就不是什麼都沒有。實有實無都不許,也不能說虛空 是屬于知空是有是無的知者。不論是有還是無,如境相中毫無此意義,誰(心) 知此是虛空呢!由此可知。無相無礙的虛空,是依有相有礙的存在法而幻現的。 『中論』也這樣說:「空即無相,無相不能離相,離相即非有」。『智論』也曾 說:「空有集散」。虛空如何會集散?如一垛牆,破牆為洞,空相顯現,即是空 集;若以物堵塞牆洞,空相不現,即是空散。虛空依于存在的有相而幻現,有集 有散,所以空是緣起的,不能抽象的想為絕對不變的遍在!

  色法(約世俗共許說)與虛空,不是隔別的、不是一體的;沒有有相而能不 是無相的,也沒有無相而能離開有相的。有相物與無相虛空界,同是緣起相依的 幻在。有情,依佛說:即是「士夫六界」,即物、空與心識的緣起。我們以為身 體是堅密的,其實到處是無礙的,眼、耳、腠理等空,還是粗顯的呢!小到電子 [P129] ,也還是充滿空隙,物質是微乎其微。反之,如我們所見的虛空,其實盡多有微 細的有相物。所以,有相有礙與無相無礙,相依相成而不離,相隱相顯而不即。 在我們不同的認識能力(如常眼與天眼)前,幻現為物相,幻現為虛空(這不是 空性寂滅)。

  這樣,不能離開有相有礙的色法,而有無相無礙的虛空──色法的容受者, 但空相不即是色相。因色法的有相有分,而擬想虛空為器皿那樣的有量,可以區 分空間為這里那里的,固然不可通。即以虛空為無限的或不可析的整體,也還是 自性見作祟,未能體會緣起的幻相。從前,外道計「我與世間有邊,我與世間無 邊,我與世間亦有邊亦無邊,我與世間非有邊非無邊」;此即將宇宙人生從空間 的觀念中去推論它的有限與無限,即落戲論而為佛所不答。于此,從空界含容色 法而色法占有空間去看,色法是立體的,有三度的。凡是現有體積的,就都有縱 的、橫的、豎的三度,依佛法說即有六方。此與時間不同,時間現為前後的延續 相,空間現為六方的擴展相。由于認識的片面性,每想象為平面的分布。凡有三 [P130] 度或六方相的,即有邊的,此色法的邊際,依空相而顯,而此空即是無相,即是 邊際不可得。有相有礙的色法是有邊,色法的邊即是無相的邊際不可得。如執無 相無礙的空界是無邊的,即成戲論,無相有什麼邊與無邊!經說虛空無邊,如無 始一樣,否則有邊無邊都是邪見。常人以色相去擬議空相,看成實有自體,于是 乎說:筆在桌上,桌在地上,地在空上。把空界實體化,那應請問他們:虛空在 何處?故凡有相的存在,即現為無相的虛空;離有相的有邊限的事物,則無虛空 ,故空是存在法的又一特相。不但空是如此,即如色法,每一個體,現為有相有 邊的,如望于他聚,即從此──假定以此為中心而擴展到彼,有邊還成無邊。如 認識界的漸次擴大,空間中的存在──向十方也不斷擴大。從前的一切──如古 人所說的天下,現在僅是一小部份,極渺小的部份了。緣起色法的幻現六方相, 是虛誑似現而不可據為真實的;如以為真實而想推求究竟,那末有限與無限都不 可得。因為,范成定型的限相──如國與國界限,必是待他的;其大無外,不過 是神的別名。所以,如以為此是極限,此限即不成其為限。反之,如以為世界無 [P131] 盡,而從色法的形成個體去說,色法是不能無限的。有限與無限,世界在誑惑我 們!

  空間中的存在者,現為六方相,可以分析的,但最後如以為真實的,希望分 析質素而找出有相有礙而不可再分析的究竟原質,即成大錯!故極微論者,至此 難通!以不可再分析的鄰虛塵,若仍可分,即非極微;若不可分,即失去方分相 而不成其為物質。存在者如幻如化,現為空間的無相,似乎空界擁抱一切而一切 占空間而存在。但從外延而擴展去看,世間非有邊與無邊的;從內含而分析去看 ,有分與無分是不可能的。因眾生的有見深厚,總是從自性見的妄見擬議,不是 以為有小一的原質,即以為有大一的總體。否則,擴而復擴之為無邊,析而又析 之為有分,永久陷于一與異的倒見中!

第四節 行──變勤‧運勤   佛法講到運動,都以「行」做代表。「行」是諸法的流行、運動或變動的。 [P132] 現在約來去說,就是運動的一種形相。但說有來有去,常是為佛所呵斥的。外道 問佛:「死後去,死後不去,死後亦去亦不去,死後非去非不去」?佛皆不答。 『勝義空經』說:「眼生無所從來,滅亦無所至」。因為,一般人說到來去,即 以為有個從此至彼或從前至後的東西。這種觀念,就是對諸法緣起的流行,不能 如實了知所引起的錯誤。佛所以不答外道死後去不去者,以其所說的神我尚且不 可得,去與不去更無從談起。但佛也明法的不來不去,如『勝義空經』所說。然 佛法並非不可說來去,如說「從無始生死以來」,或說「來王舍城」。不過不如 自性執所見的來去,是不來相而來,不去相而去的。佛以生滅說明流行、運動, 如觀生滅無常時說:「觀諸法如流水燈焰」;流水與燈焰,是剎那不住的,時時 變動的,所以是無常的諸行。

  先從粗顯的來去,也即是從世俗諦的來去加以考察。有人以為『中論』「觀 去來品」中廣破去來,中觀者是主張一切法不動的,那是大大的錯誤!如人的來 去、出入、伸臂、舉趾、揚眉、瞬目,都是動變的一種。薩婆多部以此為表色, [P133] 以此為能表顯吾人內心的物質形態。正量部學者,即以此等為「動」。唯識者曾 破斥曰;「才生即滅,無動義故」。因為,動必是從此至彼,從前至後的,但這 在時間的、空間的極點,是不能成其動義的。所以唯識者以為──色相的運動, 乃內心中的似現,在心剎那剎那的相續變上,似有從此至彼的相,稱之為動,實 是唯識所現的。一般學者,每以為在人的感性上,一切是動的,此如眼、耳等所 見所聽到的。但在理性的思惟推比上,即是不動的了。于是,重視感性的,即以 為動是對的,不動不過是理性的抽象知識,是錯亂的。重視理性的,以為一切的 本體,確是不動的,變動是感性的錯覺。佛法即不同他們所說的:一切法依緣和 合而幻現自性亂相,認識即以認識的無始自性執,緣彼自性亂相,于是能所交織 ,構成錯誤。在根識──即感性的直觀前境,不能理解緣起如幻,取實有自性相 。因此,意識的思惟推比,雖了解為動的,而由于錯誤的自性見,到底推論所得 的結果,也陷于不動的錯誤。因為一有自性妄見,如運動上的去來,在空間上將 空間推析為一點一點的極微點,即不能成立動的去來相。在時間上分析至最短的 [P134] 剎那點,前剎那不是後一剎那,前後各住自性,也無從建立運動。空間的無方極 微,時間上的無分剎那,都不過自性妄見的產物。故有以為在時間、空間的每一 點,即失運動相,是顛倒的。不知無有空間的存在而不在此又在彼的──彼此即 方分相,無有時間的存在而沒有前後相的──前後即延續相。以緣起如幻而觀一 切時間中的運動,是無有不能成立的。有的說:從甲到乙的運動,勢必先通過甲 乙中間的丙,從甲至丙的中間,又須先通過甲丙中間的丁,從甲至丁又須先通過 戊。這樣,由甲至乙中間實有無量的位數序列,即從甲至乙,永不能到達,即一 切的運動不成。所以本體實是不動的,動不過是錯亂的現象。這是極端錯誤的! 他為自性見所愚蔽,忽略了從甲至乙的運動者,不是抽象的,本身是空間的活動 者,是有體積的方分相;是時間的活動者,是有延續前後相的。從甲至乙的運動 者,本身即占有時間與空間,本身也是有無限位數序列的。這樣,甲與乙間的無 限位數序列,與去者自身的無限位數序列相對消,即等于沒有。甲乙間的有限長 度,與去者的有限長度相比算,則從此至彼,成為有限量的,有限量即可能達到 [P135] 。如我們在寬闊的公路上,遠處望去,好象那邊的路狹得多,等到過去用尺一量 ,仍是一樣的。路漸遠漸小,如把能量的尺放在那邊,再遠遠去看,也似乎狹小 得多。但以狹尺量狹路,依舊可得如許寬度。路有錯亂的,尺也有錯亂相的,以 錯亂衡錯亂,得到的是錯亂相的關系法則公例不亂。時空的存在,幻為無限位數 的序列,一切是現為在此又在彼的,忽略能動者的時空性與無限位數序列性,這 才推論為是不能動的。

  有人以『中觀論』不來不去,以為是成立諸法不動的,那是錯誤的。如『中 論』「觀縛解品」說:「諸行往來者,常不應往來,無常亦不應;眾生亦復然」 。此中所說的往來,是流轉即輪迴的意思。外道執有我輪迴諸趣,或執有實法可 輪迴。今中觀說:這樣的諸行無往來,眾生無往來,但並不是中觀者不許緣起我 法的流轉。執有自性者,以自性觀一切法的來去運動,即不能成立。以我與法若 是常,常則永遠應如此,即不能成立輪迴。若謂無常,不了無常是說常性不可得 ,而以無常為實生實滅,那末生不是滅,滅又不是生,前滅後生間中斷了,輪迴 [P136] 也不成。『中論』的「觀去來品」,廣泛的以去來為例而研究運動相,不單說去 ,也曾討論到住,去是動相,住即是不動──靜相。靜與動,是運動的相對形象 。觀去約四事廣破:一、去,二、去者,三、去時,四、去處。去與去者,『中 論』以一異的論法而研考之。去異去者,或去者即去,把存在的去者與運動的去 ,看成一體或各別,都不能成立運動。去與去者異,那應該離去者以外而有去了 。如去與去者一,即壞體與用的相對差別相。一、異以外──自性論者,不是同 一,就是各別,再沒有可說的了。又約去時考察去,除了用一異的方法外,又說 :「已去無有去,未去亦無去,離已去未去,去時亦無去」。已去、未去、正去 的去時,都不能成立自性的運動。外人即轉計有發,發即是動的開始,即從靜到 動的開始。但有發即落時間相,三世求發也還是不可得。約去者,去時求去既不 可得,去處求去亦不可得。去等四法──即本章所辨四義,本是緣起法的幻相, 是不相離而不相即的。外人于此四作自性觀,即必然落于運動的不可能了!龍樹 又批評外人的住,即從動到靜的止息:「去未去無住,去時亦無住」。這說明了 [P137] 「所有行止(住)法,皆同于去義」,可以觀去的方法去觀住的。去與住,依中 觀義:離去無住,離住無去。即離動沒有靜,離靜也沒有動。住與止,祇是運動 的相對傾向與必至的形相,同時成為運動的前題。緣起法是相反相成,相成而又 相反的。

  以上約運動的粗顯相來說明,如以生滅破去來而顯示諸「行」的動相,那更 甚深難解了!依緣起法顯示諸行的不住,最根本的即是「剎那生滅」。剎那是形 容時間的最短者,剎那是即生即滅的,即生即滅為「行」──有為相,即動相。 這即說明時相就是最短的,也是運動著的。動,即使極微而至暫的,也是現有時 間相的。無有剎那的極量,剎那是即生即滅的時間相;即生即滅是剎那的動相, 緣起法是如實如此的,剎那間生而即滅。如依自性見者看來,即不易懂得。總以 為剎那是不能生而又即是滅的;如有生有滅,即不能是剎那的。但佛說諸行即生 即滅,他們不敢反對,于是有所謂體同時而用前後的,有所謂一剎那而有二時的 。不知剎那即生即滅乃緣起的幻相,幻相是那樣誑惑人而困惱人的!即緣起而觀 [P138] 自性,生滅相即不可得,緣起即空;但如幻的緣起,即生即滅的流行,宛然如此 !所以,佛法對宇宙萬象的觀察,是動的,這是有為的諸行。生是緣起幻現的生 ,不是有一實在的東西可生,即自性不生;自性不生,則幻相滅,也非有實物可 滅。若從實有的生滅看,則落斷常。

  經中說幻相的生滅為不住,喻如流水燈焰,這是約相續而顯內在生滅不住的 。又喻如石火電光,這形容其至極迅速。于此,可有兩個問題來討論:一、諸法 剎那生滅,怎麼過去的行業,經百千劫而不失?有人以滅為無,無了如何還能感 果?因此,有人以為滅後還是有,但有為什麼名為滅?諸行才生即滅,究如何能 使業不失?這應該了解:沒有未來可離過去、現在而成立的:生是起有相,滅是 還無相;此有與無,不是凡外的實有見、實無見。無是依有而幻現的,是有── 存在的矛盾性即相反的幻相;如沒有存在──有,無即談不到,所以說:「若使 無有有,云何當有無」。離有則無無,離生則無滅,滅並非灰斷的全無。不了解 此義,執無常有生有滅,即成邪見。『智論』卷一說:「若一切實性無常,則無 [P139] 行業報,何以故?無常則生滅失故。……如是則無行業。……以是故諸法非無常 性」。但世俗的一切從因而果報,歷然而有,故無常相──生而即滅,有而還無 ,僅是世俗的。經中依生滅顯無常相,即依此言其常性不可得以顯示空寂,非有 無常的實滅。滅與無,是緣起幻相的一姿態,非是都無斷滅。滅與無,都不是沒 有,如說:現在沒有抗日戰爭,這確是什麼也沒有了。如說:抗日戰爭已過去, 沒有了,但歷史曾有此抗日戰爭,此項戰爭的影響仍在。所以即生而即滅,有而 還無,與都無斷滅不同。雖念念生滅,剎那不住如石火電光,過去行業已滅而能 不失,予未來以作用。月稱論師說:滅非無法,故業雖滅而仍感生死,不須阿賴 耶持種(是否有賴耶,更當別論),即是此義。有而還無,才生即滅,是如幻緣 起流行變動的全貌。無與滅,不是沒有,這與自性論者所見,確有不同,但也決 非自性的存在于過去。又此所謂滅,系指無常滅,與性空寂滅不同。無常滅是緣 起的,有為的。如誤會這點,把它看成性空寂滅,這即會說:滅即諸法歸于本體 寂滅。又自然要說:生是從寂滅本體起用,那是倒見了!中觀者以無常滅為緣起 [P140] 的幻滅,幻滅非都無──無見,則不失一切行業。這樣,從即生即滅的觀點說: 諸法是徹底的動,徹底的靜。從生與有而觀之,即是動;從滅與無而觀之,即是 靜。即生即滅,即有即無,即極動而極靜,即新新不住而法法不失,此是佛法的 諸「行」觀,變動(當體即靜)觀。僧肇的『物不遷論』,約三世以觀一切,即 動而靜,流行不斷為動,動而不失為靜,常與無常,僅是同一的不同看法。以現 在不到未來,所以不常;但過去在過去,不到現在未來,豈非是常?東坡所說: 「自其變者而觀之,萬物曾不足以一瞬;自其不變者而觀之,物與我皆無盡也」 ,也是此義。但稱之為常,且擬為法性常,即會落入從體起用的過失。而且,如 不約緣起假名相待義以說生滅──肇公有假名空義,即又會與有部的三世各住自 性義混同。望文生義的盲目修證者,有以「見鳥不見飛」為見道的,這誤解即動 而靜的緣起如幻觀,以為親證法性寂滅了。依佛法說:見道乃體見法法寂滅無自 性,那里是不見飛(動相)而見鳥。從即般若起方便智,那應了達無自性的── 即生即滅的如幻行相,應該即法法不失而見鳥之飛動才對。故見鳥不見飛,不過 [P141] 是從自性妄見中幻起的神秘直覺,稱之為見到了神,倒是最恰當的!

  二、剎那生滅,如何未來能新新生滅,相似相續?這一問題,留待下章再為 解說。

第五節 無言之秘   外道問佛:「我與世間常,我與世間無常,我與世間亦常亦無常,我與世間 非常非無常」等──有邊無邊、去與不去、一與異等十四不可記事,佛皆默然不 答。不但外道所問的神我,根本沒有而無從答起;外道兼問法,如所云「世間」 ,佛何以不答?佛的默然無言,實有甚深的意義!有人謂佛是實際的宗教家,不 尚空談,所以不答。此說固也是有所見的,但佛不答的根本意趣,實因問者異見 、異執、異信、異解,自起的分別妄執薰心,不達緣起的我法如幻,所以無從答 起,也無用答復。答復它,不能信受,或者還要多興誹謗。佛陀應機說法,緣起 性空的意義甚深,問者自性見深,答之不能令其領悟,不答則反可使其自省而自 [P142] 見所執的不當。佛陀默然不應,即于無言中顯出緣起空寂的甚深義趣。

  一切是緣起如幻的,緣起是絕無自性,相依相待而似現矛盾之特性的。本章 所說的有、時、空、行四者,都有此緣起法的共同性。如一切法的存在──有, 現似極其充實的樣子,眾生即執有實在性;即見為虛假,也要從虛假的內在求實 在。但實在性終不可得,不可得即是實性,而存在──有不過是緣起如幻的假名 有。時間,是緣起法幻現前後相,依眾生的自性見執有前後,而有始無始都不通 ;以自性見而執有剎那實性,而剎那實性也即失去時間的形相──前後。這可見 時相性空,觀待而有三世,似有始、終、中而實是虛誑不實的。空間,即緣起法 幻現的六方擴展相。自性見者對此緣起幻現的空間相,不能了知,依六方擴展相 而或執有邊、或執無邊,有邊無邊都不可能。執有自性見而推想占有空間的極微 點,而不知極微的實性──無彼此分,即失去占有空間的特相。緣起幻相的中、 邊,實是空無所有的虛誑。行,即約存在者于時間、空間中所現起滅來去的動變 相,若執有法的自性,此運動相即不能成立。有、時、空、行,為一切法最普遍 [P143] 的基本概念,離此即無從思想,無可論說。而此同有虛誑的自性亂相,在自性見 者,一切是不可通的。根本的困難,同源于緣起相依相待而有內在矛盾之特性。 眾生為無始以來的自性見所蔽,不但不能了達緣起的寂滅性,即于緣起的幻現, 亦處處不通。佛告阿難:「緣起甚深」,這如何能為分別自性妄執根深的外道解 說呢!外道問佛:苦自作耶四句,佛一概不答。龍樹即解說為:「即是說空」。 「從眾因緣生義,即是說空義」(十二門論觀作者門)。如來的默然不答,意趣 在此,這那里是有所得的大小乘學者所知!

  緣起甚深,緣起的本性寂滅,甚深更甚深,所以體見畢竟空寂,了達緣起如 幻,大不容易!在聞思學習時,即應把握自性空寂不可得,而幻現為緣起的相待 義,庶可依此深入,不失中道。 [P145]

第八章 中觀之諸法實相 第一節 總說   法相,即諸法的相狀、義相與體相。欲于諸法得如實知,即應于諸法相作透 徹的觀察。阿毗曇,即是以智能審觀諸法的自相、共相。如『阿毗曇心論』發端 就說:「能知諸法自相、共相,名為佛」。所以說:佛有兩種智:一、總相智, 是知諸法共相的;二、別相智,是知諸法自相的。佛弟子隨佛修學,于諸法作事 理的深廣觀察,其後即成為論藏。所以說:阿毗達磨(論藏)不違法相,順法相 而知其甚深廣大。從來學者,對于諸法的考察,主要的是自相、共相,此外即諸 法的相應不相應、相攝不相攝、因相、緣相、果相,或加上成就不成就,這都是 法相。『法華經』說:「唯佛與佛乃能究盡諸法實相,所謂如是性、如是相、如 [P146] 是體、如是力、如是作、如是因、如是緣、如是果、如是報、如是本末究竟等」 。就是說:佛才能如實而知諸法的性、相、因、果等法相。這十者,在世親的『 法華經論』和舊譯的『正法華經』,都只說有六種。羅什法師的譯有十種,可能 是根據的梵本不同。這如龍樹『智度論』卷三十二說:「一一法有九種相」,九 種是:性、法(即相)、體、力、因、緣、果、限礙、開通方便。卷三十三說到 :業、力、所作、因、緣、果、報,凡七相。卷二十七說到:性、相、力、因、 緣、果報、得、失,凡八相。由此比類觀察,可知『法華經』的十相,實有所據 。在印度,對于法相的觀察,就有多少差別的。這里,可以分三類來觀察:一、 性、相,二、體、力、作,三、因、緣、果、報。三類以外,『法華經』有本末 究竟,這是窮源竟委的意思。『智論』卷三十二有限礙、開通方便,與台宗十法 成乘中的「通塞」相近。卷二十七又多說得失二種。無論是說性、說相、乃至因 果,都是就某某法而作如是觀察的,離開了存在的事實,這些相都無從安立。古 代阿毗曇論師,即是側重一一法上一一相之考察的。然而這九相或十相,所以應 [P147] 作如此觀察者,即因為這些是法法所共有的,存在于時空而變動不居者,必然具 備這些,所以這些即是諸法共通的法則。現在即從這諸法的法則去說明,當然, 佛所了知的,不僅是此共通的法則而已!

第二節 性‧相   性、相二名,在佛法中是可以互用的。性可以名為相,相也可以名為性。如 『智論』卷三十一說性有二種:總性、別性;又說相有二種:總相、別相。雖說 性說相,而內容是同一的。如『解深密經』說遍計所執相,依他起相,圓成實相 ;而余處則稱為遍計所執性,依他起性,圓成實性。故性相不妨互用,如『智論 』卷三十一說:「性相有何等異?答曰:有人言:其實無異,名有差別」。但若 性相合說在一起,則應該有他的不同含義,所以又「有人言:性相小有差別,性 言其體,相言可識」。性指諸法體性,相指諸法樣相。又依論說:體性是內在的 ,相貌是外現的;又性是久遠的、末後的;相是新近的、初起的。「性」「相」 兩相,含義極多,這里且略辨四類: [P148]

  一、約初後(遠近)論性相 『智論』卷六十七說:「是相積習成性,譬如 人瞋,日習不已,則成惡性」。我們的思想、行為,起初或善或惡,或貪或瞋, 即是相。如不斷的起作,久後會積習成性。等到習以成性,常人不了,每以為本 性如此。佛說眾生有貪性人,瞋性人、痴性人等,這都由久久積習而成性的,並 非有定善定惡的本性。『智論』卷三十一說:「如人喜作諸惡,故名為惡性,如 集善事故名為善性,如十力經中說」──佛以種種界(即性)智力,知眾生根性 等不同。俗謂「江山易改,稟性難移」,這不過是說習久成性,從串習而成為自 然而然的,不容易改換而已。人生下來,受父母的教養和師友的薰陶,社會的影 響不同,養成多少不同的性格;或是因為宿因善惡的潛力,或生理機能的差別, 成為不同的性格、嗜欲等,這些都是積漸而成的。不但人的性格如此,一切法也 是如此的。因為一切法無不表現在時間中,依幻論幻,有時間相,即不無前前後 後的相續性。前前的對于後後的有影響,即有薰習。相雖不即是性,但由不斷的 [P149] 起作,即由相的積習而成性。從微至著,從小到大,都有此由相而成性的意義。 所以,性不是固定的、本然如此的。依中觀說:人之流轉六趣,都因薰習的善惡 而定其升降的。凡夫如此,佛、菩薩等聖賢也如此,無不是由積漸而成。有人說 :佛性人人本具;還有約無漏種子,說某些人有佛性,某些人無佛性,這都是因 中有果論者。依中觀說:眾生沒有不可以成佛的,以眾生無決定性故。這是說: 生天、為人,都沒有定性,都是由行業的積習而成。等到積習到成為必然之勢, 也可以稱之為性,但沒有本來如此的定性。所以,遇善習善可升天,遇惡習惡即 墮地獄,乃至見佛聞法,積習薰修,可以成佛。『中論』「觀四諦品」說:「雖 復勤精進,修行菩提道,若先非佛性,不應得成佛」。論中的意思是說:如執諸 法實有,那就凡性、聖性兩不相干。那麼,眾生既都是凡夫性──異生性,不是 聖性,沒有佛性,即使精進修行,也就沒有成佛的可能了!其實不然,眾生雖是 凡夫,以無凡夫的定性故,遇善緣而習善,發菩提心,修菩薩行,就可以久習成 佛。『法華經』說:「諸法常無性,佛種從緣起,是故說一乘」,也是此義。古 [P150] 德為佛性本有的教說所惑,顛倒解說,以為龍樹也是主張要先有佛性才可以成佛 的。我早就懷疑,後來在北碚訪問藏譯,才知是古德的錯解,論文是龍樹評破薩 婆多部固執實有性的。善性惡性,無不從積久成性中來,無天生的彌勒,也沒有 自然的釋迦。性,不過是緣起法中由于久久積習,漸成為強有力的作用,而有非 此不可之勢。常人不知緣起,偏執自性有,所以將積漸成性為本性,或習性以外 另立本性。性雖有自爾的、不變的意思,但不過是相對的,能在未遇特殊情況, 及未有另一積習成性時,可以維持此必然的性質及其傾向。

  二、約內外說性相:『智論』卷三十一說:「相不定,從身出,性則言其實 」。相是從內而現于外的,是不一定符合于內在的,性才是實際的。佛常說:「 或有生似熟,或有熟似生」。即是說內在的真實性,不一定與外表的形式相同, 並且有時是相反的。『智論』卷三十一舉喻說:「如見黃色是金相,而內是銅… …。如人若供養時,似是善人,是為相;罵詈毀辱,忿然瞋恚,是其性」。論中 的故事是說:有主婦常常供養恭敬,被人稱讚為性情好。女婢為試驗她是否真正 [P151] 性善,早上盡睡,主婦雖呼也不起;起後也不作事,到吃飯時,主婦喚來用膳, 她還嫌飯菜沒有作好。主婦實在忍不得了,大發雷霆,瞋忿斥罵。這時,凶惡的 性情,完全暴露出來。由此可知,外現的善,可能是表示內在的善,確是「誠于 中,形于外」,表里一致,性相一如的,但也可能是假充善人的。如佛呵提婆達 多,雖外現忿怒相而內懷慈悲。內性與外相,可能不一致,非審細的考察不知。 佛有種種界智力,才能深見他的內性而教導他,如化央掘摩羅等。

  三、約通別說性相:佛法中常說為自相、共相;『智論』名為總相、別相, 總性、別性。此總與別,依『智論』卷六十七說,即名為相與性,即諸法的共通 性為相,不共的名為性。『智論』卷三十一說:「總相者,如無常等。別相者, 諸法雖皆無常而各有別相,如地有堅相,火為熱相」。此說無常等,是諸法共相 ;地堅相、火熱相,乃至色變礙相,受領納相等,即是自相。地以堅為相,這是 論師從假有的分析所得到的結論。如析色法為地、水等和合而成,地是極微的存 在,無論如何分析,也不會失卻(卷六十七稱之為常法)堅的特性;此堅的特殊 [P152] 性,唯屬于地而不屬于別的,所以是地的自相。又如眼根以見為性,有見即知有 眼,眼以見為特性,此性不通他法,故名自性。這種自相──特性,都被看作自 性有的。實則,從極小的到極廣大的,一切緣起法各有它特殊的性質或性能,但 這是從緣起法中顯出他的主要特徵,並非除此以外沒有別的性質,也不是此一特 殊性質,是可以獨特存在的。中觀者說:眼以見為性,這是可以這樣說的。但若 說見性為不失自相的,即非中觀者所許。『智論』卷三十一評云:「火能燒,造 色能照,二法相合故名為火……,云何言熱是火性?復次,熱性從緣生」。此說 緣起法不單是一性的,如火不但是以熱為性,火發光即能照,燒物即成燒,照與 燒都可以說是火的特性,何獨執熱為火性呢?當知緣起法是依存于眾多關系的, 它和合似一,而有極其複雜的內容。不過為了記別,在眾多的關系性質中,把那 主要的、明顯的特徵,隨從世俗立名,標立為某法的自性,那里可以想象為自性 存在的。『中論』在破眼以見為性──自相時說:「眼若未見時,則不名為見, 而言見能見,是事則不然」。眼之所以能見,必依對象、光線、空間、意識等緣 [P153] ,方成其見事,不能定說見為眼之自性,與眾緣無關。如眼定以見為性,閉目時 何以無所見?這豈不又應以不見為性嗎?因此,可知見非眼之自性,非獨存的自 性。但中觀者在世俗諦中,非不承認有相對的特性。如根、塵、識三法(主要的 因緣)合時有見事,缺一則不成為見,見是緣起的作用。然而,從主要的、特勝 的觀點說:見後而分別,這是識的──其實分別也是緣起的自性;所見所了的山 水人物,所以如此,可以說是對象──色的自性。能見色而能引起了別,這可以 說眼的自性。這樣的相對的自性,是緣起的,是極無自性的。自性既指一一法的 特性,共相即指一一法上所共通的。如說無常,不僅此燈是無常,一切有為法莫 不是無常的,即通于生滅的諸行。無常如是,無我也如是。阿毗曇論師的解說: 一一法的特殊性,不失自相的,名為自性;在觀察時,可適用而遍通到一切法( 或一部分),立名為共相。如可見不可見,有對無對,有漏無漏,有為無為等, 皆是共相。『品類足論』「千問品」中,列有二十個論題,每個論題都以五十種 問答,即是共相的觀察。論中的諸門分別,也是共相觀。在許多共相中,如諸行 [P154] 無常、諸法無我等,尤為佛弟子重視的共相,因為觀此才能得解脫。此共相,西 人曾有二種說法:有以為共相並沒有共相之為物,僅是抽象的,意識上概括的類 概念。有以為這是諸法的理型,此具體的確實,具體的即依據此理型而實現的。 依佛法說:共相約遍通一切法說,而它即是一一法的,也可說為自性。究極的、 遍一切一味的共相,即空相,空是法法如此而平等普遍的,不是可以侷限為某一 法的。佛弟子真能于一法而悟入此平等空性,即于一一法無不通達,因為是無二 無別的。空性即一切法的實相,即一一法的究極真理,並非離別別的諸法而有共 通遍在之一體的。無二無別而不礙此無限差別的,所以不妨說為色自性、聲自性 等。如世間的虛空,遍一切處,既于方器見方空,圓器見圓空,不離開方圓而別 有虛空;而虛空無礙無別,也不即是方圓。依此以觀共相,即知共相為不離自性 ,而不即是自性的。從世諦法相的立場去觀察共相──共通的法則公式等,即是 緣起,不可說一,不可說異。不但不是意識概括的抽象產物,也不是隱蔽于諸法 之後或超越于諸法之上的什麼東西。 [P155]

  四、約名(相)實說性相:『智論』卷五十一說:「此性深妙,云何可知? 以色(等)相可知」。此即藉相以知性,相指能知某之所以是某者,如見了扮角 的臉譜和服裝,就知道他是誰。性即一切法之自體,本是離名絕相──不但理性 絕相,事性也不如名相所表現而即為如此的,非語文意想(符號)所能表達的。 但所以知有法性,不能不依語文,意識的所了相,而顯出它的實性。此與認識論 有關,為佛法重要論題之一。

  此更可分為二層去說:一、即相與可相,約一一事物的藉相知性說。事事物 物──性的所以確定他是有,即由于有某種相為我們所知的。相有表示此法自性 的作用,是能相,性即是可(所)相。我們藉此相的表示,得以了知此法是有的 ,而且是不同余法的。所以,凡是存在的,即不能不是有相的,『中論』說:「 是無相之法,一切處無有」。

  在常人的自性妄見中,于相及可相,不能了解為緣起的,于是有執為是一的 。也有執為是異的。執一者,以為相與可相一體;執異者,以為體性、形相各有 [P156] 自性,如勝論師執「實」是體,「德」是相。這在佛法里,批評的地方很多,『 中論』「觀六種品」,和『十二門論』「觀有相無相門」、「觀一異門」等,都 曾論評過。本來,諸法是離相無可相,離可相無相的。如長頷、兩角等為牛相, 我們唯從此等相而知有牛,離此角等相外無別牛體,有牛也必定有此等牛相。所 以,計執為各別有性的,純粹是抽象的、割裂的。但相也不即是可相,以可相是 緣起幻現的存在合一性,而在緣起和合所有的種種差別即是相。我們的認識,根 識──感覺是依根而別別了知的,如眼見它的色相、形態,身觸它的堅軟冷暖, 耳聽它的音聲等;是直見現前的,是僅見外表的,是各別的。在意識中,才獲得 一整體的,有內容的「牛」的認識,于是乎有所謂相與可相。無論在認識上,對 象上,常人不能了達緣起,不是把它看成一體,便是相與可相的別立。自性見就 是那樣的!此上所說因相而知性──可相,即約存在與樣相說。佛法中更有所謂 「標相」,也是可以藉此而知性的,但這是依于比量的推比而知,相與可相間的 關系,絕為松懈。如見招牌知有酒店,但也有酒店而不置此招牌者。又如見煙知 [P157] 火,煙為火相,但無菸還是可以有火的。所以『智論』卷六十七說:「如見煙知 火,是火相而非火也」。故約相對而分別說:如以堅相而顯地性,可假說堅即是 地的;以菸為火相,煙不即是火的。在相與可相的不一不異中。有此似一似異的 二者。

  二、即事相與理性:『智論』卷四十六說:「若有為法性,無為法性,是非 聲聞、辟支佛作,非佛、亦非余人作」。有為法性即無常性,一切有為法法爾如 是;無為法性即寂滅性。此有為無為的常遍法性,也可說藉相而知。凡有為法, 有生住滅的三種相,此三相是遍通一切有為法的,眾生見此生滅的現象,即知一 切是有為(行)性的,即依現見的生滅相而知無常性。依不生不滅相而知寂滅性 ,如依緣起法的相依相待而知無自性,從別別的表面的事相,悟解到遍通的、法 爾的、深刻的理性,這是以相知性的又一義。此如『智論』卷三十一說:「有為 性三相:生、住、滅。無為性亦三相:不生、不住、不滅」。關于無為法性,從 本性寂滅說,相與性即現相與空性。如『智論』卷五十一說:「諸佛觀色相畢竟 [P158] 清淨空……,自性爾故」。佛觀一切法畢竟空,即是于緣起的現相上而通達之。 所悟入的空性,非由觀之使空,是從本以來法爾如此的。所以說「性自爾故」。 所以佛所說法性空寂,並非玄學式的本體論,而是從現實事相中去深觀而契會的 。性之所以是空的,即由相的緣起性,唯有緣起才能顯出空寂性,這從別別事相 以見事理之法性,由一切現有以達畢竟空性,比之「相與可相」,是更深入了!

  此有一大論題,即「此性深妙,以相可知」。于此有兩大派的不同:一、實 在論者──如薩婆多部等,以為心識有顯了對象的作用。凡是可知者,即是存在 者。在識的了境上,總名與總相,即概念的類名與意義,雖不是對象(性)自身 ,而由此能詮能顯以了得客觀的法性。名言──名句文、心識,有指向對象、顯 了對象的作用。他們以為:凡是所知的,皆是有的,如不是有的,即不能成為所 知的。佛說六識必由根、境為緣而生,無境即不能成為認識。如薩婆多部說:過 去未來皆是實有,若問何以知是有的,即說:以可知故,有的才成為可知的。不 但一般的是有而可知,連夢中所見的,也以為是有的,不過錯亂而已。二、唯心 [P159] 論者說:凡是有的,必是依心識而存在的。一切不過是自心所幻現的,是自心所 涵攝的,是自心表象的客觀化──物化。我們所知道的,不出于心識名言。這即 是必由心識的了相而知性,被解說為並無心外的存在。所以,「若人識得心,大 地無寸土」。

  中觀者從緣起觀的立場,即不作此等說。有人引『智論』卷十五所說:「若 諸法實有,不應以心識故知有。若以心識故有,是則非有」,以為空宗所說與唯 識者的見解一樣。不知原文接著說:「地堅相,以身根、身識故知有」。龍樹不 但以心識故知有,也以根──生理機構──故知有,即使說依心故知有,也只是 三空中的觀空,非自性空正宗。應該知道:「依心識故有,是則非有」,這是正 確的,但不是唯識的。因為中觀者顯示諸法的存在,是「因果系」的:依因果緣 起以說明它是有,也依因果緣起說明它的自性空。能知所知的「能所系」,也是 緣起(所緣緣)的內容之一,但在中觀者論及諸法因緣生時,不一定含攝「能所 系」在內。『中論』等現在,不難考見。所以,即沒有能所關系,它也還是可以 [P160] 存在的,因為除了心識,其余的無限關系,並未消失。故有一重要意義,即凡是 有的,必是可知的;但不知的,並不即是沒有,除非是永不能知的。世間許多微 細的東西,古人不知,平常人也不知,但由顯微鏡的助力而知,這不能說是因知 而後有的。如遙遠的星球,常人不知,以望遠鏡相助而知。自然是相依相關的運 行不息,這決不依心識的了知而有。一切是緣起相依的存在,即一切為因果的幻 網;能知所知的關系,即為因果系中的一環。因果系不限于心境──物的系絡, 所以諸法在沒有構成認識的能所系時,在因果系中雖還不知是如何存在的,但不 能說是沒有的。等到心隨境起,境逐心生,構成能所系的知識,則心境幻現,知 道它是如何的,而且即此所識相而確定它是有性──存在的。能所系的存在,不 像實在論者那樣以為僅是顯了因果系的如何存在,而是由于能所關涉而現為如此 的存在。所以,中觀者世俗諦安立──施設諸法為有,不即是客觀實在性的如此 而有,這與心識、根身有莫大關系,尤其不能離意識的名言而存在。若離開心識 名言,即不能知它是如此如此而有的。但依于心識,不即是主觀的心識,所以與 [P161] 唯識者所見不同。所認識的是因果能所相依相涉的幻相,離開能所系即不會如此 的,離開因果系也不會如此的,極無自性而為緣起──因果能所交織的存在。依 于能所(含攝著因果系)系的「境相」,此相不即是緣起法性。就是因果系的「 事相」,也不即是緣起法性。這都不過緣起幻相,所以經上說:「諸法實相(性 )無所有,如是無所有,如是有,愚人不知,名為無明」。妄執為法性即如此如 此有,不過自性妄執而已。從如幻的緣起事相而論,都只是相對的現實,而不足 為究竟的真實──性。這可以略舉二義:一、業果如幻之隨類別識相對性。例如 人的認識與旁生等的認識不必同,因眾生的業力不同,所感果報不同,形成一類 一類的眾生。從各類業感六根而發識,所幻見而了知的法相,也就不能相同。在 各自類中。可以安立為各各的真實;而總論眾生所見,即不過是相對的真實。二 、心境如幻之隨智別識相對性。即使同樣是人,由于根識的大體一致,似乎可以 發見諸法的真實。但小孩所見者與大人所見不一致,原始人類所知的世界與近代 人類所知的世界也大大不同。由于智力的增進,不斷的改變,不斷的修正,不斷 [P162] 的深刻,不斷的擴大;過去看為絕對真實的,不是被廢棄,便是被修正,什麼也 不是絕對的真實性。陷于自性見之中,不能徹底掀翻過來,是再也不能體會究竟 法性的。唯有從聞思修中,掃除自性妄執,聖者才能在相對的一一相上,體現諸 法絕對的畢竟空性,特別是「唯佛乃能究盡諸法實相」。所以未能徹證真如以前 ,不能通達諸法的真實性,都不過理解一些相對的現實,相對的真理。必由引發 無漏般若,證諸法的如實性,才能與諸佛一鼻孔出氣,平等平等,無二無別,究 竟究竟。從修學的過程,可以說:藉緣起幻相以悟入法性。但這還是加行觀中的 二諦觀察,由世俗入勝義,真能通達諸法實性,那時無能無所,不因不果,即一 切因果能所而離一切因果能所相,不可安立。所以說:「凡所有相,皆是虛妄, 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即諸法如義。

第三節 體‧作‧力   體、對用而說。體與性,中國學者向來看作同一的,但佛法中不盡如此。體 [P163] 與性也有不同,如『俱舍論』說:「許法體恆有,而說性非常」。性可以作性質 等說,如說無常性、無我性等,即與法體不同。體與性也有同一的,如薩婆多部 說諸法各住自性,自體也即自性的異名。然薩婆多部的自性,指一一法的終極質 素說,與說宇宙大全的實體不同。總之,佛法說體,指一一法的自體說,不作真 如法性等說,真如十二名中,沒有稱為體的。現存的龍樹論里,也沒有以體為本 體、本性的。此中體、作、力,三者合起來說,別處也不曾見到。然在『中論』 「觀作作者品」中有大同的詞句。有作如是說:「現有作,有作者,有所有作法 」。此中所說的作,即佛典常用的「羯磨」karma,即是業。作者ka^raka ,即能起作用的假我或法。如外道以世間一切作業歸于神,以神為作者, 或以自我為作者等。佛法雖可說有作者,但這不過是順俗假說,並無真實的作者 。如說眼能見,見是眼之用,即假名眼為見者。故此處所說作者,與體義相當。 依『順正理論』卷三解作者有二家:一、約一一法的自性──法性說,二、約因 緣和合相續的假名說。依中觀說,離眾緣和合,無有別存的作者,即別存的作用 [P164] 也沒有;作者與作用,皆不過依緣和合的假有。如『華嚴經』說:「諸法無作用 ,亦無有體性」。由此,體──作者與作用,都約緣起假名說。中論三名中的「 作法」,羅什每置一所字,如:「諸可有所作」,「無所用作法」,原語為kriya^ ,指所有的作用或力用言。作即運動,所以或譯為力、用、作用等。這樣, 今以論的作(業)、作者、作法,配合于體、作、用三者,即是:體即作者,作 即是(作)業,力即作用。如將作與作法合名為「用」,即成為體與用。體用與 性相不同:相是「形他以顯自」的;如說白色,白即不同于黑,有不同于其它的 特相,知道此法是什麼。凡所認識的,必有與他不同的特殊形態,依不同他法而 知是此法而不是彼法,即因此相而知某法體性:這是性與相的主要意義。體與用 即不同,用指法體的活動(此用不同于彼用,也可以稱為相的,相廣而用狹), 也與他法有關,但不同相的以特殊形態而顯出自己,用是從此法可與他法以影響 ,從影響于他而顯出此法的作用。所以相是靜態,用是動態,用即與因果有關。 『中論』說:「現有作、有作者、有所有作法,三事和合故有果報」。可知即依 [P165] 法的作用而知有因果。因為,凡是存在的──法體,必有作用,有用決非自性的 ,必然地關涉于他法而成立的。即由作用關系于他法,說為因果。對于作用,『 順正理論』卷五十二有二種釋:一、約正現在的名為作用,二、約過去未來── 不現在前所有力用即名為功能。體與用,依佛法說,是不一不異的。如從眾緣和 合而成的,即是體,指緣起和合性的總體;用即和合性上所起的種種作用。體與 用是不可以相離的,但也不即是一。作者與作業,即體與用的關系,如『中論』 「觀業品」說:「因業有作者,因作者有業,成業義如是,更無有余事」。作者 的動作,即指事業。常人每引起錯覺,以為另有一物名為業,作者是作者,業是 業;論頌正破此以作者非業,而成為別于作者之業的。由作者而作業,故應作者 不離作業。業義有寬有狹:狹即吾人造善業、惡業,名之為業;寬則舉凡眼見、 耳聞、鳥飛、花落等無不是業。凡是作者即有業,有業必有作者,作者與業是不 一不異的。作、力雖可以總名為用,然作與力別說,到底有什麼意義?約法的現 在作用說,二者是無差別的。因為法必有用,用即是力,也即是活動,活動即是 [P166] 業。但作用,專在當前的動作說;業卻動詞而名詞化的,即通于過去未來。如眼 見的見,是一種動作,然見也可能作為一件事情。如說人作善業、惡業,此即依 人的身心活動而顯業相,業即動作之義。然依動作名業,業作了,剎那滅後即應 沒有,然法法不失,勢用仍在。剎那滅入過去,不像現在那樣有明顯的活動,即 動作的潛在──過去化。在名言上,即動詞的名詞化。所以依作用和業的字義去 解說,事業的業與作用的用可以作如是觀:對現在當前的法體,名為用或作用, 亦可名業;對剎那滅後的法──作者,即特名之為業了。『順正理論』作用與功 能的分別,意義也大概相同。體、用、業,無不如幻,約世俗名言說,可有如是 的相對差別。

第四節 因‧緣‧果‧報   先說因與緣,梵語雖是兩個字,但在阿含經里,常常聯用,似乎沒有什麼不 同。如說「二因二緣,能生正見」,二因二緣,即是多聞薰習與如理思惟二者。 [P167] 由此觀之,因與緣不能說定有差別。但從文字使用的習慣去考察,也可以說有一 些差別。如處處說為因果,而不說為緣果。又只見名為緣起法、緣生法,不曾見 名為因起法、因生法。由此名字的應用不同,可以看作:緣約法的力用說──古 人解說為「有力能生」,凡此法于彼法可有作用,即名之為緣。因則約法的性質 說,如世間有種種差別,各有相生相依的關系不同,即成各各的因果系。所以因 有顯示法體的性質,緣從力用而得名。還有,依梵文的『中論』考察,羅什所譯 的因緣,原文略有三種不同:一、是緣起,二、是四緣中的因緣,三、是因與緣 。因與緣的結合詞,在梵文中少有不同。梵文有一言、二言、多言。「因」字多 用一言,即表示是單數的;「緣」字用多言,即表示是複數的。可見緣是種種和 一般的,因是主要的。一法的成立,必依種種緣而成;在此種種緣中,最主要者 名為因,一般者名為緣。這樣,因與緣可作這樣的分別:一、因顯體性而緣明作 用;二、因為主要的而緣為一般的。論到果與報,對因而說果,有某種因即得某 種果。報也是果,不過是果中的特別果。梵語vipa^ka,奘師譯為異熟,報即異 [P168] 熟的古譯。異熟,即異類而熟,因是善惡,果為無記。但這如大眾部說善因感善 果,惡因感惡果,即沒有異類的意義。所以,異熟的本意,應為異時而熟,即過 去的業因,感今後善惡的結果。報指果中有善惡性,與一般的因果不同。佛法講 因果,通明一切;約道德與不道德的果說,即名為報。因與緣、果與報,雖不無 差別,如通泛的說,可總名因果。

  唯識宗的因果說,著重在諸法的「自性緣起」。依唯識義說,眼識的生起, 由于眼識的種子,眼識種子對眼識名因,其余明、空等為緣。這種自性緣起的因 果論,主要的根據在一「界」字。界與法的語根Dhr!相同,有持義,有任持自 相,不失不變義,所以十八界古譯有名為十八持的。持的意義,即保持特性,有 決定如此的性質。一切法的差別,都是在這決定特性上去分別的。在『阿含經』 里,界是種類的意思,一類一類的法,即是一界一界的。種類,可從兩方面說: 如眼界,凡具有眼之特性的,皆眼界攝,由此義可類括一切眼。又從眼界異于其 他的耳界等,可顯示眼界的特殊。所以界義,一在表明類性,一在顯示別性。約 [P169] 此意義,『阿含經』中說有無量無邊的界,如三界、四界、六界、十八界等。細 究界字的意義,即是一類一類的,各自同其所同,異其所異的。從世間的現象說 ,世間實可以分成無量無邊的界。西北印度的一切有部,偏重于此(阿毗達磨以 界品為首),即落入多元實在論。他們以為事物析至不可再分的微質,即是法的 自性,即界,各各事物都有此最極的質,故看一切法是各各安住自性的,不失自 相的。他們雖也講因緣生,但覺得法的自性早就存在,生起是使它呈現到現在。 經部師及唯識者,不同意這種三世實有論;但將法法的自性,修改為法法各有自 種子──潛能,存儲于心識或賴耶識中,法的生起,即從潛在的自種子而現行。 依經部師,種子即名為界;世親解釋為種類與種族──能生。『惡叉聚經』有「 眾生從無始來有種種界」句,種子論者就解說為眾生無始來有種種的種子,故說 :「無始時來界,一切法等依」。界字,本義為種類,同類與別類,由于想象「 自性不失」為實有的本來存在,從此本來存在而現行,即引申為因義,所以說界 為種族義,即成為眼從眼生,耳從耳生的自性緣起。依中觀者說:不失自性,是 [P170] 相對的,法法皆是因緣的存在,離卻種種因緣不可得,決非具體而微的潛因的待 緣顯現而已。又、若看成各自有各自的種子,于是說有無量無邊的種子,生無量 無邊現行,這與因緣說的精神,也不大恰當。佛為什麼要說因緣生諸法?因為法 既從因緣生,則在因緣生法的關系中,什麼不是固定的,可以改善其中的關系, 使化惡為善,日進于善而離于惡。若看成自性存在的,已有的,那不是化惡為善 ,不過消滅一些惡的,另外保存一些善的。唯識學的因果說,是很精細的,但沒 有脫盡多元實在論的積習。

  華嚴宗的法界緣起說──是增上緣的極端論,達到了一法之生起,其它一切 的一切都為此法作緣;所以一法以一切法為緣,一切法亦以此一法為緣。唯識者 所明的界,重在最極根本而又極小的;華嚴者講界,是極寬泛而又廣大的。華嚴 宗高談圓融,以一法可為一切法的緣,此一法即圓具一切法,一切法都無不遍在 一切法中。但佛說因緣,那能這樣的寬泛,不著邊際!因緣說的主要意義,在指 出較主要的切近的因緣來,以便于把握事象的原因所在而予以改善。否則,一切 [P171] 是無量無邊,以一切一切為因緣,這使人從何下手而實踐呢?故因緣論,可不必 講到那樣玄妙寬泛。除了某些主要的因緣外,其余的一切,雖間接有關,但在此 法存在于此特定時空中,這一切的一切,並不是都與此法存在有必然關系,有些 簡直有等于無。有些學者,讚美圓融,于是主從不分,親疏不別,弄到一切染淨 、迷悟、邪正,都無法說明。故因緣論,必須從何者為生法的主因,何者為生法 的疏緣,以明因緣生法。中觀者既不同法法各有自性的各從自種,其小無內的緣 起;也不同一切法皆入一法,一法待一切法,其大無外的緣起。唯有能知因果緣 起的本義,才能于因緣生法中,得有進而改善因果系的下手處。

  因、緣、果、報,『增壹阿含』里講到四緣,迦旃延尼子創說六因。各家的 說法多不同:像薩婆多部說有六因,『舍利弗毗曇』說十種因,『瑜伽論』也說 十因,『成實論』說三種因,『楞伽經』說六種因等。關于緣:如通常說的四緣 ,『舍利弗毗曇』說十緣,南傳的論中有明二十四緣的。這些,都是見到因果方 式的不同,而安立種種名稱的。因果,本來極為寬泛,凡有相互依存關系的,都 [P172] 可說是因果關系。例如母子,母是因,子為果。子出胎後,可離開母體,甚至與 之不再發生連系。又如紗為因,布為果,此即不同母子的因果關系,紗織成布, 布即不能離紗而有,見布時亦可見紗。又如水是氫氧化合成的,但成了水以後, 氫氧的性質形態,就不見了。因果是可以有各式各樣不同形態的。

  因果的形態很複雜,現在略說二種:一、前後的因果。如修學佛法,漸次增 進到成佛,但現在造成佛的因,而佛果要到很長久的未來才能實現。等到果實現 時,因又早已過去了。這前後遙隔,怎能構成因果關系呢?『智論』卷五十四說 :「初發意回向與佛心作因緣,而初發意回向時未有佛心,佛心中無初迴向心, 雖無而能作因緣」。或者以為因果二者非同時現在不能成為因果,回向心與佛心 ,前後既遠遠的相隔,如何能成為因果?龍樹約二義來解答:一、約第一義諦說 :現在心,未來心,皆無自性,心雖有現在未來等的緣起相而性自本空,在畢竟 空寂中,心心無礙,無有差別。以此,現象雖前後各別,而實無礙于因果的成立 。二、約世俗諦說:如『智論』卷七十五說:「初心不至後心,後心不至初心, [P173] 云何增益善根成無上道」?「佛以現事譬喻答:如燈炷,非獨初焰燋,亦不離初 焰;非獨後焰燋,亦不離後焰,而燈炷燋」。此中佛答修行為因,得成佛果,引 燈炷作喻:燈炷之燋,非第一念發光時燋,亦非第二、第三……念發光時燋,而 結果燈炷確是燋了。由此,炷之燋,不即是第一、第二、第三……念時燋,亦不 離第一、第二、第三等念時燋。修行證果亦然,依前後因緣展轉增長,自可漸成 佛果。一切前後間的關系,皆是不即此也不離此的;念念心剎那滅,而念念的功 用力勢不失。此雖有類似唯識的熏習,然不許如唯識所說的種子各自存立,而是 展轉增長前後相待的業用不失。這樣,依佛法講因果,是前後勢用展轉增盛的, 不可以現在的一點小善小惡而忽之,因為它積漸以久,勢用會強大起來而自得其 果的。

  二、和合的因果:這是各學派所周知的。如房屋是以磚、瓦、木、石、人工 等和合而成功,房屋是果,磚瓦等即是因。在眾多的有關屋事的材料中,任何一 物都不會現有房屋的形狀與作用,合堆在一起也不會有屋的形狀與作用;但經過 [P174] 各種材料的適當配合,即可有房屋的形狀、作用了。故磚、瓦等對于房屋的因果 關系,也是不即不離的。『智論』卷七十四說:「如以泥為瓶,泥非即是瓶,不 離泥有瓶,亦不得言無瓶」,即是此義。又『中論』「觀邪見品」說:「今我不 離受(取陰),亦不但是受,非無受,非無,此是決定義」。處處經中都說無我 ,眾生所執之我,不過是五蘊和合的假相而已。于是有人誤以我為色等五蘊實法 所合成,我是無,而色等法可有。中觀者說:五蘊和合實(自性)我雖無,如幻 的假我可有。假,不是什麼都沒有,可有假我的作用起滅等。但依五蘊而成立, 五蘊變化,我亦隨之變化;假我不即五蘊亦不離五蘊。頌文說:「非無,此是決 定義」。在佛法的緣起因果法里,我與法,雖中無實性可得,然非不可安立因果 相,因果是決定如此的。因緣和合生果,與算學的二數相加不同:一加一等于二 ,二與一和一的量相同,但在具體的因果事實上,就不是這樣了。五蘊和合為假 我,假我不能視為五蘊的總和而已。此種假我,雖無實體可得,但此用確有與五 蘊不同處。這如幾條直線,別別的散立,那不過是直線;如合成三角形或方形, [P175] 即各有特性與作用,不能說三角形或方形即是幾條直線,但並不離直線而有。佛 法的因緣生果也如此,果不即是因緣,亦不離因緣,這是中觀宗的因果特義。不 離因緣,所以即因緣求不可得,離因緣求不可得,果的自性是決不可得的。不即 因緣,所以如幻的果事,用相宛然。甚至可約用相的特色,相對的假名為自性。

  前後性的因果,是約異時因果說的;和合性的因果,是約同時因果而說的。 薩婆多部講同時因果、異時因果,經部但說以前引後,不說因果同時。中觀者依 世俗諦說:凡是存在而可稱為因果的,必有能生所生,能起所起義,心有前後性 ;如同時,即如牛兩角,不能成立因果義。反之,凡可稱為因果的,因果必有相 依關系;待果名因,待因名果,所以又必有和合的同時性。否則,有前因時無後 果,有後果時無前因,彼此不相及,也不能成立因果義。所以從如幻因果說,因 果本是不能這樣異時、同時的割裂開來的;時間必是向前後兩端申展而又前後不 相離的。此處分別說此同時因果、異時因果,也不過從其相對的顯著的形態而加 以分別吧了。考佛所說的十二緣起,即統此異時、同時因果而有之。如無明緣行 [P176] 乃至生緣老死,無論說他是三世因果,或二世因果,總是有它的前後性。如識緣 名色,名色緣識;即是展轉為緣,「猶如束蘆,相依而住」,即和合性的同時因 果。薩婆多部說十二緣起,每支都具有五蘊,即每支為和合聚,不過約顯現的特 勝,說此是行、此是識等。

  佛法所說因果,其義極為深隱。如薩婆多部深究至極微細的原質,而說同時 異時的因果。如五蘊和合為我,以為此是假法,不是真實的因果;唯識者也說假 法非因果。這與中觀者的因果義,絕然不同。依中觀者說,假法才能成立因果, 因為凡是因緣所成的法(也即是因果的關系)都是假法,假法即是無自性的,無 自性才能安立因果幻相。有實性的因果義,依中觀者看,簡直是不通的,這如『 中論』「觀因緣品」,「觀因果品」等所說。『般若經』「三假品」,說三種假 ,依此三假可以看出三類不同的因果關系:一、名假。名即名稱,凡吾人所覺為 如此如此的概念,或是說為什麼的名字,都是名假,此名假是約認識的關系說。 因為心識中所現起的相,或是說出的名稱,雖大家可依此了解對象,然這是依名 [P177] 言觀待而假立的,名稱與法的體性,並不一致。如說火,火不即是實火,所以不 燒口,故名是假;但若喚「持火來」,而人不持水來,故火名也有世俗之用。二 、受假。受,梵文的原義,應譯為取;假,依梵文是施設安立義。『中論』「亦 為是假名」的假名,即是此「取施設」。取有攫而團攏的意義,如房屋是因種種 瓦木所成,此房屋即是取假。常說的和合假,與此取假義同。依龍樹菩薩說,此 取假中可分多少層。如人是皮骨筋肉等所成,故人是取假。隨取一骨、一皮,也 各是眾緣所成,也是取假。故取假可從粗至細有許多層次。總之,凡以某些法為 材質而和合為所成的他法,皆是取假。三、法假,即是法施設義。此中的法,即 等于薩婆多部所說各有自性的諸法,他們以為分析至最後,有其最終的實在,彼 等指此最終的實在為實有,而以和合有者為假有。依『般若經』說,此實法即是 法施設。這也是因緣所顯的假相,並非離因緣而存在。受假,如瓶、衣、軍、林 、人我等,即常識所知的複合體,凡夫執為實有。法假,類于舊科學者分析所得 的不可再分析的實質,一分小乘學者執此為實有。中觀者悟解為法假,近于近代 [P178] 科學者所知即電子也還是復合的組織的東西。依中觀者所見,沒有其小無內的小 一──自性一,所以緣起法的基礎,決非某些實質的堆集。但就現象而分別其相 對的特性,『智論』曾分為五法:地、水、火、風、識。佛于余處說四大為能造 ,色等為所造,這是約物質方面說的。約精神說,則總名識,心所等即心識所有 的作用。此精神、物質的五法,可作為萬有的基礎,但此五者也是假施設的,即 是法假。『智論』所明的三假,是顯示修行次第的,即由名假到受假,破受假而 達法假,進破法假而通達畢竟空。依此因果假有義上,有從粗至細的不同安立, 故因果可有種種的形態不同。

  上章曾提到:一切法剎那滅,何以能一期相續?如「大地劫住」,「人生百 歲」,雖知道他剎那不息的在變,而到底是一期相續了。這應加以解說:凡是某 一事態的存在與消失,無不由于因緣,確乎是「此有故彼有」,「此無故彼無」 的。但因緣與果,有親疏的差別,有層次的差別。這是說:一法的存在與生起, 是由極其複雜,甚至說以一切法為因緣而起,但在極複雜的因緣中,有主因與疏 [P179] 緣,總是由主因(也不是唯一的)限定其特相,由種種疏緣助成他,如引業滿業 之類。某法的存在,即由此親因疏緣和合的假有;只要因緣──實在是主因沒有 大變動,那疏緣雖有些變動,或有或無,某法的存在,能延續下去。進一步,此 主因與疏緣的存在,本身也由于因緣決定的,也是只要主因不變,即使疏緣有些 變動,還是能一期相續的。在這層層的因果網中,儘管是緣在變,因也在變,但 在主因還能延續以前,果相能延續下去。如主因所依的主因變了;或疏緣的變化 過大,影響主因的存在,由于主因的突變,那果相才不能延續原有形態而走上滅 無之路。延續不變,是相對的安定,實是剎那變動的。要知道:果事的幻相,依 于因緣;因緣是無常的,依因緣而有者,即使是延續,實際也還是剎那變動的。 因與緣,即使維持原有的形態,但主因與疏緣所依的主因與疏緣,層層推論,是 不能一無所變的,例如某法以甲因及乙丙為緣。此甲因又以丁戊為因己庚為緣; 乙緣又以辛為因,壬癸為緣;丙緣又以子丑為因,寅卯辰為緣。假使第二剎那, 甲因仍以丁戊為因而以己巳為緣;那甲因雖以主因不變而維持原有的形態,而實 [P180] 則疏緣已漸變。依因緣而成的甲,與前剎那也不盡相同了。假定乙緣的主因變化 ,丙緣的主因未變,那末,某法的疏緣,已僅是丙緣及新起的午未為緣。此第二 剎那的某法,甲因未變而實際也不盡同,乙緣消失,丙緣還在而有午緣未緣的新 起。此時,雖主因的甲大體仍舊,而某法能延續原有形態,而依甲因及丙午緣所 現的假相,剎那間已早不同前念了。近人說質變與量變,即近于因變與緣變。然 在剎那生滅的如幻觀中,因不變或說依主因形成的特質不變,不過相對的假說, 實則此因或質,也未嘗不在潛移變化中。由于主因疏緣不息的變,不離因緣而有 果事,果相也不能不在剎那變化中。由于果相的不即因緣,所以在主因的相對安 定下,果相能一期延續。剎那即滅與長時相續,毫無矛盾。也可以說:絕無自性 所以剎那滅,不即因緣而幻相宛然所以能相續。 [P181]

第九章 現象與實性之中道 第一節 太過‧不及‧中道   緣起是側重于現象的,性空是側重于實相的,本性的。依佛法來看,現象與 本性的中道,是甚深的。佛法的說明諸法實相,以此相對的二門──緣起與性空 為方便。從緣起明性空,依性空明緣起,如不能適中的恰到好處,即有太過與不 及的誤解。本來,佛法以內的各宗派,對于空有,都自以為見到了中道義,然在 把握空有中道義的中觀者看來,各宗派所了解的中道,近于中道而多少還是不偏 于此,即偏于彼,不是太過,便是不及。

  一、漢傳的般若三家:依中土所傳,對于二諦空假,有三宗的傳說。齊智琳 法師與隱士周顒唱導此三宗說。此三宗的思想,淵源甚早,如智琳與周顒的信中 [P182] 說:「年少見長安耆老,多云關中高勝,乃舊有此說」。羅什法師來關中時,關 中即有此三宗說。不過傳到江東,要遲一些。其中,一是究竟的,二說稍差一點 ,在佛法屬于不了義。周顒的三宗說:一、以空假名破不空假名,二、以不空假 名破空假名,三、以假名空雙破二者,為中道正義。後來三論宗,即常談此三宗 。

  「不空假名」:如『大乘玄論』說:「不空假名者,但無性實,有假世諦, 不可全無,如鼠嘍栗」。此說:諸法從緣起,緣起無實性,所以名空,而假名是 不空的。緣起無性名空是真諦,假名不空是俗諦。此不空假名宗,古人比喻為如 鼠嘍栗,他雖知無實性空,而猶存假名不空,如鼠食栗中仁盡而!2沌相還在。這因 為,他們以為現象界,不能甚麼都沒有,若一切皆無,則墮斷見邪見。這本是對 的,但以為若說有,即應當是不空,這即不能與空相成而無礙,即不能恰當。主 張假名不空,所以對于空義的了解還不夠,這是不及派。

  「空假名」:不空假名宗,空得不夠,此空假名宗又空得太過火了。此宗以 [P183] 為:從緣起法的假有義,以觀察因果、事相等,此屬俗諦;以真智去觀察,則緣 起法無不皆空,即是真諦。『大乘玄論』說:「第二空假名,謂此世諦舉體不可 得。若作假有觀,舉體世諦;作無觀之,舉體是真諦,如水中按瓜」。我們用手 去按瓜入水,瓜隨手沈入水中;然手一出,瓜即浮起來。此空假名者,以為空是 連假名也要空掉的;空是能破析假有而不可得的。此宗以為真諦空,能空破因緣 假有,即空得太過了,也不能把握空有之中道。他雖承認一切法空,但不能即空 而善巧安立于有,成為得此無彼,得彼無此的二諦不相及,這是太過派。

  「假名空」:三論宗的正義是假名空,簡說為假空。緣起是假有法,假有即 非真實性的,非真實有即是空。假名宛然現處,無自性即是空,不是無緣起假名 的,此與空假名不同。空是即假名的,非離假名而別觀空,即假名非實有名空, 故又與不空假名不同。『大乘玄論』說:「假空者,雖空而宛然假,雖假而宛然 空,空有無礙」。如此方可說為中道,古三論師取此為正義。此與天台家的即有 即空相近。「菩提道次第廣論」,西藏傳說龍樹學于勝義諦有二派:一、極無所 [P184] 住,二、現空如幻。『廣論』可以不承認有此二宗,但不能否認西藏從印度所傳 ,確曾有此說。即現即空,即空即現的現空無礙,實為淵源于龍樹學的。中土的 三論宗,近于此宗。此種思想,乃循僧肇法師的『不真空論』而來:「欲言其有 ,有非真生;欲言其無,事象既形。象形即不無,非真非實有,然則不真空義, 顯于茲矣!故放光云:諸法假名不真,譬如幻化人,非無幻化人,幻化人非真人 也」。三論宗傳此為假名空,說一切法空故非不及;雖空而假有不壞,也不是太 過,所以能得現象與實性的中道。

  二、藏傳的中觀三家:『菩提道次第廣論』,抉擇中觀見,先破除太過與不 及的兩派,然後確立自宗正見。

  「太過派」:主張一切法性空,空能破一切法,從色乃至涅槃、菩提,無不 能破,此為宗喀巴所不許。破壞緣起法,即是抹煞現象,是不正確的。但所以執 空能破除一切法者,理由有四:一、一切法不外是自生、他生、共生、無因生;   四生既不可得,即一切法不能生。二、一切法不出有無等四句,龍樹菩薩廣破四 [P185] 句都不可得,所以一切法畢竟不可得。這兩個理由,由于他不能如實了解一切法 空義,致有此種誤解。空、本是空卻自性的;破四生及四句等,是說假使諸法是 有自性的,那麼諸法不是自生,即是他生,不是有,即是無等。但龍樹論中破四 生,即顯假名緣生,緣生是無自性的,故非破自性生的四生所能破。三、觀察法 空時,一切法是否能觀察得到?在一切法空觀之下,無一法可得,所以能破一切 法。四、如以為有法不可破的,此不可破的一切法,是不是由量成立的?量,即 正確的認識。對于所認識的能怡到好處而得之,此所得的是由量成立,可說為有 。但經中說:「眼耳等非量」。非量,即不是正確的認識,即六識所知的一切法 ,皆為不能由量成立的。此二種理由,約認識論說。中國所傳的中觀者,向來發 明此義的不多。印度後期佛教,認識論特別發達,中觀者也重視起來。觀一切法 空時,不得一切法,即以為能破一切法,這是太過派的誤解。一切法空,是因觀 自性不可得,即由自性不可得而說為空,非一切假名法也不可得。要知觀察到觀 察不到與破不破不同。如以甲為有,觀察甲而不得,此觀察不得即是破此有。如 [P186] 不觀甲而觀乙,觀乙時雖不見甲,但不能說甲是沒有,不能說可破甲是有。所以 ,觀自性不可得而說一切法空,不觀緣起假名為有,不能因此說觀一切法空,即 能破緣起假名。又、觀空屬于勝義慧,建立緣起屬名言識。依勝義智說:眼等非 量。但世俗緣起假名的一切法,依世俗名言量而假立的,還是可以依有漏的心識 量而成立,不能因此而說一切不成立。以一切法空為能破一切法,當然是誤解中 觀義的太過者。但如『廣論』的自宗,從自性與緣起,勝義與世俗的差別立論, 不得意者,或許會落于不空假名的窠臼!

  「不及派」:廣論中曾引述此派的解說。此派以為無自性空的自性,即所破 的自性,含義有三差別:「一、非由因緣所生,二、時位無變,三、不待他立」 。觀一切法的自性不可得,即是破除于一切法上含此三種錯誤的自性見。依此觀 察,可悟證勝義空性,得到解脫。宗喀巴評此為不及者,以為他所說的「不由因 緣所生」為不及,即沒有徹底破除微細的自性見。佛法中無論是小乘、大乘,無 不承認諸法是因緣所生。若觀一切法因緣生,即可破除自性,那末小乘各派也應 [P187] 該能破除自性!中觀者如何更對破小乘而明無自性?可知觀察因緣所生,實並不 能徹底的破除自性見,得到解脫。「不待他立」,即不待因緣生,這也是小乘各 派所同說的,故此義亦不夠。不待他,即獨立性;時位不變,即常住性。常住、 獨立,雖是自性的含義,然破除常住、獨立,並不即能通達諸法性空。如破除了 外道的常、我,小乘的無方極微等,不就能悟證法空。這分別妄執雖除,然生死 的根本──俱生的自性見,並未破除。這樣,宗喀巴以此為不及。此宗自性的三 義,與我上面所講的:實有、不變、獨存的自性三義,大體相近。根本的自性見 ,即一般認識上所起的,不待推求而直感的實有感,含攝得不變性、獨存性。一 般所認識的,由于根識的侷限,直觀事物的實在時,不能知時間前後的似續性─ ─過去與未來,空間彼此的離合性,因此引生常住、獨存等錯覺。雖經意識推比 而有相當的了解,但每由事物生起的實在感而推論為獨存、不變性(分別執)。 所以雖破此分別執的獨存與不變,未必即能破盡自性見。但若欲了達緣起無自性 ,在意識的觀察中,仍需從三方面去觀察。如觀察到自性的根源──俱生自性見 [P188] ,三者實是不相離的。這里有需要考慮的,即有自性者不是因緣生,因緣生者即 無自性,龍樹論中處處在說明,以緣起為破除自性見的唯一理由。今此派說自性 為非因緣生,宗喀巴以為不及,這顯然是不對的!如未能圓滿通達因緣生義,那 只能說他所通達的不圓滿,不能正見緣起的真義──如有部等雖也會說因緣生, 而于內容不能徹底了解,故仍執諸法有自性。決不能說觀察緣起不能破除自性, 「非因緣生」,不足以攝盡自性的全體。佛陀說法,不但有名,也還有義。小乘 各部學者,不能把握因緣生法的深義,故雖標緣起之名,但仍執有自性,不能適 如其量的破除自性。這僅能說對于緣起的理解還不夠,不能說緣起不能破除自性 的一切。破除自性,惟有如實了解因緣所生;非因緣所生者,即是實在的、獨存 的、不變的。俱生的、分別的、法執的、我執的,可以有種種,而非因緣生是同 一的。如以此為不及,那末一般學者說性空,如不能盡得性空的真義,性空也難 道不能破執見嗎?如某些學者,自以為應成派而不能盡見月稱義,那末應成派也 就該不究竟了!佛說因緣生義,為通達無自性的唯一因。此宗三義,宗喀巴何以 [P189] 判之為不及?依我看,若說不及,自續派倒可以充數。如清辨論師以勝義諦中一 切法空,而世俗諦中許有自相,即略近中土的不空假名宗。承認因緣所生法有自 相,即于空無自性義不甚圓滿,需要更進一步去了解。

  『廣論』中于破太過與不及後,提出自宗的正見,即是月稱論師的思想,稱 為應成派。應成派以為:緣起法即是空的,空是不破壞緣起的。承認一切法空, 即假有法也不承認有自相,與自續派的不及不同;雖承認一切法空而不許破緣起 ,故又與太過派不同。

  三、印傳之大乘三家:遮太過與不及而顯中道,可作多種說明,現在再略說 印度的大乘三家。太虛大師分大乘學為三:一、法相唯識學,二、法性空慧學, 三、法界圓覺學。我在『印度之佛教』里,稱之為虛妄唯識系,性空唯名系,真 常唯心系。此大乘三系,可從有空的關系上去分別。

  「性空者」所主張的:一切法畢竟空,于畢竟空中能成立緣起有,這是中觀 宗的特色。這即是「以有空義故,一切法得成」。其它各派,以為若一切皆空了 [P190] ,豈不破壞緣起?故另立不空之有。而不知諸法之所以是畢竟空,就因為他是緣 起有;因為諸法是緣起有,所以諸法是畢竟空。若真的了達緣起有,必能通達畢 竟空;通達畢竟空,也必能知緣起有。太過派執空,對緣起的應有者不能善巧的 知其有;不及派執有,對于應空者又不能如實的知其空。進一步說:對于有而不 能善巧的知為有,則對于空也即不能善達其空。反之,對于空不能善巧的知其空 ,對于有也即不能善達其為有。失空的即失有,失有的即失空。中觀者空有善巧 ,一切空而不礙有,一切有而不礙空,這才是善取空者,也即是能善知有者!

  「唯識者」,可說是不空假名論師。『瑜伽論』等反對一切法性空,以為如 一切法空,即不能成立世出世間的一切法。主張依實立假,以一切法空為不了義 。以為一切緣起法是依他而有,是自相安立的,故因緣所生法不空。依他起法不 空,有自相,世間出世間法才可依此而得建立,此是不空假名者的根本見解。

  「真常者」,自以為是「空過來的」。對于緣起的畢竟空,他們是承認的。 但空了以後,卻轉出一個不空的,這即我所說的真常論者。他們以為:空是與小 [P191] 乘所共同的,有些人止于觀空,以空為究竟,這是不圓滿的。頓根利智的大乘學 者。從空透出去,能見不空──妙有。『楞伽』、『勝鬘』、『起信』等經論, 都是承認妄法無自性,但皆別立妙有的不空,以此為中道。他們所講的不空,是 在真如法性上講的,是形而上的本體論,神秘的實在論。唯識家所說的有,側重 于經驗的現象的,所以與中觀者諍依他不空。這從空而悟證的不空──妙有,與 中觀所說的緣起有不同。中觀的安立假名有,是依緣起法而施設的;不空妙有者 ,本質是破壞緣起法的,他們在形而上的本體上建立一切法。迷真起妄,不變隨 緣,破相顯性,都是此宗的妙論。所以要走此路者,以既承認緣起法空,即不能 如唯識者立不空的緣起。以為空是破一切的,也不能如中觀者于即空的緣起成立 如幻有。但事實上不能不建立,故不能不在自以為「空過來」後,于妙有的真如 法性中成立一切法。此派對于空,也還是了解得不夠。因為空而不得其中,太過 了,以致無法成立一切;這才轉過身來,從妙有上安身立命,依舊是真實自性不 空。 [P192]

  大乘的三家,法相唯識者是從不及派引發出來的,于諸法性空的了解不夠; 失空即失有,所以不能不說自相有。真常唯心者是從太過派引發出來的,破壞緣 起而另覓出路,是對于緣起有不夠了解,結果是失有也失空。這二派都是「依實 立假」的,「異法是空,異法不空」的。惟有中觀論者依緣起顯示性空,即空而 不壞緣有,始能善巧中道。中土的天台宗,從龍樹的思想而來,受時代思潮的影 響,多少有妙有不空的氣息。但法法畢竟空,法法宛然有,較之他宗,仍與中觀 義相近。

第二節 即‧離‧中道   太過與不及,側重在從緣起以明空,現在從現象與本性的綜貫來說。現象與 本性,關涉的方面很廣:如外道以及一般哲學上的本體與現象、實在與假相等, 都可說與此論題有關。對于現實的宇宙、人生,要能把握到它的究竟真相,無論 是說明上、悟證上,都不能不分別,但又不能分成判然的兩截。從相對的差別說 [P193] 明中,此現象與本性,或緣起與性空,此兩者的關系究竟怎樣?現象在本性之外 ,還是在本性之中?此一問題,在佛教、神教與哲學上,有多種見解的不同。

  中觀家對現象與本性,發揮其不即不離的中道義。釋迦佛在世時,外道的主 要者為婆羅門,婆羅門教的基本思想是本體論的,一元論的。以為宇宙與人生, 是唯一本體──梵或我等的顯現,把自我看為真實、常住、不變、妙樂的。佛法 為破除此種思想,故特重于分析、否定。如說五蘊、十二入、十八界等是分析的 ,說無常、無我、無生等是否定的。此是初期佛法的特色。佛教的根本教義,是 用差別分析以破一,以無我等否定以破真實。後來的佛教學者,有的不得佛意, 執有差別之事相,對于世間出世間,生死涅槃等,從差別中求諸法的決定相。到 了大乘佛教,特色即從本性的平等一味上,評破小乘的各各自性差別,說明真如 法性普遍而平等。因此,大乘佛法又極容易被誤解,而轉計到本體論、唯一實在 論去。其實,聲聞佛教破除常、一、我、實在,而所證並不落于種種的差別。大 乘佛法發揮平等普遍的空性,悟入不二法門,是「破二不著一」的,也並不落于 [P194] 唯一、本體的倒見。這二者,在說明上:前者重在差別的異,後者重在本性的一 。確實的說來,說差別,是以此為方便,說明現象不即本體而不可一。說平等一 味,是以此為方便,說明現象不離本體而不可異。若能真的把握到佛法實義,則 知佛法是「但以假名說」,是說明實相的方便,不可偏執。經中論色、談空,不 應起差別見;經中說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也不應起一體見。緣起與本性,應知 為不著于相即相離的中道。此是學佛者應有的基本理解,否則為言辭所拘縛,與 世間學者的說即說離一樣。

  關于現象與本性的即離,天台學者說得明白。台宗判四教:藏、通、別、圓 。四教對于世俗相與勝義性的說明,即離不同。三藏教──主要為小乘學者,對 于現象與本性,生死與涅槃,世俗與勝義,主張是差別的。通教則主張即色而空 ,即生死為涅槃,主緣起與本性是相即的。別教進而講三諦,俗諦、真諦、中諦 ,也是主張差別的。圓教則即俗、即真、即中,三諦是融即的。由此觀之,在佛 法說明緣起與本性時,可說是:不是即就是別,不是別就是即;說明的方便,每 [P195] 似乎有所偏重,而實不可執即執別。但此約安立言教說,若就修行體悟說,這只 有二類:一、悟真諦,二、悟中諦。悟真諦是:體悟第一義諦時,一切差別現象 皆不顯現,唯有平等一味之理,是名但空、偏真。悟中諦是:悟得理性平等一如 ,而當下即是差別宛然的現象;現象差別宛然,而當下即是寂滅平等。真理,從 智能的體證說,不外悟偏真與圓中。中、即是統一切法,即假即空而即中的。台 宗的說明,不一定與其它的宗派相同,但確有其意義。悟偏真,現象與本性是不 相即的;悟圓中,假與空是相即的。但這是從悟境而方便說明的,在如實的悟證 時,決不執取為是即是離的。

  從言教安立上講,各宗派關于緣起與性空的建立,是否善巧,是否易于使人 誤會而落于二邊,不無可以評論。現舉大乘佛教為例:原則的說,凡是大乘佛法 ,都是談二諦的,都以二諦為不即不離的。唯識、中觀、天台、賢首,都這樣說 。如細探各宗安立的言教,即知各宗或不免偏重。唯識家重在差別,如歐陽竟無 『唯識抉擇談』說:唯識抉擇二諦詳世俗,抉擇二智詳後得。側重是可以的,但 [P196] 因偏重于世俗、後得智,所以在說明上即不免傾向于差別,作出差別的理論。如 說圓成實與依他起是不一不異的;而依他起是有生滅的,圓成實是無生滅的;依 他起可說種現薰生,圓成實即不能說。在安立染淨諸法時,側重于依他起,圓成 實好象與依他起的現象界,毫不相關似的。因此,有些學者對唯識家的說法不能 滿意。依他是無常的,圓成實是常的;依他是差別、生滅的,而圓成實則是無差 別、不生滅的。唯識者雖說依他與圓成不離,到底使人覺得他的依他與圓成,僅 是不相離而已,而實是差別的。從依他起上遠離遍計執,即悟圓成實,依他與圓 成可說是不離的。但反轉來,從圓成實到依他起,則竟然不能看出有任何關系, 所以有人覺得唯識不夠融即。依唯識家的見道證真說,本側重于偏真;在言教的 安立上,又重于世俗法相,所以結果是不免偏于差別。有人批評它,這是偏以現 象的差別觀,說明現象與本性。

  如賢首家,『起信論』等,也主張不即不離──天台宗義也略近于此。但它 實是側重在平等一如無差別的,故說舉妄即真,全事即理,一切現象或虛妄事相 [P197] 皆即是本來寂滅的。反過來,從真起妄,全理為事,以一切為真如的發顯。從本 性現起一切現象,即性起法門,這是唯識學者所不談的。禪宗六祖也曾說:「何 期自性能生萬法」。這是說:本性與現象,二者是不可分的,現象是本性所顯現 、所生起的。這種說法,在一般的哲學界,也極為流行。賢首家等側重于真如平 等,故安立的教理,不但真俗是相即的,就是俗諦中的事相也是相即的。即俗而 真,即真而俗,在賢首宗還不過是「理事無礙」,還不是融即思想的頂點。究竟 的「事事無礙」,不但是理事相即,事相與事相也是相即的。如天台宗的性具法 門,以為十法界,一一各具十法界。一法界即性具而成為事造時,余九界不過隱 而未現,而九界也即不離此一界。這樣,一法攝于一切法中,一切法又攝于一法 中,等于在因論與遍因論。賢首家雖說:圓融不礙行布,行布不礙圓融,其實是 偏于相即。有人說:這不過偏據理性的無別觀,而用于二諦關系的說明而已。

  以中觀宗的見解來批評,唯識偏重于差別事相,多明俗諦;天台、賢首偏重 于平等本性,多明真諦。唯識、天台、賢首所建立的理論,高深廣大,當然不能 [P198] 看作荒謬不經的。但佛依二諦說法,二諦不即不離而需要完滿的善巧二諦,即不 能稍有所偏。若能正見二諦無礙的中道,則對于緣起與性空,才有正確了達的可 能。如何把握二諦的不即不離,恰到好處?不偏于差別,也不偏于平等,這是修 學中觀者所應該特別留意處。

  中觀者的二諦中道觀:緣起即是性空,因為諸法空無自性,所以是緣起法, 要由眾緣而現前,這與唯識家不同。唯識學者不能從圓成空性以指出空性與依他 有何關聯,中觀則說無自性與緣起相即相成,彼此有深切的關系。「以有空義故 ,一切法得成」,諸法本性空,即是現象之可能成為現象的所以。然而現象之所 以有無限差別,不是以此空性為精神或物質,而後成為現象的差別。諸法是眾因 緣相依相待而有的,差別的現象,惟有在因緣法上安立,決不在性上說。這與自 性能生萬法,一真法界現起一切的思想,根本不同。如此處是空地,才可以造房 子;這如法性本來空寂,所以有現象的可能一樣。但僅有空地,還不能就有房子 出現,必需以磚、瓦、木、石、匠人、設計、工作,才能有事實的房子。所以, [P199] 「以有空義故,一切法得成」,這是從緣起本相以說明其可以成為現象;而所以 成為如此現象,並不以空為能力、材料,以空為現出一切現象的根源。性空與緣 起,如鏡的明淨與影像一樣,不明淨,即不能現一切影像;但不能說明淨即能有 一切影像,影像還需有人、樹、花、物的因緣。于明淨中能現一切影像,可說影 像就是明淨的,影像現前時,也未曾不明淨。從明淨說,這是平等一如的,有影 像如此,無影像也如此。但現起人等影像,必需明淨,而非但由明淨,不需人物 等因緣;也決不因鏡的明淨平等,而所現的人物花草影像也無有差別。人物花草 的影像如何,主要還是受人物花草的因緣關系而決定的。這樣,緣起與性空,從 性空的方面看,是平等平等的,種種差別現象不離此平等;雖不離平等,然差別 相宛然不失,並不因空性平等而諸法也就無差別。同時,也不因諸法差別而空性 也差別。中觀者于性空與緣起的抉擇,與唯識家不同:即在「以有空義故,一切 法得成」。與天台、賢首不同處:即一切為緣起法,由因緣生,非由空性生起一 切或具足一切。然這里要鄭重指出的,性空即緣起本相,不應作形而上的實體看 [P200] ,也不應作原理而為諸法的依托看;這是形上形下或理事差別者的擬想,而非緣 起性空的實相。

  佛法中所說的緣起、本性,與一般宗教及哲學是不同的。佛法的立場是緣起 論,是以因果緣起安立世出世間一切法的。依此來說:聲聞乘說色心等因果緣起 是對的,他並不說因無為本體而有一切現象。中觀與唯識,還能保持此種理論。 唯識者說依阿賴耶種現相生,是從現象方面說的。中觀者說:「以有空義故,一 切法得成」,這是說明緣起的所以可能生起,要說明現象差別,還在色心諸法的 因緣上說。佛法的不同于神學及玄學者,出發點是現象的、經驗的。後來,因為 有偏重平等無差別的學者,以本性為諸法的真實本體,于是說諸法是本性顯現、 生起。至此,與一般神學者、玄學者所談的本體起現象,日漸混雜,與佛法的緣 起中道日漸相反。大乘說緣起與性空不即不離的,中觀與唯識,都不許本性可以 生緣起或轉變為緣起的。本性,不是有甚麼實在的本體、或能力。佛法說色等一 切法本性寂滅,使人即俗以顯真;真如寂滅不是什麼神秘不思議的實體,所以從 [P201] 來不說從體起用。如不能把握這點,則佛法必將與中國的儒道、印度的婆羅門、 西洋哲學的本體論、唯心論者合流。

  熊十力的『新唯識論』,對佛法的批評是:佛法說一切法即空空寂寂,而不 能說空空寂寂即一切法。熊氏的意思,佛法不能說由空空寂寂的本體而發現為一 切法,以此為佛法的缺點。其實,佛法何嘗不能說,不會說,也還是說空寂即一 切法,但含義不同,不許從空寂體而現為一切。向來一般的神教與玄學者,對于 宇宙人生的說明,有一個極基本的假定,即以為必需從一實在的本體而發現為各 式各樣的差別現象。如婆羅門教、猶太教、基督教、回教等,都主張在一切現象 之上,有一能造的上帝之類,這種思想,一般人極易于接受。因為將一切法的究 竟看成是實在性的,而實在性又是一切法的本源性,于是擬人的上帝創造萬有說 ,依之而生。後來的玄學者,雖不說上帝為宇宙的根元,而以為有一實在的原理 或本體,由此實在的本體,產生一切現象,顯現一切現象。他們的根本動機,即 要在一切現象外,另找一個本體,或高高地在一切現象以上,或深深地在一切現 [P202] 象之後。他們的基本論題是:本體如何能發現為現象,本體與現象有何關系?某 些玄學家覺得本體不應離現象而存在,于是想象一與上帝具有同等性能的本體, 以此本體可以生一切法,而本體即在一切法中,成為泛神論的、玄學的、實在論 的。熊十力也說:舉體即用,全用即體。其實,如掃除本體生現象的根本假定, 根本妄想,那必然為即現即空;即空即現;頭頭上現,法法上明,何必要堅持從 本體而發現為現象?如水相與濕性,即水即濕,即濕即水,還談什麼從濕性而發 現為水相?玄學者坐在無明坑中,做著從本體生現象的迷夢!還以為佛法偏(不 能說即空空寂寂而生生化化的)而不即,何等可笑?佛法不是尋求萬化本源以說 明萬化如何生起的玄學,佛法是在現實經驗界中體悟離卻迷亂的本性空寂。空性 、真如,都非另有實體,即是現象的當體、真相。因人們認識的錯誤,所以覺得 諸法有實性,甚而想象有一實在的本體而從此現生一切。佛學者如想象從本體而 顯現為現象,即轉而與一般神教、玄學者類似,即不能顯出佛法異于外道的特色 。 [P203]

  世間也有不承認形而上學的本體者,即經驗論派或現象論派。此派以為神教 、玄學家的本體,是幻想的產物,是以自己的推論為根據而建立的,他們根本就 沒有見到什麼本體。這極有理,但又多少偏于一邊了!中觀的根本義是:一切法 的真相、本性,要適如其量的去把握它,不能為錯亂、顛倒的認識所蒙蔽。離顛 倒錯亂正覺得的,名為本性、實相,這即是一切法的本性、實相,而非別體。這 不同于偏于經驗論者、現象論者的向外奔放,安于偏頗錯亂的現實。但本性不是 一般所想象的本體,故與神教、玄學等的本體論也不同。總之,依佛法看:他們 都是偏重了一方面,重于差別的,本性也隨之有差別了,甚至否認本性。重于本 性平等的,現象也平等了,甚至抹煞現象。這些,都不能正見中道。不是執事廢 理,就是執理廢事。惟有依中觀正義確立緣起與本性的中道觀,才能行于中道, 到達究竟。 [P205]

第十章 談二諦 第一節 總說   二諦,為佛法中極根本的論題。佛法的目的,在乎引導眾生轉迷啟悟,而引 導的方法,即以二諦為本,故對二諦應求得確當的了解。嘉祥、窺基都有『二諦 章』,其它各派也無不重視。『中論』說:「諸佛依二諦,為眾生說法,一以世 俗諦,二第一義諦。若人不能知,分別于二諦,則于深佛法,不知真實義」。從 教義說,佛以二諦的方式為眾生說法,故對于二諦不能確當辨別,即對于佛法也 不能了解。『十二門論』說:「若不知二諦,則不知自利、他利、及共利」。修 學佛法,不外為了自利、利他、俱利,這可見修學佛法,應該對二諦徹底理解一 番! [P206]

  二諦即世俗諦、勝義諦,或譯作世諦、第一義諦,俗諦、真諦。佛依二諦說 法,二諦中最主要的,為凡聖二諦──或可名情智二諦、有空二諦。凡夫因迷情 妄執,不悟真理,凡情的境界,即常識的世界,是世俗有的,名為世俗諦。世、 是遷流義,俗、是浮虛不實義。依梵語,有覆障義,即凡情亂現虛妄不真而障于 真相的。勝義諦,是聖人智見體悟諸法本相,而非一般的認識所認識的。這是特 勝的真智界,故名勝義,即第一義諦。佛法教化眾生使它從迷啟悟,從凡入聖, 主要以此二諦為立教的根本方式。對二諦雖有各樣的解說,然主要是使眾生從迷 執境界轉入到聖覺的境界。眾生因無明妄執,計一切法為真實有的,由此引起生 死流轉。要使眾生解脫,即必要了悟諸法是非實有的,悟得法性本空為勝義諦。 所以「青目中論釋」說:「世俗諦者,一切法性空,而世間顛倒故,生虛妄法, 于世間是實。諸賢聖真知顛倒性故,知一切法皆空無生,于聖人是第一義諦,名 為實」。

  諦,有不顛倒而確實如此的意思。世俗是浮虛不實的,何以也稱為諦?世俗 [P207] 雖是虛妄顛倒,但在世俗共許的認識上,仍有其相對的確實性、妥當性。一切世 俗法,從世間的立場,也可以分別錯誤與不錯誤,世俗諦是世間的真實。究竟的 真實,當然是不二的,然因凡夫聖者的境地不同,觀點不同,所以佛隨此差別, 說有二種真實。如以凡情的立場,說色等法是真實的,空性是理想的、不現實的 。空性,不是凡情的認識所及,不是一般所能理解的,也就因此名為第一義的, 即特殊的。但不是凡情所能理解的,決不能因此而可以否定它。因為這在聖者, 也還是真知灼見的,聖者間也還是共證無別的。其實,一般常識所認為如此如此 的,在科學界,已每每不以為然,科學的許多事理,也並不是一般人所認為如此 的。但科學所證明為如何如何,決非一般的境界所能否認。如科學者說太陽是恆 星,不動的,地球是行星,繞太陽而行(或說日與地球是俱動俱靜的),這顯然 與一般所見不合。一般人因目見日有出沒,于是說太陽繞地而行。又如常人見桌 椅為堅實的、不動的,而在科學界,則以為是電子群的沖激,雖不斷的在動,以 能維持其原有的均衡,故一般人還以為是堅實的、不動的。當然,一般科學的論 [P208] 證,僅是常識的加工精制,還不是佛法的第一義諦;但也可藉此知道凡常的情境 ,並不即是究竟真實的。由于智能的淺深,可以有不同的世界觀,此各各所見的 ,在自類的知見上,各有它相當的確實性(瑜伽分世間真實,道理真實,煩惱障 淨智所行真實,所知障淨智所行真實,也即此意)。所以,不能以世俗真實為究 竟的,應知勝義諦是不能以凡情的見地而論證的。如何顯示真勝義諦,如何通達 勝義諦而又與世俗諦不相違,這是佛法的重大課題。世俗諦,在世俗界有它的重 要意義,如色彩的鮮豔,那樣的動人,引發人類的情感,儘管科學家說它只是光 波的長短,而人類還是以豐富的情感去接受它。又如善與惡,儘管在物質科學的 研究中,不能發現善惡,而善惡在世間,並不失去它的重要意義,依佛法說,世 俗與勝義,雖有它的不同,但決不是矛盾到底而沖突的。依世俗悟勝義,而勝義 是不礙于世俗,成立情智和諧的、真俗相成的人生觀,這是佛教的基本立場。

  凡聖──有空二諦,為大體而基本的方式。但二諦原是聖者所通達的,在聖 者的心境中,也還是可說有二諦的。凡夫的情執,只知(不能如實知)有世俗而 [P209] 不知有勝義,聖者則通達勝義而又善巧世俗。所以從聖者的境界說,具足二諦, 從他的淺深上,可分為不同的二諦。

  一、「實有真空」二諦:這不是說執世俗實有,可以悟勝義真空。這是說, 聲聞學者中,厭離心切而不觀法法性空者,側重己利而急于悟入無我我所。于悟 入我空性時,離執自證,是謂勝義諦。等到從空出有,起世俗心時,于一切境界 中,依舊有實在性現前,是世俗諦。雖然真悟的聲聞學者,決不因此固執一切法 非實有不可,可是在他們的世俗心境中,是有自性相現前的,與一般凡情所現的 ,相差不遠,但不執著實有而已。

  二、「幻有真空」二諦:此二諦是利根聲聞及菩薩,悟入空性時,由觀一切 法緣起而知法法畢竟空,是勝義諦。從勝義空出,起無漏後得智──或名方便, 對現起的一切法,知為無自性的假名,如幻如化。但此為勝義空定的余力,在當 時並不能親證法性空寂,這是一般大乘學者見道的境地。不但菩薩如此,二乘中 的利根,也能如此見。此與前實有真空的二諦不同,此由後得方便智而通達的, [P210] 是如幻如化的假名。此又可名為事理二諦,理智通達性空為勝義,事智分別幻有 為世俗。

  三、「妙有真空」二諦(姑作此稱):此無固定名稱,乃佛菩薩悟入法法空 寂,法法如幻,一念圓了的聖境。即真即俗的二諦並觀,是如實智所通達的,不 可局限為此為勝義,彼為世俗。但在一念頓了畢竟空而當下即是如幻有,依此而 方便立為世俗;如幻有而畢竟性空,依此而方便立為勝義。于無差別中作差別說 ,與見空不見有、見有不見空的幻有真空二諦不同。中國三論宗和天台宗的圓教 ,都是從此立場而安立二諦的。此中所說俗諦的妙有,即通達畢竟空而即是緣起 幻有的,此與二諦別觀時後得智所通達的不同。這是即空的緣起幻有,稱為妙有 ,也不像不空論者把緣起否定了,而又標揭一真實不空的妙有。

  上來所說的三類,後者是三論、天台宗所常說的;第二是唯識宗義,龍樹論 也有此義;第一是鈍根的聲聞乘者所許的。這三者,依悟證的淺深不同而說,但 在緣起性空無礙的正見中,這是可以貫通無礙的。佛法的安立二諦,本為引導眾 [P211] 生從凡入聖、轉迷為悟的,所以應從凡聖二諦的基礎上,一層一層的去深入理解 ,以達到圓滿的境地。否則高談玄妙,忽略當前的現實,就與玄談的不切實際相 同。

第二節 二諦之安立   從凡聖二諦為本,展轉深入,比較容易悟解,但要以究竟的中道二諦融貫前 前的二諦。若株守第一種二諦,即執有自性不空的世俗。若定執第二種二諦,即 有二諦不能融觀的流弊。聲聞學者,雖, 不了究竟無礙的二諦,但菩薩成佛,則必 須悟證方可。所以大乘學者,無不以見中道為成佛。佛所以為佛,即徹見空有的 融貫而得其中道,也即是能見不共聲聞的二諦。『般若經』說:「菩薩坐道場時 ,觀十二緣起如虛空不可盡,是菩薩不共中道妙觀」。緣起畢竟空,而畢竟空寂 不礙緣起有。菩薩能不盡有為、不住無為,悟此即可成佛。學佛者既以佛所悟證 為究竟,故應以此為最高的衡量,于前二種二諦,予以融貫抉擇。 [P212]

  先說世俗諦義。諦,諦實義。從凡聖二諦說:「無明覆障故世俗」。眾生無 始以來,有無明故,執一切法有自性,以為一切法都是真實自性有的。依此,世 俗有的于凡夫而稱為諦;聖者能通達如幻假名,即世俗而非諦。因為世俗的事相 ,都是顛倒虛妄的,不能稱之為諦。此世俗諦,可通于「實有真空」的思想。但 諦的真實義,不一定是這樣的。『阿含經』說四聖諦,諦即如實不顛倒。若以如 實而名諦,那末「幻有真空」,「妙有真空」的俗有,仍不失其為諦。故約凡情 的諦執說,無明實執為諦;約如實知世俗說,聖者世俗也可名為諦。

  從凡聖二諦說,世俗諦,諦是不能離幻現的。從差別的觀點,雖可說世俗是 如幻現的,以凡夫愚癡而執為諦實有。此諦實執為一類,如幻現又是一類。但從 凡夫的境界說,凡是諦實的,不能離幻現而存在。凡夫心境的現相與諦實相,不 可機械的分開,以為這是幻現,那是實有。在凡夫直感的認識上,有此法現前, 即有諦實相現前。一切緣起幻有,于凡夫即成為實有。也就因此,觀凡情的諦實 相不可得時,如幻現相每是畢竟不起而都無所見。唯識家雖重于依他起及遍計執 [P213] 的差別說,但也有此義,即凡夫位的染依他,即是遍計所執性,諦是不能離開現 象而安立的。反之,離諦實相的性空,也須在現象上觀察,如色性空,一切法性 空,不能離現象而說空(利根見道能即空而有,因此才有可能)。但凡情妄現的 諦實性,雖不離現相,由于聖者悟入畢竟空,後得智境即不執為實有,了知一切 法本為如幻有而非諦實性的,這才是現相而非諦相。諦與現的差別性,才明顯地 表達出來。凡夫位中,不宜過于為現相與諦相的隔別觀察。唯識家說三性,即偏 重在遍計執性不是依他起性,由此竟引起不許依他性空的偏執。中觀者說二諦, 重在世俗于眾生而成諦,破除世俗諦而引凡入聖。但不得意者,又每每流于惡取 空,即誤以為空能破一切法。結果,或類似方廣道人的撥無一切,或轉為形而上 的實在論。

  世俗一般的認識,每以為可分二類:一、非真實的,二、真實的。如陽焰, 見為水相,而不是真實的水,是假的;見清冷的水,以為是實有的。前者,一般 的認識,也能了解為不實的,而後者一般人都以為有實性的。此假實的分別,一 [P214] 般學者也如此,如有部的二諦,即約假有無自性與實有自性而建立:以為青黃色 等,是有實在自體的,是勝義有;相續和合的現相,是假的,是世俗有。依中觀 者看來,此二類中一般所謂不實的,並不全是主觀的產物。如遠望馬路,越遠越 狹,但路何嘗是越遠越狹?認識的越遠越狹,是錯亂的,但並不是主觀的錯誤, 因為這還是因緣關系而現為如此的。就是用照相機去照,也是越遠越狹的。又如 放筆在水杯中現有曲折相,此筆的現為曲相,也決不僅是認識的錯誤。這些錯亂 的現相,幻、化、陽焰等等,是假的有,也即是空的,但不是甚麼都沒有,不過 此不是實相,是錯亂的幻現吧了。龍樹也曾說:「幻相法爾,雖空而可聞可見」 。說錯亂,說假名,說空無實性,不是甚麼都沒有。空宗說空不礙幻有,即以此 為理論的依據。反過來說,一般人所見為千真萬確的,也並不就是實在的。如薩 婆多部以青黃赤白色為實有自性的,但依科學者說,這不過光波的深淺強弱所致 。如光線起變化時,所見也就不同了。如有人以體積為實有的,實則不可析不可 入的極微不可得,即不會有體積的實性。容積的擴大與收縮,並無固定的實體可 [P215] 得。

  這樣,一般人以為千真萬確的,不見得就實在如此。而一般人以為是虛假的 ,也不見得全屬子虛。世人每以此二類為一假一實的,機械的劃為二類,實在不 可以。這二者,中觀者以為都是如幻假有的,都是錯亂而妄現的。如以某些為實 有的,即對于緣起無性的真義,未能了解。其實,人類一般認識的世俗境,可分 為常態的與變態的。常態的,即人類由于引業所感報體──根身的類似性,由此 根身──生理觸境所引起的認識,有著共同性與必然性。但此中也有二:一、如 青黃等色,于正常的眼根、眼識及一定的光線前,大家是有同樣認識的。這些, 現有諦實性,常人極難了解為虛妄亂現,即名為正世俗。二、如水月、陽焰、空 谷傳聲、云駛月運,如前面說過,這不是根身的病態所成,也不是認識的顛倒所 致。這也由于境相現起的誑詐相,也是一般人所同見同聞的。但經世俗意識的考 察,可以知道它的虛妄,惟有無知識的童稚,才以為是真實。幻、化、水月、陽 焰、谷響等等,人類所共見共聞,易于了解它的虛妄無自性,是「易解空」。經 [P216] 中常以此為喻,以表示蘊、處、界的「難解空」。變態的,或是根的變異:如眼 有眚翳,身有頑癬,也有因服藥而起變化。根身變異所引起的認識,見為如何如 何。凡病態所見,缺乏共同與必然性,常人也知道是錯亂的。或是識的變異:或 過去曾受邪偽的薰習,或現受社會的、師長的、以及宗派的薰陶,或出于個人謬 誤推理所得的錯誤結論,或以心不專注而起的恍惚印象,以及見繩為蛇、見杌為 人等等,是可以由正確知識而給予糾正,揭破它的錯謬。這境相的誑惑,根身的 變異,心識的謬誤,雖是世俗的,而在世俗中也不是諦實的,即可以世智而了解 為虛妄的。這都屬于倒世俗。雖有此正世俗與倒世俗的分別,但正世俗經如實的 觀察,漸漸顯露出它的幻現性,即實有定性不可得,無不是待緣而似現的。似有 時間相,而始終不可得;似有空間相,而中邊不可得;似有生滅相,而來去不可 得。即此而悟為虛妄錯亂,以易解空比喻難解空。易解空的幻、化、影、響,也 還是可見可聞的,宛然現有,心境間有一定的規律。一般以為諦實有的,也還是 虛誑的、性空的,但不礙緣起的幻有,不礙因果法則的確立。 [P217]

  這正世俗與倒世俗的分別,即以一般人類的立埸而分別。屬于根的變異,可 由醫藥等糾正。屬于心識的錯亂,如執繩為蛇,執世界為上帝所造──錯覺、幻 覺,可以一般正確的知識來破斥。但僅知這二者的虛妄,是不夠的。屬于境相的 誑惑,如童稚也執為實有,但由于知識的發展,常人即易于了解是空了。色等正 世俗,常人也見為真實的,雖難于了解非真,但經勝義的觀察,即能了悟為虛妄 的性空的。從聖者看凡夫,也等于成人看童稚一樣。這二類,僅為知識的淺深不 同,即世俗識與勝義智的悟解不同,在極無自性而現有亂相說,是一致的。所以 可以緣起的幻化,比喻緣起的色聲。這也許有人要生起疑問:理解諸法性空,如 對于水中月、鏡中像了知是虛假、不實,即應通達性空緣起的道理。緣起性空, 不是某一法的,是法法皆如此的。而小乘學者以及世間學者們,也有能知水月、 鏡像是假的,為什麼他們仍不能了達性空緣起的真理?要知一般人與一般學者, 雖也知水中月的非實,不得緣起性空的正見,原因在他沒有真徹的了解中觀的假 有義,性空義。一般人雖以水月為假有的,但同時仍執另有真實自性的存在,如 [P218] 天上的真月。他們總是以為假與實是相對的,依彼實而有此假的,這即不能正知 中觀者所明的假有義,不能通達緣起的正義,也就不能悟空性而得到解脫。中觀 者通達諸法如幻緣起時,決不另外安立甚麼真實的,觀一切是相依相待的假立, 這才通達一法時,即能通達一切法。所以在了解諸法的性空緣起時,不是依彼真 月而說此水中無月的。必需達一切如幻,理解根、境、識的不實性,進而反觀到 我我所的非有性,這才徹悟一切法假有而通達性空,也才能由達性空而得到解脫 。所以依實立假,從自性妄執而來,障礙空有無礙的中道。

  論到勝義諦,勝義即指聖者由般若慧而悟達的境地,此有廣義與狹義之分。 狹義即指空性:眾生于一切現象而執為實有,聖者即于似有的現象中,知道是無 自性空。如經說:色空,受想行識空,都是藉現法以否定實性而顯示空義的,不 能離開現法而觀空相。在聖者的體驗中,知法法的本性空寂,也知諸法的如幻緣 生。在聖者的境界──勝義中,是含攝此性空與現有的。這如唯識家的圓成實, 含攝得四種清淨一樣。不過凡夫的境界,是處處執為實有的,現起種種錯亂顛倒 [P219] 的;聖者以勝義慧破除凡夫的實有妄執,通達諸法平等一味的空性,即稱為勝義 。勝義有如實與真實的含義,所以勝義諦也即是真實諦。眾生顛倒,于無性法中 執有自性,亂相亂執,聖者能見諸法無性,畢竟皆空,以無虛妄顛倒亂相,故性 空即稱如實、真實。一切本空,今能徹見法性本寂,豈不是如實?約此義說,性 空名勝義諦,不是說另有實體可得而名勝義諦。經部師以真實有的為勝義,所以 不許無為是勝義諦。某些學者說:既是勝義,即應是妙有不空的,空即不能說是 勝義諦,這都是不明勝義諦得名的真意。

  勝義諦與世俗諦,是方便相對而安立的。世俗諦,有遷變義,如此而隱覆真 實;勝義諦,是本性空寂,離一切戲亂相,待世俗名勝義。勝義有三義:一、究 竟而必然如此的,二、本來是如此的,三、遍通一切的。故經中稱此為法性、法 住、法界。勝義諦不可想象為甚麼實在本體,或微妙不思議的實在。雖聖者的覺 境,可通名勝義,但佛法安立二諦,是著重于一切法空性。

第三節 二諦之抉擇 [P220]   自他:『十二門論』說:「汝聞世諦謂是第一義諦」,這是論主破薩婆多部 等偏執實有的。佛說色等一切法,是依世俗名言而假立的,故應了解其為世俗, 不應執為實義。薩婆多部以為是勝義有的,有真實的自相,故執有極微等自性。 此即于世俗法,不知是世俗而以為是勝義,即成大錯。有人也說:「余所許勝義 ,即他許世俗」,這話是不圓滿的。中觀者決不以為凡他所許為勝義有的,即中 觀所許為世俗有的,而中觀者則有更高的勝義。佛說色等諸法為世俗,依世俗而 成立一切法,于此色等法知其都是假名安立,緣起如幻,此即如世俗而知道他是 世俗。佛說一切為世俗有,有部等執為勝義,執為實有自性的,並非有部等所執 的勝義有即是佛說的世俗。所以中觀所說的世俗,于妄執者為勝義;但妄執者的 勝義,並不就是中觀者的世俗。有些學者不能確了無性緣起的精義,不能于空中 立一切法,以為中觀者于勝義說空,即以他宗所說的勝義為自宗的世俗。要知中 [P221] 觀宗義與其它各宗,論勝義,論世俗,都是沒有共同的。中觀安立世俗,是不承 認有自相的,與他宗所說的勝義不同。

  有空:中觀常說世俗假有,勝義性空。但『智論』卷一說:「人等,世界故 有,第一義故無。如如法性,世界故無,第一義故有」。于是有人以為龍樹不一 定說勝義空,所說的勝義空,是約世俗虛妄的我法說。我法在世俗中是有,第一 義中不可得。但真如法性,雖于世俗中無──非世間境,而勝義中是有的。所以 三乘聖者所證的真如法性,是妙有,是不空。這是對于中觀勝義空者下一最有力 的質問!這種思想,在大乘佛法中是有的,但不是中觀宗。如唯識學者說:般若 經中的一切法空,是約遍計執無而說,或約三無性說,依他、圓成是有,經中沒 有顯了說。真常唯心論者與西藏覺曩巴派:以為般若經所明的一切法空,是約破 除眾生的世俗情執,而真如法性或真我,是不可說為空的,是妙有的。龍樹論引 用此文,到底要怎樣去解說﹖須知『智度論』的體裁,是廣引眾說而有所宗極的 。睿公敘『智論』說:「初擬之始,必舉眾說以盡美;卒成之終,則舉無得以盡 [P222] 善」。興皇也說:「領括群妙,申眾家之美,使異執冰銷,同歸一致」。『智論 』確是廣引異義的,或縱許,或直奪,而以歸宗畢竟空的奧極為宗。『般若經』 說:「為初學者作差別說」;「為初學者說生滅如化,不生滅不如化,為久學者 說生滅不生滅一切如化」。這是說;為初學者說法,如生死、涅槃,虛假、真實 等,說有差別的二,這是方便而是不了義教。約究竟說:則生滅不生滅一切如化 ,一切性空,此是如實了義說。因為從無性的假有看,一切是如幻如化的假名; 從假有的無自性看,則一切是畢竟空的。一切法趣有,一切法趣空,決非有判然 不同的二者,一有一無的。所以『智度論』中所說的我等與法性二者,此有彼空 ,此空彼有,是方便假立此真有與妄有的二類,為引導眾生舍迷取悟而說的。若 究竟的抉擇二諦,即一切是俗有真空,是究竟說。不但中觀者這樣說,『成實論 』也如此說:第一重二諦,我法等空,(色等及)涅槃是有;到第二重二諦,涅 盤也是世俗假立,性畢竟空。

  又古三論宗自攝山以下,有兩句話:「有所無,無所有」。此是通釋『涅槃 [P223] 經』中的常樂我淨的。即有所得者是無的,無所得者是有的。無所得的有,是體 悟離執的有,即一般所說的妙有。但依中觀宗義,不是不可以說有,也不是說凡 是證得空性的,即不許生死涅槃等一切;在聖境中,也是可說無生死的迷妄法, 有正覺的菩提涅槃。但依言教的正軌,凡可以稱為有的,即世俗有,即依名言安 立而有的。如依勝義觀一切法自性不可得,勝義是畢竟空。于二諦空有的異說, 可依此抉擇。

  橫豎單復:古三論學者每說橫豎,橫是相對的,依彼而有此,依此而有彼的 ;豎是絕對的,超越而泯絕一切的。佛說世俗有而勝義空,名之為空,空還是世 俗的假名,是與「有」相對而安立的。然佛說空教的本義,是使眾生于世俗而離 一切妄執,泯除一切戲論,因離執而體證泯絕一切的如如。在這個意義上,空的 了義與不了義,是可以抉擇的。龍樹菩薩說:「諸佛說空法,為離諸見故」。離 一切妄見,即是要學者泯絕一切,就是空相也不可耽著。若有空相現前,執有空 相可取,這不是佛陀說「空」的本義。因為所執的空相,是落于相對的,礙于寂 [P224] 滅的。佛說空教的真義,是了義的,但在有空可見可取的根機前,不解空義,空 于眾生成為不了義了。所以龍樹菩薩也有破空的地方,如說:「若復見有空,諸 佛所不化」。龍樹所彈斥的空,因一般人以為有空可空,而執空為實體的,或執 空礙有而都無的,這即不是佛說空的本義了。所以青目說:「空亦復空,但以引 導眾生故假名說」。如落于相對的,執有空體可取,那空即與有無的無相同。所 以龍樹菩薩說:「畢竟空中,有無俱寂」,佛說空是離一切見而超越妄執戲論的 。從離一切妄執而不落相對說:一切不可得,這即是了義空。如此,可知空的本 義,應是言依假名而意在超越的,即是豎的。若滯于相待的,依言執相的,那「 勝義空」即不成其為勝義,空即是橫的了。「教申二諦,宗歸一實」:即依言說 明二諦,而佛意在即俗以入真,不能執真而為俗。于空而有此橫豎的差別,這全 由于學者的領悟不同。

  再說單復:約二諦說,與上面的橫豎有關。世俗有、勝義空是二諦。有人不 了解勝義空的意義,從相對義去理解空義,不能依空得解,反而因空成病,這需 [P225] 要不同的教說了。如說:有與空都是世俗,非有非空才是勝義,這是復二諦。但 非有非空的「非」,也是泯絕超越的意思,也即是空的正義。這不過是說:以空 為空的空,是與有相對的,絕待是不落于有空──非有非空的。說法雖不同,實 際仍不出二諦的含義。有人以為于有空之外,另有一非有非空,不能理解即有空 而超越的泯寂妄執,仍從橫的去了解,故進而更說:有空與非有非空,都是世俗 ,非有、非空、非非有非非空,才是勝義,這是復中之復,也可說圓──具足。 其實,這與說有空二諦的「勝義空」,意義還是沒有什麼不同。所以三論宗說: 凡言語所表詮的,心行所緣慮的,都是世俗,唯有「心行語言斷」的,方名為勝 義。這樣,三論宗所說的四重二諦,實只是一重二諦,不過約眾生的根性不同而 差別說吧了。

  三論宗的橫豎說,與辯證法有類同處,也有不同處。依辯證法,有是肯定的 ──正,空是否定的──反;亦有亦空是綜合的──合。他所說的合,實是更高 級的正。正反合的辯證過程,都是順于世俗名言而安立的。換言之,即唯橫而無 [P226] 豎的。因為所說的合,它還歸于正,不過是更完滿的正而已。三論宗所說的橫豎 單復,都是順于勝義的。如說有是正,空是反。空義雖含有二種性質:一、否定 它──錯亂的執相,二、不礙它──緣起的假名,但不礙有的空與否定戲論的空 ,還是空觀的過程,而不是究極的。因離執而悟得畢竟寂滅,才是空的真意。佛 法為引導眾生悟入勝義,所以論辯的過程,雖與辯證的過程相近,而說空,說非 ,卻不滯于有空的總合。眾生的根性,是順于世俗的,即總是順于正或綜合(正 )的。如佛說俗有與真空,佛說的空用意是豎的,超越的,但眾生從相對的見地 去看,以為空是偏于一邊的,亦有亦空的綜合,才比較圓滿。但這是順俗的,三 論宗的第二重二諦,起來否定它,說非有非空。世間的一有一空,或亦有亦空, 都是世俗,而以非有非空否定它。否定亦有亦空,雖不礙于亦有亦空,而意在即 有空而泯絕無寄。非有非空,不是孤零的但中,但這決非不圓滿,而需要更說雙 遮(非有非空)雙照(亦有亦空)同時的。如說雙遮雙照同時,依然是順俗的, 是二句中的有,四句中的雙亦,永遠落于世俗的相對中;豎的,即向上一著而意 [P227] 在言外的。在這些上,三論宗的超絕論而不落入圓融論,充分的表現勝義空宗的 特色。平常所說的四句或超四句,依言離言等,也可以得到正確的理解。

  于教中假:古三論師曾提出于二諦與教二諦的名字;教二諦是說明為如何如 何的。于二諦可有二義:一、從佛菩薩安立言教說,于二諦即佛智體悟的不二中 道──不二是不礙二的,是教二諦所根據的;依于二諦而有言教,即教二諦。中 論說:「諸佛依二諦,為眾生說法」,所依即于二諦,為眾生說即教二諦。二、 從眾生的修學說,佛所說的是教二諦,教二諦是依名言安立的,名言安立的是相 對的,要我們從相對無自性而體悟那離言的絕對的。所以佛說的教二諦,說有為 令眾生了解為非有──有是非實有;說空令眾生了解為非空──空是不真空。從 說有說空的名言假立,悟解那非有非空的離言實相。這樣,以言教二諦──有空 的假名,悟非有非空的中道。傳到江東的三論宗,是側重于第二重二諦的;以二 諦為假名,中道為實相的。一般人不知有空是假名,凡夫聞有即執為實有,小聖 聞空即住于但空。這樣的有,于凡夫成俗諦;這樣的空,于小乘聖者為真諦,悟 [P228] 得離相而證但空。此即名為于二諦,即與佛說二諦義不能完美的吻合。佛說二諦 ,令眾生悟解不二中道,不是令眾生聞有著有,聞空滯空的。三論宗以畢竟空為 大用,而宗極在圓中。所以說小乘證但空,對凡夫說是對的,對佛菩薩的圓見中 道即不對。學佛者應于俗有真空而不執有空,依此而入中道。

  這樣,三論宗的正義,即中假義。但決不執取中假。如于宗義不能善巧修學 的,執中執假,正統的三論師名之為中假師。此等學者對中假起定性見,決定說 非有非空是中道,亦有亦空是假名。這是不得中假的真義,所以嘉祥大師呵斥為 :「中假師罪重,永不見佛」!要知說非有非空是中道,若從依言相待的說明說 ,非有非空何嘗不是假名?若體悟而有而空,即于有空而徹見實相,有空又何嘗 不是中道?嘉祥大師因此約體用而作如是說:說中道時,非有非空是體中,而有 而空是用中;說假名時,非有非空是體假,而有而空是用假。但這也不過為了引 導學人作如此說,若肯定執著非有非空為體,而有而空為用,也決非三論者的本 意。總之,三論宗是即俗而真,重在超越而遠離一切見執的,這應該也就是佛法 [P229] 體證的重心了! [P231]

第十一章 中道之實踐 第一節 頓漸與偏圓   論到證悟,有偏真與圓中之分。在學習的過程中,論根機,有鈍根與利根; 論悟證,有頓悟與漸悟。頓漸與偏圓,是有關聯性的,今且綜合的說明。

  向來中國佛教界所稱頌的證悟有二:一、道生的頓悟,二、禪宗的頓悟。道 生與禪宗的頓悟是不同的:道生以為證悟到的真理是無差別的,不悟則已,一悟 即圓滿究竟。所以道生是主張頓悟成佛,也即是主張漸修頓悟的。在平時修集種 種資糧,達到究竟時,一悟永悟,一了百了。眾生流轉生死至成佛的中間,都可 說是在夢中,唯有佛才是大覺者。禪宗所說的頓悟,不是漸修頓悟,而是直下頓 悟的。主張學者先求自悟本心──本來清淨的佛性,一旦廓然大悟的,即參學事 [P232] 畢,也有以為從此應圓修萬行。這兩種頓悟論,相差極遠。道生是約究竟佛位的 圓滿頓悟說,禪宗是約眾生初學的直悟本來說。

  依大乘佛法的共義,應該是從漸修到頓悟,再從頓悟到圓修。眾生最初發心 ,親近善知識,聽聞正法,修積功德,以及以大悲心作利他事。菩薩證悟以前, 要有長時的漸修。唯識宗說:要于資糧位積集福德智能無邊資糧。龍樹說:「若 信戒無基,憶想取一空,是邪空」。若沒有福智資糧的積集,即夢想悟入空性, 這是不可能的。資糧不足,悲心不足,常會落于小乘的但空偏真。這還算是好的 ,墮于無想外道、空見外道的也有呢!初期大乘經論,說廣積資糧到無生法忍, 在七地;唯識家與後期的中觀師,說在初地。此時,悟到一切法空性,遍一切一 味相。空無相性,不了即不了,一了則一切了,故此也稱為頓悟的──中國稱之 為小頓悟。此頓悟空性,重在離一切相的平等法性之體驗,而巨細無礙的緣起事 ,功德無邊的悲智事,此時都沒有圓滿。更依此頓悟的般若慧,攝導萬行,修習 上進。這與悟前的事修不同,悟前修可稱為緣修,悟後修可稱為性修,即與般若 [P233] ──稱法性慧相應而修。如達到性修不二,事理無礙,福智具足,方是究竟成佛 。這是大乘佛法修行取悟的通規:因事修而起頓悟,依真悟而起廣行,頓悟在實 踐過程的中心。至于道生的直修到成佛而頓悟,是末後的;禪宗的不重事修而先 求悟,是最前的,都不是大乘佛法的正規。

  從凡入聖,即先從事修而後入真悟,所悟的理是什麼?這可安立為悟圓中與 悟偏真的兩種。上面曾說到,西藏傳有二宗:一、極無戲論,二、現空如幻,天 台宗也說有偏真與圓中兩類。唯識家說真見道證真如而不見緣起,月稱論師也不 許可見道的悟圓中理,但他們皆以究竟圓悟中道為成佛。中國的三論宗,不承認 大乘有偏真悟,悟即是圓中的,二諦並觀的。考龍樹『大智度論』,是有偏真與 圓中二類的,如說:「般若將入畢竟空,絕諸戲論;方便將出畢竟空,嚴土熟生 」。由般若慧泯絕一切而不取相,即是悟真性;方便智從空出有,才能行莊嚴佛 土、成熟眾生的廣大行。大乘的慧眼,即見道的實相慧,『智論』說:「慧眼于 一切法都無所見」,此即與藏傳的「極無戲論」相合。然論中也曾說:「慧眼無 [P234] 所見而無所不見」,這即泯絕一切而顯了一切,顯了一切而泯絕一切,即悟圓中 的根據──此處龍樹所依的『般若經』,與玄奘譯不同。天台宗引『智度論』說 :「三智一心中得」,依此說一切智、道種智、一切種智的三智,一念頓了即空 、即假、即中,即是圓觀圓證。考『智度論』卷二十七原文,不是三智一心中得 ,是「一切智一心中得」。「道智是行相」,以道智得一切智一切種智,所以智 論的「一切智」,指二智而非三智。二智如在菩薩位中,即道智,道種智;佛果 一心中得,是一切智,一切種智。三智一心中得,或二智一心中得,姑且不談, 總之是圓證的。一心中得,龍樹菩薩引述的解釋,可有三說:一、一心,還是有 次第的,如一剎那中有先生後滅;依此,可解說為先般若智證真,後方便智達有 。二、一念心中得,雖頓得而用不妨前後起,即頓得而漸用。這是說:悟理時, 不能說但得般若或但得方便。雖圓滿證得,然慧的作用,可以有先側重此而後側 重彼的不同。如一時得到多少東西,但可以前後使用,不必在同一時用。此有類 于薩婆多部的或得而現前,或得而不現前。三、一念中得,即可一念心中用。三 [P235] 論宗以為:「發心畢竟二不別」的,從最初發心到最後證悟,是相應的,同一的 ;佛果既一心中得,菩薩也應該是圓觀中道的。經中有處說:根本智證真如,後 得方便智起化用,這是無差別中作差別說,約偏重說,是約頓得漸用說。所以初 修觀行,緣起性空是要圓觀的;悟證時也必是圓悟的。三論宗否認大乘學者有見 偏真的;但證偏真,是小聖的眇目曲見。西藏傳有二宗──證偏空與圓中,但宗 喀巴繼承月稱論師的傳統,不承認有見道頓證圓中的,與唯識家說的根本智見真 如略同。但以為緣起性空的無礙觀,是初修行者不可缺少的正見;觀空性是不能 離開緣起而別觀的,要于緣起而觀察性空的。同時,性空也是不壞緣起的。這即 有而空,空不礙有的中道觀,是從初修到實證間的加行觀。如實悟證時,必須破 除眾生的妄執實有性,所以必是離一切戲論的。我覺得:中觀的修行者,不必自 夸為圓證,或以為惟自宗能離一切戲論。總之,行者的悟證,首先要得空有無礙 的正見。這是三論、天台以及藏傳中觀者所公認的。此時,若功德不足,方便慧 不足,即證畢竟空性,極無戲論;若功德深廣,方便慧善巧,即能頓悟圓中。二 [P236] 者同依空有無礙的正見,同得性空寂滅的法性,在修行的路徑與目標,可說是同 一的,不過因眾生根性利鈍不同,有但證偏真與圓中的差別。月稱論師等不承認 見道能頓見圓中,此即主但漸無頓。然藏傳的寶鎧『律生疏』,也分明承認有頓 漸二機的。但漸無頓,與龍樹『智度論』(釋往生品)顯然的不合。依龍樹意, 眾生根性有利鈍,有發心後久久修行始得無生忍的,有發心即得無生法忍,廣化 眾生的,甚至有發心即得無生忍,現生成佛的。這種思想,見于大乘經的『入定 不定印經』,龍樹菩薩不過引用經義而已。但此所說的利鈍二根,是以未證悟前 有無積集福智資糧而分別。未廣集福智資糧的,或悲心不充,即須長時修習始得 無生法忍。有因過去廣修眾行,福慧圓具,悲心充沛,故一見佛聞法,即悟無生 法忍,甚至有證得圓極的佛果。龍樹以為釋迦佛是鈍根菩薩,七地得無生忍;由 此可見鈍根菩薩,即普遍而正常的大乘根性。利根是極難得的,是極少數的。故 月稱約一般說,但承認見道的極無戲論,也就是約大乘正常道說的。反之,天台 、賢首家,發揮圓觀圓證,不但非一般行者所能,而且也不能不說圓漸的修習。 [P237] 禪宗的祖師禪,本是主張一悟百悟而徹底圓滿的;但結果也還是安立三關,次第 悟入。故見道的圓證空有無礙是可能的,而事實是不易做到的。玄學家每輕視直 證畢竟空寂,大談理事無礙,體用不二,何曾知道實踐的事實如何,不過徒憑幻 想的或增上慢的錯覺,和人爭勝而已!

第二節 緣起空有   體悟中道,要先有緣起空有無礙的正觀,這已如上所說。但于緣起正觀的修 習,從來的佛教界,有兩大類:一、『阿含經』等,要先于緣起因果,生死還滅 的道理,有了深刻的信解,然後從緣起相有而觀察性空。如經說:「先得法住智 ,後得涅槃智」。二、大乘佛法以本性空為門,所以發心即觀八不,如禪宗有先 悟本來的主張。大乘佛法的發心即觀八不,觀諸法本不生,依中觀者說,性空要 于生死輸回──緣起因果中去了解,要從即空的緣起中去觀察即緣起的空,決非 離緣起而談不生。若于緣起沒有深刻的了解,悟解空性是不可能的,也必是不正 [P238] 確的,會發生極大的流弊。我在重慶,曾與太虛大師談及:一般學佛者談悟證, 每以為悟得清淨解脫,于因果事相,視為無所謂,陷于「不落因果」的邪見。大 師說道:普陀山從前有一田雞和尚,極用功禪觀,而每天必吃田雞。別人責他不 該殺生,他即答以:我一跏趺坐,即一切都空。但田雞和尚到底是錯的,一切皆 空,為何吃田雞的惡習不能空?我說:依阿含經意:「先得法住智,後得涅槃智 」,修行取證性空解脫,必需依世俗而入于勝義,也即龍樹菩薩所說:「若不依 世俗,不得第一義」。田雞和尚對緣起因果缺乏正確的勝解,所以不能即緣起而 觀空,不能在空中成立因果緣起,墮于邪見。他那里能正見空,不過是落空的邪 見。大師以為:確乎如此,但大乘者所以特地先修理觀,因為生死輪迴的因果道 理,不容易了解。如有相當禪定的體驗,即使不能正確,也可以使之于因果緣起 深信不疑。不過,弊從利生,一般從空而入,每每忽略緣起,流弊極大。關于這 ,佛法的正常道,應先于緣起的因果善惡得善巧,再依緣起而觀空;或先觀性空 不礙緣起,即緣起而觀性空。總之,「不依世俗諦,不得第一義」。因此,『中 [P239] 論』的抉擇道諦──二十六品、二十七品,詳談正觀緣起,遠離邪見。如離緣起 而說修說證,必流于外道的窠臼,失去佛教的正宗。

  緣起的相有與性空,試為分別的解說;先說緣起相。

  泛論緣起,即「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的相依相待的因果性。在廣泛的 緣起論中,佛法所主要的,即十二支緣起,依此說明生死流轉的因果律與還滅的 空寂律。生死的根本是無明,這是學佛者共同承認的。無明,即于緣起的道理─ ─因果、性相等,不能如實了達而起錯誤的認識。此即十二支中初支的無明,以 無明為根本而有生死流轉的十二有支。障于實事真理的無明,即生死根本,煩惱 的元首,為三乘所共斷的煩惱,不是習氣所知障。依中觀者說:這即是十二支中 的無明。如『七十空性論』說:「因緣所生法,若分別真實,佛說為無明,彼生 十二支。見真知法空,無明則不生,此是無明滅,故滅十二支」。此說:執因緣 法為實有性,即是無明,由自性的執著──無明為首,引生一切煩惱,由煩惱而 造業,故有生死流轉。反轉來說,不執諸法有自性,悟解我法性空,即無明不生 [P240] ,無明不生即一切煩惱不起。如是,「無明滅則行滅,行滅則識滅,乃至生老死 滅」。眾生生死由于無明,破除無明即解脫生死。『中論』的「觀緣起品」,也 如此說。所以十二緣起支中的無明,屬煩惱攝,即執我執法的無明,不是習氣, 也不是所知障,佛與聲聞都得破除他,方得解脫。有些經中,說薩迦耶見是生死 根本。既說無明是生死根本,何以更說薩迦耶見是根本?生死的根本,那里會有 差別?要知道,無明不是一般的無知,是專指執著實有我、法自性的無知。分別 來說,執法有實自性的,是法我見;執我有實自性的,是人我見,也即是薩迦耶 見。無明是通于我法上的蒙昧,不悟空義而執實自性,薩迦耶見僅于生死流轉的 主體──人我執上說。凡有法我執的,必有人我執,離卻人我執,也就不起法我 執。故說無明為生死根本,又說薩迦耶見為生死根本,並不沖突。經論中又說「 識」為生死根本,如于觀察緣起時,說「齊識退還」。此識,指自體──五蘊的 執取識,即無明相應識,薩迦耶見相應識。此義如『廣百論』說:「識為三有種 ,境為識所行,見境無我時,諸有種皆滅」。三界生死流轉的種子──原因,是 [P241] 識。為甚麼是識?識以境為所行境界,于境而執為實有自性,此執取識,即為生 死根本。如于境而不起自性見,境的實有性滅,即執取識滅,即煩惱滅而生死可 得解脫。此識非離無明而別有生死根本識,是識與無明或薩迦耶見相應的。無明 相應識的著處,即是自性,佛于『阿含經』中即名此著處──自性為阿賴耶,說 :「眾生愛阿賴耶,樂阿賴耶,欣阿賴耶,喜阿賴耶」。眾生于認識境,心有所 著,不了諸法緣起甚深空無自性,執諸法有自性。由此取著諸法識,說識為生死 根本,實仍是徹底的緣起論,與唯識家無覆無記的本識不同。『六十如理論』說 :「宣說大種等,皆是識所攝」。『大乘二十頌論』也說:「此一切唯心,安立 幻化相,若滅于心輪,即滅一切法」。這在後期唯心佛教的潮流中,中觀者也常 提示此義,每為一般唯心論者所附會。然在中觀者的正見中,推尋此項思想的來 源,本出于『長阿含』的『堅固經』。地水火風四大,即五蘊中的色蘊。因識的 取著境界,計為實有,起煩惱造業而生死輪迴。若想解脫,須與我見相應的分別 識不起,此識不起,煩惱即不生,煩惱不生即不造業,不造業即不感生死,由此 [P242] 輪迴永脫。所以生死根本識,若約因果說,依無明業感而有生死,即惑業苦的因 果論。約見相──能所說,即是執境為實有的識,凡夫不知諸法無自性,起自性 執,這即是生死根元。約見相義或約因果義,皆可說識為根本,也即等于說無明 是根本。同樣的生死,根本也只有一,悟理解脫也必然同一。

  唯心論,依龍樹說,也不失為入道方便。說境唯心現,這因為眾生偏執外境 為實有,偏執主觀的心識隨客觀環境而轉。為針對此種偏執,使眾生了達外境非 實,故特地強調主觀心識,這只是對治悉檀。若即此執為真實心或真常心,那不 過是「梵王舊執」,婆羅門教的舊思想而已!

  依緣起法而觀空,中觀宗說,于一切法中尋求自性不可得為空。空性是一, 因觀空的所依不同,有人空與法空之分。于有情身中我性不可得為我空,于其它 一切法上自性不可得為法空。但我法可有二種:一、我即自我,有情直覺自我為 主宰者,自我的所依或自我的對象都是法。二、經中所說的我與世間,也即是我 與法。我指一一有情,有情為精神與物質──名、色和合而相續的存在者,即一 [P243] 般人所說的動物。有情所依的五蘊,與青、黃、赤、白,乃至山河大地等無情器 界為法。這二種我法,所說的我義極不同。你、我、人、畜,都是有情,緣有情 而起實有自性執,是人我見,又名補特伽羅我執。不得我空觀的,對這凡是有生 命的,都會生起此我執。但此我執不是薩迦耶見,薩迦耶見是專在自己身心中, 直感自我的實在。對其他的人畜,雖見為實在的補特伽羅,不會生起自我的執見 。故人我見與薩迦耶見,極為不同。佛法中所說的無我,主要在不起薩迦耶見。 但有薩迦耶見的,必起補特伽羅我見;起補特伽羅我見的,如緣他補特伽羅,即 不起薩迦耶見。薩迦耶見必依補特伽羅我見而起,所以『阿含經』說我空,也即 觀五蘊而說補特伽羅我不可得,也即能因此而破除薩迦耶見。補特伽羅的我執既 無,薩迦耶見即失卻依托而不復存在。要離薩迦耶見,必須不起補特伽羅我執。 要想不起補特伽羅我執,也要不起法我執,所以經中觀六處無我時,即明一一處 的無實。大乘法明一切法空,而結歸于「一切法尚空,何況我耶」?假名的補特 伽羅,依假名的五蘊法而安立,所以悟得法無性,補特伽羅的自性見,即隨而不 [P244] 起。依假名的補特伽羅(間接依五蘊)引起取識相應的薩迦耶見,所以悟得補特 伽羅無性,補特伽羅我不可得,薩迦耶見的我執也即無從安立。根本佛教注重遠 離薩迦耶見,與大乘的廣明一切法性空,意趣完全一致。

  『阿含經』說我空法有,此我,梵語為「阿特曼」,有自在義和真實義。自 在,約意識的作用說,即自由的,能任意的支配宰制,自主而不受其它所限的。 所以「我」應是與其它無關的,是個體獨存的。佛說:一切為因果相依的存在, 為息息變異的存在,個體獨存的自在──我不可得。從自在義,又得出不變義、 真實義的特性,這是自我的定義。佛法說空,即是否定此真實、常住、自在的我 。因為眾生總是執有真、常、一的自在體──我,在生死中流轉,為破眾生此種 見執,經中說我不可得,只有緣起法的蘊、界、處等。依空宗講,這話並不錯。 蘊處界一切是虛妄的,無常的,待他的。無我,所以法是無常無我的如幻行;惟 依世俗──假名而說業果身心,所以無我。無我我所,即勝義空;有業果緣起, 即世俗有。但有些學者──有宗,即以為我無而法是實有,甚至部分的大乘學者 [P245] ,也說我是和合假有,而因緣法有自相,這才與『阿含』相違反。中觀者說:從 緣起的幻相上說,諸法固是假有,我也是假有。依五蘊和合相續而有假名我── 補特伽羅,人格、個性、因果,都可于此安立。若從執有自性說,那非但補特伽 羅我無自性,法也無自性。眾生執一切法有自性,故說我無而法有;空宗說自性 我法都無,幻現我法皆有,這僅是單複的說明不同。

  我與法,即等于我與我所。一、我與我所依住:我是依五蘊和合而安立的, 我是能依(犢子、一切有部等,即依五蘊立我),五蘊即是我所依住,此我即順 于補特伽羅我義。二、我與我所緣了:眾生每以能認識者為我(經部師,唯識師 等即依識立我),即能了的主觀是我,主觀所緣了的是我所。三、我與我所執取 :如說這是我的身體,我的茶杯,即以身體或茶杯為屬于我的,身體或茶杯是我 所,此我即約薩迦耶見的執取說。佛法說「無我無我所」,側重于薩迦耶見。我 與我所必不相離,如有我,即必有我所,有我所才會有我,無我也就不成其為我 所了。由此可知我的定義,不但是真實、不變、獨存。從有情的薩迦耶見說,特 [P246] 別是主宰義,主即需要自由,宰即需要支配其它的。自由自主而要統攝其它的, 其它即是我所。換言之,依于實在、不變、獨存的法我性,引起的絕對自由意志 ──薩迦耶見,為一切依自我為中心而發展的自愛、自慢、無限私欲的源泉,也 即是生死的根源。悟了緣起,知一切為相待的緣起,變異的緣起,無性的緣起, 僅為似一似常似有的人生宇宙;唯有在相對的、變動的緣起因果中,才有世俗假 名的自由。離卻實我見,即成無我智。我與我所相關,知我無自性,我所也即不 可得。『中論』說:「若無有我者,何得有我所」?這樣,我空與法空,本是沒 有難易可分的。因為不悟依緣假有的性空,我空與法空皆不知;如能悟此理,那 末觀我即知我空,觀法也能知法空。佛于經中多說無我,依聲聞法而進一步的廣 明菩薩法,故依我空為比喻而明法空。但論中也每每先觀法空,由法不可得而觀 到我也是空。法空,我空,二者的原理是一樣的。

  上面說過,于一切法上執有自性是法我見,于有情上執有自性是補特伽羅我 見,于自身中執有自性實我──主宰性的為薩迦耶見。三者是有相關性的,根本 [P247] 錯誤在執有自性。如執補特伽羅有自性,由此即有薩迦耶見生;如執法有自性, 我執亦不會沒有。故龍樹說:「乃至有蘊執,爾時有我執」。如真能通達自我不 可得,則無我即無我所,法的實有性也就破了。小乘不廣觀一切法空,直從補特 伽羅我知空。雖然是單刀直入,但由于悲願不深,世俗的智能不充,所以每滯于 實有真空的二諦階段。但約悟證的勝義慧說,空性是平等的,不執我自性,也決 不執法有自性;若執法有自性,那必是未能真知無我的。依『中論』說,初令菩 薩廣觀法空,然後歸結到我空,以觀無我我所為證入空性的不二門。因為若寬泛 的廣觀法空,不能反求諸己,能所的知見不易泯除,故必須返觀自我本空。由此 可見『中論』與『阿含經』義,是怎樣的相符順。

  觀察修習時,不妨我法別觀。如何觀察無我?經說我依五蘊而有,常人雖種 種執我,而假我是不離五蘊假合的身心的。所以觀我性空,須在五蘊的和合相續 中觀察。此可分為總別的兩種觀察:別觀,即是于色受等上各各別觀:如觀色是 我嗎?受到識是我嗎?總觀,即是于五蘊和合上,總觀無我。『阿含經』常作三 [P248] 種觀:一、色(五蘊之一)不即是我,二、不離色是我,三、色與我不相在。不 即觀,如說色不是我,以色無分別而我有分別,色不自在而我自在,色是無常而 我非無常。不離觀,如以我為如何如何,我是不能離色等而有的。不相在觀,如 觀我不在色中,色不在我中,這仍是對治從執離中分出來的。如說:我不即是識 ,也不能離識,但識不是我,或說識在我中,或說我在識中,不即不離,相依而 實不即。對治此「相在」執,即作不相在觀。此三句,或分為四句:一、色不即 我,二、不離我,三、色不在我中,四、我不在色中。一是我見;後三是我所見 。約五蘊說,即成為二十種我我所見。『中論』多用五求破,即于四句外更加一 句:色不屬于我。有的眾生,執著色──或受乃至識──屬于我,也即為我所有 的。這不過因眾生的執著,建立種種破除我執的觀門。月稱論師,更增加到以七 法觀我空:即一、離、具支、依支、支依、支聚、形別。前五與即、離、相在、 相屬大同,另加支聚與形別而成七。我,並不是眼等的聚積,聚是假合不實在的 ,不能說聚是我。聚法有多種:如木、石、磚、瓦等隨便聚起來,不見得即成為 [P249] 屋,所以眾生于五蘊聚中,也不應執聚為我。于聚執我不成,于是又執形別是我 ,如說,房子須依一定的分量、方式積聚,才成為屋子,故于此房屋的形態,建 立為房屋。但眼等和合所成的形態差別,不過是假現,假現的形態,如何可以說 是我?如以某種特定的形態為我;如失眼,缺足,斷手的殘廢者,豈不我即有所 缺?如有實我,我是不應有變異差別的,故不能以形態為我。月稱論師的七事觀 我,是依經中所說的三觀、四門、五求推演而來。

  月稱論師以觀車為比喻,說明觀蘊無我。在說明無我即無我所時,月稱以燒 車為喻,如說燒車,不但車不可得,車所依的輪軸等也即不可得。這樣,我空, 即我所依住的五蘊也空。但這是不很善巧妥當的!試問:何不以拆車為喻?將輪 轅等拆開來,車子是不存在了,可是輪、轅、柱等不能說也沒有。這樣,別觀五 蘊而我不可得,那里能即此成立我所依的五蘊也空呢?如依假有幻現說,此即非 觀察自性所能破,假法是不可以破壞的。假有的車相,可以因拆離──因緣離散 而不現;但焉能因此而沒有假有的輪、軸、轅相?以車為喻而說我不可得,這是 [P250] 約不悟車為因緣的依存假有,所以從車的因緣離散而說車無實體可得。這是無車 的實性,有假名的因緣。『阿含經』以法有明我無,應作如此說。不悟補特伽羅 我假名有,起人我見,因而引起薩迦耶見,執我我所。如能達補特伽羅我性空, 即不起薩迦耶見,也自然不執我所依我所取的我所。約此意,所以不執我,法執 ──我所也就不起了。不執我法實有自性,實執破除,即不起煩惱、造業、受果 ,幻現的生死流轉,也即能寂滅。

  說到法空,觀一切法不可得,中論以觀察四生不可得為發端。同時,菩薩( 聲聞若斷若智,也是)悟證也名無生法忍。無生,即含得無滅。但大乘重在不生 ,即觀現前的諸法不生,由此可證法空。這也是從涅槃義引生得來,涅槃的寂滅 義,生死的後有不起,得盡智、無生智,也即得涅槃。大乘達一切法本來自性涅 槃,故通達無生,即知一切法本來不生。大乘重不生,而中論亦以四生為主要的 觀門,如『中論』詳說。

  觀察諸法空無生性,即尋求法的自性不可得。自性以實在性為根本,而含攝 [P251] 得不變性、獨存性。所以觀察法空無生,也應從無常性、無我性而觀非實有性, 即能入空無生性。觀察自性不可得的下手方法有二:一、無常觀,知諸法如流水 燈焰:一方面觀察諸法新新生滅,息息不住;一方面即正觀為續續非常。由此無 常觀,可以悟入空義,通達一切法空性。二、無我觀,觀一切法如束蘆、如芭蕉 :束蘆,此依彼立,彼依此立,彼此相依不離,無獨存性。又如芭蕉層層抽剝, 中間竟無實在性。經中每以此等比喻,說觀緣起諸法性空。觀察法空,即在一切 法的相續和合中,觀自性了不可得,即能依此離一切妄執而自證。『中論』「觀 法品」說:「若法從緣生,不即不異因,是故名實相,不斷亦不常。不一亦不異 ,不常亦不斷,是名諸世尊,教化甘露味」。從相續和合中了解無常──不斷不 常,無我──不一不異,即是拔除自性執──真、常、一的根本觀。體證到生無 所來,去亦無所至,順入法空寂滅性,此即釋迦教化眾生,解脫生死的唯一甘露 味。要悟證性空──寂滅,必須從緣起的相續和合中觀察,故佛說:「要先得法 住智,後得涅槃智」。後代的某些學者,不知即相續和合以觀察體證不常不斷、 [P252] 不一不異的無自性空,每墮于靜止的,孤立的,即不離自性妄執的觀察。結果, 不落多元的實在論,即落于玄想的真常論。依『中觀論』義,不但廣泛的從相續 和合中現觀一切法空,更應勝解一切法空而反觀自我(不但是內心),觀無我無 我所。如『中論』說:「若無有我者,何得有我所?滅我我所故,我執得永息」 。若但觀法空,易起理在我外的意念,故必須從法空而反觀到我空。以我性不可 得,故離法執而離我執,由是薩迦耶見不起,無我無我所。『金剛經』先明法空 ,也即是此義。生死的根源,即無明,或薩迦耶見,或識;必審觀無自性而離此 顛倒戲論,始有解脫分。

  觀慧依于禪定,禪定依于戒律,三學是相依(即增上)而後能得解脫。大乘 學者,尤應以菩提願為依,大悲心為本,真空慧為方便,廣行無邊大行,積集無 量福德智能資糧,才能圓修止觀加行而頓入空性。這些,別當解說。 [P253]

第十二章 空宗與有宗   現在略談空宗與有宗,作為本論的結束。

  中觀宗又稱之為空宗,因為他是深刻發揮空性的,以一切法空為究竟了義的 ,以空有無礙為本宗的特色。稱唯識等為有宗。有些學者,以為佛法是一味的, 沒有空有的差別。有以為佛法雖有空有二宗,而實際是共同的。特別是中國學者 ,采取調和的姿態,大抵說空宗與有宗是無諍的。論到空與有,我也覺得是無諍 的,釋尊的教法是一味的,以緣起安立一切法,以解脫為究竟。究竟的真理,當 然是一致的。然而,佛雖沒有替有宗、空宗下過定義;儘管佛法是一味的,空有 是無礙的,而事實上,印度確有空宗與有宗的存在。這不但大乘佛法有空有二宗 ,即聲聞學派中也是空有對立的,如毗曇與成實。二千余年來的佛法,空有兩大 系始終是存在的,這是一種事實,任何人也不應該否認他。所以我們不應以佛法 [P254] 是一味的,即抹殺此種事實,二千余年來的空宗與有宗,雖是互相融攝而終于彼 此相拒,這必有他的根本不同處,否則為什麼會有此糾葛不清的對峙現象?空宗 與有宗,彼此相互攝取對方的善巧而融貫他,印度如此,傳到中國也如此;但無 論如何,空宗與有宗的差別是存在的。此空有二宗的根本不同處,應該深刻地去 認識他,不應該模稜兩可的「將無同」地去融貫他。

  佛說有也說空,說事相也說理性,于空有、事理、性相,應該是相應的、協 調的、融合的,而不是對立的、脫節的。佛陀以後,佛弟子都融會空有、性相、 事理,但因或有所偏重,漸漸現出不同的形態來!佛法既然是一味的,則空有、 性相等在此一味的融貫上,是可有相對的側重而不應該脫節的。若有了彼此不相 融貫的現象,則空有、性相等間,必有其脫節處。這如不是兩方面都錯,那必是 其中的一面不對!還有,大小乘佛法,無不說性相、空有、事理的,對于空宗與 有宗的分別,不要以為有宗就只說有而不談空,空宗不談有而只說空,也不要以 為空宗與有宗都談有空而就沒有空宗與有宗的差別。 [P255]

  後世學者以中觀的勝義空為空宗;以說勝義一切空為不了義的是有宗。但從 全體佛法中的空有相對側重去看空有二宗,空有之諍,如一般哲學上的唯心、唯 物之爭一樣。如某一唯物論者,有人批評起來,某些地方不能徹底的唯物,還是 唯心的。唯心論的哲學家,有些地方也不能徹底的唯心,也有接近于唯物的。佛 法中的空有二宗,也有這種的傾向。所以可作如下的解說:一切外道是有宗,佛 法是空宗。因為出世的佛法,必是符合于三法印、三解脫門的。外道是有我論的 ,佛法是無我論的,說一切法歸于空寂,這是佛法與外道的不同處。不但大乘法 如此,聲聞法也如此。所以『法華經』稱佛陀為「破有法王」。又佛法有大乘小 乘,可以說小乘是有宗,大乘是空宗,此與前一對意義多少不同。凡是大乘,都 是說一切法空的,至于說空是了義或不了義,那是大乘學者對于一切法空進一步 的抉擇。大乘佛法的基本論題,是一切法本來不生,本性空寂,這是遍一切大乘 經的。聲聞佛法對此說得很少,所說的也不大明顯。聲聞的常道,是側重于緣起 的事相,多發揮緣起有而說無我的。有一分小乘學者,因此執法為實有。故大體 [P256] 上,可說是小乘談有,大乘說空。中觀者不承認聲聞乘執有,或決定不了法空, 這里不過是依學派的各有偏重而說。唯識學者曾分小乘學派為六宗:從我法俱有 宗到第六諸法但名宗。即空義的逐漸增明,漸與大乘空義相鄰近。中國地論學者 也分為四宗,說到毗曇有與成實空。這可見空有二義,單在小乘學派中也是存在 的。此小乘六宗,不是漸次進化到如此的,是古代學者將發展的學派,從空義淺 深的觀點而組成如此次第的。這樣,聲聞乘對外道,聲聞乘是空宗;若聲聞乘對 大乘說,則可稱為有宗。在聲聞佛法中,如法無去來宗對法有我無宗,空義增勝 ,但望于諸法但名宗,那仍是多說有。這些,都是在相對的比較下,有此空有的 階段不同。在大乘一切空義中,又轉出三大系統來:或說遍計執無,依圓是有, 如虛妄唯識宗。以妄執是無,事理是有,所破除的一切妄執,比起聲聞乘來廣大 得多。進一步,如真常唯心論者,則說一切事相都是虛妄的,虛妄即是空的,依 他起法也空,較之唯識空義又增勝了。但若以中觀的空宗來說:世俗諦法,一切 皆有,勝義諦中,一切皆空。說假有則一切無非假有,就是涅槃也如幻如化。勝 [P257] 義說空,則一切法皆空寂。到此,空義才臻于究極,也才算是空到家了。但在勝 義空宗中,承認一切皆空而于世俗諦中許是實有的中觀者,如清辨論師等,還帶 有有宗氣息。必須說世俗一切假有,這才是徹底的空宗。依此差降層次,相對的 安立有空二宗。但真正徹底的空宗,那唯有中觀者,唯有確立二諦都無自性的中 觀者。

  有宗,也還是說空的,他所以不是究竟的空義,不合于中觀的了義,這可以 從各宗派明空的方法去了解,即可以看出他們口口說空,而實在是念念不空的思 想。今舉例說明:如薩婆多部是法有我無宗,何以我是無而法是有?所以說有或 說無的理,是依于認識論而說的。凡是事相與理性(事相方面的因果法;理性方 面的如不生不滅的涅槃等法),或心與境,這些都是可知境;凡是可知的,即是 實有的,確實如此,任作若何的分析,這些法的自相是不失的。故事理、心境等 ,一切皆是實有的,即勝義有。依勝義有而相續、和合有的,是世俗有。這都是 有的,不能說空。但在認識這有為、無為的一切法時,有因為認識錯誤,有錯亂 [P258] 的行相現起,于此錯亂行相的執著為如何如何,這是沒有的,是空的。如薩婆多 部以色、香、味、觸、地、水、火、風等八微和合而有瓶、柱等,以為能成瓶等   八微是真實有,八微所現起的瓶柱等是假有。此假有的瓶、柱,也不應是空,因 為假是依實立的,假有是用,用是不離體的,所以勝義是有,世俗也是有。若人 不知瓶等是和合相續的,將瓶等看作是整個的,不變的,這是認識的錯誤──行 相錯亂,此行相錯亂所執的,才是沒有的。如說我是五蘊和合而有的,五蘊是勝 義有,依勝義的五蘊而建立假有的補特伽羅我。若于補特伽羅的假有法,執為常 、一、實在的我,這種錯誤認識的我,才是應該破除的。這種明空的方法,只能 破除小部分的執著。故薩婆多部所說實有、假有,都是不可空的,空的僅是主觀 認識的錯誤。這樣的空,僅是心理的誤覺,而與心境事理無關。

  進一步,如唯識宗的空。他信受一切法空性,但此空性是依于依他有法遠離 遍計所執而顯的,此空性是勝義有。唯識者是不同于小乘的。有為法的心、境中 ,如薩婆多部所說,于境上所起的錯亂行相,當然是沒有的。認識上的境相,如 [P259] 不了解心境的關連,不知道境不是離心而獨立的客觀存在,有此心生有此境現的 ,這種現似外境,也是空的。唯識家的意思,不單是有此孤零零的心,境是以虛 妄分別心為自性的,這種不離心的境,也是有的,屬于緣起的因果,不可說空。 若現有離心而外在的境,這是遍計所執,是應該空的。甚至說離境而有實在的心 ,也是錯亂的,空的。唯識者的空義,比起薩婆多部來,范圍是更廣大了。所空 的內容,不但行相的錯亂是空,即現起的境界,好象是有安定的、實在的、離心 獨立的自體不空,而實是惑業薰習的妄現。此現似外境,薩婆多部以此為真實有 的,唯識宗即不計為實。護法論師以七識的執著我法為遍計所執,是空的。其實 ,心生時似義顯現,在心識中有實在境相顯現,自然地如此顯現,這即是遍計所 執,非破除不能解脫。唯識者說境空,或說離心的外境是空,是空有隔別的,說 境空即等于沒有,而緣起的事實,使他不能不承認不離心的現境為不空。所以他 說現似外境空,即同時承認唯心的內境不空;說是遍計執空,即說依他的心識不 空。即使說,若執著唯識也是可空的,但此心空,是對境而說的心,指別體的能 [P260] 取心,即行相錯亂而妄執心為離境的心。這雖是空,而同時即承認虛妄分別有的 心識是不可以空的。唯識者儘管說空,終于是此空彼不空,說此空而反顯彼不空 ;由于彼不空,才能成立此為空。即有即空的自性空,唯識學者是從來不曾理解 過的。

  真常唯心論者,所講的空更擴大了!執境、現似心外的境,固然是空的,即 虛妄分別心也說是空的。虛妄分別心的所以是空,對清淨的本體或真心說。真常 心不與虛妄相應,即使有虛妄相顯現而仍是不為妄心所染的。無為本體不與妄染 相應,有時也說他是空。空是離妄染的意義,實則真如法性心是諸法的本體,有 一切真實功德,是不可說他是空的。虛妄心是後起的,屬于客,是可以沒有的, 故說妄心是空。虛妄唯識者,不能抹煞境相的緣起性,所以雖說境空而又立唯心 的內境不空。照樣的,真常唯心者,那里能抹煞緣起的心識事實?所以雖說妄心 空而又立真心不空。依他說:隨境而轉的虛妄心,從隨緣而流散邊說,雖不離真 心,而是可以也是應該空掉的。此心隨染而不失自性的,即心與理冥而相應的, [P261] 是照而常寂寂而常照的真心,此不可以說空。否則,緣起的心相、境相即無從說 起。真常唯心論者與虛妄唯識論者所說雖不同,依此法不空而說彼空,並無差別 。

  上來所列舉的三家,對于空義的解釋各有不同:薩婆多部說執境為空。唯識 者則不但以行相顛倒的執境為空,即現似所取,好象實有離心的所取境也是空的 。真常唯心論者,不但承認執境及似義顯現的外境是空,即唯識不以為是空的虛 妄雜染心,也說是空的。三家的空義有廣狹,但他們總認為此是空而另有不空者 在。如薩婆多部說執境是空,而現前的外境不空;唯識說似離識現的境是空,不 離于心的內境不空;真常者則說妄心也空而清淨本體不空。三家的空義雖逐漸廣 大,然總覺有一不空者在,依實立假,依不空立空──「執異法是空,異法不空 」。他們的立足點、歸宿處,是實有、真有,所以這三家稱之為有宗。

  空宗與有宗不同,在說此空時,即說此是有,並不以為另有什麼不空的存在 。這種思想,源于如來的自性空,在小乘學派中早就有了,不過不貫徹不圓滿罷 [P262] 了!如大眾部、經部等,說過去、未來法是無,幻化無,影像無等。他們所說的 「無」,不是說沒有這回事。作夢是一種事實,不能說他沒有,但夢中所現的一 切事,不是實在的一回事。說夢中沒有實在的自性事,不是說夢事也沒有。薩婆 多部以為假有並不是什麼都沒有,無自性的假有還是有的。以為假有法無有自性 ,但假有必有一實有為依,才有假有的呈現。如勝義有與世俗有,薩婆多部也主 張不是截然的兩體。因此,他說夢是實有的,如見人首有角,人與牛馬等角是真 實的,不過行相錯亂,以為人首有角而已。經部師等,說夢幻假有無實,即承認 此是無實性的假有,如夢中人首有角,那里有有角的人,這是無的。但夢事非都 無,不過是無自性的假有罷了!經部師們,在某些事象上,雖也達到無自性而假 有的理論,但不能擴充到一切法上去。大乘根本中觀宗等,從空相應的緣起義, 了知一切法都是無自性的。無自性不是什麼都沒有,無自性而緣起法還是可以建 立的。無性而可得可見的幻有,徹底的通達了現相與本性的中道。這樣的說空, 不是另外承認有不空的實在,這是空宗與有宗的差別處。空宗是直觀因緣法的現 [P263] 而不實無實而現的,由此達到一切法空,一切法假。空宗以勝義空為究竟,其歸 宗所在,是畢竟空。此空,不是有空後的不空存在,也不是都無的頑空。總之, 不論小乘大乘,依有宗講,不論空得如何,最後的歸結,還有一個不空的存在, 不能即空而說有。所以觀察空義,應細察他是如何觀空和最後的歸宿點何在。空 宗與有宗的諍點在此。凡佛法中的諍論,如假實之諍,法有法空之諍,中觀與唯 識之諍等,諍點無不在此。要融貫空有,必須在此辟出一條通路來,不能盲目的 、徒然的作些泛泛的融會,自以為然的無諍。空宗與有空的主要分歧點,今于本 論特地指出來,希望空有同宗的學者,加以深切的思考。

開佛知見,示佛知見,使悟佛知見,入佛知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