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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陀的教育 十一 蘇東坡與佛印

蘇東坡與佛印   蘇東坡居士,是中國文學史上享有盛名的一位文學家;佛印禪師,是與蘇東坡同一個時代文學、佛學都精通而名聞全國的一位高僧;這兩個人是很要好的朋友,他們的交誼深厚,不但常在一起談禪論道,而且也時常在一起開玩笑,這些含著人生哲理的開玩笑的故事流傳下來,成為佛門的千古佳話;我想就講一些他們開玩笑的故事,從而就這些故事中,連帶談到佛教的道理——佛學。所以,今天的講題,就定為《蘇東坡與佛印》。   關于講話的題目,是有重要意義的,佛教講經,解釋經題,是發揮全經要旨的先著,講者與聽者都很重視。傳說中國唐朝的時候,有一位高僧智者大師,他講《妙法蓮華經》時,首先就詳細解釋經題《妙法蓮華經》五個字,單單講一個「妙」字的意義,就一連講了九十天,真是妙義重重,發揮得淋漓盡致了!不過,我現在先解釋講題,卻又是另有用意的;什麼用意呢?讓我先來說一則笑話:幾十年前,在中國的某中學里,有一位老師上語文課時,出了一個題目給學生作文,題目是:《漢武帝拿破崙論》。漢武帝是中國紀元前一位有名的皇帝,拿破崙是十八世紀到十九世紀法國的一位名將,讀過中國歷史和世界歷史的人,誰也知道這兩位都是鼎鼎大名的歷史人物;但是有一位學生,不知道他是沒有讀過世界的歷史,還是雖讀過但記不起拿破崙這一位名將來,他竟把「拿破崙」這一個人名的三個字誤解了,以為「拿」字是一個動詞,「破崙」才是一個人的名字;于是他拿起筆來,大作這篇論文,開頭便寫道:「夫破崙者,豈易拿也?」惟吾武帝能拿之。」老師看到了,笑得肚子都痛了。我怕這個故事重演,所以先把題目解釋一下。「蘇東坡」就是蘇軾,各位在古典文學中讀過《前赤壁賦》和《後赤壁賦》等他的文章,對這一位大文學家,一定是知道的,可是「佛印」兩個字,大家可能感到陌生,我怕有人誤會做「佛祖的印章」,那就會鬧出跟剛才說的「漢武帝拿破崙論」一樣的大笑話了。   其實,「佛印」這個人的名字,各位也並不是從來沒有讀到過,不過只是在文章中一提,恐怕大家印象不深,也就記不清楚吧了。在魏學先生的《核舟記》那篇文章里面,會描寫一只核刻的船,刻著蘇東坡赤壁的故事,有「船頭坐三人,中峨冠而多髯者為東坡,佛印居右,魯直居左。」在這幾句記載中,不是有「佛印」的名字了嗎?   好了,現在「閒話且休,言歸正傳」吧。   蘇東坡是中國宋朝一位多才多藝的文學家,他是中國文學史上著名的「唐宋古文八大家」之一,本來叫蘇軾,他的父親蘇洵,弟弟蘇轍,都是文學家,也都被列在《唐宋古文八大家》里面,在文學史上,合稱《三蘇》,是中國歷史上最出名的一個文學家庭。蘇東坡不但在詩、詞、歌、賦各方面,顯出了他卓越的天才,同時也是繪畫和書法的能手。他從二十一歲考到進士以後,就出來做官,可惜一再被卷入新舊黨爭的激烈漩渦里,官途並不很得意;不過他在出任地方官時,總算替當地的老百姓做了不少好事。他的學問廣博,除了文學以外,道書與佛法,也都有研究;不過他對佛法,特別有興趣。他在四十四歲那一年,因為得罪了當時的宰相王安石,被抓去坐監牢,並且差一點被殺,幸虧當時宋朝神宗皇帝愛惜他的才能,才沒有被害;到了他四十五歲正月時,被貶去黃州做團練副史,他在黃州的東坡上,蓋一間房子住,也就把自己取號為東坡居士;從此,蘇東坡的名字,就響亮起來了。為什麼他要取號為東坡居士呢?因為他很仰幕唐朝的詩人白居易居士,白居易是一位虔誠的佛教徒,白居易曾寫一首《步東坡》的詩:「朝上東坡步,夕上東坡走,東坡何所愛,愛此新成樹。」   蘇東坡居士因為與佛有緣,對佛學很感興趣,所以在黃州時,常游覽佛寺,拜訪高僧,請教佛理;他跟佛印禪師做好朋友,就是從這個時期開始的。其實,他跟很多位高僧,都有來往,例如:他曾拜訪過當時廬山東林寺的住持常總法師,跟他談論佛法,談到深夜;第二天蘇東坡做一首偈子說:「溪聲便是廣長舌,山色豈非清淨身;夜來八萬四千偈,他日如何舉示人?」他初到黃州時,住在定惠院,跟一位詩僧參寥禪師做朋友,他在《記游定惠院》那篇游記里面,也提到這件事;這位參寥禪師做了很多詩,後來有人把它收集起來,編成《參寥子集》計有十二卷之多。   蘇東坡四十七歲時,兩次坐船游于黃州附近的赤壁,也就先後寫了《前赤壁賦》和《後赤壁賦》兩篇文章,這兩篇有名的文章,都被編在中學的課本里面,各位可能都讀過了。我對這兩篇文章有點意見,順便提出來跟各位談談:   第一、《前赤壁賦》的「前」字,可能是後來加上去的;因為蘇東坡第一次游赤壁時,未必就已經打算要再游赤壁而再寫第二篇的游記,所以有些文集里面,這篇文章的標題,是叫《赤壁賦》的。   第二、黃州在中國湖北省,據說湖北省叫做赤壁的有四個地方;其中只有在嘉魚縣東北的一個,才是三國時代吳國周瑜和蜀國劉備聯合打敗曹操的地方。蘇東坡游的地方,本來是叫「赤鼻磯」;「赤鼻」和「赤壁」的讀音相近,蘇東坡因之就誤認為赤壁之戰的赤壁,所以他在文章里面,對三國時代的周瑜和曹操,發了一些感慨。但是我以為這個誤認,可能不是自東坡開始的;為什麼我這樣說呢?因為蘇東坡在《赤壁懷古》的詞里說:「故壘西邊,人道是三國周郎赤壁。」這翻譯起來就是說:「古老的保壘西邊,人家說是三國時代周瑜打敗曹操的赤壁。」從蘇東坡的「人家說」這句話,可見這種傳說是在蘇東坡之前就有了。   第三、《前赤壁賦》中的「蘇子與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和《後赤壁賦》中的「二客從予,過黃泥之阪。」客,到底是指誰人呢?明朝雕刻家王叔遠先生刻蘇東坡坐船游赤壁的故事,刻船上坐著三人:除了蘇東坡以外,還有兩個,是佛印和黃魯直。——黃魯直就是黃庭堅,是蘇東坡的朋友,他是一個孝子。我想:王叔遠大概是想到跟蘇東坡最要好的,當然是佛印和黃魯直。但是他猜錯了!根據後來的人的考證,「二客」中之一是楊世昌道士,這位姓楊的道士,是從四川云游到廬山,而由廬山到黃州來找蘇東坡的,蘇東坡兩次游赤壁,他都跟著去;至于另一位客人,就不知道是誰。我想:佛印禪師雖然是蘇東坡的好朋友,但是同游赤壁的可能性,並不會很大。   那麼,佛印禪師到底是一位怎樣的人物呢?   佛印禪師是中國宋朝一位很了不起的高僧,他小時候是一個神童,三歲就能背誦唐詩,到五歲入學讀書,老師叫他背唐詩,那本《唐詩三百首》,他能夠背出二百多首來。于是,老師教他讀五經——詩、書、易、禮、春秋。因為他聰明過人,不久五經都通曉了。接著,他研究中國諸子百家的學說。有一天,他到一間叫竹林寺的廟里,讀到《楞嚴經》,這個神童,越讀越有興趣,他發覺這才是真理。到十六歲時就出家專門研究佛學了。佛印禪師因為德學兼優,名聞全國,神宗皇帝頒賜一個「高麗磨納金缽」給他,以表揚他的道德;當時很多佛寺都請他去住持。當佛印禪師住持廬山的歸宗寺時,蘇東坡到黃州,黃州是在湖北省的長江北岸,與長江南岸江西省的廬山,正是隔江相望;因此,蘇東坡就時常坐船過江,找佛印禪師談禪論道,他們兩人越談越投機,由于會晤的次數多了,交誼也日漸進增,有時候他們在談話中也開開玩笑,從開玩笑中揭示佛教的禪理。   有一天,蘇東坡穿著整齊的官服,過江來拜訪佛印禪師。他到歸宗寺時,恰巧碰到佛印禪師正要上殿講經,聽眾擠滿了整個大講堂;佛印禪師跟蘇東坡是開慣玩笑的,這時,他環視講堂,對蘇東坡說:「蘇居士!你來得真不巧,這里沒有你的坐位了。」蘇東坡聽了!知道這句話中是含著禪機的,也就笑著幽默地答道:「既然這樣,為什麼不暫時借你的四大(指身體)來做坐位呢?」   蘇東坡的個性,本來就有點「狂恣」的,其實,他每次的坐監、貶謫,都是因為他的詩而惹禍的;詩,為什麼會惹禍呢?就是「狂恣」的性格在作怪。但是他碰到佛印禪師,可就不同了,因為佛印禪師是有涵養的,而且他倆又是常常開玩笑的,佛印禪師毫不介意地對他說:   「也好,但是我有個問題問你,你如果回答得出,我就把身體給你當坐位;假如你回答不出,那你身上掛的那條玉帶,就要解下留在這里做紀念。」   「這個打賭很有意思,好!你儘管問吧!」蘇東坡滿懷高興,他對這場打賭,好像是穩操勝券,蠻有把握似的。   佛印禪師不慌不忙地問道:「剛和居士說要借我四大來做坐位,居士是懂得佛法的,佛經上不是說:『四大皆空,五蘊無我』請問居士到底要向那兒去坐呢?」   才華橫溢的蘇東坡,給佛印禪師這麼一問,竟然啞口無言,只好認輸,解下身上的玉帶,雙手捧送給佛印禪師。   各位!「四大皆空」這句話,是佛經上說的,但是這句話現在不但人人都聽過,而且成為一般人的口頭禪,不管是懂得佛法或不懂佛法,信佛與不信佛的人,聽過這句話、甚至會說這句話的,實在是很多很多,可是知道這句話是什麼意思的,卻並不多;須知,凡事不了解的應該要設法求得解,這才是我們求學的應有態度;但是有一些人,卻要自作聰明,強不知以為知,你問他「什麼是佛教的四大?」他說:「酒、色、財、氣,就是佛教的四大。」大概他把四大解釋做人生的四種大害,這樣解釋,去騙不懂佛法的人,可能騙得過,但是給懂得佛法的人聽到,真會笑破肚皮的。   那麼,到底什麼是「四大」?為什麼說「四大皆空」呢?四大是地、水、火、風四種原素:地性堅硬,水性流濕,火性溫燥,風性輕動;世界上一切物體的構成,都不能夠缺少這四大原素。四大的大字,是普遍的意思;這四種原素普遍于一切物體,所以叫大。我們人的身體,根據科學上說,是以七十六種原素組成的;但是佛學上把它歸納為四大原因;四大不調和,人的身體就有病痛發生了。一旦四大分離,人的生命也就不存在了,所以說「四大皆空」,但這只是淺而易見的初步空理;如果我們再深一層去研究、觀察。四大原素各自的本身,要找出它的實在性,也是不可得的;實在性不可得,也就是空;從這一空理上說,我們身體既然是由四大原素組成的,當下就是空,並不必等待四大分開,才說是空。許多不明白佛法的人,常常喜歡說「出家人四大皆空」;其實,從這空的哲理分析,凡是有生命體的人,都是由四大原素組成的,都是空的,出家人和非出家人的,並沒有分別。   那麼「五蘊」是什麼?為什麼又說「五蘊無我」呢?五「蘊」是色、受、想、行、識五組;色蘊是物質,受、想、行、識四蘊屬精神;在精神四組之中,又分為識蘊是精神的主體,受、想和行是精神的附屬。   普通一般人,總是把自己稱為我,如說自我,把我看成是實實在在的東西,可是用佛法來分析,每個人的生命體,是由物質與精神計五組組成的,換句話說,人的生命,根本就是色、受、想、行、識五組的和合體,離開五蘊,就沒有我的存在了,所以說「五蘊無我」。   蘇東坡在黃州時,有一天,詩興來了,做了一首讚佛的詩:   稽首天中天,毫光照大千;   八風吹不動,端坐紫金蓮。   這是一首意境很高的詩,不是對佛法有相當的造詣,絕對寫不出這樣的好詩。蘇東坡寫好了這首詩,自己反覆吟哦,覺得非常滿意!這時,他想起了好朋友佛印禪師來,他想禪師如果看到這首詩,一定會大大的讚賞一番,甚至會拍案叫絕。于是,他立刻把那首詩抄在詩箋上,用信封封好,叫傭人送去長江南岸的歸宗寺,給佛印禪師看。   黃州在長江北岸,要到對岸的歸宗寺,必須渡江。現在,我們趁蘇東坡的傭人搭船過江的時候,來研究一下這首詩的內容:   「稽首」,是頂禮膜拜的意思;「天中天」,是說,天是人所尊敬的,而佛陀更為天所尊敬,所以佛陀被稱為「天中之天」。   「毫光照大千」,是說佛陀的慈悲道德的光芒,遍照于三千大千世界。一個太陽系里面,有很多星球,組成一個小世界;一千個小世界,合成一個小千世界;一千個小千世界,合成一個中千世界;一千個中千世界,合成一個大千世界。   「八風吹不動」,這是一句精警動人的詩句,也是全詩的中心,最為要緊。「八風」,是稱、譏、毀、譽、利、衰、苦、樂;《大智度論》說:「利、衰、毀、譽、稱、譏、苦、樂;四順四違,能鼓動物情。」這八種是人生成敗得失的總和。稱頌讚美,名譽利祿,跟各種快樂的享受,是誰都會陶醉的;普通一般人,每逢這些好境樂事,都會感到瓢瓢然!而遇譏嘲詆毀,則怒形于色;逢逆緣苦境,則憂戚于心,也是人之常情。然而有一個人,居然「八風」都吹不動他,這人是誰?就是佛陀。   「端坐紫金蓮」,這是說佛陀諸惑已盡,眾德圓備,故能不被外境所搖動,莊嚴而安穩地坐在蓮花台上。   這首詩是在讚佛,同時卻又暗含著作者有其超然的境界:他能跟佛陀一樣,已達到了心能轉物而不為物轉的地步。——蘇東坡的確是一個絕頂聰明的人。   這時,佣人上岸了,他趕上廬山歸宗寺去。   佛印禪師讀到蘇東坡的詩時,並不如蘇東坡所預料的讚賞一番,或拍案叫絕,反而感到這很需要給他一個當頭棒喝;于是,他在那首詩的下端,批上「放屁」兩個大字,交給傭人帶回黃州。   在黃州的蘇東坡,自從傭人去後,便沾沾自喜地在等待著,他滿以為佛印禪師看到那首詩時,一定會大大地讚賞,所以他一心一意在等著佳訊傳來,好容易等到佣人回來了,他迫不及待地問:「師父看了怎麼說?」傭人說:「他沒說什麼?只在你的詩箋上寫一些字,叫我拿回,我不懂寫些什麼。」傭人說著,便把那封詩信交給蘇東坡;蘇東坡打開信封,抽出詩箋,看到那首詩的下端,批著「放屁」兩個大字時,不禁無明火升起三千丈,勃然大怒起來!連喊「豈有此理?」他再仔細地推敲自己的詩,盡找也找不出那首詩的毛病;他自言自語地責怪佛印禪師道:「我這首好詩,你不懂得欣賞也罷,竟把它當做放屁,你真是太糊涂了!」于是,他決定親自去跟佛印禪師評理,馬上雇船過江,上廬山歸宗寺去。   蘇東坡的船向南進,他坐在船上,雖然這時江上的清風習習地吹來,可是他這時的心,好像熱鍋上的螞蟻,再也沒有上次游赤壁時的心情,吟出「清風徐來,水波不興」的名句了。   蘇東坡趕上廬山歸宗寺,氣呼呼地要找佛印禪師算帳,那知禪師早已吩咐客堂的知客師說:「今天不見客。」蘇東坡聽了,火上加油,再也忍受不住了!他不管三七二十一,,三步做兩步地一直奔到佛印禪師的方丈室來,他看方丈室的門掩著,正要舉手敲門進去時,忽然發現門扉上貼著一張字條,端正地寫著:   八風吹不動,   一屁過江來。   蘇東坡看到這兩句,立刻就警覺了,心里暗暗叫道:「我錯了!」   各位!蘇東坡錯在那里呢?佛印禪師那句話,明明是警告他說:「你說能夠不為稱譏毀譽的各種境界所動,為什麼竟被那區區「放屁」兩個字,搞到無明火起,過江來和我評理呢?」這時的蘇東坡,深深地感到慚愧,自嘆一向對于佛法,只求理解,缺少了真修實行,所以當境界現前時,竟與常人無異,研究佛學的理論而不實踐,真是「不行」!因之,當即痛下決心,今後要把所理解的佛法,在日常生活中實行起來。同時,他又深深地感激佛印禪師給他的啟示,他覺得有這樣的一位諍友,實是人生的大幸!從此,他對佛印禪師,更加心悅誠服了。   說到蘇東坡對佛學的理解,的確是有其相當的深度的;這不但是在他寫的那些佛偈,佛詩中可以看到,就是在他的其他作品中,也可以看到。   佛偈、佛詩,在《東坡集》里面,多到不勝枚舉,就是像上面舉出的「溪聲便是廣長舌,山色豈非清淨身?」「稽首天中天,毫光照大千,八風吹不動,端坐紫金蓮」這些句子,也就足以表現他對佛法的精湛造詣了。   那麼蘇東坡的佛教思想,從他的那些作品中可以看到呢?這里隨便舉出幾段:   A 《超然台記》:「人之所欲無窮,而物之可以足吾欲者有盡。」   B 《前赤壁賦》:「客亦知夫水與月乎?逝世如斯,而未嘗往也;盈虛者如彼,而卒莫消長也。」   C 《西江月》:「世事一場大夢,人生幾度秋涼。」   D 《江城子》:「夢中了了醉中醒。」   佛法是一門「行解並重」的學問,理解與實行,好像鳥的兩只翅膀,缺少了一只,就飛不起了。蘇東坡是一位文學家,他用研究文學的方法,去研究佛法,只著重于理解而缺少實行,所以會碰釘子。經過了好朋友佛印禪師給他當頭棒喝,才知道自己一向解而不行,的確是「不行」的!   蘇東坡在黃州時,常常坐船過江去拜訪佛印禪師,兩位風趣人物的話匣子一開,滔滔不絕,幾個鍾頭也談不完;談論的范圍,除了佛學以外,也談文學和其他的問題,三皇五帝、天南地北、無所不談;兩個人談到投機時,則絲絲入扣;但當意見相左時,辯論也就展開了;蘇東坡學識豐富,口才又好;佛印禪師更是辯才無礙,佛學智識當然是比蘇東坡更豐富,就是文學,也不比蘇東坡差;所以每次兩個人辯論的結果,勝利總是在佛印禪師這一邊。   有一天,佛印禪師教蘇東坡坐禪,蘇東坡很高興地穿起大袍,坐在佛印禪師的對面;兩個人對坐了一會兒,蘇東坡頭腦一轉,問佛印禪師道:   「你看我坐著,像個什麼?」   「像一尊佛!」佛印禪師心平氣和地答道。   蘇東坡聽了這句話,心里覺得很甜!當蘇東坡感到得意的時候,恰巧佛印禪師又反問蘇東坡道:   「你看我像什麼?」   蘇東坡看佛印禪師穿著大袍,婆娑于地,這一下給他抓到機會了,他連譏帶諷地答道:   「像一堆牛糞。」   蘇東坡答後,偷看佛印禪師一下,看他有什麼表示,只見佛印禪師眼觀鼻,鼻觀心默然端坐著。這時,蘇東坡感到飄飄然起來!   蘇東坡回家,得意洋洋!他的妹妹蘇小妹看到,問他:「哥哥!你今天為什麼這樣高興?」   「告訴你一個好消息,我每次跟佛印師父辯論,都輸給他,今天我第一次得到勝利了。」蘇東坡說時,喜形于色!   蘇小妹問:「哥哥!你是怎麼樣勝他的?」   蘇東坡便把今天跟佛印禪師對坐時的談話經過,一五一十地描述給蘇小妹聽;他心里以為蘇小妹聽了,一定會替他高興,大大地夸獎他一番,那里知道小妹聽了,卻搖搖頭向他說道:   「哥哥!你又輸了!」   「我輸?我罵師父是一堆牛糞,師父給我罵得一句話也答不出,這怎麼是我輸呢?」蘇東坡感到困惑。   「哥哥!萬法(萬事萬物)唯心,心外無法,這道理你是知道的。」蘇小妹笑嘻嘻地對蘇東坡說:「佛印師父心里想的是佛,所以他看你像一尊佛,哥哥你心里想的是牛糞,所以你看師父像一堆牛糞。師父嘴里走出一尊佛,哥哥你嘴里拉出一堆牛糞;你的臭嘴巴,還不是輸了嗎?」   蘇東坡經小妹指出,才恍然大悟,慚愧不已!   現在有些人說話,專門要討人家的便宜,其實,說人家的便宜話,吃虧的還是自己;好像蘇東坡,想要占佛印禪師便宜,結果是自己遭到失敗。   反過來說,說稱讚人家,鼓勵人家學好、向善的話,對人家有利益,其實對自己也是好的;好像佛印禪師的精神與態度,實是值得我們效法與學習的。   說到蘇東坡的妹妹,順便也來談談蘇東坡的夫人;蘇東坡的妻子姓王,名叫弗,她的爸爸是一名進士,她十六歲就嫁給蘇東坡,那時蘇東坡大概才二十歲左右,兩個人結婚後,感情很好,恩恩愛愛,過著多麼甜蜜的生活;可惜「好花不常開,好景不常在」,結婚後十一年,妻子就去世了,蘇東坡實在是傷心極了!妻子死了十年,蘇東坡四十歲了,他在密川做太守,太守是當時軍監的長官,因為日夜都還想念著死去的妻子,做了一首《江城子》的詞,開頭就寫道:「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這意思是說:「你我永久的離別茫茫然,已經十年了,在這十年之間,即使我不去想你,但是內心怎樣也忘不了你。」從這簡單的幾句話,可以想見他對死去的妻子的想念想念,真是「朝朝暮暮,暮暮朝朝」了!還有,在這詞里,他把夢中看見妻子的事也寫出來,他寫道:「夜來幽夢忽還鄉,小軒窗,正梳妝,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這幾句翻譯成白話是說:「夜里我做一個長夢,忽然回到了故鄉,看見當年的小屋子,窗台邊,你正在梳洗打扮;你看我,我看你,誰也說不出話來,只有眼淚一行行的流下。」   再過了六七年,蘇東坡在黃州,他做《赤壁懷古》的詞里,還是念念不忘地提他死去的妻子,他寫道:「故國神游,多情應笑我早生華髮。」「華髮」,是指白頭髮。「多情」兩個字,有兩種解釋:一種是說蘇東坡的妻子名叫「多情」;剛才說過,蘇東坡的妻子是姓王名弗,如果這一說是對的,應該是她的別號叫「多情」。另一種是說「多情」兩個字,是蘇東坡自己形容他的妻子很多情。不管那一種的解釋都好,「多情」是指蘇東坡的妻子而說,該是沒有問題的了。那麼,詞中那兩句,翻譯起來就是「我出神的想念著家鄉,我那多情的亡妻,一定會笑我這麼早就長了白頭髮。」蘇東坡的妻子多情,蘇東坡這麼念念不忘他的妻子,也何常不是多情?真是一對恩愛多情的夫妻啊!   蘇東坡除了那個妻子以外,還有幾個妾。究竟是幾個呢?蘇東坡自己只說「有妾數人」,有人說:蘇東坡的妾,計有七人,其中一個名叫「朝云」的,是年輕最輕的;既漂亮,又聰明,蘇東坡特別疼愛她。朝云,這個名字多好聽!   蘇東坡離開黃川以後,有一個時期,因為住家離開佛印禪師遙遠,來往也就沒有在黃州時那麼密切了。   有一年寒冬的一天,佛印禪師到蘇東坡的家里來,蘇東坡歡喜極了,忙叫家里的人,燒了幾味好齋來供養佛印禪師。兩個人好久沒有相見,一談就談了好幾個鍾頭,越談越高興!那天晚上,蘇東坡對佛印禪師說:   「師父今天走了那麼多路,一定很累了,還是早點休息好。我想今晚叫朝云去服侍師父,給師父差使,你有什麼事,盡管吩咐她做:師父,你說好嗎?」   佛印禪師略加考慮一下,就點頭回答他道:「也好!」   那天晚上,朝云真的推門進佛印禪師的房里來,她看見佛印禪師在床上打坐(坐禪定),就向他頂禮三拜;佛印禪師吩咐朝云道:   「朝云,你去拿一個茶壺,裝滿了水;一把葵扇,一籃火炭,七個火爐,一起搬到這里來。」   「好!」朝云答應了一聲,就開門出去了。   一會兒,朝云把那些東西都搬來了,她就合掌問佛印禪師道:   「師父!那些東西,通通搬來了。」   「好,現在你把七個火爐都下了炭,燒起火,然後用葵扇,扇著每個火爐,讓爐中的火炭燃起來!」佛印禪師低聲細語地吩咐她。   「好!」朝云開始工作了。   再過了一會兒,七個火爐的火炭都燃燒得熱烘烘了;黃州的冬天是寒冷的,但這時整個房子里的空氣,變得溫暖起來。   「師父!七個火爐的火炭,都燃燒起來了,要煮什麼?」朝云合掌問道。   佛印禪師環視七個火爐,爐中的火,熱烘烘地燒著!他又吩咐朝云道:   「朝云!現在你把茶壺放在第一個的火爐上煮,等到茶壺里的水煮開了,滾了一會兒!再放在第二個的火爐上;滾了一會兒,再放在第三個的火爐上;這樣,依次一直到第七個的火爐,你懂得這樣做嗎?」   「好!我會照師父的吩咐去做。」朝云點頭答道。   朝云從頭至尾,她照佛印禪師的吩咐去做,把這只茶壺輪流在七個火爐上煮,等到通通煮過了,她再問佛印禪師道:   「師父!茶壺已經在七個火爐上,順著次序都煮過了,現在還要做什麼?」   佛印禪師說:「你做得對,朝云!現在還是跟剛才一樣,再做第二遍,第二遍完了,再做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一直做到天亮。」   「好,師父!」朝云完全照佛印禪師的話去做,周而復始地把茶壺放在七個火爐上煮。   這時,佛印禪師好像深入禪定了,房子里寂靜,只聽到火在燒水,在滾的聲音。   各位想想看,一個茶壺的水有幾多?它在七個火爐上面輪流著煮,水一滾起來,就變成水蒸氣沖出去,這樣,就越來越少了;還沒有煮到天亮,「卜」的一聲,茶壺里水乾了,壺底被熱火燒到爆烈了。   朝云看到這樣,手忙腳亂起來!佛印禪師睜開眼睛一看,對朝云說:   「朝云,不必害怕,這是必然的結果,你的工作圓滿,現在可以回房睡覺了。」   朝云向佛印禪師合掌行一個禮,回房睡覺去了。   第二天早上,佛印禪師一早就向蘇東坡告別回去,蘇東坡送走了佛印禪師,一回到家里,就問朝云道:「昨天晚上,師父跟你說些什麼話?叫你做些什麼事?」朝云便把昨晚經過的情形,一五一十說給蘇東坡聽。   「火爐上的茶壺,水乾必爆!師父明顯地警戒我:五俗不斷,一定墮落!」聰明的蘇東坡覺悟了!他領會到一個茶壺在七個火爐上煮,終歸爆裂,正是暗示他與七妾纏綿的結果。   再過了一個時期,蘇東坡移居惠州,佛印禪師則駐錫浙江,距離更遠,有一次,佛印禪師寫一封信給蘇東坡,里面有幾句話,是勸蘇東坡趕快放下萬緣修行佛法的,他說:「人生世間,如白駒過隙。三二十年,功名富貴,轉眼成空,何不一筆勾斷,尋取自家本來面目?萬劫常住,永無墮落。」   剛才那一則故事中的暗示,是從反面旁敲側擊,教蘇東坡斷欲離塵;這封信則從正面直言勸告,希望蘇東坡息心修行,以期明心見性。一正一反,異曲同工。——都無非是希望蘇東坡舍迷途而走上覺道。佛印禪師菩薩心腸,慈悲愛護之情,于斯可見。   佛法是指導人生的,是淨人生的,它能促使人生棄惡從善,它能鼓舞人生向真善美的目標邁進。佛印禪師德學兼優,他是佛法的實行者,也是實行佛法的成功者,他能以佛法律己,又能以佛法利人。蘇東坡居士是佛法的愛好者,他薰陶了佛法,能使文章「超然乎塵垢之外」;又與佛印禪師接近,潛移默化的結果,他那「狂恣」的個性,也漸漸改正過來。這,正說明佛法對于人生的實益。

開佛知見,示佛知見,使悟佛知見,入佛知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