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始佛教之中道 第三章 有無中道
第三章 有無中道
所謂有無,指有見、無見。有見,指確認所說的存在有其真實性。無見,相對于有見,又稱無有見、非有見,指確認所說的存在沒有真實性。如《大乘入楞伽經》中佛說: 世間眾生多墮二見,謂有見無見,墮二見故非出、出想。云何有見?謂實有因緣而生諸法,非不實有;實有諸法從因緣生,非無法生。大慧,如是說者,則說無因。云何無見?謂知受貪嗔癡已,而妄計言無;大慧,及彼分別有相,而不受諸法有。[98] 《大乘入楞伽經》中說的有見即認為生諸法當不有,若本有者便盡得舍。阿難,若比丘樂彼舍、著彼舍、住彼舍者,阿難,比丘行如是,必不得般涅槃。 …… 若比丘如是行,無我、無我所,我當不有、我所當不有,若本有者便盡得舍。阿難,若比丘不樂彼舍、不著彼舍、不住彼舍者,阿難,比丘行如是,必得般涅槃。[219] 若是比丘于無我依于有無中道不取、不著、不住,則必得般涅槃。這些經文所說的無我中道,則是超越有無兩種邊見。 雖然無我是佛法的基調,但佛陀並沒有忽視世俗假名我,通過廣說蘊、處、界等分析有情的身心及其活動,讓我們明白五蘊之緣起性、無常性、不自在性與無我性。外道在探究有情身心及輪迴的問題時,或說命即是身,或說命異身異,而有此二邊。對于身命二者的關系,佛陀依緣起確立中道見,如《雜·二九七經》: 彼見命即是身者,梵行者無有;或言命異身異者;梵行者亦無有。離此二邊,正向中道,賢聖出世、如實、不顛倒正見所知,所謂緣無明行……[220] 所謂命即是身者,即認為身與命是一,其中常見者認為在生死輪迴中此身、命常恆不變,斷見者則認為有情死亡後身命俱滅。所謂命異身異,即身與命是二,各自獨立,其中常見者認為在生死輪迴中命會舍此身而就彼身,斷見者則認為命與身先後壞滅。此中所說的命,與外道之靈魂、佛教之我大致相當。關于身與命的關系,佛陀依緣起而說不一不異的中道見,即舍離命即是身與命異身異的邊見,不做無益的爭論,而說無明緣行乃至老死,無明滅則行滅乃至老死滅,以此說明生死輪迴的原因與究竟解脫的道理。雖然「身」「命」兩者與「我」在概念上不同,但身與命同屬世俗我的生命現象,所以本章「無我中道」中述及佛陀身與命不一不異的中道見。 為破除世人關于我之有見與常見,佛陀宣說無我,否認有常恆、獨立、自在的主宰體。為破除世人關于我之斷見,佛陀也說無常之我、變異之我、假名之我,以此成立業果相續與生死輪迴。佛陀說無常恆我又不執無見、不墮斷見,說假名我又不執有見、不墮常見,這遠離有無二見、常斷二邊的無我見,即是原始佛教之無我中道。但因為眾生長夜執持邪見、邪行,他們很難理解佛陀的無我教法,而誤解佛陀為無有見者或斷滅論者。如佛陀在《雜·四〇五經》中比喻說「一毛為百分,射一分甚難,觀一一苦陰,非我難亦然」。[221]將一根毛髮再分為百根更細的毫毛,用弓箭射中其中一根細毫毛,這是很難的。而觀五陰是苦、非我,這比前者更為困難。所以只有超脫有無、常斷的邊見,才能真正深刻地體會離執去貪、直指解脫的無我中道。
的因緣是實有的,及因緣所生的諸法也是實有的。無見則舉例說受貪嗔癡者卻妄言貪嗔痴為無,或者名言上分別有而又不承認其實有。但是佛教論典中多就存在之常恆不變性說有說無,如《法蘊足論》: 云何有見?謂于我及世間,起常恆想,由此生忍、樂、慧、觀、見,是名有見。云何無有見?謂于我及世間,起非常非恆想,由此生忍、樂、慧、觀、見,名無有見。[99] 《法蘊足論》中說的有見指認為我及世間為常恆,無見則相反,是認為我及世間為非常非恆。可見經論中關于有無二見有不同的說法。 而原始佛教經典如《大乘入楞伽經》一樣,主要是就存在的真實性說有說無,這在本章下文中會有具體說明。少智少識的世人或外道,見諸法生時、住時生有見而執有、執常,見諸法變時、壞時則生無見而執空、執斷。佛陀正見世間集而不著無見,正見世間滅而不著有見。佛陀也依真實說有說無,說有知為緣起有而不執有,也不起增益而生常見;說無說空知為緣起滅、常恆不變異法空而不執無、不執空,也不起減損而生頑空、生斷見。這即是原始佛教的有無中道、空有無礙。
一、有無與常斷
有關有無二見與常斷二見這兩對邊見的相互關系,在漢傳論典與大乘經典中,一般都說它們有等同關系。如《大毗婆沙論》: 有見者即常見,無有見者即斷見。諸惡見趣雖有多種,無不皆入此二品類。[100] 這主要是因為就有無見的區別,論典與大乘多數經典側重有無常恆不變性,而原始佛教經典則強調所說存在有無真實性,如《雜·三七經》中佛說: 云何為世間智者言有、我亦言有?比丘,色無常、苦、變易法,世間智者言有,我亦言有;如是受、想、行、識無常、苦、變易法,世間智者言有,我亦言有。 世間智者言無,我亦言無,謂色是常、恆、不變易、正住者,世間智者言無,我亦言無;受、想、行、識常、恆、不變易、正住者,世間智者言無,我亦言無。[101] 無常、苦、變易的五蘊是真實存在的,佛陀說有;而常恆、不變易、生樂的五蘊並不真實存在,佛陀則說無。在原始佛教中,佛陀說有說無是依其真實性而言。 就常斷二見來說,認為現世的存在于過去、現在、將來都是常恆不變的,是為常見;認為現世的存在現在有但將來會斷滅、無所有的,是為斷見。常斷二見都立足于現世的存在而分別常斷的,如果現世就不存在,那就無從說常說斷了。而有無二見的關鍵點就在于存在的真實性,確認存在的真實性,則為有見;否認存在的真實性,則為無見。如果確認現有存在的真實性同時又確認其常恆不變性,這才是常見。可見常見必是有見,有見不一定是常見,如無常之有。如果確認現有存在的真實性而將來會斷滅無所有,這才是斷見。可見斷見是將來無,無見不一定是斷見,如過去無、現在無、三世無。這種關系從下文的原始經典中可以清楚地看出來。
二、佛斥外道有見
南傳《相應部》中提到,有外道認為有我、我所及我體。[102]有我,即有此我能作主宰。有我所,即有我所能主宰的對象。有我體,即此我有實體。外道多以有我、我所為正見。 或有外道認為有我于此世間死後為常恆、永住、不變易。[103]這是外道基于我見而認為此我于生死輪迴中為常恆不變。 或有外道認為有我死後為有色無病之我、為無色無病之我、為既有色又無色無病之我、為非有色非無色無病之我、為一向樂無病之我、為一向苦無病之我、為樂苦無病之我、為非苦非樂無病之我。[104]這是外道關于此我死後種種形態的想像。 外道或說有我,或說有我于世間為常,或說有我于死後為種種我,這是外道關于我的種種有見。其中我是常為有見中的一種。 在漢譯《雜阿含經》中,還提到外道其它種種有見。如說有「大梵自在,造作自然,為眾生父」,[105]有我與梵「一切不二、不異、不滅」。[106]印度婆羅門教早期的《四吠陀》中,提到世界最初的唯一的原理而稱為「生主」、「原人」或「造一切主」。至《梵書》時代則明確為具有神格的梵——大梵天,由此大梵天創造世界及眾生。又至《奧義書》時代,將世界大我之梵與生命個體之小我統一起來,修行的目的就是將小我融入大我,實現梵我合一而達圓滿。 又如有外道說有七種元素,如地、水、火、風、苦、樂、命等,非作非所作、不動不變。[107]這七種元素構成了一切有情,而這七元素本身不經制作、不經形成,非所創造、亦無創造主,自然而有,各自獨立,永恆不變。由于命等是常恆不變的,所以沒有殺生也沒有殺生者。 以上外道種種有我見,其中多屬常見。針對外道種種有我見,佛說五蘊世間無常、苦、無我,如南傳《相應部》: 「諸比丘!因有色,由取色,由現貪于色,而起如是之見:此是我所,此是我,此為我體。受……想……行……因有識,由取于識,由現貪于識,而起如是之見:此是我所,此是我,此為我體。諸比丘!汝等于意如何?色是常耶?是無常耶?」 「大德!是無常。」 「乃至受、想、行、識是常耶?是無常耶?」 「大德!是無常。」 「乃至不取彼而起如是之見:此是我所,此是我,此為我體耶?」 「大德!不也。」 「所見、所聞、所思、所知、所得、所求、意之所伺是常耶?是無常耶?」 「大德!是無常。」 「無常者,是苦耶?是樂耶?」 「大德!是苦。」 「不執取無常、苦變易之法,而起如是之見:此是我所,此是我,此為我體耶?」 「大德!不也!」 「諸比丘!聖弟子于如是六處斷疑惑,于苦斷疑惑,乃至于順苦滅道斷疑惑者,諸比丘!此聖弟子名為預流,有不墮法,決定為趣三菩提。」[108] 因為五蘊世間的一切是無常、苦、無我的,所以不應當執取為我、我所、我體。其它種種有見,或執取五蘊而起不正見,如說有我于此世間死後為常恆、永住、不變易及有此世間常恆不變;或執取所見、所聞、所思、所知、所得、所求、意之所伺而起不正見,如說梵我一如、有梵創造世界(詳見無我中道);或執取于苦、現貪于苦而起不正見,如說有我死後為有色無病之我、為無色無病之我、為既有色又無色無病之我、為非有色非無色無病之我、為一向樂無病之我、為一向苦無病之我、為樂苦無病之我、為非苦非樂無病之我。[109]
三、佛斥外道無見
南傳《相應部》中提到,有外道認為無我、無我所。[110]因為我與我所只是名言而沒有任何實質,眾生死後斷滅無所有,生前所有的一切都沒有任何意義。這是依斷滅見說無我、無我所。 或有外道認為窮凶極惡而無惡無惡報、好事做盡而無福無福報。[111]因為所謂的惡行、善行都只是人們心目中的觀念,而沒有任何實質上的區別,自然也就沒有所謂的善惡業報了。 或有外道認為無施、無善惡業報、無此世無他世、無父母、無生死之眾生、世間無沙門婆羅門正到正趣、眾生死後斷滅無所有。[112]無施即布施後沒有所謂的果報。無善惡業報即無善惡業之實質區別,自然也無相應的果報。無此世無他世,即否認有來世,眾生死後斷滅無所有,自然也沒有此世他世之別了。無生死之眾生,即否認有眾生于此處死而生到彼處、于此世死而生到彼世。世間無沙門婆羅門正到正趣,即否認世間有沙門、婆羅門通過修行能獲得出世、解脫、涅槃等。 對于外道以上種種無見,佛陀在《聖道經》中稱為邪見: 云何邪見?謂此見:無施、無齋、無有咒說,無善惡業、無善惡業報,無此世彼世,無父無母,世無真人往至善處、善去善向,此世彼世自知自覺、自作證成就游,是謂邪見。[113] 對于「無施」乃至「世無真人」等種種無見,婆素跋陀在《四阿鋡暮抄解》中將它們分作三類:行無有見、果無有見、眾生無有見,如文: 問:云何無見名? 答:無見行、果、眾生,無有見(修妒路)。行無有見、果無有見、眾生無有見,是三無有見。彼行無有見名,如無有與,無有愛,無有善、不善行作,是行無有見。果無有見名,如無有極作、不極作行果報,無有地獄、畜生、餓鬼界、天上去。眾生無有見名,如無有母無有父,無有眾生化生,無有世間沙門、婆羅門。[114] 「無有與」、「無有愛」即相當于經中說的「無施」、「無齋」、「無有咒說」,其它無有見的說法與經中相仿。在《八難經》中,佛陀將持此無有見者列為梵行第七難、第七非時。[115]這些無見否認世間倫理與修行解脫,實質就是惡取空。如《大智度論》中說:「或有眾生,謂一切皆空,心著是空。著是空故,名為無見。」[116] 為破斥此等無有見,佛陀在《聖道經》中說「有施」乃至「世有真人」,以此為正見: 云何正見?謂此見:有施、有齋、亦有咒說,有善惡業、有善惡業報,有此世彼世,有父有母,世有真人往至善處、善去善向,此世彼世自知自覺自作證成就游,是謂正見。[117] 「有施」,即說布施有相應果報。「有齋」,即說通過供養、祭祀、持戒等可以得到身心的清淨。「有咒說」,即說布施、供養中受者通過祝願、說法也能為施者帶來福報。「有善惡業」,即說業有善惡之別。「有善惡業報」,即說依善惡業而有相應的果報。「有此世彼世」,即說有過去、現在、將來等三世差別。「有父有母」,即說子女以不同的方式對待父母會有不同的果報。「世有真人往至善處、善去善向,此世彼世自知自覺、自作證成就游」,即說有聖者通過努力修行,或于過去、現在、將來能成就出世、解脫、涅槃等。此等皆是隨順緣起法而為世間有的,佛陀以此緣起有為正見,佛教的斷惡修善、離欲解脫、自覺覺他都是以此正見為基礎。 至于外道因斷見而說無我、無我所,詳見本文「無我中道」中佛陀對此的破斥。 或有外道認為眾生之雜染無因無緣,眾生成為雜染也無因無緣;眾生之清淨無因無緣,眾生成為清淨也無因無緣。為什麼呢?因為一切眾生「無自在、無力、無勤」,他們只是「依本性而轉變」。[118] 「無自在」,即眾生沒有自由意志、沒有主觀能動性。「無力」,即沒有力量去改變什麼。「無勤」,即沒有方便去成就什麼。「依本性而轉變」,是說眾生的一切都是依其本質、命運與環境而決定而結合,在世間只是以各種不同的身份生活、流轉而已。這是宿命論的一種,以一分常見確立一分無見。 單就無因論,《阿含經》中還有其它記載: 或有梵志作是說言:人無因無緣而想生,無因無緣而想滅。想有去來,來則想生,去則想滅。[119] 復有沙門、梵志如是見、如是說,謂人所為,一切皆無因無緣。[120] 前一經只是說想之生滅無因無緣,後一經則說人的一切所為都無因無緣。佛陀在後一經中反駁說,如果一切都是無因無緣,那持此見者都是殺人犯、盜竊犯、強姦犯、妄語者乃至邪見者,因為他們可以不需要任何理由去做這些惡行,外人也可以不需要任何理由給他們加以種種罪名。 為廣破無因論,佛陀論因說因。如《雜·五三經》中佛說「有因有緣集世間,有因有緣世間集,有因有緣滅世間,有因有緣世間滅」。[121]佛陀在經中解釋說,所謂「有因有緣集世間,有因有緣世間集」,即是世俗愚癡無聞凡夫對于色的集起、壞滅、味著、過患、遠離等不能如實知見,因此于色愛樂、讚嘆、染著而執取,由執取而造作有漏業果,由有漏業果而導致生死輪迴、大苦聚集,受、想、行、識同樣如此。所謂「有因有緣滅世間,有因有緣世間滅」,即是多聞聖弟子對于色的集起、壞滅、味著、過患、遠離等能如實知見,因此于色不愛樂、不讚嘆、不染著而滅除貪愛,沒有貪愛則不會執取,沒有執取則不造作有漏業果,沒有有漏業果則能斷絕生死輪迴、大苦聚滅,受、想、行、識同樣如此。佛陀依緣起法如是論因說因。 《雜·八一經》說外道富蘭那迦葉持「無因無緣眾生有垢,無因無緣眾生清淨」,佛陀稱此論調為「出意語」,而說「有因有緣眾生有垢,有因有緣眾生清淨」。如果五蘊身心純苦無樂,則眾生不會染著五蘊身心。正因為五蘊身心非純苦而有樂,所以眾生于五蘊身心染著而生系縛、煩惱,這即是「有因有緣眾生有垢」。如果五蘊身心純樂無苦,則眾生不會厭離五蘊身心。正因為五蘊身心非純樂而有苦,所以眾生于五蘊身心厭離而離欲、解脫,這即是「有因有緣眾生清淨」。[122]
四、有無中道
有見者認為所說的存在有其真實性,無見者認為所說的存在沒有真實性。《大智度論》如此說二見: 復次,有無二邊,觀諸法生時、住時則為有見相,觀諸法老時、壞時則為無見相。三界眾生多著此二見相,是二種法虛誑不實。[123] 有無二見虛誑不實,那持這兩種邊見有什麼過失呢?佛陀在南傳《中部》中說: 諸比丘!有此等二見,即有見與無有見也。諸比丘!沙門、婆羅門而著有見、喜好有見、被有見所縛者,以無有見為障礙;又沙門、婆羅門而著無有見、喜好無有見、被無有見所縛者,以有見為障礙。諸比丘!我說沙門、婆羅門而不如實知此等二見之集、滅、味、患、出離者,彼等實則是貪欲者、嗔恚者、愚癡者,有欲、有取,愚者,而喜樂觀者、悲觀者,喜障、樂障者也,彼等非徹底脫離生、老、死、愁、悲、苦、憂、惱,不解脫苦惱。[124] 如經中說,執有見者為有見所縛,以無見為障礙;執無見者為無見所縛,以有見為障礙。二者因此有欲、有障、有煩惱,不得解脫。智者則于此有無二見之集起、壞滅、味著、過患、出離能如實知見,因此遠離二見,不樂觀不悲觀,無欲無取無障而解脫。佛陀依于緣起法遠離有無二種邊見,以無常、苦、無我破斥外道有見而不著斷見,以緣起有破斥外道無見而不著常見,這正是有無中道。如《雜·二六二經》中佛說: 世人顛倒,依于二邊,若有若無,世人取諸境界,心便計著。迦旃延,若不受、不取、不住、不計于我,此苦生時生、滅時滅,迦旃延,于此不疑、不惑,不由于他而能自知,是名正見,如來所說。所以者何?迦旃延,如實正觀世間集者,則不生世間無見;如實正觀世間滅,則不生世間有見。迦旃延,如來離于二邊,說于中道,所謂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謂緣無明有行,乃至生、老、病、死、憂、悲、惱苦集;所謂此無故彼無、此滅故彼滅:謂無明滅則行滅,乃至生、老、病、死、憂、悲、惱苦滅。[125] 所謂緣起,即「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此無故彼無」、「此滅故彼滅」,前二者為世間的生死因果,後二者為出世間的解脫因果。佛陀「如實正觀世間集」則不生無見,「如實正觀世間滅」則不生有見,佛陀這樣依緣起確立有無中道。依此有無中道,為了避免與世人無意義的見諍,佛陀也依真實說有說無。如《雜·三七經》中佛說: 我不與世間諍,世間與我諍。所以者何?比丘,若如法語者,不與世間諍。 世間智者言有,我亦言有。云何為世間智者言有、我亦言有?比丘,色無常、苦、變易法,世間智者言有,我亦言有;如是受、想、行、識無常、苦、變易法,世間智者言有,我亦言有。 世間智者言無,我亦言無,謂色是常、恆、不變易、正住者,世間智者言無,我亦言無;受、想、行、識常、恆、不變易、正住者,世間智者言無,我亦言無。[126] 同樣是色,而無常色有,常恆色無,有不礙無、無不礙有,兩者真實而統一。佛陀雖說是隨順世間智者說有說無,但其實還是依真實說有說無。如就無常之六根,佛說「一切有」: 時,有生聞婆羅門往詣佛所,面相問訊已,退坐一面,白佛言:「瞿曇,所謂一切有,云何一切有?」 佛告生聞婆羅門:「我今問汝,隨意答我。婆羅門,于意云何,眼是有不?」 答言:「是有,沙門瞿曇。」 「色是有不?」 答言:「是有,沙門瞿曇。」 「婆羅門,有色、有眼識、有眼觸、有眼觸因緣生受,若苦、若樂、不苦不樂不?」 答言:「有,沙門瞿曇。」 耳、鼻、舌、身、意亦如是說。如是廣說,乃至非其境界故。[127] 有情基于五蘊身心而生產的種種身心活動,雖然是無常的、因緣所生的,但也是真實而有的,所以佛陀于有情五蘊身心及其活動而安立「一切有」。而離開有情的五蘊身心及其活動以外,別無「一切有」。如此智慧對于不究竟的世人與外道來說,則「非其境界」。 雖說無常色有,但為了去執離貪,佛陀自己則多行空,同時也沒有如惡取空者否認世間有、真實有,而是空有無礙,如《小空經》中佛說: 我從爾時及至于今,多行空也。阿難,如此鹿子母堂,空無象、馬、牛、羊、財物、谷米、奴婢。然有不空,唯比丘眾。是為,阿難,若此中無者,以此故我見是空;若此有余者,我見真實有。阿難,是謂行真實空,不顛倒也。[128] 空之巴利語su??atā,與「有」相對,意為非有或遠離,前為不真實存在的無有之空,後為遠離對緣起有貪著的離執之空,空在原始佛教中有這兩種含義。此經中,空與有相對而與無相當,為無有之空。如何做到空有無礙、空不顛倒呢?那就是像佛陀一樣依真實而說空有。所謂依真實,就是如實,既不顛倒也不增減。如鹿子母講堂,無象馬等而說空無,然有比丘眾等而說有。這空有無礙、空不顛倒,即是中道空。 唯識系如《瑜伽師地論》對于此中道空說得也相當到位,如論: 復次正見圓滿,已見諦跡諸聖弟子,皆能如實越彼邪空,亦能如實入正不空,以世間道及出世道修習空性。其義云何?謂于此處彼非有故,正觀為空。若于此處所余有故,如實知有。譬如客舍,于一時間無諸人物,說名為空;于一時間有諸人物,說名不空;或即此舍由無一類,說名為空,謂無材木,或無覆苫,或無門戶,或無關鍵,或隨一分無所有故。然非此舍即舍體空,如是自體所依止身,亦名受趣,亦名想趣,亦名思趣。然此自體所依止身,于一時間,由無一類,或受或想,或復思等,一切煩惱、隨煩惱等,說名為空。于一時間,由有一類,說名不空。或即自體所依止身,于一時間,由無一類,或眼、或耳、或鼻、或舌、或身一分,或意一分,說名為空。然非自體所依止身,即自身體一切皆空,當知此中總略義者。若觀諸法,所有自性畢竟皆空,是名于空顛倒趣入,亦名違越佛所善說法、毗奈耶。若觀諸法,由自相故,一類是有,一類非有,此有、非有畢竟遠離;又觀有性,于一時間一分遠離,于一時間一分不離,如是名為于彼空性無有顛倒,如實趣入。[129] 論中說,如法修習空性者,以無故說空,以有故如實說有。譬如客舍一時間無諸人物,說名為空。若一時間有諸人物,說名不空。而說客舍空,非為客舍本身不存在。如諸法自相,一類是有,一類非有,而聖者說有非有時能畢竟遠離于有、非有的執著。又對于諸法有類,于一時間,有些遠離,有些不離,這樣才是「于彼空性無有顛倒,如實趣入」。如果認為諸法「所有自性畢竟皆空」,這也就違越了「佛所善說法、毗奈耶」,「是名于空顛倒趣入」。正如佛陀在經中也說不空,如經: 若諸比丘皆能自攝者,則此世間羅漢不空。[130] 當作是念:我出家學,不虛不空,有果有報,有極安樂,生諸善處而得長壽,受人信施衣被、飲食、床褥、湯藥,令諸施主得大福佑、得大果報、得大光明,當作是學。[131] 佛陀通過宣揚緣起、四諦等根本教法利益人天,制戒以斷惡修善,修定以調伏身心,發慧以斷盡煩惱,因此有四向四果。這些因緣而有的善法果報則「不虛不空」。同樣,那些持邪見、邪戒者因緣而生的惡法果報也不虛不空。正如律典中所說:「假令經百劫,所作業不亡,因緣會遇時,果報還自受。」[132] 真實不存在的,世間說無說空,佛陀也說無說空;對于世間緣起有的而世人執以常的,佛陀也說無說空,如《雜·二七三經》: 比丘,諸行如幻、如炎,剎那時頃盡朽,不實來實去。是故,比丘,于空諸行當知、當喜、當念,空諸行常恆住、不變易法,空我、我所。譬如明目士夫,手執明燈,入于空室,彼空室觀察。[133] 諸行無常變化,「不實來實去」,所以非「常恆住」、「不變異」之法,非我、我所。此「空行」,在《瑜伽師地論》中同樣解釋地很到位,如論: 復作是念:我于今者,唯有諸根,唯有境界,唯有從彼所生諸受,唯有其心,唯有假名我、我所法,唯有其見,唯有假立,此中可得。除此更無,若過若增,如是唯有諸蘊可得。于諸蘊中,無有常恆堅住主宰,或說為我,或說有情,或復于此說為生者、老者、病者及以死者,或複說彼能造諸業,能受種種果及異熟,由是諸行皆悉是空,無有我故,如是名為由無所得行趣入空行。[134] 對于諸蘊,論中沒有否認其緣起有,所否認的則是五蘊中常恆堅住之主宰。對于世人執以為常的諸行及有我、我所,佛陀為去執離貪而說無說空。總之,佛陀依真實存在則說有,而此有為緣起有,佛陀說有又不著有,也不起增益而生常見;佛陀又依真實不存在說無說空,而此無為緣起滅、此空為常恆不變異法空,佛陀說無說空又不著無、不執空,也不起減損而生斷見、起頑空,這即是原始佛教的有無中道、空有無礙。正如《蜜丸喻經》中佛說: 若一切世間,天及魔、梵,沙門、梵志,從人至天,使不斗諍,修習離欲,清淨梵志,舍離諂曲,除悔,不著有、非有,亦無想,是我宗本。[135] 佛陀依真實說有但不著有、說無但不著無,而以無取無著為宗本,這樣才能徹底消除顛倒與見諍,而能離欲、清淨。 但是不知真實、不知緣起、不知中道者,說有則執常、說無則執斷,或說有而廢無、說無而廢有,偏執一端而自以為正見、自以為究竟,斷己慧命亦斷人慧命。正如央掘魔羅在《央掘魔羅經》[136]中對文殊師利說:「謂說唯極空,或複說有我,如是二種人,傾覆佛正法。」佛陀為離執而說空,如果舍彼而又執此空,那就令人笑掉大牙了。所以此空也應當舍離,正如佛陀在《增?善聚品?第六經》中說:「空者,非有、非不有,亦復無我,如是智者所覺知。」[137]說有知是緣起有而不執常,說空知是常恆不變異法空而不執空,這樣才能契合佛陀的如實智——有無中道、空有無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