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冈凤鸣 异世同声(释慧琏)
慧琏法师:高冈凤鸣,异世同声——印顺导师对〈点头顽石话生公〉一文探综(第六届印顺导师思想之理论与实践--「印顺长老与人菩萨行」学术研讨会文章)
高冈凤鸣 异世同声
——印顺导师〈点头顽石话生公〉一文探综
释慧琏(佛教弘誓学院、圆光佛学院教师)
论文摘要
导师〈点头顽石话生公〉一文写作于导师所谓的「漫天风雨」的年代(一九五 四年,佛法概论事件),字里行间一改平淡说理的风格,而充满着刚毅昂扬的神采; 文章中,对生公洋溢着深刻的同情与了解,也不吝一再给予由衷的赞叹。这固与境遇 相同有关,但关键还是在于导师与生公有极其相似的天资、才华、学养与操守;本文 「异世同声」一节,就此作六项——「淡泊静默」、「慧解为本」、「颖悟」、「戒律精神 的掌握」、「才高学深,招致嫌嫉」、「为法忘身」——的分析、比较。藉此深入了解导 师的才学、个性、「尚友古人」的精神,及其在逆境中的心声。
「导师的卓见」一节,指出个人认为导师在〈点〉文中的三点真知灼见:一、在 三论宗的传承中,生公不是鸠摩罗什的继承者,因为生公并未从什公受学《中论》与 《十二门论》。二、生公对教典的得意忘言,进而「芟夷名迹,阐扬事表」,就是净化 与合理化。三、真常论者在婆罗门教的环境中,易流为声色欲乐,牛鬼蛇神,成为真 常论的末流;而在儒家的文化中,却能净化神秘,使真常之道,接近平常。
前言略述导师所引之资料,及生公之师门等,结语则为点题。
关键词:印顺导师、道生、生公、法汰、鸠摩罗什、梁《高僧传》、〈竺道生传〉、北 本《大涅槃经》、阐提悉有佛性、真常论
一、 前言
导师〈点头顽石话生公〉(以下简称〈点〉文)一文收在【妙云集】下编《佛教 史地考论》一书中,全文约一万字左右,是一九五四年,导师四十九岁时写成的。导 师根据梁慧皎《高僧传》之〈竺道生传〉、慧琳〈龙光寺竺道生法师诔〉、谢灵运〈辨 宗论〉、僧睿〈十二门论序〉、刘虬〈无量义经序〉、嘉祥〈二谛义〉、《晋书》、《宋书》 等资料,详述东晋南北朝时代的高僧竺道生的生平事迹、品格、思想、与其时代的关 系,及其对中国佛教的影响。导师在此文中,对道生和尚的天资、个性,特别是佛学 的慧解方面,着墨甚多,也极精彩,是难得一见的佳作。
竺道生,生年不详,迁化于南朝宋文帝元嘉十一年(西元四三四),年约六十。 家世仕族,少从竺法汰出家。梁《高僧传》(以下称《梁传》)〈竺法汰传〉记载竺法汰 的弟子,知名者有昙一、昙二,说他们是「并博练经义,又善老易,风流趣好,与慧 远齐名」。[1]知二人与慧远一样,既综达经义,又精擅当时的玄学。昙二年轻早亡,法 汰有「天丧回也」之恸,[2]可见视其为法门爱将。法汰本传并未提及道生,当是法汰生 时,道生年龄尚幼,虽「聪哲若神」,[3]但法器尚未养成。依导师推估,道生大约生于 西元三七五年,则法汰弃世时(东晋孝武帝太元十二年,西元三八七年),生公年方十 二左右。美质良材的道生,很快地便崭然见头角,《梁传》本传云:「年在志学,便登 讲座,吐纳问辩,辞清珠玉;虽宿望学僧、当世名士,皆虑挫词穷,莫敢酬抗。」[4]十 五岁的沙弥,其思想论辩,便令硕学前辈,难以抗衡,这固然与他出身仕族,受过良 好家庭教育有关,但他的早慧,也由此可见一斑。
二、异世同声
志学(十五岁)后的道生,渐渐走出他出乎其类、拔乎其萃的一生,时而石破天 惊,时而波澜不起;一生行迹,无不与他颖悟的天资,皎洁的操行有关。而笔者从导 师的字里行间体会到的,不仅是导师对道生的赞赏、推崇,更深刻感受到这两位相距 近一千六百年的高僧,有极其类似之处。因为相似,所以导师的文章中,洋溢着深刻 的同情与了解,也不吝一再给予由衷的赞叹。以下就二人相似之处,条述个人的一点 管窥蠡测。
(一)淡泊静默
《梁传》叙述生公二十岁后:「器鉴日深,性度机警,神气清穆,初入庐山,幽 栖七年,以求其志。」[5]庐山幽栖,七年沉潜,是从容涵泳的岁月,生公一生恬淡自 得,不阿世取容,对佛法的体悟能「洞入幽微」,[6]这虽是出乎天性,但与这一段历炼 想必有重大的关系。导师在文中赞美生公:「他淡泊静默,所以能在青年时代,耐得 了『幽栖七年』的生活,承受庐山精神的陶冶。」[7]
「淡泊」是导师一再强调的修行人的必备条件之一,不仅他自己终生行之,也常 以此教导后学晚辈。在〈福严闲话〉一文中,导师如此开示:
像我这样不够聪明、没有福报的人,也是有些好处的,这就是自己能够知道佛 法方面,还能切实的、认真的、放下一切去用功,而从不轻率妄动,攀逐外缘, 荒废了自己的修学。……修学佛法,必须能够放得下,安得住心,持之以恒, 才能较为深入佛法,也才可以获致真实底利益。……当这修学的现阶段,我祇 希望大家暂时学到我底安心,沉静,不急功近利的精神。[8]
在《平凡的一生》中,导师也说道:
对佛法的真义来说,我不是顺应的,是主动去寻求、去了解、去发现、去贯通, 化为自己不可分的部分。我在这方面的主动性,也许比那些权力烜赫者的努 力,并不逊色。但我这里,没有权力的争夺,没有贪染,也没有瞋恨,而有的 只是法喜无量。随自己夙缘所可能的,尽着所能尽的努力。[9]
以上是导师自己对自己「淡泊静默」的个性的叙述。凡亲近过导师的人,都清楚 他总是心境平淡,与世无争,浊世的名利权位,对他而言,有如天上的浮云。
英国史学大师汤恩比在其史学名著《历史研究》中,关于对人类社会有重大影响 的个人,有如下的分析:
创造性的个人,其行为可用「退离与复返」这一双重行动来加以描述:退离是 为了他个人的启悟,复返是为了要启发他的族人。……例如圣保罗、……释迦 牟尼……。[10]
「退离」使创造性人物能够体认到他自己内蕴的力量,如果他不曾暂时自社会 的束缚与阻碍之中退离出来,这力量可能一直蛰伏未用。[11]
汤恩比认为,有退离的沉潜,才能有复返的壮丽,伟大的开拓者,其一生的成就, 实是由于曾经退离。
导师在修学过程中的退离生活,有:一九三二年夏至一九三三年于普陀佛顶山慧 济寺之阅藏楼,专心阅藏;一九三四年在武昌佛学院,读毕三论章疏,历时半年;一 九三六年秋,在普陀佛顶山阅完全藏,总计阅藏时间,足足有三年;一九六四年导师 就妙云兰若掩关静修一年,恢复内修生活。[12]从一九五二年初秋,导师由香港到台湾, 到一九六四年初夏,在嘉义妙云兰若掩关,这近十二年中,除了生病就医与出国弘法 外,建筑福严精舍、慧日讲堂、妙云兰若,耗费了不少时间。对此,导师有感而发:
外面看起来,讲经宏法,建道场,出国,当住持,似乎法运亨通;然在佛法的 进修来说,这是最松弛的十二年。讲说与写作,都不过运用过去修学所得,拿 来方便运用而已。[13]
由此可知,导师不同流俗,希望过的是安静恬淡、研读著述的生活。道生与导师 都是天性淡泊自守之人,他们皆曾主动幽栖退离,因此也使得他们的「复返」,能光 耀教界,启悟无量众生。
(二)慧解为本
《梁传》说生公:「常以入道之要,慧解为本,故钻仰群经,斟酌杂论,万里随 法,不惮疲苦。」[14]〈点〉文也说:「庐山精神是三学(戒定慧)并重的,恬淡而精 进。但生公却偏重慧学,……生公以『慧解为本』,所以又到长安去修学。……这位 强毅明敏的青年是怎样的求知若渴!」[15]
〈游心法海六十年〉中,导师这么说道:
出家以来,在「修行」、「学问」、「修福」——三类出家人中,我是着重在「学 问」,也就是重在「闻思」,从经论中去探究佛法。[16]
《平凡的一生》中,导师也说:
我沉浸于佛菩萨的正法光明中,写一些,正如学生向老师背诵或覆讲一样。在 这样的生活中,我没有孤独,充满了法喜。[17]
身力弱而心力强,感性弱而智性强,记性弱而悟性强;执行力弱而理解力强——依佛法来说,我是「智增上」的。[18]
导师和生公一样,都是偏重慧学的义解高僧。以下引述时人对导师之评介,以了 解导师慧学之成就。法鼓山圣严长老说:
印顺长老的弟子门生以及受他影响的佛教内外学者之间,都称他为印顺导师, 又有人称他为论师,实则他是一位伟大的三藏法师,他对佛学的深入和广博是 超宗派、超地域、超时代的。以他的著作而言,古往今来的中国佛教史上,还 没有第二个人能有这样的涵盖量。他除了不似古代的三藏法师们立下译经的伟 业之外,对于佛法的探讨和认知极少有人能出其右。[19]
佛光人文社会学院蓝吉富教授对导师在佛学研究方面的贡献,举出荦荦大者六 项,略引如下:
一、对中观学(空义)的阐释与推演,为民国佛学界之一绝。事实上,从嘉祥 吉藏以来,国人中很少能像导师这样对「缘起性空」大义有如此透辟的认识。
二、对大乘教义体系有为古人所不及的判教思想。其「大乘三系教判」之说, 一洗宗派偏见,合乎历史发展轨迹,且在空有二系之外,揭发真常唯心思想 之存在,使后人对印度大乘佛教的浩瀚义海,能洞见根源。
三、为印度佛教之发展及佛经之形成过程,理出清晰的脉络。尤其从原始佛教 以迄初期大乘,导师也发现了前人所未见的历史通则。
四、华文佛教资料的运用价值,透过导师的著述,而发挥得淋漓尽致。
五、《成佛之道》是导师为初学者所撰的体系性佛学著作,也是二、三十年来华 文系佛教徒信仰的重要指针。该书与妙云集下编诸书,在近二、三十年来的 华文佛教界,发挥了极大的启蒙作用。
六、中国佛教并不是导师主要的治学领域,但是偶有所论,也仍是珠玉纷陈, 鞭辟入里。其「业余」作品:《中国禅宗史》在海内外学术界曾得到普遍的 重视,该书也已成为治斯学者必备的重要参考书之一。[20]
导师在佛学上的成就,整个中国佛教史上,少有人能够企及,就此点而言,说他 超越道生也不为过。
(三)颖悟
《梁传》谓道生:「生幼而颖悟,聪哲若神,其父知非凡器,爱而异之。……后 与慧睿、慧严,同游长安,从什公受业,关中僧众,咸谓神悟。」[21]
导师也说:
生公的被人器重,主要是颖悟。[22]生公读到了新译的六卷《泥洹经》(四一七 ~四一八译出),这在他的理境中,起着重要的作用。生公不断的发表卓越的 见地,如「顿悟成佛」,「佛性当有」,「善不受报」,「法身无色」,「佛无净土」, 「应有缘」等,成为一时争辩的中心,使一般「守文之徒,多生嫌嫉」。生公 那里是竞异好辩的!这确从他的自有所得而来。他的独到理境,以佛法的思想 来说,不愧为第一流的真常论者。他不受名迹的封蔽,能从名迹中解放出来, 更进而净化他。他不为习俗的知见所限,能大胆的提贡自得的见地,忠于所见, 不惜与世人争,愿受世人无情的待遇。深见,真诚,勇敢,生公是伟大的![23]
「颖悟」是生公成为义解高僧的最重要条件,这是宿慧所致;他得天独厚,先知 先觉,堪称佛门的豪杰;也唯其如此,招致嫌嫉,更因「一阐提人皆得作佛」之说, 而遭僧团摈逐。《梁传》说他:
剖析经理,洞入幽微,乃说一阐提人皆得成佛。于时大本(北本大涅槃经)未 传,孤明先发,独见忤众。于是旧学以为邪说,讥愤滋甚,遂显于众,摈而遣 之。[24]
「忤众」是因为「独见」,所以「独见」,是因为「孤明先发」。「独」、「孤」,固 是思想与天资的超越同侪,但因此生命也成了「独」、「孤」,才有在苏州虎丘对顽石 说法的传说。
同是思想的先发者,导师也常觉孤独寂寞,他在〈掩关遥寄〉诗偈中说:「时难 怀亲依,折翮叹罗什。」圣严法师曾误以为是慨叹演培、仁俊两法师之远离,导师告 以:「那是举真谛(亲依)、罗什,以慨伤为时代与环境所局限罢了。」[25]导师也曾说:
我有点孤独:从修学佛法以来,除与法尊法师及演培、妙钦等,有些共同修学 之乐。但对我修学佛法的本意,能知道而同愿同行的,非常难得!这也许是我 的不合时宜,怪别人不得。[26]
在义解上,导师与生公有其不同之处,生公是「第一流的真常论者」,导师是成 就非凡的中观学者,但同样都是「孤明先发」的;自然,「独见忤众」也是一样的, 此留待下言。
给予思想杰出者的掌声与肯定,往往是迟到的。生公被摈时,曾于大众中,「正 容誓曰:若我所说,反于经义者,请于现身,即表厉疾。若与实相不相违背者,愿舍 寿之时,据师子座。」[27]大约在宋文帝元嘉七八年间(四三○~四三一),生公幽栖庐 山,而北本《涅槃经》传到首都建康(今南京,道生在此被摈),经文清楚说到「阐 提悉有佛性」。生公获得此经,寻即讲说,在宋元嘉十一年(四三四)冬十一月庚子, 于庐山精舍,升登法座,「神色开朗,德音俊发,论议数番,穷理尽妙,观听之众, 莫不悟悦。」[28]法席将接束时,忽见道生手持的麈尾纷然坠下,而他果然已据师子座 而卒,颜色不异,似若入定。至是,京师的僧侣,内惭自疚,对生公大为信服。[29]导 师更说:「生公的精神,才在唐代的禅宗里复活,光大起来,射出中国佛教独特的光 芒!」[30]
同道生一样,导师的颖悟,使他虽处在法义不彰的环境中,却能不受拘限,见人 所不能见,言人所不能言,留下等身的著作、传世不朽的篇章。他虽常说他不聪明(当 是指世智辩聪),但也承认自己悟性强;[31]设若没有过人的悟性,很难想象导师可以 仅凭努力不懈而达到上述的慧学成就。
(四)戒律精神的掌握
生公「颖悟聪慧」的天性也发挥在他对戒律的看法上,关于此,本传及《弘明集》 卷十二,有两点的记载。
当时首都建康的祇洹寺,因僧众吃饭时应采用中式方坐,或印度式的踞坐而起了 争执,甚至惊动朝廷,这个问题关乎「佛教是否须中国化」。生公卓尔不群的个性, 使他不能茍同当时僧团食古不化的全盘印度化的作风,他表现的是「本自不企」(本 就不踞坐)。[32]另一次是「太祖设会,帝亲同众御于地筵。下食良久,众咸疑日晚。
帝曰:始可中耳。生曰:白日丽天,天言始中,何得非中!遂取钵便食,于是一众从 之」。[33]这「随宜饮食」的见解,这种不为小戒拘障的行事风格,实不是一般人做得 到的。无怪乎导师赞美生公说:「像生公那样得意忘言,直探心要的人,那里会拘泥 到如此!」[34]
这种掌握戒律精神的思想,导师也是同然的。导师一生行事,平淡无奇,从不以 不合时宜、怪诞不经之事哗众取宠,起居衣食,合于戒律精神,使得亲近他的人,感 受到他的自然平易。凡承受过导师教导的人,对今日教界一部分人士在持戒方面的复 古趋向,当会有所感慨吧!导师认为:严格的说,现在中国并没有依律而住的僧团, 所以他希望有人发心研究,将戒律的真正精神与原则,用现代的方式去实践。[35]导师 重视戒律真正的精神,还有一事可为证明。佛教僧团中,「男尊女卑」是二千多年的 传统,已被视为理所当然,直至近年,怀疑、批判的声浪才渐渐出现,[36]而导师早在 他于一九四九年出版的《佛法概论》一书中,便有如下的议论:
女众与男众,同样的可以修道解脱。依这道器的平等观,生理差别的男女形相, 毫无关系。如《杂含》(卷四五‧一一九九经)苏摩尼所说:「心入于正受,女 形复何为」!女众有大慧大力的,当时实不在少数。但释尊制戒摄僧,为世俗 悉檀(智论卷一),即不能不受当时的——重男轻女的社会情形所限制。所以 对女众的出家,释尊曾大费踌躇,不得不为他们定下敬法(中含‧瞿昙弥 经)。……由于佛法多为比丘说,所以对于男女的性欲,偏重于呵责女色。如 说:「女人梵行垢,女则累世间」(杂阿含卷三六‧一○一九经)。其实,如为 女众说法,不就是「男人梵行垢,男则累世间」吗?二千多年的佛法,一直在 男众手里。不能发扬佛法的男女平等精神,不能扶助女众,提高女众,反而多 少倾向于重男轻女,甚至鄙弃女众,厌恶女众,以为女众不可教,这实在是对 于佛法的歪曲。[37]
即使今日,仍有许多人视「反对教内的男尊女卑」为大逆不道(包括女众),遑 论五十多年前;而导师以他对正法及释尊制戒精神的了解,有了上述的深识,并且不 畏人言,笔之于书,冰释大家的疑惑、不安,再一次清楚地告诉我们:众生本来平等!
(五)才高学深,招致嫌嫉
前面提到道生由于洞入幽微,见人所未见,言人所不敢言、所不能言,以致守旧 之人,以为邪说,将他摈逐,生公无奈,只好在暮秋时分,怅然离开首都建康。诔文 说他:「物忌光颖,人疵贞越。」[38]导师也说:
其实,生公的融会儒佛,净化珍怪,早已成为守文者的眼中钉。……他「性静 而气烈」,不能与庸俗者妥协。那些「守文之徒,多生嫌嫉」,早已「与夺之声, 纷然竞起」。而生公又唱出「一阐提有佛性」的孤调,这总算被他们找到了话 柄,名正言顺的把他撵了。[39]
可见道生的被摈,主要是因为才华出众、见解脱俗;而导师也有相同的命运。
导师在《平凡的一生》中说:「在(民国)四十二年与四十三年之间,我定居在 台湾,受到一次狂风骇浪般的袭击,有生以来不曾经历过的袭击。」这就是「佛法概 论事件」。所以引发这个事件,导师自己分析的原因是:一、导师由港来台,再去日 本出席世界佛教友谊会,占去长老法师们的光荣一席。二、导师来台,就住在台北首 剎善导寺,引起有心人的不快。三、导师继承太虚大师的思想——「净土为三乘共庇」。 念佛不只是念阿弥陀佛,念佛是佛法的一项而非全部;净土不只是往生,还有发愿来 创造净土。只要一句阿弥陀佛的净土行者,对这样的言论,自会觉得不顺耳的。四、 导师认为自己因多读了几部经论,有些中国佛教已经遗忘了的法门,他又重新拈出。 举扬一切皆空为究竟了义,以唯心论为不了义,引起长老们的惊疑与不安。五、导师 生性内向,不会活动,不会交往,更不会奉承迎合,容易造成别人对他的错觉——高 傲而目中无人。教内由攻击围剿——如将「邪知邪见」、「破坏佛法」、「反对大乘」、「魔 王」等等词汇,加诸导师身上——进而向政府举发,以导师所著的《佛法概论》「内 容歪曲佛教教义,隐含共匪宣传毒素」为由,加以取缔,禁止流通。最后逼得导师自 承「因在逃难时,缺乏经典参考,文字或有出入」,才免除政治的迫害。这一事件让 导师非常伤心,引为出家以来最可耻的一着![40]导师当时处境之艰险,比起道生是有 过之而无不及;因为道生被摈,只是教内之事,并没有政治的干预,也不必面对牢狱 之灾。
导师写作「点」文时,正处「漫天风雨」之年,[41]无怪乎导师的字里行间,一改 他平淡说理的风格,而充满着刚毅昂扬的神采。道生与导师之所以「忤众受难」,究 其真正原因,还是在于他们本身的才华与学养。「才高招忌」,在任何时空都是一样的。
导师赞美道生:「不为习俗的知见所限,能大胆的提供自得的见地,忠于所见,不惜 与世人争,愿受世人无情的待遇。深见,真诚,勇敢,生公是伟大的!」[42]当是他在 风雨飘摇中的心声吧!生公陪伴着他走过那段凄风苦雨的岁月。
(六)为法忘身
《梁传》说道生:「万里随法,不殚疲苦,后与慧睿、慧严,同游长安,从什公 受业。」[43]生公为法,岂止身体不惮疲苦,心灵也不畏摧折,已如上述。导师一生为 法忘躯,一如生公,在《平凡的一生》里,他说道:
在过去,身体那么衰弱,但为法的心,自觉得强而有力,孜孜不息的为佛法的 真义而探求。为了佛法的真义,我是不惜与婆罗门教化,儒化,道化的神化的 佛教相对立。也许就是这点,部分学友和信徒对我寄予莫大的希望,希望能为 佛法,开展一条与佛法的真义相契应,而又能与现代世间相适应的道路。[44]
而导师的确为众生开展出这样一条道路,那是他以孱弱的身躯,精进的心力,百年的 生命,不惧险阻,披荆斩棘所开创出来的一条成佛的正道。
三、导师的卓见
(一)道生不是三论宗的继承者
一般论及三论宗的传承,都认为生公是鸠摩罗什的继承者,[45]导师认为这「是错 误到极点」!导师根据史实加以考证,确认什门优秀弟子,生公是最早离去的;生公 在罗什门下,前后不过五、六年。鸠摩罗什在后秦姚兴弘始十一年(四○九)翻译《中 论》、《十二门论》时,生公都没有受学,因为生公最少已离去两年了。导师认为,这 对生公而言,自是不可弥补的损失。生公所以离去,导师分析的原因是:「生公是学 不厌博的,但厌恶名相的纷繁;这种性格,使他不能完满承受什公的训导。但晚年伟 大的卓见,也就是这种精神的陶养所成。」[46]生公既未从什公受学《中论》、《十二门 论》,如何能成为三论宗的继承者?
(二)合理化与净化
导师在〈点〉文中有一段非常精辟的议论:
在生公,从自得的理境来看佛法,觉得那些「征名贵实」者,不了解佛经的适 应印度,融贯了印度的民俗传说,把神话都看真了,这不免要「惑于虚诞」。 而那些「求心应事」的,不明白经中的象征、譬喻,以为是事实,那就要「芒 昧格言」(格,譬类的意思)。所以生公的得意忘言,是进而「芟夷名迹,阐扬 事表」,这就是净化与合理化。……生公的解说教典,常是作为应物的方便。
所以自由而活泼的理致,平淡又新鲜。这种精神,在唐代的禅门中,获得广大 的成就。……生公与禅宗,没有师承的关系,却有气象与理境上的共同。[47]
生公由于深悟庄子「得鱼忘荃」之理,阅读经典,常能彻悟言外,既知庄子大抵 皆寓言,自不会把佛经的神话当真,对经典能有合理的体悟与解说,也能净化虚诞之 言,而自得其意。导师对佛法的解说,也常是如此的,阅读导师的书籍,常为他那超 越凡俗的精辟立论心折不已。导师的著作中,也多的是净化与合理化,荒唐怪异之论, 在他的健笔之下,皆荡然无存。导师曾写有〈龙树龙宫取经考〉一文,考证龙宫取经 一事,文收在【妙云集】下编《佛教史地考论》一书中。龙树随大龙菩萨入海,在龙 宫取得大乘经典一箱的传说,在印度便极为普徧,自鸠摩罗什传译〈龙树菩萨传〉后, 这个传说也盛行于中国,直至今日。事属神怪,但却没有人敢公开怀疑,且破解这个 传说;而导师却从史地方面详加考论,推究出龙树是在临海的折利呾罗城的龙王塔庙 中,得到大乘经典,将神化的传说,还原成事实。[48]正因为导师自己也是合理化与净 化的实践者,才能洞见道生彻悟佛法的境界。他的睿智,让我们了解佛教与其他宗教、 哲学不共之处,让我们能拨云见日,追随着他理性而智慧地看清佛教的如实相。
(三)对真常论者的批判
导师对真常论者的优缺点,在〈点〉文中,有简明肯綮的精论:
生公所体见的「真知」,「鉴寂微妙」,是真常论者的悟境。……因有了浑融一 体的经验,所以常是圆融而无所不可的。至于他怎样的解说,那要看个人的 品性、学问、时代风尚、社会习俗来决定。……超脱名相(近于道),精严苦 行(近于墨),都是第一流的真常论者,但仅是少数卓越者的,不遍能普遍化。 如果普遍化,不转为思辨的真常唯心论,那常会从超脱名相而声色庄严,从精 严苦行到欲乐自在。印度佛教,在婆罗门教的环境中,流为声色欲乐,牛鬼蛇 神;在庄严秘密中,体验真常的心境,这是真常论的末流。生公真常妙心的理 境,融化在中国儒家的文化中,于是能做出净化神秘的工作,使真常之道,接 近平常。这一点,后代的禅宗也有一致的倾向。[49]
真常论者,在中国儒道文化,特别是儒家文化的熏陶之下,既能脱尘逸俗,作「意 在言表」的领会,更能持身有道,坚不为声色欲乐所惑,而免于堕落沉沦,生公就是 一个标准的典型。导师能洞见中国真常论者的此种特色,实是因为对中华文化有着异 常深刻的了解与实践的经验,所以才能直指核心,点出关键。若没有如此深厚的文化 内涵,是看不出问题之所在的。导师以其深沉的智慧,丰厚的学养,悠游法海,挥洒 自如,令人既赞叹又钦羡。
四、结语
南朝宋孝武帝赞美生公弟子道猷曰:「生公孤清绝照,猷公直峦独上。」[50]愚意 以为,「孤清绝照」、「直峦独上」似皆可用来形容导师。导师曾自云:「太虚大师是峰 峦万状,我只能孤峰独拔。」[51]这固是自谦之词,然导师纵是「孤峰独拔」,则他的 「孤峰独拔」与生公的「孤清绝照」,又何下于万山峥嵘!
道生与导师,所处的时代相距近一千六百年,一处在上承汉魏、下启隋唐的融贯 的时代,一处在圣教陵夷、正法不绝如缕的现代,但他们的深思远识,领先时代,却 是一致的。他们像高冈上的凤凰,鸣啸着与凡鸟不同的声音,那么稀绝清越的鸣声, 当然要让听惯燕雀之声的俗人,大为骇异。他们逸翮独翔,孤风绝侣,在中国佛教历 史上所绽放的万丈光芒,先后辉映,既让我们赞赏仰慕,更给予我们无比珍贵的启发 与教诲。导师赞美生公:「生公的智慧,如皎洁的秋月,品格像孤芳自赏的寒梅。经过 一番冰雪的澡浴,这自然要幽香四溢了!」[52]又说:「论风度,论见地,论行为,生公 都是超人一等的。」[53]这些赞语正可用来称美导师!导师与生公是伟大而不朽的!
参考书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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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慧皎《高僧传》大正藏第五十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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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明集》、《广弘明集》大正藏第五十二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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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顺导师《佛法概论》,正闻出版社,2000年10 月新版一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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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顺导师《教制教典与教学》,正闻出版社,1980 年8月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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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顺导师《佛教史地考论》,正闻出版社,1973年4月重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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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顺导师《华雨香云》,正闻出版社,1973年8月重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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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顺导师《佛法是救世之光》,正闻出版社,1980 年10月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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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顺导师《平凡的一生》(重订本),正闻出版社,2005年6月新版一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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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顺导师《华雨集》(五),正闻出版社,1993年4 月初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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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吉富编着《印顺导师的思想与学问——印顺导师八十寿庆论文集》,弥勒出版 社,1985年5 月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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释圣严等编着《佛教的思想与文化——印顺导师八秩晋六寿庆论文集》,法光出 版社,1991年四月初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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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恩比《历史研究》,陈晓林译,桂冠图书公司,1978年8月初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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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华》第22卷第12 期,光华杂志社,1997年1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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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誓双月刊》第57期,佛教弘誓学院,2002年6 月。
【注释】
[1]梁慧皎《高僧传》〈竺法汰传〉(大正50,355a)。
[2] 同上。
[3] 同上〈竺道生传〉(大正50,366b)。
[4] 同上(大正50,366b〜c)。
[5] 《梁传》〈竺道生传〉(大正50,366c)。
[6] 同上。
[7] 〈点头顽石话生公〉,【妙云集】下编《佛教史地考论》页378。
[8] 〈福严闲话〉,【妙云集】《教制教典与教学》页213〜215。
[9] 《平凡的一生》(重订本)页3。
[10] 《历史研究》(上)〈第十七章成长的分析〉页431
[11] 同上,页445。
[12] 《平凡的一生》(重订本)页12〜15,122;〈游心法海六十年〉,《华雨集》(五)页8
[13] 〈游心法海六十年〉,《华雨集》(五)页22
[14] 《梁传》〈竺道生传〉(大正50,366c)。
[15] 〈点头顽石话生公〉页378。
[16] 〈游心法海六十年〉,《华雨集》(五)页1。
[17] 《平凡的一生》(重订本)页122。
[18] 同上,页226。
[19] 〈印顺长老的佛学思想〉,《佛教的思想与文化》页1。
[20] 《印顺导师的思想与学问》〈倡印缘起〉页6。
[21] 《梁传》〈竺道生传〉(大正50,366b〜c)。
[22] 〈点头顽石话生公〉,页379。
[23] 同上,页384。
[24] 《梁传》〈竺道生传〉(大正50,366c)。
[25] 《平凡的一生》(重订本)页120〜121。
[26]〈游心法海六十年〉,《华雨集》(五)页60。
[27] 《梁传》〈竺道生传〉(大正50,366c)。
[28] 同上,(大正50,367a)。
[29] 同上。
[30] 〈点头顽石话生公〉页400。
[31] 见前页注7。
[32] 《弘明集》卷第十二(大正52,78c〜79a)。
[33] 《梁传》〈竺道生传〉(大正50,366c)。
[34] 〈点头顽石话生公〉页383。
[35] 〈研究佛法的立场与方法〉,《华雨集》(五)页72。
[36] 在西方,美国贾桂琳‧曼德尔女士辞去南传禅修社静坐老师的职位,其理由是:「身为女 人,我不能再为一个教导并相信女人是次等生命的传统作代表。」威斯康辛州立大学的 瑞达‧革鲁斯写了许多佛教女性自觉的著作,她希望「佛教徒能了解,父权社会与觉悟 的社会是不相合的」。详见《光华》第22 卷第12 期〈佛门内的不平等条约〉。在台湾则 有传道、昭慧、性广诸位法师为求「男女众互敬」而努力,详见2002年6月第57 期《弘 誓双月刊》,昭慧法师〈人间佛教行者的现身说法——从提倡动物权到提倡佛门女权〉等。
[37] 〈人类的德行〉,《佛法概论》173〜174页。
[38] 慧琳〈龙光寺竺道生法师诔〉,《广弘明集》卷第二十三(大正52,266a)。
[39] 〈点头顽石话生公〉页393。
[40] 《平凡的一生》(重订本)页62、68、72、75、83、85。
[41] 《平凡的一生》(重订本)页62。
[42] 〈点头顽石话生公〉,页384。
[43] 《梁传》〈竺道生传〉(大正50,366c)。
[44] 《平凡的一生》(重订本)页84。
[45] 〈三论宗风简说〉,【妙云集】下编《佛法是救世之光》页127。
[46] 〈点头顽石话生公〉,页380-381。
[47] 〈点头顽石话生公〉,页386〜387。
[48] 〈龙树龙宫取经考〉,【妙云集】下编《佛教史地考论》页211〜221。
[49] 〈点头顽石话生公〉,页390〜391。
[50] 《梁传》〈释道猷传〉(大正50,374c)。
[51] 〈略论虚大师的菩萨心肠〉,【妙云集】下编《华雨香云》页339。
[52] 〈点头顽石话生公〉,页382。
[53] 同上,页39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