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佛法與情緒管理
聖凱法師
內容提要:本文以佛法的現代化與情緒管理為契機,以《清淨道論》與唯識學的有關經論作為佛法對情緒分析的材料,提出情緒的分類與特徵,並且對情緒的形成原因進行考察。以戒、定、慧三學作為佛法對情緒管理的原則,並以此展開佛法對日常生活中常見情緒的管理;特別提出佛法的情色觀,以此關注現代社會的情欲問題,提出「以禪化欲」的修行理念。從而,使佛法作為東方的古老智慧與現代化的學科之間,建立一種內在的溝通,隨緣展示佛法莊嚴的現代丰姿。
關鍵詞:《清淨道論》、情緒、情緒管理、以禪化欲
一、前言
「情緒」這個詞對生活中的每一個人來說,是太熟悉了。我們賴以生存于其間的世界就是一個情緒流布的世界。但是,我們對自己的情緒太缺乏深刻認識了。人的情緒,在社會生活中經常處于極為敏感的前沿陣地;對自身情緒狀態有無強大的控制、調節能力,往往成為衡量一個現代人是否具備適應社會能力、事業成功潛力以及博取生活縱深力(取得廣泛、深刻而又獨特的幸福生活及健康感受的能力)的一個不可忽略的重要標志。但是,對于情緒的管理--控制與調節,並不同于簡單的壓抑,這取決于一個人對人生價值觀總體把握的水平,取決于由生活閱歷和理論修養共同培養的情感質地,取決于處理自身與環境相互關聯、相互作用的藝術。 情緒是一個亙古而常新的問題,情緒管理則是全新的現代化學問。佛法作為東方的古老智慧,在傳遞與演變的歷史時空中,一直有一個重大的課題:如何能合乎佛法的原則及引導眾生解脫涅槃的前提下,又能契合現代時空及眾生的根機與需求,讓佛法賦予正確的現代意義?所以,如何從佛法的智慧透露出佛法對情緒管理的關注以及可操作性,這是擺在現代佛法弘揚者的急須解決的問題。 我們依據佛法超越時空而不變本懷的原則,將佛法的真理運用于現代人的生活中,加強佛法對現代人生的關懷,使現代人能夠體會到佛法的清涼與智慧,隨緣展現出佛法莊嚴的現代丰姿。我們將從佛教經論中抉擇出佛法對情緒管理的超越性智慧,提出「佛教心理學」對現代心理學的回應,以《清淨道論》及唯識學經論作為佛法分析情緒的材料,考察情緒的分類與特徵,並且對情緒形成原因進行研究。進一步,我們討論佛法對情緒管理的總原則是什麼?並且,對生活中常見的一些情緒,佛法又是如何對這些情緒進行管理?特別從《華嚴經》、《維摩詰經》出發,討論佛法的情色觀,關注現代社會突出的「情欲問題」,提出「以禪化欲」的修行理念,作為現代人修行的用功方向。 從情緒管理學來說,目前世界上以卡耐基(Carnegie)的情緒管理最為流行,他的許多觀點對我們進一步理解佛法情緒管理學有很好的借鑒作用。在佛法現代化的觀點下,對許多具有焦點性的現代問題進行關注,是「人間佛教」的重要課題。我們希望通過本文的寫作,能對佛法現代化進行側面的個案研究,使人們對「人間佛教」的研究能提到對現代化問題的具體關注上,具有拋磚引玉的作用。
二、佛法對情緒的分析
「要認識自己」,特爾斐阿波羅神殿上刻著這們的題辭,這是一切宗教哲學的基本課題,佛法中的「四諦」的「諦」即是對宇宙人生真理的認識。對于情緒,這是一個為現代人們所不甚認識的必然王國;但在佛法,佛法的修行是以「心」為中心,從凡夫心理的分析到改造,都進行詳細地考察,所以佛法對情緒的認識是詳細而全面的,釋迦牟尼佛可以說是一位卓越的精神分析學家及情緒管理學家。我們將利用《清淨道論》及唯識學經論對情緒進行分析,並對其特徵及形成原因進行考察。
1、什麼是情緒 什麼是情緒?按照通常的理解,情緒與情感密切相關。卡耐基先生引用《牛津英語詞典》的解釋,從心理學的角度給情緒下的定義是:「情緒是一種不同于認知或意志的精神上的情感或感情」。[1]按照這樣的解釋,很明顯,當我們運用情緒這一詞時,它總會有一個含義是指個人的、主觀的情感,我們用愉快或不愉快、溫和或強烈,短暫或持久來描述它,同時注意,它對我們的行為是防礙的還是促進的。美國心理學家德弗雷認為情緒是由身體各部位發生變化而帶來的有機體的一種複雜狀態,在精神上,它伴隨著強烈的情感和按某方式去行動的沖動;同時它也包含著生理的和行為的變化。[2]所以,當我們對一種具體的情緒進行語言上的描述和解釋,總是用一個具體的實例。 從佛法來說,對我們心理活動的考察,從《阿含經》、部派佛教到唯識宗都有詳細的說明,通常唯識宗把我們的心理活動分為五十一種,即是五十一個「心所」,但是按照上面對情緒的定義,我們認為「五遍行」、「五別境」不屬于情緒,因為它們屬于認知的范疇。在其他的心所中,一些是世間共有的情緒;另外是佛教所特有的情緒,就是在止觀實踐中所表現出來的情緒,一般沒有修禪定的人是很難體驗到的。所以,我們基本上可以說佛法中的「心所」相當于「情緒」,但是佛法的「情緒」概念的外延要比一般心理學上的「情緒」概念要廣,至于是否恰當,不敢定論。 2、佛法對情緒的分類 對于人類最基礎的情緒,卡耐基認為是喜、怒、哀、樂等。根據強度的不同,喜又分為滿意、愉快、歡樂、狂喜等;怒又分為不滿、生氣、慍怒、激怒、大怒、暴怒等;哀有遺憾、失望、難過、悲傷、哀痛之分;懼則有奇怪、陌生、懼怕之分。這四種原情互相雜合,構成其它更為豐富的情緒。如憤怒、恐懼與自尊雜合成嫉妒;既為以前的成就高興又為眼下的失意悲哀,于是有感慨的產生。[3] 在佛法中,《清淨道論》[4]認為人的情緒最基本類型有六種,論中說:
性行有六種,即貪行、嗔行、痴行、信行、覺行、尋行。或有人說,由于貪等三種的組合另成四種,同樣的由信等組合亦別成四種,如是以此八種和前六種合為十四種。若依這種說法,則貪等和信等的組合也可成多種的。是故當知僅略為六種性行。[5]
《解脫道論》對這六種情緒名為:欲行、嗔恚行、痴行、信行、意行、覺行。[6]從這六種基本情緒擴展開來,可由貪、嗔、痴三種情緒組合成貪嗔、貪痴、嗔癡、貪嗔痴四種情緒類型,同樣由信、覺、尋三種情緒又可組合成信覺行、信尋行、覺尋行、信覺尋行另外四種情緒類型,如此八種與前六種合為十四種,如果再將六種基本情緒進行組合又可成多種類型,這就為每個人的情緒差異性提供了依據。同時,可以看出佛法對情緒的分析是以內在的心理狀態為標準的。 在《清淨道論》中又對以上六種基本情緒進行歸納。在這六種基本情緒中,信為不舍于有利的,貪為不舍于不利的,貪行者若起善業時則信力強,以信近于貪德故,是故信行者為貪行者同分。嗔行者若起善業時則慧力強,因慧近于嗔德故,嗔僅尋求不實的過失,而慧則尋求實在的過失;嗔以迴避有情之態度為用,慧以迴避諸行之態度為用,所以覺行者為嗔行者的同分。癡行者欲令未生善法生起而精進時,常有甚多障礙的諸尋生起,以尋近于癡相故,癡因不能洞察所緣的對象所以動搖,而尋則以輕快思維故動搖,所以尋行者為痴行者同分。[7]所以,《解脫道論》中說:「如是欲行人信行人成一,嗔行人意行人成一,癡行人覺行人成一。」[8]所以,我們又可以把六種基本情緒歸納為三種最基本情緒:貪、嗔、癡。 對于情緒的表現特徵,《清淨道論》進行了具體、詳細地敘述,由六種基本情緒擴展開來,貪行者常諂、誑、慢、惡欲、大欲、不知足、淫欲熾盛、輕佻等,嗔行者常忿、恨、覆、惱、嫉、慳等,痴行者常昏沉、睡眠、掉舉、惡作、疑、執取、固執等,信行者常施舍、欲見聖者、欲聞正法、多喜悅、不誑、不諂、信于可信樂之事等,覺行者常和藹、可為善友、飲食知量、念正知、努力不眠、憂懼于可憂懼之事、有憂懼者的如理精勤等,尋行者常多言、樂眾、不喜為善而努力、心不確定、夜薰(思惟)、日燃(實行)及追求彼此等法。[9] 對于各種具體情緒,在唯識學中的「五十一個心所」是分析得非常清楚的,所以我們將對「五十一個心所」進行分析,以此來說明佛法對情緒的分析,表列如下:(略) 上面的表中,因為世間人也有慚愧,所以將慚、愧列入世間共有的情緒;而大隨煩惱屬于在修禪定的過程中出現的一些障礙情緒,若無修禪定,便很難體會到這些情緒,所以列入佛教特有的情緒。 所以,佛教對情緒的分類,不但有與世間共同的部分,也有佛教特有的。這是因為佛法的修行是在對心的內省中,以智慧觀照每一念心的生滅,所以能夠細緻入微地觀察到各種情緒的變化。 3、佛法對情緒形成原因的考察 對于情緒形成原因,根據現代研究結果,情緒過程、情緒反應是在神經興 奮擴展到控制交感神經(調節心臟、呼吸器官、消化、內分泌腺活動)的皮質下中樞時發生。巴甫洛夫指出皮質下對情緒過程的作用,他說:
皮質下的神經節是重要的無條件反射或飲食、防御、性等本能的中樞,因此它也是動物機體的主要外部活動的最寶貴的那一部分……皮質下對大腦半球皮質有正面的影響,是大腦半球的力量源泉。[10]
所以情緒反應力的根源是皮質下的活動,情緒的產生是發生在大腦皮質中的諸多過程的結果,而大腦皮質保證人的大腦對周圍現實(包括整個複雜的社會)精確的、相符的反映形式,因而形成情緒變化的物質基礎(人自身在社會生活進程中不斷變化)。所以,複雜的情緒是在人類社會生活中變化的結果和體現。 《清淨道論》中認為有三個原因影響人的貪、嗔、痴三大基本情緒形成。[11](1)宿作為因,據說因宿業的美好加行與多作淨業或從天上死後而生此世者成為貪行者;因宿世多作斬、殺、縛、怨等的行為或從地獄及龍界死後而生此世者成為嗔行者;因宿世多飲酒及缺乏多聞與問究或由畜生界死後而生此界者成癡行者。(2)四界為因,地界和水界二界重的人成為痴行者,火界風界重的成為嗔行者,若一切平等者則成貪行者。(3)病素為因,在諸病素之中,痰增長成貪行者,風增長成痴行者,或者以痰增長為痴行者,風增長為貪行者。 其實,《清淨道論》對人類的情緒形成原因考察是全面細緻的,「宿作為因」指出了有些情緒是由過去世的業力及習氣影響,「四界為因」與「病素為因」指出人的身體素質與身體狀態對情緒的影響,如我國中醫認為喜傷心、怒傷肝、思傷脾、恐傷腎,若在身體強壯時情緒會比較好,如果有病情緒馬上就會低落,生活中這樣的例子太多了。 同時,《清淨道論》還舉出二十二根對情緒的影響,二十二根是:眼根、耳根、鼻根、舌根、身根、意根、女根、男根、命根、樂根、苦根、喜根、憂根、舍根、信根、精進根、念根、定根、慧根、未知當知根、已知根、具知根。[12] 二十二根前六根(眼、耳、鼻、舌、身、意)是淨色根,能夠引發六識,對于了別所緣境有增上的作用,《俱舍論》中說:
了自境增上,總立于六根……眼等五根于能了別各別境識有增上用,第六意根于能了別一切境識有增上用,故眼等六各立為根。[13]
前六根中,眼等五根對于了別色等五境有增上的作用;第六意根,對了別過去、現在、未來一切所緣境有增上作用。而作為情緒來說,雖然是人對客觀事物是否符合或滿足自己的需要而產生的一種內心體驗,但情緒並不是由客觀事物或需要直接、機械地決定的。許多研究表明,產生情緒的根本條件是評價,即當客觀事物作用于人以及各種需要與人發生聯系時,人通過認知活動會對客觀事物進行判斷和評價(即是了別認識),由此產生各種情緒反應。所以,分別或認知過程是產生情緒的基礎,同樣的事物對不同的人或在不同的時間、情景等條件下出現,就可能被做出不同的評價和判斷,從而產生不同的情緒。所以,如果進行情緒管理,就要從認知過程著手,它為人們提供了理論基礎和行動方法。 對于男女二根,《清淨道論》認為女根和男根的作用是「處置男女的形狀、相貌、態度及行動的方式」[14],《俱舍論》中說:
從身復立女男根者,女男性中有增上故……女身形類、音聲、作業、志樂差別,名為女性;男身形類、音聲、作業、志樂不同,名為男性。二性差別由女男根故,說女男根于二性增上。[15]
對于女男二根,根據近代人的研究成果,認為二根是雌性激素和雄性激素。由于二根的差別,形成不同的情緒特徵,這與現代醫學認為二激素會影響人的志趣與情緒是一致的。對于女人和男人的各自特性,古今論述很多,台灣星云法師說:
男人遇到困難的事情,能夠力排艱巨,勇往直前,表現勇者的氣魄,但是女人的忍耐謙遜,化干戈于祥和之間,有時也是男人所不及的。男人富有創造性、冒險性,女人的隨順、圓融,有時可彌補男人的魯莽造次,彼此相輔相成。男人比較粗獷、豪放,女人細膩、周全,是男人成功立業的助緣。男人長于理智,女人重于感情;男人偏向剛強,女人普遍溫柔。[16]
正因為男人與女人的不同,所以對同一件事情,情緒也就不同。 命根的差異表現為個人生命力是否旺盛,生存意志是否頑強,它影響個人的情緒。生命力旺盛的人對生活有堅定的信念,對于生活中的壓力有一種頑強的抵抗力,所以在情緒上的表現完全不同于那些膽小怕事的人。 五受根是苦、樂、憂、喜、舍五種感受,苦、樂、舍是由六根和六塵引起,是六根「接觸外境的當時」發生;憂、喜是由意根引起,是六根「接觸外境後」,加上煩惱而生起的感受。《俱舍論》中說:
于雜染中,樂等五受有增上用。所以者何?由契經說:于樂受貪隨增,于苦受嗔隨增,于不苦不樂受無明隨增故。[17]
所以,五受根能影響個人的情緒特徵。 至于信等五根(信、勤、念、定、慧)與三無漏根(未知當知根、已知根、具知根)是我們凡夫對情緒管理的保證,也是說明聖人的情緒區別于凡夫情緒的標志。如《清淨道論》中說:
未知當知根的作用,是斷除(身見、疑、戒禁取)三結,並使其相應的(心、心所法)趨向于如是的舍斷。已知根的作用是減少及舍斷欲貪與嗔恚等,並使其俱生的(心、心所法)亦受自己的影響。具知根的作用是舍斷一切作用的熱望,及使其相應的(心、心所法)趨向于不死(涅槃)。[18]
可以看出,三無漏根是我們情緒管理的最高目標,也就是聖人的完美情緒。 從上面的分析,我們可以看出佛法對情緒的分類不但突出世間的共性,也表現出佛教特有的情緒;對情緒形成原因的考察,佛法不僅突出情緒形成的物質基礎,而且也從精神上給予了關注,使我們了解到情緒的形成不僅是一種物質因素,更重要是精神上的因素,這樣對進行情緒管理有很大的指導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