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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新世紀中國宗教的一些思考

學誠法師

隨著世界經濟一體化進程的加速和全球信息網絡化的形成,特別是隨著中國成功加入世界貿易組織,東西方 文明的碰撞、交融將在所難免。西方意識形態對中國的滲透將變得更為直接、迅捷、全面,國際上反華勢力「西化」、「分化」中國的圖謀將愈演愈烈,西方社會價值觀依靠其強勁的科學技術、經濟實力的優勢必將構成對中華文明特別是價值體系的最大挑戰和最大考驗。

在這新的歷史背景下,如何保持中國傳統文化的精華,如何充分吸納世界文明的優秀成果,如何實現中華文化的偉大復興,是擺在21世紀中國人面前的嚴峻問題和嚴峻挑戰。

在挑戰面前,中國宗教如何為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為世界人類的和平繁榮,為人類文明的交流重建做出應有的不負于偉大時代的貢獻,這是中國宗教界人士必須擔當的歷史責任。

站在新世紀的起點上,縱觀國際社會的風云變幻,中共中央、國務院于2001年12月10日至12日召開了全國宗教工作會議,對新世紀全國宗教工作做出了極具戰略意義和前瞻性的指導,江澤民主席在全國宗教工作會議上指出:「宗教工作是黨和國家工作中的重要組成部分,在黨和國家事業發展的大局中有著重要的地位。」對宗教的地位和作用給予了高度的評價,並進一步指出:「要了解當今世界必須了解宗教,對宗教問題在當今世界政治、社會生活中的影響絕不可低估。」

在新世紀我們必須對世界宗教有新的了解,對宗教問題有新的視點,對宗教工作有新的思路。

一、必須面對的幾個基本事實

1、宗教是世界上十分普遍的社會現象和文化現象。據統計,截止至2000年,世界總人口約為60.55億,信仰宗教者約為51.37億,約占世界總人口的84.8%。其中基督教徒(包括天主教、新教、東正教)有19.99億人,伊斯蘭教徒有11.88億人,印度教徒有8.11億人,佛教徒有3.59億人。以上4種傳統宗教信徒總數約占世界宗教徒人數的88%以上。這個數據表明,世界上絕大多數人信仰宗教,而其中又絕大多數信仰各主要傳統宗教。另有數據表明,世界信仰宗教人數的增長率同世界總人口的增長率基本持平,也就是說全世界信仰宗教者的絕對數每年都在增加。這是中國走向現代化,走向世界,走向未來,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所必須面對的一個基本事實,切不可漠視,更不可無視。

以美國為例,美國的宗教組織多達2500個(《美國宗教組織詞典》1993年版),1996年,美國蓋洛普組織公布的調查結果顯示,96%的美國人相信有上帝或一個普遍的精神存在。在過去的50年里,這個比例從未低于90%。美國85%以上私立中小學的學生就讀于教會學校。全國有1200多家宗教廣播電台,每12家電視台中就有一家是宗教電視台,在20世紀的最後十年,美國宗教節目增加了75%。美國的宗教報刊雜志多達5000多種,《新約聖經》在美國的印數超過1億冊。美國人在20世紀90年代每年奉獻給宗教事業的捐款約為500億美元,而花費在棒球、籃球、橄欖球上的費用不足50億美元。而在法國、德國、丹麥、比利時、奧地利等國,信仰各種宗教的人口幾乎為100%,而瑞典為98.9%、美國為99.8%、葡萄牙為95.4%、西班牙為94.0%。

正如江澤民主席所指出:「要了解當今世界必須了解宗教」。不了解宗教,就不可能了解世界,可以說了解宗教是中國走向世界的一個基點。只有了解世界宗教的狀況,才能順利進行文明的交匯與融合,才能有效進行文化的交流與吸納,才能構建一個與世界各國進行政治、經濟、文化對話的平台。

2、新興宗教與日俱增,邪教組織日益蔓延。據《國際傳教研究公報》的統計,全世界目前已知的新興宗教團體約有2萬多個,至1997年,世界新興宗教信徒人數已達1.484億。自20世紀60年代以來,美國新興宗教團體就有2500個以上。西歐南歐18個國家有1300多個新興宗教教 派。日本目前登記在案的宗教團體多達18.5萬個,多數為新興宗教團體。非洲撒哈拉沙漠以南地區相繼出現7000多個新興宗教教派。可見在全球,無論是發達地區,還是貧困落後地區,新興宗教引人注目的飛速發展已成為一個世界性的問題。這一方面是因為現代世界急劇變化,人們的心理壓力空前增大,宗教慰藉的需求空前旺盛;另一方面是由于某些傳統宗教對世界發展變化反應遲鈍,缺乏積極回應而喪失了一些吸引力和感召力。特別值得我們警惕的是,在新興宗教中,一些極端組織已淪為邪教組織。據估計,全世界目前有邪教組織上萬個,信徒幾千萬。美國現有邪教組織700—5000個,在高峰時多達2000—5000個,信徒約1000—2000萬人。許多邪教組織利用世界經濟一體化、全球信息網絡化所帶來的便利條件,傳播教義,發展信徒,進行跨國組織活動,並把魔掌伸向廣大亞、非、拉國家。更令人擔心的是有些邪教組織與國際恐怖組織有密切的聯系。1992年,全球48個國際恐怖組織中,有四分之一打著宗教旗號進行恐怖活動。因而抵制邪教蔓延、剷除邪教毒瘤,是全人類面臨的共同責任,特別是宗教界人士責無旁貸的責任。扶正才能祛邪,立正才能破邪,這需要政府、社會、宗教界通力合作才能奏效。

3、中國大陸大多數人不信仰宗教,各大宗教信徒有1億多人。許多人對宗教文化一無所知,甚至許多信徒對宗教知識也是一知半解。可以說大多數人目前仍處于一種對宗教文化茫然無知的狀態,于此同時,許許多多的人卻落入迷信、巫術甚至騙術之中,甚至把宗教與迷信混為一談。這種狀況極大地傷害了純正宗教信仰的健康正常發展,在特別時期還會產生把純正宗教當作封建迷信摧殘的荒唐現象,殷鑑不遠,不可輕忽。何光滬教授認為宗教與迷信有三個主要區別:一是態度不同,迷信是狂妄的,它企圖測透事物並控制其進程;宗教是謙卑的,它旨在接受世界並敬畏其根基。二是目的不同,迷信是功利的,它要「神」服務于人的現實利益;宗教是道義的,它要人符合「神」的旨意。三是關切對象不同,迷信關切的是現世的事物和自我安樂,而宗教關切的是超乎此生此世的終極意義或價值根基。這三點都鞭辟入里,很有見地。我想補充一點:迷信是違反人類道德的,宗教是捍衛人類道德並且提升人類道德的。宗教道德促使人類走向崇高與神聖。迷信的泛濫與道德的墮落、社會風氣的惡轉是相伴而生的,同時也是和純正宗教精神萎縮緊密相連的。弘揚純正宗教精神,打擊封建迷信、巫術,才能提升整個社會的道德水平。如果放任諸如「法輪功」之類的邪教蔓延,必將導致全社會道德的崩潰。

二、必須確立的幾個基本視點

1、要客觀、公正、全面、科學地看待宗教的社會歷史作用,切忌主觀隨意、片面武斷。受傳統思想的影響,中國人對宗教不是采取敬而遠之的回避態度,便是采取神道設教的利用態度,或是把宗教當作毒害人民的鴉片,「文革」中更是必欲消滅之而後快。應該說中共十一屆三中全會之後,中國的宗教政策日趨完善,宗教信仰自由得到有力保障,但不少人的思想意識中仍把宗教當作消極落後的東西,壓制、防范、阻止宗教的正常發展,甚至想用行政的力量去消滅宗教,而不是積極引導宗教與社會相適應,沒有認識到「做好宗教工作,關系到加強黨同人民群眾的血肉聯系,關系到推進兩個文明建設,關系到加強民族團結、保持社會穩定、維護國家安全和祖國統一,關系到我國的對外關系」(江澤民語),對宗教工作不是積極引導而是消極壓制,在有的地方甚至出現侵占宗教活動場所、侵犯群眾宗教信仰自由、侮辱教徒人格尊嚴的惡劣事件,究其思想根源都是由于把宗教看成是消極落後的意識形態,甚至把宗教與迷信混為一談。因此,我們需要重新認識宗教,認識宗教本質、功能和社會歷史意義、人文教育意義,以積極的心態去看待宗教,發揮宗教應有的社會作用。

2、人是有限的存在,隨時都可能陷入失落虛無,這就決定了人們都會有某種形式的信仰需求。傳統宗教正是人民群眾較為安全可靠穩妥的信仰形式。如果一個社會無法滿足群眾的正常宗教需求,或信教群眾對純正的宗教一無所知,不能分清正邪、明辨是非,那麼邪教便會乘虛而入。走向現代化、走向世界的中國社會正發生著急劇變革,競爭日趨激烈,群眾的心理壓力劇增,宗教需求高漲,這些都需要我們負起時代的責任,把傳統宗教的知識和精神傳播給大眾,使他們具備抵制邪教的「免疫」能力。從這個方面說,傳統宗教是邪教的天然剋星。如果不去積極引導宗教與社會主義社會相適應,而是消極壓制,甚至視之如洪水猛獸,避之唯恐不及,無疑會把大眾推向邪教的懷抱,貽誤蒼生,危害社稷。

3、不同宗教及同一宗教不同教派之間的沖突、爭端、戰爭並非常態。多元宗教文化的和平共處、共同繁榮是完全可能的,中國唐朝時期的宗教狀況便是明證。在強盛的唐朝,不但中國土生土長的道教得以發展,從印度傳來的佛教也得以充分的展開,佛教內部八大宗派競相發展,可謂花開似錦、爭奇斗艷;同時儒家的社會政治理想、道德文化也能得以充分實現,伊斯蘭教傳入後也能順利發展。因此多元宗教文化的共存共榮不但是可能的,而且還是一個國家、一個社會文明強盛的象徵。宗教沖突往往只是外在的形式,而其本質常常是政治、經濟利益的沖突。如果國際社會或一個國家不去致力于解決政治、經濟的問題,而把一切歸咎于宗教原因,那是本末倒置、倒果為因的錯誤行為,也背離了社會存在與社會意識關系的基本原理,這樣不但不能消弭爭端,反而會擴大事態。作為一種社會 意識形態和文化現象的宗教大多是主張和平的,宗教之間可以通過對話消除對抗,實現多元宗教文化的共存共榮。

4、各大傳統宗教(佛教、基督教、伊斯蘭教、道教、印度教、猶太教、錫克教等)都是人類智慧的偉大寶藏,更是鑄造道德價值的有力基石。因此,各大宗教應從人類的共同福祉出發,遠離狹隘和偏見,相互理解和溝通,彼此欣賞和寬容,強調仁慈和善良,避免敵視和仇恨,帶給人類快樂和祥和。要達到以上目的,各個宗教都要把它們共同存在並構成共同特徵的「黃金法則」作為處理各宗教之間和各教派間差異、對立、沖突的共同準則,並把「黃金法則」教導給人類社會,使不同宗教信仰、不同社會制度、不同民族、不同國家、不同生活方式的人們能夠和諧共處,共同增進人類的和平與幸福。早在1894年,亨利·赫胥黎就指出:「致力于理想社會的人際關系的所有時代和所有宗教的道德學家都同意『黃金法則』,就像你希望怎樣被對待的那樣去對待別人。」(Huxley Euklutionand Efhics P.31。)南傳佛教經藏中說:「都畏懼痛苦,都熱愛生活,記住你與他們一樣,用他人的尺度來衡量自己,你就不會再去傷害別人。」(Dhamma-pada,cited in Das P.406)道教經典老子《道德經》里說:「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德善矣。信者,吾信之;不信者,吾亦信之;德信矣。」(《道德經》四十九章)基督教《馬太福音》(7:12)說:「所以,無論何事,你們願意人怎樣待你們,你們也要怎樣待人,因為這是律法和先知的道理。」(《聖經·新約》)猶太教《摩西五書》說:「你們應該愛鄰如己。」(《舊約·利未記》,19:18)印度教《益世嘉言》里說:「責任、正義、法律和道德的合法權的最終標志是這樣的:你自己認為可愛和寶貴的,你自己內心所滿意的,應認為別人也一樣;你自己所不喜歡的,別人也一樣不喜歡。誰能夠設身處地感受他人的快樂與悲傷,他就是真正的瑜伽師,他真正地與萬眾一心。」(Hit-opadesha cited in Das pp.404—5)穆罕默德教導說:「你自己所希望得到的,施及于眾人。」「你自己所討厭的,不要施與別人。」(Surhana_I_Muha mmad Nos。14,21,63,306。Teheran 1938。Cited in Donaldson sfudies in Muslim Ethics p.82)。如果每個宗教組織、每個宗教徒都按照自己宗教的善良教導去處理與其他人、其他宗教、其他民族、其他國家的關系,那麼世界上的沖突、戰爭、流血、災難就會消弭于宗教的光芒之下,人類的和平、繁榮、和諧、幸福就會降臨到我們這個多災多難的地球之上。同樣是多種宗教、多元文化並存的國度,新加坡、澳大利亞、中國能夠和諧共處,而近來南亞地區某些國家宗教之間卻流血不斷、爭端不止,值得深思。

5、更加開放的中國需要更加開放的宗教,而更加開放的宗教對中國宗教界自身提出了更高的要求。中國宗教界要努力加強自身建設,警惕西方國家利用宗教干預別國內政,實施侵略政策,充當「世界牧師」角色。歷史經驗表明:我國宗教方面存在的不穩定因素大都與此有關。維護國家主權和國家安全是我們宗教界人士的神聖職責。

6、宗教與現代化、科學、民主,並非互相對立,而是脣齒相依、相輔相成的。馬克斯·韋伯《新教倫理與資本主義精神》,為我們揭示了一個宗教與社會經濟現代化之間的正面關系。基督教對西方現代化的影響如此深遠,以至于牟宗三先生認為:「我們可以說:文化生命之基本動力在宗教。了解西方文化不能只通過科學與民主政治來了解,還要通過西方文化之基本動力——基督教來了解。」並斷言:「西方文化以基督教為內在動力,為靈感源泉,始有近現代的科學與民主。」余英時先生也指出:「……在政治、社會領域內,自由、人權、容忍、公平等價值也不能脫離上帝與理性的觀念而具有真實的意義。西方外在超越的價值系統不僅沒有因為現代化而崩潰,而且正是現代化的一個極重要的精神源泉。」從以上論述中,我們可以看出宗教對西方國家現代化、科學、民主積極和強有力的影響,這些都值得我們反思。充分發掘宗教中各種有利于社會進步、人類幸福、世界和平的因素,是現代中國人走向現代化的又一個基點。

7、宗教是社會道德(包括社會公德、職業道德、家庭道德)建設極為寶貴的資源,也是社會主義精神文明建設的一個強有力的推動因素。宗教不僅在現代世界得以生存和發展,而且積極參與並維系著現代社會的道德體系,這已是一個無可爭辯的事實。現代社會越來越嚴重的道德危機,包括人與人的危機、人與自然的危機、人與社會的危機、國家與國家的危機,都顯示出對宗教精神資源特別是宗教道德資源的強烈訴求。如佛教「不殺生」、「眾生平等」等理念對現代生態倫理具有特殊意義。同時宗教通過對社會世俗道德的「聖化」,為世俗道德提供了一個終極保障、一個至上權威,使世俗道德 變得「神聖」起來,從而有力地促進了人們對現存道德關系、規范、準則的認可與遵守。特別值得一提的是,中國宗教界歷來具有愛國主義的優良傳統,熱愛祖國、熱愛人民、維護國家統一、捍衛民族尊嚴是中國宗教界一貫的主張。且不說歷代高僧大德在國家分裂、戰亂頻仍的時代挺身而出,冒著生命危險,走南闖北,歷盡艱辛,勸導化解,使人戒殺放生,罷戰言和,為國家的團結統一做出過特殊貢獻,就說抗日戰爭時期:太虛大師在「七七」事變後通電全國,號召全國佛教徒「英勇護國」,並走出國門,揭露日軍在中國的慘無人道的罪行,同時組織僧侶救護隊直接參與抗戰。愛國教徒們奮不顧身的義舉深深地感召著國人,以至于當時報刊號召民眾「向和尚看齊」。圓瑛大師在日軍監獄中受盡折磨,卻堅貞不屈,體現出崇高的民族氣節。還有弘一大師提倡的「念佛不忘救國,救國必須念佛」等等都展示了中國宗教界偉大的愛國主義精神。回顧歷史,我們深深覺得中國宗教界的這種精神至今依然是我們進行愛國主義教育無比珍貴的資源。

三、幾條初步的思路

1、大力加強對宗教理論的研究,儘快建構能融會東西文明、吸納世界宗教研究成果並具有中國特色的宗教理論體系。對宗教的本質、功能、作用等作出客觀公正、全面科學的評價,對宗教與經濟、宗教與道德、宗教與社會、宗教與邪教、宗教與現代化等展開全面的研究,特別是要結合當代中國與當代世界面臨的各種危機有的放矢地進行宗教研究。思想理論的滯後必然導致實踐方面的裹足不前,因此加強宗教理論研究是新世紀中國宗教的當務之急。

2、下大力氣培養一批能融會中西、博通古今,既明悉當今世界宗教狀況,又有中國宗教深厚功底的宗教界人才。這些人才不僅要成為多元宗教文化交流的橋梁,還要成為傳播中國宗教文化的使者,在國際宗教界展示中國宗教和中國宗教徒的風采。同時,這些人才還必須了解當代中國社會的狀況,把握時代發展的脈搏,高屋建瓴,構築當代中國宗教的宏基偉業,並成為抵御邪教發生、蔓延的堅強堡壘。振興中國宗教的希望在人才。

3、積極行動起來,努力探索宗教與社會主義社會相適應的新方法與新途徑。深入社會,關注人生,在實踐中尋找宗教在現代社會新的切入點與結合點。增強宗教感召力、吸引力是防止邪教產生、蔓延的最有效途徑,而所有這些都需要我們起而行之,而不僅是坐而論道。新世紀召喚中國宗教徒奮發有為,偉大時代需要我們身體力行、不辱使命。

開佛知見,示佛知見,使悟佛知見,入佛知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