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始佛教之中道 第四章 無我中道
第四章 無我中道
就我之有無來說,有我見與無我見。世人及外道通常以有我為正見,以無我為非如實見。佛教反之,以無我為正見,以有我為邪見。我見與無我見從字面上看,分別是有見、無見所攝,但內外道所說之我見又與常斷二見相關聯,所以本文將探討我之有無單獨列出作為一章,以發掘佛教無我的真義。 為破除世人關于我之有見與常見,佛陀宣說無我,否認有常恆、獨立、自在的主宰體。為破除世人關于我之斷見,佛陀也說無常之我、變異之我、假名之我,以此成立業果相續與生死輪迴。佛陀說無常恆我又不執無見、不墮斷見,說假名我又不執有見、不墮常見,這遠離有無二見、常斷二邊的無我見,即是原始佛教之無我中道。
一、世人我見
我,梵語為ātman,巴利語為attan,原意指氣息,後引申為生命、自我、本質等。佛教經典中的我,通常是指五蘊身心中獨立的主宰體,如《成唯識論》說「我謂主宰」。[138]我見,即認為有一真實我存在之見,如認為五蘊等是我。我所見,于五蘊等認為是我所有之見。我見、我所見都是基于我們的五蘊身心及其活動而產生的,如《雜·八○經》中佛說我、我所「從若見、若聞、若嗅、若嘗、若觸、若識而生」,[139]《雜·三○六經》說的更詳細: 眼、色緣生眼識,三事和合觸,觸俱生受、想、思。此四無色陰、眼、色,此等法名為人。于斯等法,作人想、眾生、那羅、摩[少/兔]闍、摩那婆、士夫、福伽羅、耆婆、禪頭。又如是說:我眼見色,我耳聞聲,我鼻嗅香,我舌嘗味,我身覺觸,我意識法。彼施設又如是言說:是尊者如是名,如是生,如是姓,如是食,如是受苦樂,如是長壽,如是久住,如是壽分齊。[140] 經中說的是在日常生活中,我們的根、塵、識三者和合而產生種種身心活動,我們將此個體身心活動的主體稱為某人、某眾生等。其它如「那羅、摩[少/兔]闍、摩那婆、士夫、福伽羅、耆婆、禪頭」等都是人、眾生、有情的異名。若是于有情自體,此身心活動的主體則稱為「我」。基于種種分別,此主體「我」有此出生、有此姓名、有此衣食、有此苦樂、有此壽命,由此更為增長分別我執。外道也是基于生活經驗而肯定有我,如《阿毗曇毗婆沙論》: 彼諸外道以何事故見我? 答曰:「愚于來去威儀法故,彼作是說:『若無我者,誰來誰去,誰住誰坐,誰屈誰申耶?以有我故,能來去、住坐、屈申。復次,若無我者,則無見、聞、嗅香、知味、覺觸、憶念,以有此事,必知有我。』」[141] 在我們的日常生活中,一個身心健全、智力正常的人,都有明確的自我意識。雖然剛出生的嬰兒懵懵懂懂,渾然不知自他的種種社會分別,但在自身感受苦樂、饑飽時,也有哭笑的自我表達。兒童在眼看色、耳聞聲、鼻嗅香、舌嘗味、身覺觸、意生法等身心活動中,在行往歸來、飲食起居、屈伸低仰、語默動靜等日常行為中,隨著心智的成熟與知覺的經驗積累,一方面確認自己身心的相對獨立性,另一方面確認自己的相對主觀能動性,以及在這兩者基礎上的相對自由性,由此慢慢形成自我意識。到了青少年時期,這自我意識更為強烈,通常會有自我獨立、自我張揚、自我實現的願望。但如果這種願望長期得不到滿足或遇到重大打擊,青少年可能會因此形成自卑、自閉、叛逆乃至反社會的人格障礙。相反,一個人如果自我意識模糊乃至喪失,除了醉酒、睡眠、昏迷等,那就是智障或癲狂了。所以在通常情況下,我們把一個人有沒有明確的自我意識作為判斷他是否心理健康、智力正常的一個重要指標。 這種自我意識,在佛典里稱為我見,即認為在我們的身心當中,有一個獨立的、有自由意志的「我」存在,這個「我」能主宰自己的身心及其活動。所以「我」有獨立、主宰與自在義。
(一)我見、身見之類別 對于印度當時世間的種種我見,佛典做了一些歸納。如《雜·一六六經》中佛說: 何所有故,何所起,何所系著,何所見我,令諸眾生作如是見、如是說:色是我,余則虛名;無色是我,余則虛名;色、非色是我,余則虛名;非色、非無色是我,余則虛名;我有邊,余則虛名;我無邊,余則虛名;我有邊、無邊,余則虛名;我非有邊、非無邊,余則虛名;一想、種種想、多想、無量想,我一向樂、一向苦,若苦、樂、不苦不樂,余則虛名。[142] 經中說外道中有人認為色是我,其余說法都不對,無色是我、色非色是我、非色非無色是我、我有邊、我無邊、我有邊無邊、我非有邊非無邊、我一想、我種種想、我多想、我無量想、我一向樂、我一向苦、我有苦有樂、我不苦不樂同樣如此。這十六種我見中有些對于世俗常人來說可能覺得不可思議,因為這主要是印度外道根據自己所修學的冥想或禪定境界而說的。但此種種我見都不離五蘊,正如《雜·四五經》中佛說:「若諸沙門、婆羅門見有我者,一切皆于此五受陰見我。」[143] 基于我見,我們會認為一些東西是附屬于我的或為我所擁有的,這稱為我所見。比如,認為身體、精神、壽命等為我所有,或外在的名譽、地位、權勢、財物及親屬等為我所有,這是我所見。我見、我所見都屬于身見,或稱有身見、自身見。身見,音譯作薩迦耶見,即于五蘊集合之身起是我或我所有之見。如《法樂比丘尼經》中說: 彼見色是神,見神有色,見神中有色,見色中有神也;見覺……想……行……識是神,見神有識,見神中有識,見識中有神也,是謂自身見也。[144] 經中的「神」是「我」的另譯,「覺」是「受」的另譯。世人身見之類別,舍利弗在《增?利養品?第四經》中就色法來說有五種,即「色為我,色是我所,我是色所,色中有我,我中有色」。合五蘊,則共二十五種身見。[145] 我見、我所見是基于有身見而產生的,世間其它種種見也因有身見而起。如尊者梨犀達多在經中說「凡世間所見,或言有我……一切皆以身見為本」。[146]世間諸所有見,如南傳《梵網經》中六十二見等,也皆以身見為本,正如《相應部》中說:「有己身見者,則存此等之諸見;無己身見者,此等諸見則不存在。」[147]
(二)我之常見與斷見 我見是有見的一種,如果執我為常,則生常見。如《雜·一五二經》中說外道見:「有我、有此世、有他世,常、恆、不變易法,如爾安住。」[148]南傳《梵網經》中講到前際論者由四種根據說我是常,也由四種根據說我一分是常。無論是全部還是一分為常,這我都是真實存在的,而且在前世、今世、來世的時間遷流中,此「我」從此世轉到彼世。漢傳論典也通常把後際論者的十六種有想論、八種無想論、八種非有想非無想論等列入常見,因為都是基于有我而立論。印度婆羅門教到了《奧義書》時代,認為「梵」、「我」同質同源,如《雜·一五三經》中說外道見:「如是我彼,一切不二、不異、不滅。」[149] 斷見者則認為此我在將來會歸于斷滅而無所有。漢傳《梵動經》中講到七種斷滅論,如說由現生歸斷滅,或說由欲界歸斷滅,或說由色界歸斷滅,或說由無色空處歸斷滅,或說由無色識處歸斷滅,或說由無色不用處歸斷滅,或說由無色有想無想處歸斷滅。對于沒有三界觀念的一般世人,多持現生斷滅論。
二、佛說無我
如前文所說,世人及外道有種種我見、身見,以有我為正見,或執我為常,或以為我將斷滅。針對執我為常者,佛陀則以其無漏慧如實觀照眾生的癡迷與妄動根源于我執,不得解脫。佛陀正是明見我見的過患,立無我為正見,以離執去貪、成就解脫。要想把握佛陀無我的真義,必須首先了解我見的過患。
(一)我見的過患 由我見能隨生我慢。如《雜·五八經》中佛說愚痴無聞凡夫于五蘊「見我、異我、相在」,而「于此生我慢」。[150]我慢是自我高舉,自己不如人而覺得與人等,自己與人等而覺得高人一等。如果再覺得我是常,則我慢會堅固如高山。大梵天即是如此,自認為是自成、唯一、自在、為世界主的,如《阿[少/兔]夷經》: 我今是大梵王,忽然而有,無作我者。我能盡達諸義所趣,于千世界最得自在,能作能化,微妙第一,為人父母。我先至此,獨一無侶,由我力故,有此眾生,我作此眾生。[151] 大梵天自認為「無作我者」、「為人父母」、「獨一無侶」、「最得自在」,這是由我慢產生了尊祐論。眾生因為有我慢故,導致五陰生漏而輪迴相續,如《雜·一〇五經》中佛說「慢不斷故,舍此陰已,與陰相續生」。[152] 另一方面,由我見又能生貪愛,如《雜·六二經》中佛說愚痴無聞凡夫無慧無明,「于五受陰說我系著,使心結縛而生貪欲」。[153]關于我愛,《雜·九八四經》中說從內外各生十八愛行,時間上又有過去、現在、將來之別,如是總說有百八愛行。這些愛行「為網」、「為膠」、「為蓋」、「為覆」、「為眾生障」,使眾生「從此世至他世,從他世至此世」這樣「往來流轉」。[154]我見為無明之分,為前際生死根本;貪愛成就將來相續業果,為後際生死根本。眾生就因為于五蘊見有我生愛,于是「無明所蓋,愛系其首,長道驅馳,生死輪迴,生死流轉」,[155]出離輪迴則遙遙無期。 因為由我見產生我執,由我執產生我慢、我愛、我貪,由此隨生種種惡不善法,導致生死業果相續,陷入輪迴不得解脫。所以《雜·五七經》中佛說「見我者即是行」,而緣行有識,緣識有名色,乃至純大苦聚集。[156]
(二)佛說無我 世人根據日常身心活動的經驗,認為個體身心具有相對的獨立性、能動性及自由性,于是執此身心活動的行為主體為我。基于我執,又希望或癡迷此我常恆不變,那這個常恆、獨立、自在的主宰我到底存不存在呢? 1.破斥有我 佛陀並沒有認為在這有情的五蘊身心當中存在一個常恆、獨立、自在的主宰「我」。佛陀要破斥我見,就首先要破斥此我之主宰性。 外道通常以有我為正見、無我為邪見,如薩遮尼犍子就是代表。他聽說佛陀以無我見教授弟子,于是決定與佛陀公開辯論。薩遮尼犍子比喻說,如世間萬物都是依于大地而出生、成長、圓滿一樣,人間的種種善惡都是依于色、受、想、行、識等五蘊而出現、增長、成就,所以此五蘊等即是我。佛陀也以比喻反問,如一國之王能自在地處罰有罪者、獎賞有功者,那作為主宰的「我」能隨意自在地要五蘊這樣、不得那樣嗎?佛陀如是再三反問,薩遮尼犍子先保持沉默,最後才硬著頭皮回答不能。佛陀接著說明以五蘊無常、苦而說五蘊無我,薩遮尼犍子慚愧失色。[157] 又因為五蘊身心有苦、不得自在故,佛說五蘊無我。如《佛說五蘊皆空經》: 色不是我。若是我者,色不應病,及受苦惱,我欲如是色,我不欲如是色。既不如是,隨情所欲,是故當知,色不是我。受、想、行、識亦復如是。[158] 如果五蘊如色等是我,即能隨意主宰的話,則色不應病壞而有種種苦惱,我要這樣的色即能要這樣的色,我不要那樣的色即能不要那樣的色。但實際情況並非如我們所願地想要怎樣就能怎樣,所以說五蘊如色等不是我。 內六處同樣有苦、不得自在,如《雜·三一八經》中佛說: 眼非我。若眼是我者,不應受逼迫苦,應得于眼欲令如是、不令如是。以眼非我故,受逼迫苦,不得于眼欲令如是、不令如是。耳、鼻、舌、身、意亦如是說。[159] 如果內六處如眼等是我,則眼等不應受種種苦惱所逼迫,我要令眼等這樣即能這樣,我不要令眼等那樣即能不要那樣。而實際情況是,眼等時常受種種苦惱所逼迫,也不得令眼等這樣那樣,所以眼等內六處不是我。 有情之五蘊及根身活動又是因緣所生、無常變化的,如《雜·二七三經》中佛說: 譬如兩手和合相對作聲,如是緣眼、色生眼識,三事和合觸,觸俱生受、想、思,此等諸法非我、非常,是無常之我,非恆、非安隱,變易之我。[160] 因為有情的五蘊及其身心活動等是因緣所生的,正如一個巴掌拍不響,所以此非獨立之「我」,又是「非恆、非安隱」的,故是「無常之我」、「變易之我」。因為沒有常恆性與獨立性,所以此五蘊也就不能稱之為「我」,即如此經中說「此等諸法非我」。又如前面佛陀所分析,我們其實並不能隨意主宰五蘊身心,相反為五取蘊所生的苦惱所逼,不得自在。正如《增?邪聚品?第十經》中佛說:「此無常義即是苦,苦者即無我,無我者即是空也。」[161]所以在我們的五蘊身心中,根本不存在一個常恆、獨立、自在的主宰「我」。 2.一切法無我 從《阿含經》中來看,佛陀主要是基于有情生命現象——蘊、處、界的無常、苦而說無我或非我的,如《雜·八四經》中佛說「無常則苦,苦則非我」[162]。佛陀對有情世間這種無常、苦、無我有極為深刻地體認,以致把它們稱為佛法之本而確定為佛法的特質。如《增?增上品?第四經》中佛說: 諸比丘,欲得免死者,當思惟四法本。云何為四?一切行無常,是謂初法本,當念修行;一切行苦,是謂第二法本,當共思惟;一切法無我,此第三法本,當共思惟;滅盡為涅槃,是謂第四法本,當共思惟。[163] 關于此經四法本中的「一切法無我」,在同樣講到四法本的《增?四意斷品?第八經、第九經》均作「一切諸行無我」,[164]《增?八難品?第三經》作「一切行無我」。[165]沒有提到四法本的其它諸經或說「諸法無我」 [166]、 「一切法無我」[167]、「一切無我」[168]、 「一切非我」[169],雖然文字表述有些差別,含義卻一樣。 佛說「一切無我」、「一切非我」,那什麼是「一切」?《雜·三一九經》中佛說: 一切者,謂十二入處,眼色、耳聲、鼻香、舌味、身觸、意法,是名一切。若復說言此非一切,沙門瞿曇所說一切我今舍,別立余一切者,彼但有言說,問已不知,增其疑惑。所以者何?非其境界故。[170] 十二入處即內六根與外六塵,此六根六塵相接而生六識,根、塵、識和合而生觸,由觸生諸受等。經中說「一切者,謂十二入處」,即是說此有情五蘊身心及其活動名為「一切」。有情所能見聞覺知的即此一切,所能貪著執取的即此一切,業果所能相續、生死所能輪回的也即此一切,生厭離欲、出世解脫的也即此一切,所以對于有情,除此以外,別無一切。外道于此不知不見、不了不達,所以「非其境界」。 佛說「一切法無我」,那什麼是「一切法」?《雜·三二一經》中佛說: 眼及色、眼識、眼觸,眼觸因緣生受:若苦、若樂、不苦不樂,耳……鼻……舌……身……意、法、意識、意觸,意觸因緣生受:若苦、若樂、不苦不樂,是名為一切法。若復有言此非一切法,沙門瞿曇所說一切法我今舍,更立一切法者,此但有言,數問已不知,增其癡惑。所以者何?非其境界故。[171] 如「一切」所說,有情的六根六塵相接而生六識,根、塵、識和合而生觸,由觸生諸受,此等五蘊身心及其活動又名為「一切法」。同樣,有情所能見聞覺知的即此等法,所能貪著執取的即此等法,業果所能相續、生死所能輪回的也即此等法,生厭離欲、出世解脫的也即此等法,所以對于有情,除此以外,別無一切法。外道于此不知不見、不了不達,所以「非其境界」。 就原始佛教來說,佛陀以人為本,直指解脫。而與生死解脫無關的外界種種存在及世間玄談的形而上學,佛陀則不關心,如十四無記等。所以佛陀基于有情五蘊身心及其活動而施設「一切」、「一切法」、「一切有」[172]。而此等「一切」、「一切法」、「一切有」是因緣所生的、無常變化的,所以也即是「一切行」。
(三)佛說無我的利益 世人種種我見都不離五蘊,正如《雜·四五經》中佛說:「若諸沙門、婆羅門見有我者,一切皆于此五受陰見我。」[173]為什麼會于五受陰見我呢?南傳《相應部》中佛比喻說如人取來明鏡才從中看見自己一樣,若于五蘊有執取,則會執以為我;如人不取明鏡則不會從中看見自己一樣,若于五蘊無所執取,則不會執以為我。所以經中說「計取故有我,不取者則不計」。[174]正是因為世人與外道等執以有我,因此不得盡苦、不得究竟解脫。如經中佛說: 若諸沙門、婆羅門于世間所念諦正之色,作常想、恆想、安隱想、無病想、我想、我所想而見,則于此色愛增長。愛增長已,億波提[175]增長。億波提增長已,苦增長。苦增長已,則不解脫生、老、病、死、憂、悲、惱苦,我說彼不解脫苦。 譬如路側清涼池水,香味具足,有人以毒著中。陽春之月,諸行路者風熱渴逼,競來欲飲。有人語言:「士夫,此是清涼色,香味具足,然中有毒,汝等勿飲。若當飲者,或令汝死,或近死苦。」而彼渴者不信而飲,雖得美味,須臾或死,或近死苦。[176] 若是于色起常想、恆想、安隱想、無病想,即是于色起我想、我所想,隨即于我、我所起貪愛,因此純大苦聚集,如飲毒水。如《雜·一一〇經》所說,佛陀為了弟子「得離疑惑」、「令得安隱、令得無畏、調伏寂靜、究竟涅槃」故而宣說無我教法。[177]所離的疑惑,即是于真實無我的疑惑。由信解無我故,于五蘊生厭、離欲,而成就智慧、解脫、解脫知見等「三無上」。佛說無我,最終是為了弟子涅槃解脫。 《雜·三○六經》中佛說若于五蘊身心活動中只見無常、有為諸法而不起我見、我所見,則為見法。[178]如進一步觀察無我,可斷五下分結,如《雜·六四經》中世尊所說偈: 法無有吾我[179],亦復無我所,我既非當有,我所何由生?比丘解脫此,則斷下分結。[180] 又通過無我觀能遠離我慢得解脫,如《彌醯經》中佛說「若比丘得無我想者,便于現法斷一切我慢」,乃至得「滅盡」、「涅槃」。[181]所以佛在《大本經》中說「若學決定法,知諸法無我,此為法中上,智慧轉法輪」。[182]佛陀本人雖然極盡方便廣為說法、利益人天,但由于「心無所著」,而說「何處有我為彼比丘說法」。[183]又因為「一切行無常,生者必有死」,[184]連三世諸佛也不可避免,所以佛在《增?聽法品?第五經》中說「若欲禮佛者,過去及當來,現在及諸佛,當計于無我」。[185]我們常說諸供養中法供養為最,所謂法供養,正如于蘊處界如實觀察無我。 佛陀基于對有情無常、苦、生死輪迴等生命現象深入、透徹地體察,而確認有情世間沒有任何獨立的永恆的主宰體——我。無我說為佛陀區別外道的不共見,而使得佛陀的教說卓而不群、超凡入勝。佛陀最初度化五比丘時,先說《轉法輪經》[186],憍陳如率先見法,佛陀而後說《無我相經》[187],五比丘才先後證得阿羅漢。
三、佛說假名我
「我」的梵語為ātman,在印度婆羅門教的《吠陀》經典中,原指生命個體的氣息,慢慢演變成個體生命現象中有主宰性、不變性、獨立性的本體「我」,所以「我」在印度傳統宗教哲學中是指永恆、獨立、有主宰性的真實本體。無我,梵語 anātman,則是在「我」之原語前加一否定之前綴「an」,漢傳經典中也翻譯為「非我」,即是說此並非真正之「我」。佛陀在經典中首先也承認有情生命現象的存在,如經中所說的十二因緣、四聖諦、八正道等,都是基于有情身心活動而宣說的有情輪迴之原因與脫離輪迴之方法。但佛陀為了有情于五蘊身心生厭、離欲、解脫,而說這無常、苦的有情五蘊身心並非是那個我們所認為的永恆、獨立、有主宰性的「我」,正如《雜阿含經》中佛說「無常即苦,苦即非我,非我者亦非我所」[188],或者「無常者則是苦,苦者則非我,非我者則非我所」[189]。
(一)對佛說無我的疑惑與誤解 無我為佛教的不共正見,以此標顯佛法的特質。而無我表面上與我們的日常生活經驗大有出入,所以世人及外道難以理解與接受。如眾多外道因為佛陀說無我而認為是斷滅論者,說「沙門瞿曇作斷滅、破壞有教授」。[190]又如佛陀成佛後初到摩揭陀國為國王及其臣民說無我時,摩揭陀人心想,若五蘊無常、無我,那「誰活、誰受苦樂」?[191]即使是佛陀弟子,由于自我意識根深蒂固,也對無我說有疑惑。如一比丘「起惡邪見而作是念」:「若無我者,作無我業,于未來世,誰當受報?」[192]同樣是疑惑行為與果報的主體。他們的疑惑在于沒有我了,那有情身心活動的行為與果報的主體是誰?如果沒有任何行為主體,那對于社會犯罪行為該追究誰的法律責任?若無人可追究,那整個社會不就亂套了嗎? 另外于我貪著重者,則于無我說感到恐怖。如《雜·六四經》中佛說愚癡凡夫、無聞眾生怖畏于「無我、無我所」,[193]《阿梨吒經》中則說到一些人聽聞無我教法後便「內有恐怖」:「憂戚煩勞,啼哭椎胸,而發狂痴」。[194] 又如闡陀,雖然也聞思過「一切行無常,一切法無我」,但是因為有貪欲而取著于「我」,而于「愛盡、離欲、滅盡、涅槃」生起恐懼。[195]這是于無我、解脫生起恐懼。世人我慢、我愛、我貪是依我見而生的,佛陀為斷世人我慢、我愛、我貪而說沒有獨立、常恆的主宰「我」。但因為很多人于佛法之緣起中道、出離解脫不知不見、不了不達,直認為佛說無我為斷滅,由此起疑惑、生恐怖。 佛陀另一方面也說業報與輪迴,說世人有神識入胎從此生到彼生,但有[口*荼]帝比丘雞和哆子生如是惡見:「我知世尊如是說法:今此識往生不更異。」理由就是「此識說、覺、作、教作、起、等起,謂彼彼作善惡業而受報也」。[196]這是以識為輪迴的主體而生起常見。
(二)假名我的安立 以上對佛陀無我教法的疑惑與誤解,都來自于何為善惡行、業果相續與輪迴的主體。如果沒有這樣一個主體,那業果相續與輪迴則有如高樓無基、無從安立。如此種種疑惑,都是因為于佛說的無我中道沒有理解到位而起的。如前文「佛說無我」中,佛陀所破斥的「我」,是指獨立、常恆的主宰體,但佛教也安立緣起有的無常變化的「假名我」。如《阿毗曇毗婆沙論》中說: 我有二種:一假名我,二計人我。若計假名我,則非邪見。若計人我,此則邪見。[197] 論中所說的「假名我」,即世俗中因緣而有的無常之我。由此假名我,得以確立世俗社會中個人與國家、集體、家庭、親朋好友等各種社會關系中的責任與權力,這樣才能形成社會的有序、和諧、穩定。否則,如外道惡取空者認為無我、無眾生、無善惡業、無善惡業報,那整個社會還不陷入無政府狀態? 佛陀關于「我」非無見論者,也非斷滅論者,不認為有情凡夫死後斷滅無所有,相反,佛陀說在輪迴中有業果相續不斷。有情之六根生時非從前世來,終時非往來世去,此五陰消失了而有另外的五陰相續,有情在三世輪迴中並沒有一個常恆不變的我。所以在這三世的業果相續中,《第一義空法經》[198]中說「有業報而無作者,此陰滅已,異陰相續」。此「作者」即獨立、常恆的主宰體「我」是不存在的,所以此經名為《第一義空法經》。所謂「異陰相續」,即經中說的「俗數法」,為緣起有的無常變化的相續五陰,世人假名為「我」。即沒有常恆的「主宰我」,但有無常變化的「假名我」。此「假名我」,佛在《阿含經》中則說為「無常之我」、「變異之我」,如《雜·二七三經》: 譬如兩手和合相對作聲,如是緣眼、色生眼識,三事和合觸,觸俱生受、想、思,此等諸法非我、非常,是無常之我,非恆、非安隱,變易之我。[199] 因為有情的五蘊身心活動等是因緣所生的,故是「無常之我」,是「非恆非安隱」的「變易之我」,非永恆、獨立、有主宰性的「我」,所以經中說「此等諸法非我」,正如《雜·一九六經》說「一切非我」[200]。 從原始佛教來看,佛陀主要是基于有情生命現象的無常、苦而說「無我」或「非我」的,但也沒有否認作為輪迴與業果主體的「假名我」、「無常之我」、「變異之我」,所以我們也就不難理解有時經典中也說到「有我」。如《雜阿含經》中佛說阿羅漢「正復說有我,我所亦無咎」,這是因為諸阿羅漢: 已離于我慢,無復我慢心,超越我我所,我說為漏盡。于彼我我所,心已永不著,善解世名字,平等假名說。[201] 此「我」之假名說,經典中有以車、屋等比喻說明,如《阿含經》: (尸羅比丘尼說偈言:) 汝謂有眾生,此則惡魔見。唯有空陰聚,無是眾生者。 如和合眾材,世名之為車。諸陰因緣合,假名為眾生。[202] (尊者舍梨子告諸比丘:)諸賢,猶如因材木、因泥土、因水草覆裹于空,便生屋名。諸賢,當知此身亦復如是,因筋骨、因皮膚、因肉血纏裹于空,便生身名。[203] 車與屋是由眾多材料組合而成,在此之前並沒有一個車與屋存在,此車與屋是因緣而有的。有情的身心同樣是由諸蘊因緣和合而無常有的,在此之前並沒有一個這樣的有情身心存在,所以假名為「眾生」、「我」。 基于此無常之「假名我」,佛陀本人在日常生活中與經典中也說「我」,如說「我昔于色味有求有行」[204]、 「我不與世間諍,世間與我諍」[205]、「爾時大典尊……即我身是也」[206]。這無常之「假名我」作為業果相續的主體[207],佛陀也稱之為「我」、「己」、「自」,如「比丘自知我有爾所信、戒、聞、施、慧、辯、阿含及所得,是謂比丘為知己也」[208]、 「當自熾燃……當自歸依」[209]、 「于現法中自知自覺、自作證成就游」[210]。 《雜·三○六經》中就此「假名我」,無論說為人、眾生還是士夫等,佛說此等「為想」、「為志」、「為言說」,「皆悉無常、有為、思願緣生」,「彼則是苦」。若是于此無常、苦之假名能「愛盡」、「無欲」、「滅盡」而「無有我」,則能證入「涅槃」。經中佛說「如是知、如是見,則為見法」。[211]
四、無我中道
針對世人與外道中執我為常恆者,佛陀否認有常恆、獨立、自在的主宰體,而說無我或非我。但佛陀也決非為無見論者或斷見論者,也依緣起法說假名我,作為輪迴與業果相續的承載體。佛陀說無我,是遠離有無二見的。輪迴中雖然有異陰相續,卻是無常變異的,而生死輪迴之流本身又並非不可截斷、超脫。佛陀說無我,又是遠離常斷兩邊的,如《雜?一〇五經》: 仙尼當知,有三種師。何等為三?有一師,見現在世真實是我,如所知說,而無能知命終後事,是名第一師出于世間。復次,仙尼,有一師,見現在世真實是我,命終之後亦見是我,如所知說。復次,先尼,有一師,不見現在世真實是我,亦復不見命終之後真實是我。仙尼,其第一師見現在世真實是我,如所知說者,名曰斷見。彼第二師見今世後世真實是我,如所知說者,則是常見。彼第三師不見現在世真實是我,命終之後亦不見我,是則如來、應、等正覺說,現法愛斷、離欲、滅盡、涅槃。[212] 第一師見現世真實有我而不知有後世,這是斷見;第二師見今世後世真實有我,這是常見;第三師見世俗人有今世後世而離斷見,但無真實之我而離常見。第三種見即是如來無我之中道正見,是遠離常斷兩邊的,如南傳《經集》中說聖者「彼乃無我無常見,斷見非我亦不得」。[213] 佛陀否認有常恆、獨立、自在的主宰我,同時在三世業果相續中說有假名我,所以我們也就自然理解佛對于外道三問有沒有我而不答了,如《別譯雜?一九五經》中佛告阿難: 于先昔彼問一切諸法,若有我者,吾可答彼犢子所問。吾于昔時寧可不于一切經說無我耶?以無我故,答彼所問則違道理。所以者何?一切諸法皆無我故,云何以我而答于彼?若然者,將更增彼昔來愚惑。復次,阿難,若說有我,即墮常見;若說無我,即墮斷見。如來說法,舍離二邊,會于中道,以此諸法壞故不常、續故不斷,不常不斷。[214] 佛陀給阿難解釋說,如果有我,則佛可回答外道的問題。但佛長久以來說無我,那佛如何以我來回答問題?又如果執于有我,則墮常見;如果執于無我,則墮斷見。而如來說無我是依緣起中道而說的,即「壞故不常、續故不斷」而「不常不斷」。 雖然經中說是「不常不斷」之無我中道,但其內容還是討論「我」之有無。如《俱舍論》中以牝虎啣子對「我」之有無做了十分恰當的比喻: 觀為見所傷,及壞諸善業,故佛說正法,如牝虎啣子, 執真我為有,則為見牙傷;撥俗我為無,便壞善業子。[215] 牝虎啣子,用力過重則牙傷虎子,用力過輕則虎子墮地。同樣地,如執真常之我為有,則為常見所傷不得解脫;如執世俗假名、無常變化之我為無,則為斷見所傷敗壞善業。所以佛陀處中說法,不常不斷,也即是不有不無。 無我中道從認知上,否定的是常恆、獨立、有主宰性的我,但並沒有否認有情五蘊身心活動等「無常之我」。也正是這「無常之我」,作為業報與輪迴的主體,所以佛陀才會預記某某將來生善趣天上某某將來生三惡道。 另外在《中阿含經》中,佛陀將真實有我、真實無我列入六種邪見,如經: 彼作如是不正思惟,于六見中隨其見生而生真有神[216],此見生而生真無神,此見生而生神見神,此見生而生神見非神,此見生而生非神見神,此見生而生此是神,能語、能知,能作、教作,起、教起,生彼彼處,受善惡報,定無所從來,定不有,定不當有,是謂見之弊,為見所動,見結所系。凡夫愚人以是之故,便受生、老、病、死苦也。[217] 六種邪見即此我真實有、此我真實無、此我生有我想、此我生無我想、此無我生我想、此即是我等,經中說這些是「見之弊」、「見結所系」,因此「受生、老、病、死苦」。關于我之有無見,《起世經》也有這樣類似的說法: 諸比丘,思惟有我,是為邪思;思惟無我,亦是邪思。乃至思惟我是有常、我是無常,有色無色、有想無想、及非有想非無想等,並是邪思。諸比丘,此邪思惟是癰是瘡,猶如毒箭。其中若有多聞聖達智慧之人,知是邪思如病、如瘡、如癰、如箭,如是念已,系心正憶,不隨心行,令心不動,多所利益。 諸比丘,若念有我則是邪念,則是有為,則是戲論;若念無我,亦是戲論,乃至有色無色、有想無想、非有想非無想,悉是戲論。諸比丘,所有戲論皆悉是病,如癰如瘡,猶如毒箭。其中所有多聞聖達智慧之人,知此戲論諸過患已,樂無戲論,守心寂靜,多所修行。[218] 經中說思惟有我、無我都是「邪思」,念有我、無我悉是「有為」、「戲論」。關于我之有無、常無常、有色無色、有想無想等外道見,在南傳《梵網經》中也都有說到。佛陀說無我,是說沒有獨立、常恆的主宰我,但有緣起而有、無常變化的「假名我」作為業果相續的承載體。外道所說的無我,既沒有常恆我,也沒有無常我,是無有見。從實踐意義上說,如果如外道一樣惡取空,于無我執著而取斷滅,則不得解脫,如《淨不動道經》中佛告阿難: 若比丘如是行,無我、無我所,我當不有、我所當不有,若本有者便盡得舍。阿難,若比丘樂彼舍、著彼舍、住彼舍者,阿難,比丘行如是,必不得般涅槃。 …… 若比丘如是行,無我、無我所,我當不有、我所當不有,若本有者便盡得舍。阿難,若比丘不樂彼舍、不著彼舍、不住彼舍者,阿難,比丘行如是,必得般涅槃。[219] 若是比丘于無我依于有無中道不取、不著、不住,則必得般涅槃。這些經文所說的無我中道,則是超越有無兩種邊見。 雖然無我是佛法的基調,但佛陀並沒有忽視世俗假名我,通過廣說蘊、處、界等分析有情的身心及其活動,讓我們明白五蘊之緣起性、無常性、不自在性與無我性。外道在探究有情身心及輪迴的問題時,或說命即是身,或說命異身異,而有此二邊。對于身命二者的關系,佛陀依緣起確立中道見,如《雜?二九七經》: 彼見命即是身者,梵行者無有;或言命異身異者;梵行者亦無有。離此二邊,正向中道,賢聖出世、如實、不顛倒正見所知,所謂緣無明行……[220] 所謂命即是身者,即認為身與命是一,其中常見者認為在生死輪迴中此身、命常恆不變,斷見者則認為有情死亡後身命俱滅。所謂命異身異,即身與命是二,各自獨立,其中常見者認為在生死輪迴中命會舍此身而就彼身,斷見者則認為命與身先後壞滅。此中所說的命,與外道之靈魂、佛教之我大致相當。關于身與命的關系,佛陀依緣起而說不一不異的中道見,即舍離命即是身與命異身異的邊見,不做無益的爭論,而說無明緣行乃至老死,無明滅則行滅乃至老死滅,以此說明生死輪迴的原因與究竟解脫的道理。雖然「身」「命」兩者與「我」在概念上不同,但身與命同屬世俗我的生命現象,所以本章「無我中道」中述及佛陀身與命不一不異的中道見。 為破除世人關于我之有見與常見,佛陀宣說無我,否認有常恆、獨立、自在的主宰體。為破除世人關于我之斷見,佛陀也說無常之我、變異之我、假名之我,以此成立業果相續與生死輪迴。佛陀說無常恆我又不執無見、不墮斷見,說假名我又不執有見、不墮常見,這遠離有無二見、常斷二邊的無我見,即是原始佛教之無我中道。但因為眾生長夜執持邪見、邪行,他們很難理解佛陀的無我教法,而誤解佛陀為無有見者或斷滅論者。如佛陀在《雜?四〇五經》中比喻說「一毛為百分,射一分甚難,觀一一苦陰,非我難亦然」。[221]將一根毛髮再分為百根更細的毫毛,用弓箭射中其中一根細毫毛,這是很難的。而觀五陰是苦、非我,這比前者更為困難。所以只有超脫有無、常斷的邊見,才能真正深刻地體會離執去貪、直指解脫的無我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