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國師 鳩摩羅什傳奇 第三章:母子出家
第三章:母子出家
回頭說鳩摩羅什因心生憐憫,把一條項鏈送給小乞丐,豈料好心辦成了壞事,他不僅害了小乞丐,還害了桑甚。
事件發生後,仍然沒完沒了。
這日,王後多娜來到國師府,她先去了鳩摩羅什母親房里,然後又來到他的書房,她說:「我可憐的羅什,這段時間你是怎麼哪?」
鳩摩羅什說:「我沒事,王后。」
「還說沒事?你這沒精打采的樣子,誰都瞧得出來——是因為那條項鏈嗎?」
「是,英明的王后。」鳩摩羅什點頭道。
「為什麼?對我們來說一條不值錢的小玩藝值得你那麼惦記它?」多娜撫摸著鳩摩羅什的頭說。
「我……我現在後悔把它給了那個要飯的……」
鳩摩羅什說出了自已的內心話,但在多娜那里卻被理解錯了,她說:「我知道哪——人都有這個毛病,擁有的時候不知道珍惜,一旦失去就特別留戀。你放心吧,只要它還在龜茲國,我會有辦法找到的。」
「王後別找了,我、我真的不再想它了……」
「你真是個善解人意的好孩子,你怕麻煩我是嗎?沒關系,對我來說只是下一道命令的小事。」
「我、我不是這個意思……」
「你還有什麼意思?是因為少了個桑甚?」多娜打斷鳩摩羅什的話,她似乎不願意聽下去,「我今天正是為這事來的,你今後別再想她啦,宮里已經給你安排了一個比她更好的。」
多娜離去沒有多久,翠兒就來到鳩摩羅什的書房里。一見面她就對鳩摩羅什說:「我的主人,桑甚對你好嗎?」
鳩摩羅什點頭:「她對我很好!」
「你知道她為什麼對你好嗎?」
「因為我是主人。」
「你說對了一半,還有呢?」翠兒臉上始終帶著笑容看著羅什。
「還有什麼?」羅什反問。
「你真是個聰明人,就算不知道都有辦法維護你的體面。好吧,你聽我說。做為奴僕我們就是草地上吃草的牲口,有些牲口不聽話,那它就會吃虧,多挨很多的鞭子——你說,桑甚她敢對你不好嗎?我今天要告訴你的不是這個,我想說,桑甚她不是一頭普通的牲口……」
「什麼叫不是普通的牲口?」鳩摩羅什不解地望著翠兒。
「她是一頭成了精的牲口,她對主人好,不僅僅只是為了少挨鞭子,她還想出人頭地——」
「出人頭地?」
翠兒點頭:「是的。你知道嗎,宮里的主管原來不過是王后的僕人,她現在可風光了,在這個王宮里除了你們主子,誰敢不聽她的?桑甚也是個聰明人,她看好了你,將來一旦你出將入相,她能不借光嗎?這就是她對你好的真正原因!可惜呀,她沒有這個命……我的主人,以後你就叫我翠兒吧,有事兒你盡管吩咐,我會比桑甚對你更好!」
鳩摩羅什道:「我沒有事兒吩咐,你是從中原那邊過來的——在中原你也是奴僕嗎?」
翠兒道:「這是我的傷心事,就像傷疤一樣不能去揭的,可是你是我的主人,哪怕揭得血淋淋也是我該做的……中原沒有奴僕的說法,只有窮人,其實是一回事——在中原我家是窮人,五歲那年遇上大旱,為了救一家人的性命父母把我買給了商人,幾經周折我就成了你們龜茲國的奴僕。」
「你覺著這樣公平嗎?」
「這有啥不公平?商人給錢,我父母賣女,沒有商人的錢全家會餓死。就算有點不公平,那也是我們家得罪了老天爺,他要懲罰我們。」
「不,我說的是我們這樣對待奴僕你認為公平嗎?」
翠兒認真地點頭:「很公平。就像草地上的牲口,它就該老老實實吃草長肉,長大後是宰是賣那都是主人的事。」
「可是奴僕不是牲口,你和我一樣是有五官四肢的人……既然都是一樣,又同在這個世上活著,就該平等,不可以有那麼大的差別。」
翠兒道:「你提出來的問題那要讀書人才說得清,很複雜……我的主人,你小小年紀為何想到這些問題?」
鳩摩羅什道:「不是我要去想它,是遇到了,一下子沒辦法繞過……」
「哦,我的主人是遇上不順心的事了……能說出來嗎?」
鳩摩羅什嘆氣道:「還不是為那條珍珠項鏈的事?……」
「主人,你不要再惦念這個事了,王後說了,她會想辦法幫你找回來的。」
鳩摩羅什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除了這樣,你還有什麼意思?」
鳩摩羅什道:「在我身上本是很平常的一件東西,可是在有些人眼里比兩條人命還重要……」
「不是已經說了嗎,你是公子,別人是奴僕,奴僕跟牲口一樣,兩條人命當然沒有公子的項鏈重要。」
「我是說奴僕也可能變成主子,反過來他也會用相同的方法去對待別人——如此惡性循環,你說要何日該了?」
翠兒道:「奴僕變成主子,有這個可能嗎?」
鳩摩羅什點頭:「有!我的祖先最早就是奴僕,他不滿意主子把他當牲口,然後他拿起刀子……他成了主子。」
「主人,這話你可不能隨便到外面說,讓王后知道要怪罪我的……你知道嗎?家丑不可外揚……」翠兒很緊張地四處張望。
「放心吧翠兒,我只是和你說說——這些日子我怎麼也想不明白,人為什麼這樣呢?就算草原上的猛獸殘忍,可它從不傷害同類,人為什麼要這樣對待自已的同類呢?」
「你的思想太深奧啦,我一個奴僕哪里懂得?我想你應該去問夫人。」
鳩摩羅什道:「我問過她啦,她不肯告訴我。」
「夫人沒告訴你也許有她的理由,不過我認為你從小就這般聰明總是件好事兒……夫人不願意告訴你,你應該去書上找找,也許那上面有答案。」
既然母親不願解答,翠兒又無法解答,那就只能求助于書本了。羅什是個認真的孩子,自此,他一頭扎入浩如煙海的書之中……
某日,鳩摩羅什在閱讀一本中原的漢文原書,書上有一句話赫然映入眼簾——人不為已,天誅地滅。鳩摩羅什一個激靈,頓覺有一股寒氣直透脊背……當他冷靜下來後恍然明白:近些日子百思不得其解的答案就在此處!
是啊,人與猛獸無異,為了生存它必須對比自已弱小的動物大開殺戒;人又異于猛獸,因為他有智慧,知道把同類的所得據為已有比直接攫取更能事半功倍……于是歷史上各種罪惡滔天、喪盡天良、慘絕人寰的事情都是人做出來的……只要能達到目的,可以不擇手段,可以無所不盡其極……
鳩摩羅什忽然記起某一天他和桑甚在街上聽到有兩個人吵架,其中一人罵道:「你這個無恥之徒,簡直連牲畜不如!」現在鳩摩羅什明白了,他很想對那個人說:「喂——錯了,這不是罵,是表揚你的對手!」他進而又想到,如果野獸們相互對罵,最刻薄、最有殺傷力的話莫過于是:「你這個畜生簡直連人都不如!」
答案找到了,但鳩摩羅什的心更難平靜了……他越來越發現這個世界很邪惡、很恐怖,無論是國王還是百姓,誰都沒有絕對的安全,每一個人都生活在一觸即發的險境中……
鳩摩羅什于是又迷茫了,為了找到方向,他再次潛入書海……國王抑或父親都希望鳩摩羅什長大後做官,因此,他能夠閱讀到的多是對治國有用的書籍。鳩摩羅什無論打開哪一本書,那上面不是朝代的更替就是戰爭,每一頁都有一股濃濃的血腥味……父親說過,這是歷代統治者必修的課目,鳩摩羅什這才明白,統治階級總是一代比一代殘暴,原來都是從這上面學到的啊!
鳩摩羅什的痛苦和迷茫終于傳到耆婆的耳朵里,某一天她來到兒子的書房很痛心地說:「羅什,你為什麼要想這些複雜的問題?」
鳩摩羅什道:「娘,不是我要去想它,是這些問題自已跑到我跟前,然後再不讓步。」
「我的孩子,你這些想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有的?」
「娘,桑嬤嬤和小乞丐死的時候我就在想了,當時我問過你,你沒有回答我的提問。」
耆婆嘆氣道:「孩子,我不願告訴你是因為你太小。過來人都說,人生最快樂的時光是童年,長大後就會有千愁萬苦馱在身上……娘只要讓你好好享受童年時光,不要去思考那些對大人來說都很頭痛的問題。沒想到你是那樣的放不開。」
「娘啊,不是我放不開,是兒的前面堵了石頭,不搬開它教我如何過得去?我就是不明白一條項鏈為什麼比兩條人命重要,不明白有的人為什麼連野獸都不如……」
「兒啊,娘今天就告訴你,那是因為人有雙重性格——除了人性還有魔性。」
「那什麼是人性、魔性?」
「人性就是慈悲、友愛、同情和憐憫,比如你同情小乞丐和桑甚,這便是人性;魔性就是貪婪、邪惡和殘暴,比如統治者總是只想到自已而把臣民當牲口,這就是魔性。」
「娘,我發現老百姓有人性者居多,統治階級有魔性者居多,這又是為什麼?」
「老百姓活在最底層,飽嘗艱辛與苦難,徹心之痛讓他們保留了更多的人性;統治者養尊處優、高高在上,他們除了不知道民間疾苦,還有他們的地位多是通過掠奪而來,為了長久地擁有既得利益,他們的人性漸漸流失,而魔性卻瘋狂滋長……貪婪令他們忽略了最重要一點——老天爺在造人的時候是讓他們平等的,這個事實可以從國王和乞丐同樣擁有五官、四肢這一點得到證明,當統治者的貪婪把百姓逼得走投無路時,下一輪的改朝換代就要開始了。」
「娘,我知道了,上蒼要滅亡先讓其瘋狂。父親要孩兒看的書都是每一個朝代統治者們必修的課程,看那些書,學到的都是前一代統治者的殘暴和詭詐,這就像一種惡性循環,長此下去這個世界豈不要變得更加邪惡和黑暗?娘,我想知道有沒有辦法改變這種狀況呢?」
「有啊,我聰明的孩兒,上蒼在創造世界的時候早料到會有邪惡和黑暗,因此他同時也給了我們一盞明燈——那就是佛教!佛教能照亮黑暗,驅除心靈中的魔性,同時給這個世界以希望。」
「娘,你天天念佛也是為了救世界?」
「是的。世上的魔鬼有很多很多,靠娘一個人還遠遠不夠,救世要有很多人都來信佛。」
「娘,我也要學佛,你教我好嗎?」
耆婆撫摸著鳩摩羅什的頭說:「孩子,道理你明白了,你前面的攔路石已經搬走,你還猶豫什麼?往前去吧,好好享受你純真無瑕的童年……學佛的事今後有的是機會。」
耆婆是過來人,知道一個人沒有童年那是一生最大的不幸與缺憾,鳩摩羅什少年早慧的狀況令她心痛,她囑咐翠兒要盡可能帶他去外面走走,不要整天待在書齋里。
鳩摩羅什自從桑什死後已經很久沒有外出了,一旦走出書房,走出國師府,真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受。
翠兒是中原農家的女兒,很小就背負生活的重壓,要給家里放牛和扯豬草,她也迷戀大自然的風光,有時貪玩過分了會有牛偷吃莊稼或豬草不夠豬吃的事兒發生,這時候少不得要挨父母的打罵。那時,她最大的願望就是不用做事每日游山玩水。現在她的願望終于變為現實,她很高興,整天帶著鳩摩羅什留連于龜茲城郊外的曠野上……
某日,主僕二人在西郊玩耍,忽而有其大無比的鳥兒從頭頂掠過……一只遠去,又接二連三有巨鳥過去。這些鳥都朝著一個方向而去……蘭天白云下有巨鳥飛過那是最有意境的,很容易讓人產生把自已變成鳥兒的幻想。那些鳥兒朝著一個方向飛去,鳩摩羅什忍不住問翠兒:「那里是鳥兒的家嗎?」
翠兒搖頭:「不是,現在還沒到鳥兒歸巢的時候。」
「那它們都爭先恐後去那里干什麼呢?」
「不知道,但一定是有原因的。」
此後,一連數次都看到巨鳥飛往那邊,于是那地方就變得令人神往。再後來,他們終于看到有人從那邊過來,翠兒上前打聽得知:鳥兒降落之地離他們不遠,一種去看究竟的沖動油然而生……
這種沖動在主僕二人心里醞釀了很久,終于有一天翠兒對鳩摩羅什說:「主人,我們過去看看吧。」
羅甚早有此意:「行,聽你的。」
他們一路前行,走了一段路看到有牧民從那邊過來,翠兒上前打聽:「喂,那邊有什麼好看的?」
一牧民看了他們一眼:「你們想看什麼?」
「我們剛剛看到有很多大鳥飛到那邊去了,它們是不是都降落在那里了?」
「你們是沒事干吧,那地方沒啥看的。」另一牧民有點不耐煩,說完就只顧走路不再答理他們。
「這些人心眼不正,他說沒好看的肯定值得一看!」翠兒繼續前行。
前面出現一條峽谷,腳下的路也變得坎坷不平了。兩個人已經很累,翠兒禁不住鳩摩羅什喊累,于是就坐了下來。這一坐把余下的精力全坐沒了,再起身時全身像散了架一般。翠兒抬頭望望,前面的道路彎彎曲曲,根本看不到頭……這時她打起了退堂鼓:「不知道還有多遠,今天不早了,我們改天過來吧。」
鳩摩羅什也不想走了,心里巴不得翠兒取消這次行動。
這「改天過來」一改就是半年多,次年春天耆婆發起了每年一次的郊游,翠兒正好藉著這個機會去了卻一樁心願。
這一次出行有宮車僕從十數人,翠兒、羅什跟著隊伍緩緩前行……都說外出觀光難逃一個規律:對某一景觀而言,不去會遺憾一輩子;去了,會一輩子遺憾——因為再美的景色都會低于人們的預期。
過了上次他們來過的峽谷,前面別有天地,出現一個大草場,這一發現算是給了羅什和翠兒一個驚喜,二人的心情也為之一振。
下車後,翠兒拉著鳩摩羅什的手走在最前面,在未進入草地時,也有幾個從那邊回來的牧民,翠兒想向他們打聽在這里聚集的是什麼鳥,沒想到對方回答的除了沉默還有白眼……
鳩摩羅什見翠兒要生氣的樣子,就勸道:「不用問他們了,已經在前,沒幾步路就能看到。」
走到峽谷盡頭,他們看到了一個很大的草場,同時也看到了很壯觀的一幕——草地上,數以百計的巨鳥正在你死我活地爭奪著什麼……
見到這場面主僕兩人都很興奮,翠兒像愉快的小鹿蹦跳著奔跑在前面……緊隨其後的鳩摩羅什在奔跑途中感到腳下不時有硬硬的東西,在快要接近鳥群之際,羅什想著應該撿點什麼東西驅趕它們,正好腳下又踩到了硬東西。他估計是石子一類的物件,彎腰撿起竟是一根人骨頭……也就在此時,跑在前面的翠兒一聲尖叫,然後扔下他一路狂奔著逃跑……
鳩摩羅什愣了片刻,很快他也明白翠兒為什麼逃跑——原來那數百只巨鳥正在爭食幾具尸體……那血淋淋的場面把鳩摩羅什驚呆了,稍後他又發現,這個大草場遍地都是骷髏、白骨……這是鳩摩羅什平生頭一次接觸死亡,而且場面是那樣的浩大,給人以強烈的視覺沖擊……其震憾的程度可以想像,更何況鳩摩羅什還是個才七歲的孩子,以至母親在喊他都沒有聽到……
鳩摩羅什不知道自已是怎麼回到家里的,他只記得到了車上有人一個勁問他:「羅什,你嚇著了吧?」
鳩摩羅什是受了驚嚇,但更多的是一種意外的收穫,對他來說,他發現這個死亡場面就像發現了一個寶藏,里面包含了很多很多…… 曾經,鳩摩羅什也接觸過死亡,但那是聽別人說,更多的是在書頁上。這樣的接觸對他來說沒有任何感覺,死亡那是別人的事,與自已無關。這一次他很直觀地感受到了也明白了:人是要死的,也包括自已——這是他的第一大發現。
人如果沒有自已切身的感受,是很難理解別人痛苦的。鳩摩羅什由此想到閱覽史書時看到的那些歷經苦難的開國君王都無不以建立一個公平正義的王朝為已任……但是,所有的王朝都逃不脫滅亡的宿命,其原因正是他們的後代都高高在上,不知道民間的疾苦——這是他的第二大發現。
人早晚要死,一旦明白了這個道理,當欺凌與壓迫超越了承受底線,任何人都會爆發、都會豁出性命反抗,直至把統治者推翻……歷史正是用這個規律貫穿著古往今來……
最後,鳩摩羅什想到了:生命是那樣短暫,以至稍縱即逝,如果不抓住這有限的時間做出一些事情,一旦老之將至仍一事無成,這樣的活著與螻蟻何異?
就在鳩摩羅什為出家作準備之際,翠兒給他帶來了一個消息:他施舍給那位小乞丐的項鏈找到了。
第二天王後多娜來到國師府,她先在耆婆房里待了一會,再來到書房,又親自把項鏈掛到鳩摩羅什的脖子上,然後摸著他的頭說:「羅什,東西給你找回來了,別再弄丟了。」
多娜走後,翠兒走進來又把項鏈從鳩摩羅什脖子上取下來,愛不釋手地反復打量、稱讚:「真是個好東西,我從來沒有見過……聽說它來自洞庭湖,那里離我的家鄉很遠,我的家鄉為何就沒有呢?」
鳩摩羅什說:「它是長在水里的,你的家鄉多是山地當然沒有。翠兒,我想知道,王后是如何找到的呢?」
「不知道……主人,只要東西能回來,你管她是怎麼找到的!」翠兒說著,又把項鏈掛回鳩摩羅什的脖子。
鳩摩羅什撫摸著這條離開自已一段時間的飾物,一種強烈的不安感油然而生:這失而復得的背後是否也發生過悲劇?他于是吩咐翠兒:「你還是幫我打聽一下吧,過了這麼長的時間還能找到,你不認為這是個奇蹟嗎?」
翠兒領命去打聽,沒多久就有了結果。她向鳩摩羅什稟報道:「主人,真讓你說對了,這個事還真有點奇——還記得那天我們去的那個有很多死人的地方嗎?」
鳩摩羅什不解地:「這跟我的項鏈有什麼關系?」
翠兒道:「當然有關系,那里是龜茲國最大的天葬場,每當人死就會招來很多的禿鷲——你知道嗎?那些大鳥就是禿鷲,專門吃死尸的那一種——」
鳩摩羅什有點急了,他打斷翠兒的話道:「你就別說禿鷲了,那個天葬場到底跟我的項鏈有啥關系?」
翠兒看著鳩摩羅什,停頓片刻才慢吞吞地說:「那天天葬場有十三具尸體……他們是一家子……」
鳩摩羅什吃驚地:「一家十三囗都死了?他們是怎麼死的?」
翠兒道:「他們犯了罪,被滿門抄斬……」
翠兒的話說到此處,鳩摩羅什已經猜出幾分了,但他還是要問下去:「他們犯了什麼罪?」
「主人,你就不要再問下去了……好不好……」翠兒為難地看著鳩摩羅什。
「為什麼不能讓我知道?」
「本來王后是準備告訴你的,是夫人說你膽子小擔當不起怕驚嚇……所以她讓宮里的主管下達命令,這事一定要瞞著你,誰說出去就拿誰問罪……主人,你就別問我了好不好?」
「翠兒……」鳩摩羅什心情沉重地,「其實你不說我已經知道了,那一家子是在城里開當舖的,他們收了小乞丐的項鏈……當得知項鏈的來龍去脈後因怕事兒敗露就把小乞丐殺了……再後來,王後又把當舖一家殺了!你說,是不是這回事?」
「你……你知道得這麼清楚,是……是聽誰說的?」
鳩摩羅什道:「沒有人和我說過這事,就憑你剛才說的話能猜得出來。」
翠兒大驚失色地撐自已嘴巴:「我該死,我瞎說……」
鳩摩羅什驚恐的樣子,就說:「你放心,我不會對任何人說是聽你說的。」
翠兒雖然松了囗氣,但仍有幾分不放心:「主人,你可千萬不要到外面說,如果讓宮里的人知道,我的小命就完了。」
鳩摩羅什很內疚地說:「為一條小小的項鏈已經死了那麼多人,我還能忍心再讓你去死?……」
翠兒總算放下心來:「我就知道主人的心腸好……只是你也不用難過,那位當鋪老闆他是罪有應得,殺了人就該償命,這是天經地義的事。」
鳩摩羅什哽咽道:「那位老闆我不同情,我同情的是他的家人,一人做事一人當,為何要連累到他無辜的家人呢?」
翠兒道:「這事我也覺得不合理,可龜茲國的法規是這樣的……主人,你傷心的樣子很讓我不安,夫人說的沒錯,你的心太善了,我真的很後悔告訴你。」
「你不說我遲早也會知道,城里那麼多人,能堵住他們的嘴嗎?說起來全是我的錯,我干嗎要把項鏈給那位乞丐呢?」鳩摩羅什說著說著眼淚就奪眶而出。
「主人不要如此自責,你的初衷也是一片好意,至于變成後來這個樣子,我看那是天意,天要他們死,誰能改變啊?」
「你不用勸了,這事與你無關,我自已的事我會處理好的。翠兒,你下去吧。」
翠兒走後,鳩摩羅什把自已關在書房里,一邊流淚一邊用鐵鎚把項鏈搗成粉末,然後再扔到茅廁里。縱如此,他還是不能原諒自已。
次日,翠兒見鳩摩羅什雙眼紅腫,她嚇壞了:「主人啊,你這個樣子叫我如何向王后、夫人她們交代?一旦有人過問,我罪責難逃啊!」
鳩摩羅什道:「對不起翠兒,我也知道會連累到你,可是我沒辦法管住自已……你說,要怎樣才好呢?」
翠兒想了想道:「你這樣折磨自已也沒有用,反正他們已經死了。我這里有個辦法,主人可去蘇巴什做一堂法事,請和尚超度他們的亡靈……這些人在世上也是受罪,讓他們進入極樂世界,還會感謝你呢!」
鳩摩羅什道:「哦,這確實是個好辦法,那就加緊去辦吧!」
翠兒面露難色道:「可是……」
「可是什麼?」鳩摩羅什問道。
翠兒道:「那得很多錢啊……」
鳩摩羅什松了囗氣:「這是小事,不管多少錢我找娘去要。」
翠兒急得哭了:「主人,萬萬不可……如果夫人問起,……」
鳩摩羅什胸有成竹道:「你不用擔心,我會有辦法。」
「主人有什麼辦法?夫人肯定要問到你是如何知道開當舖那一家子……」
「等拿到錢你只管去辦就行了,我只言半語都不會提到那家人,就跟娘說要超度桑甚和那位小乞丐。」
翠兒破涕為笑道:「主人,你真是太聰明了!你放心,這事兒我一定幫你辦好。」
翌日一早,鳩摩羅什去到那邊沒有見到母親,屋里的僕役告他,母親到外頭辦事去了,要到中午才能回來。
中午,鳩摩羅什來到母親房里,沒想到平時白天很少在家的父親正在逗弟弟玩。鳩摩羅炎一見兒子進來就問:「羅什,我正要問你,最近都在讀些什麼書?」
鳩摩羅什道:「父親,孩兒按你的旨意正在讀《易經》。」
鳩摩羅炎滿意地點頭:「這本書值得一讀,長大後你會明白。」
「父親,娘呢?」鳩摩羅什心不在此,沒見到母親他忍不住問道。
「她呀,這些日子不知是中了什麼邪,整天忙個不住,也不知道在忙活啥——你看,連你弟弟她都不管了!哦,你找她有什麼事?」
鳩摩羅什搖頭:「沒、沒事,就過來看看她。父親,我過去了。」
「你走吧,等她回來我會告訴她。」鳩摩羅炎繼續逗弄弗沙提婆。
鳩摩羅什回到書房沒多久,耆婆就過來找他:「羅什,聽你父親說你剛去過我房里——如果沒記錯,平常你很少這樣,會不會是有事兒找我?」
「娘,孩兒確實是有事找你……近些天孩兒心里很難寧靜,晚上老是夢到桑甚還有那位小乞丐……翠兒說,那是冤業的亡靈在作祟,如果請蘇巴什的僧人做一場法事超度那些冤魂,孩兒就沒事了。」
耆婆道:「哦,我的羅什真是個很有慈悲心的孩子……娘這就告訴你——今晚你就不會再夢到他們啦。」
鳩摩羅什道:「娘,孩兒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孩子,是這樣的——近些日子娘跟你一樣的不安,常常夢到他們,這兩天娘在蘇巴什請達摩瞿沙超度——不光是你說的桑甚和小乞丐,還有那天我們在天葬場見到的亡靈也一併超度了。」
鳩摩羅什如釋重負地:「娘,你真好。」
耆婆嘆氣道:「娘……不好……羅什,娘正要問你,如果娘不在家里,你會想娘嗎?」
「嗯……娘,你是不是要到哪里去啊?」
耆婆有幾分驚慌地:「沒……沒有,羅什你長大了,其實娘在不在都一樣,這世界上有好多人從一生下來就沒見過娘……」
「娘你今天是怎麼回事啊?說話怪怪的……」
「哦,沒什麼,娘只是隨便說說。你還看你的書吧,娘有事走了。」
耆婆前腳一出門,翠兒就從後門進入書房:「主人,夫人答應給錢了?」
「這事不用你操心,我娘已經超度他們了。」鳩摩羅什于是將詳情說了一遍。
「還是夫人想得周到,看來我是瞎操心了。」翠兒松了囗氣,「主人還有什麼吩咐嗎?」
鳩摩羅什道:「沒什麼。只是……我覺得我娘這些日子有點怪怪的味道,今天還特意對我說不要想她,好多人從生下來就沒見過娘……」
「主人,夫人說這話不是告訴你她要離開你吧?」
「是的,我也是這樣想。」
翠兒道:「大家都說夫人自那天從天葬場回來,人就變了,還對一些相好的人說她要出家,莫非這都是真的?」
鳩摩羅什吃驚道:「我娘她真要出家嗎?」
翠兒點頭:「有這個可能,沒準她已經確定了日期。主人,如果夫人出家,你怎麼辦呢?」
鳩摩羅什搖頭:「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翠兒看著鳩摩羅什,然後搖頭嘆氣:「唉——造業啊,你和弗沙提婆都這麼小……真是想不通,夫人她放著現成的榮華富貴不要,偏要去過那種晨鍾暮鼓的清苦日子……」
「那是每個人的想法不同吧,記得我娘說過,活著的目的是為了快樂,與窮沒有太多的關系。」
「是嗎?你想得通就好,我正擔心你接受不了呢,這下我放心了。」
得知母親要出家,鳩摩羅什就有了自已的打算,他的打算當然是不能讓別人知道的。
鳩摩羅什已經猜測母親很快就會走,很有可能是在最近的某一個晚上……為了能讓自已的願望順利實現,從即日開始,他就打起精神,用心留意母親的行動……
鳩摩羅什的分析很準確,當晚,他的父親回來了,如在過去,父母房里的燈光會早早熄滅。這天晚上的情況不同,很晚了,父母房里的燈不僅未熄,而且不時傳來他們說話的聲音。鳩摩羅什不敢偷懶,他穿好衣服從床上起來去到父母房外——原來母親正在向父親攤牌,陳述她出家的理由……最後,父親不得不面對現實同意她出家。父親也想知道她的出家日期,但母親沒有告訴他。鳩摩羅什預感到母親的行動就在今晚,他回到自己房里收拾行李,可是一些平時喜歡的衣服不知翠兒放哪里了,也不敢叫她起來幫他尋找。人一急就越易慌張,本打算隨便拿幾件衣服,這時他聽到那邊屋里傳來開門聲。鳩摩羅什腦子里立即有了反應——是母親出門了!
鳩摩羅什再次來到父母房外,房里除了父親地動山搖的鼾聲,母親早不在了!想起剛才的開門聲,他估計母親離開沒有多遠,他一路狂奔——還好,黑暗中,他看到前面有一個人影正朝西北方向走。那人影走得很快,鳩摩羅什怕驚動別人也不敢叫喊,只能舍了命地追趕……
出了城來到郊外,鳩摩羅什終于累了,于是大聲喊叫:「娘,等等我……」
走在前面的人果然是耆婆,見鳩摩羅什追來了,很是意外:「羅什,不好好在屋里睡覺,出來干什麼?」
鳩摩羅什走近,緊緊地抓住耆婆的衣衫道:「娘,我走累了,你別走,讓我歇息一會好嗎?」
耆婆停了下來撫摸著羅什的頭問道:「羅什你要對娘講真話——是不是你爹要你來的?」
鳩摩羅什喘氣過來,搖搖頭:「爹不知道你出來,他在房里睡覺,是我自己出來的。」
「你爹起來不見你他會急的,你還是回家去吧。」
鳩摩羅什搖頭:「爹不會急,明天他會在書房里見到我留給他的留言。」
耆婆吃驚地:「聽你的囗氣你知道我要去哪里了?」
鳩摩羅什點頭:「是……就算不知道也要跟你走!娘,求求你不要甩我。」
耆婆嘆氣道:「既然你都知道娘就不多說了,羅什你還小,去寺院里學佛是要吃很多苦的。」
「我知道。娘說過,佛是一盞明燈,在沒有見到它之前,會有一段很長的黑暗……娘啊,孩兒不能一輩子在深淵中掙扎,在黑暗中爬行,為了找到光明,吃再多苦我也不怕!」
耆婆終于被鳩摩羅什的誠心感動了,她說:「羅什,你有這樣的決心,娘不同意就是娘的不是了……時間不早了,我們上路吧。」
見母親同意了,鳩摩羅什滿心的歡喜,一時也不覺累了。走了一段,他問到:「娘,我們去哪,真要去天竺國嗎?」
鳩摩羅什連她要去哪里都知道,估計他在房外聽了很久,耆婆有點難為情地:「噢……要走就走遠點,離家太近怕你爹常來糾纏。」
鳩摩羅什道:「太遙遠了……孩兒雖然有決心,只是那里也不見得很安全,爹會去那里找你的。」
「羅什,你說我們該去哪里?」
「書上有句話,說最危險的地方才安全,我看就在龜茲國找個寺院,爹絕對不會想到。」
耆婆想了想:「你這話有點道理,那我們就在龜茲國吧。」
母子二人向西方走到天亮,然後找了個僻靜處吃了乾糧又繼續前行。其時龜茲國除了蘇巴什之外,還有三座尼寺,阿麗藍乾寺、輪若藍乾寺、阿麗跋監寺。耆婆知道,蘇巴什是不能去的,那里的僧人多與鳩摩羅炎熟,特別是大和尚達摩瞿沙與他是莫逆之交。最後,耆婆選定了阿麗監寺為出家修行的首站。
阿麗監寺在蔥嶺南麓,寺內有一百八十多位比丘尼,香火較之蘇巴什冷靜了不少,來此朝聖的多為平民,王宮貴族很少來到這里,自然少了有熟人來驚擾的煩惱,是個最理想的修行之地。母子倆在這個沒有人認識的寺院里住下來,幾個月後就剃度了。
此處按下耆婆不表,卻說鳩摩羅什剃度後跟老尼佛圓舌彌學佛,學的是小乘教。此教的教義認為,大凡世間的凡夫俗子,多因貪、愛而生煩惱,小乘佛教要求即生斷除自己的煩惱,以追求個人的自我解脫,從了生死出發,以離貪愛為根本,以滅盡身智為究竟。此教義正好適合早慧的鳩摩羅什。
佛圓舌彌是個嚴厲而有耐心的老比丘尼,寺院里讓她帶鳩摩羅什修行是有考慮的,乃是擔心一個才七歲的稚童很難安下心來學那些枯燥無味的經文。佛圓舌彌剛帶鳩摩羅什時,也認為要教好這個孩子得下一番苦功。
小乘佛教總的傾向是「法有我無」,即只否定人我的實在性,而不否定法我的實在性。主要在宣說『我空法有』,觀四諦之理,證阿羅漢果,以期歸于無余涅槃,達到斷盡三界煩惱,超脫生死輪迴之境界。
耆婆隨著比丘尼們去大殿誦念經文了。鳩摩羅什則來到佛圓舌彌的佛堂學佛經。
佛圓舌彌看到鳩摩羅什實在太小了,就說:「學佛要有耐性,不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萬事開頭難,為師先教你最簡單的,我這里有十個偈子,你慢慢跟我學,十天不行就二十天,二十天不行就一年,總之你要靜下心來,有了這第一步,以後的事就好辦了。」
佛圓舌彌先教第一個偈子「不生亦不滅」,她怕鳩摩羅什記不住,反反復複就那一句,因初來乍到,鳩摩羅什也只好耐著性子跟著念。二個時辰過去,寺院里有點事情來找佛圓舌彌,她把經書放在案頭就出去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佛圓舌彌回來見鳩摩羅什捧著她的經書在念,就問他:「你識字?」
鳩摩羅什點頭:「識。」
佛圓舌彌又問:「意義你理解麼?」
鳩摩羅什點頭:「正如師父所言,這些偈子是最簡單的,都很低淺,易懂。」
佛圓舌彌不信,要鳩摩羅什解釋第一句,羅什就照辦了。佛舌圓彌嘆道:「還好,我收下的不是個傻子,看來學懂這些偈子十天時間夠了。也好,今天教你第二首。」
鳩摩羅什道:「不用教這些了,師父教我新的吧。」
佛圓舌彌不悅道:「後面的還沒開始教怎說就不教了?」
鳩摩羅什道:「師父,這十個偈子我都會了。」
佛圓舌彌道:「如果不會,教我如何罰你?!」
「師父想怎樣罰都行。」
佛圓舌彌生氣了:「好吧,你先把這十個偈子都背出來,背不出我撕你嘴巴!」
鳩摩羅什也不多說,張囗就背了起來:
「不生亦不滅,不常亦不斷。不一亦不異,不來亦不出。
能說是因緣,善滅諸戲論。我稽首禮佛,諸說中第一。
諸法不自生,亦不從他生。不共不無因,是故知無生。
如諸法自性,不在于緣中。以無自性故,他性亦復無。
因緣次第緣,緣緣增上緣。四緣生諸法,更無第五緣。
果為從緣生,為從非緣生。是緣為有果,是緣為無果。
因是法生果,是法名為緣。若是果未生,何不名非緣。
果先于緣中,有無俱不可。先無為誰緣,先有何用緣。
若果非有生,亦復非無生。亦非有無生,何得言有緣。
果若未生時,則不應有滅。滅法何能緣,故無次第緣。
佛圓舌彌先是吃驚,後見他背得滾瓜爛熟,臉孔上便顯出不屑之色,等他背完了就說:「羅什,我問你,這些偈子你跟誰學的?」
鳩摩羅什道:「我跟師父你學的。」
佛圓舌彌板起面孔道:「出家人不打誑語,你再說一遍——這十個偈子你跟誰學會的?」
鳩摩羅什見師父的樣子很嚴肅,心里就慌了神:「我……我跟師父學、學的……」
佛圓舌彌冷笑道:「心虛了吧——你!我警告你,現在說真話還來得及——你到底是什麼時候學會的偈子?」
鳩摩羅什道:「師父,徒兒真的是剛剛才學的。」
佛圓舌彌生氣道:「好吧,你還嘴硬,待我查實了再回頭找你算賬!」
吃飯時間,佛圓舌彌讓廚房里把齋飯帶到佛堂,囑咐鳩摩羅什不得離開,她自己則來到飯堂里有意識地和耆婆坐到一起。耆婆少不得要問道:「佛圓舌彌師父,我兒子還聽話吧?」
佛圓舌彌道:「還不錯,我正想問起,羅什在家里可識字?」耆婆道:「識得一些。」
「可學過一些經書?」
耆婆道:「不曾。」
佛圓舌彌道:「耆婆師是念佛的,何不教育他?」
耆婆道:「有兩個原因不曾讓他學佛,一是他父親希望他長大後做官,教他讀文武經史一類的書籍;其二,他沒多大我就生了第二個孩子,也沒有時間去教他。怎麼突然問這些……?」
「哦,沒什麼,我只是隨便問問,有識字的基礎是個好事,對學佛有幫助。」
佛圓舌彌雖然相信耆婆不會說謊,但她仍然無法想象鳩摩羅什有那樣超凡的記憶力,雖然她也聽說過有「過目成誦」的人,但那都是在書上或傳說中,現實世界里還沒見過。
次日,佛圓舌彌有意挑了一本初學者很少接觸的經書,她念了一遍後問羅什:「我已經念過一遍了,記住了嗎?」
鳩摩羅什搖頭:「不記得。」
佛圓舌彌道:「你不是記性好嗎,為何稍難一點就不行了?」鳩摩羅什道:「剛才師父念得太快,徒兒沒聽清楚。」
佛圓舌彌把經書遞給羅什:「你能識字,我給你兩天時間把這前面的幾段記熟。」
佛圓舌彌把事情交代完後就不管了。
下午時分,佛圓舌彌來到佛堂見鳩摩羅什在玩手指頭,她很生氣地說:「羅什,你不好好用功卻在這里玩耍,明天如果背不了,當心我揭你的皮!」
「師父,徒兒早就背得了,不信我背給你聽。」鳩摩羅什說著把經書還給佛圓舌彌就背了起來——
云何世間第一法?何故言世間第一法?世間第一法何等聲?當言欲界聲耶?色界聲耶?無色界界聲耶?
……
佛圓舌彌驚呆了,這樣的人她只聽人說過,那是中原三國爭雄時期有一個叫張松的有這種超凡記憶,想不到今天總算見識了,而且還是自已的徒兒!佛圓舌彌有點喜出望外,但是為了不叫他驕傲,她抑制住內心的喜悅道:「羅什,你記性不錯,但你不可因此而不用功。佛教是一門博大精深的學問,內容可謂浩如煙海。就說你剛才背會的內容,其教義估計你也不是全懂。是這樣嗎?」
「是,師父。」
佛圓舌彌道:「從明天開始,你盡你最大的能力背誦,背完了為師再給你講解教義。」
「是,師父。」
次日一早,鳩摩羅什來到佛堂開始背偈子。從早到晚,竟然誦念了一千個偈子——每個偈子是三十二個字,共三萬二千字。
這種速度確確實實令佛圓舌彌難以置信,她認為這是第一天用功過猛的原因,于是她把幾卷經書交給鳩摩羅什,隨後吩咐道:「如此實是太快,凡事不可操之過急,以後可放慢一點,方可以持續。這里有幾卷經書你用三個月背熟就很快了,然後我再來為你講解要義。」
鳩摩羅什從佛圓舌彌手里接過經書:「明白了,師父。」
又過了一個月有許,一日佛圓舌彌聽說鳩摩羅什念經不太用功了,就來到佛堂看究竟,果見鳩摩羅什爬在地上玩螞蟻。她生氣地責備道:「羅什你在干嘛?經書背到哪一段了?我早說過你會堅持不下去的,沒想到還真是應驗了我的推測!」
鳩摩羅什道:「師父,你給我的那兒卷經書不用半個月徒兒就全背會了,沒事干你讓干嘛呢!」
佛圓舌彌不敢相信,從中抽了幾段較難記的,她念了頭一句,鳩摩羅什張嘴便來——
………
佛圓舌彌聽得呆了,隨之又考了幾段,鳩摩羅什都是對答如流。佛圓舌彌驚喜不已,于是使出渾身解數教他。
如此一年過去了,又從藏經樓里取了不少經書讓鳩摩羅什去讀。某日,佛圓舌彌把鳩摩羅什叫到跟前,語重心長道:「羅什……你真是太神奇了!我總算明白書上面的『過目不忘』並非空穴來風。從明兒開始,我就要向你講解教義了……我想,以你的聰明,要不了多長時間也能全部理解。」
鳩摩羅什道:「師父說的極是,徒兒背會的這些佛經,大多能理解,不理解的都歸納了——師父不用等到明天,徒兒現在就想向師父請教。」
佛圓舌彌想了想道:「好吧,有什麼不懂你說。」
「晝夜定心意,六年得羅漢……師父,這段話的意思是不是只要專心研究佛經、弘揚佛法,六年後我就能成為羅漢?」
佛圓舌彌道:「世間第一法,智人愛恭敬。無慚色無義,最後說思品。以你的悟性哪用六年,三年你就能成羅漢。」
鳩摩羅什所讀經書中,凡屬于不懂的,都是一些無法從字面理解的佛學典故,不出數日,佛圓舌彌就一一解答了。最後,佛圓舌彌問他還有什麼不懂的。鳩摩羅什想了想道:「師父說三年就能成羅漢,如今徒兒所念之經也不算少,可是除了會誦之外,似乎沒有所獲。」
佛圓舌彌道:「是嗎?要回答你的問題,我這里有一段現成的經文,你聽好了——
鳩摩羅什聽後如醍醐灌頂,喜道:「師父,我明白了,這個故事太神了,徒兒聽了真是一語點醒夢中人。不知它是哪本佛書上的?」
佛圓舌彌搖頭:「我也不知道是哪本佛書上的。」
「是師父聽別人講的?」
佛圓舌彌點頭:「羅什,你真是個有悟性的人,當年我誠心修行十來年才有你今天這樣的修行,是我的師父給我講了這個故事開悟的。」
「師父,我明白了……徒兒要請教你,我下一步該如何走呢?」
佛圓舌彌道:「當然是深入經藏。」
「不知師父要徒兒讀什麼樣的經書?」
佛圓舌彌避開鳩摩羅什的目光眼睛看著別處,很久才說:「羅什,出家人不打誑言,實不相瞞,我這一輩子所學的經書都教你了……」
鳩摩羅什很吃驚地:「我聽娘說佛教是一門廣大無邊的大學問,難道只有這一點點內容?」
佛圓舌彌道:「不……佛學確實是博大精深,浩如煙海,只是我才疏學淺……」
「我聽說這寺里數師父造詣最深,怎麼說是才疏學淺呢?」
佛圓舌彌嘆氣道:「所謂山中無老虎,猴子充霸王,我也只是比她們略多知一二而已……」
鳩摩羅什急了:「沒有佛經可念,教徒兒如何成羅漢呢?」
佛圓舌彌道:「不是沒有經書可讀,是我不懂……羅什你自己識字,對佛教的要義也知道不少,寺里有座藏經樓,哪天我跟佛慧師說一聲,以後你就可以自己去看經書了。」
此時的鳩摩羅什剛剛入門,對佛經充滿了好奇和向往,他對佛圓舌彌說:「師父,你現在就去跟那里的師父說一聲,沒事干真的很難受。」
佛圓舌彌愛憐地撫摸著鳩摩羅什的頭:「好,我這就去,難得你有這樣的興趣。」
藏經樓在寺院後面,是一棟磚木結構的二層樓房。這天,鳩摩羅什第一次來到這里,六十開外的老比丘尼佛慧用懷疑的目光打量鳩摩羅什:「聽佛圓舌彌師父說你要來看經書——你是來看看熱鬧,還是真來看書?」
「這里沒有什麼熱鬧可看,我是來看經書的。」鳩摩羅什認真道。
佛慧仍不相信道:「這里的經書很少有人來看,只是偶爾有高僧過來查查而已,你這麼小,能看懂麼?」
鳩摩羅什道:「我師父沒跟你說起我嗎?」
「她說了……我今天要見識見識連成年人都看不懂的經書,一個小孩子是如何讀的。」佛慧說著就在前面引路,帶著鳩摩羅什上樓。
一路上,鳩摩羅什忍不住要問:「佛慧師父,這里的經書多嗎?」佛慧道:「說很多也談不上,因為還有比我們這里經書多的寺院。」鳩摩羅什有點失望道:「唉……那能夠讓我讀幾天呢?」
佛慧冷笑道:「你好大的囗氣!我大膽說這里的經書你用十輩子也讀不完。」
鳩摩羅什半信半疑地回應道:「是嗎?」
這棟樓由于平時少有人來,每一處都積滿了灰塵,鳩摩羅什跟在佛慧後面,明顯感覺到木梯的搖晃,每走一步都能聽到「咯吱咯吱」的聲音,彷彿這座樓隨時都有倒塌的可能。走在前面的佛慧不時回過頭關照要鳩摩羅什小心……
終于到了藏經樓,佛慧推開門,剎時一股紙張和木質混合的氣味撲面而來,令人精神為之一快。進入偌大的書庫,抬頭看到的是一排排高大的木廚,每個木廚兩扇門緊閉。佛慧輕輕打開第一個木廚的門,里面呈現出一垛垛經書,有散發著墨香的紙質書,也有用絲繩捆札的古老竹板書,每一樣都放得整整齊齊……佛慧看了一眼鳩摩羅什然後輕輕把門合上,再輕輕打開第二個木廚的門,里面依然像第一個木廚一樣,堆滿了經書……佛慧又輕輕的打開第三個木廚的門,並隨手取下一本紙質書交給鳩摩羅什道:「我不識字,你念一段給我聽聽。」
鳩摩羅什知道佛慧有意考他,不敢懈怠,翻開一頁念道:「貪著于名利,多游族姓家。果舍所習誦,應忘不通利。以是因緣故,號之為求名。」
「這一段師父教過我,沒錯。」佛慧的臉立即變得和顏悅色起來,「佛圓古彌師父說你是個神童,看來她說得一點不假。好吧你在此用功,我不打攪了,今後你只管過來,有什麼需要只管開囗,我一定盡心為你服務。」
鳩摩羅什道:「謝謝佛慧師父。」
佛慧撫摸著鳩摩羅什的頭說:「你真懂禮貌,難怪你師父那樣喜歡你……唉,我們這坐寺院若要出菩薩就指望你了。」
佛慧離去後,藏經樓里只剩下了鳩摩羅什。他想拿出一本經書來讀,但他的個子矮小,踮起腳尖也夠不到,他四處尋找,總算在一暗處發現一張木凳。鳩摩羅什把凳子搬到書廚前,然後站在上面打開書櫃門取下一本經書坐下來如饑似渴地讀起來……
一連數日,鳩摩羅什都是如此。佛慧見之心下作想:小孩子都圖個新奇,久了自然倦怠。不想一月、數月過去,鳩摩羅什毫無怠意,佛慧稱奇,人前人後無不夸讚。
卻說自從耆婆母子離去之後,鳩摩羅炎日日思念,夜難成眠。女僕翠兒見了,日夜陪伴百般奉承。如此,鳩摩羅炎仍難以釋懷。一日,翠兒對鳩摩羅炎道:「奴婢雖不及夫人美艷,但也不至丑陋,比之夫人更要年輕且善解風情,主人還有何不滿足的?」
鳩摩羅炎道:「翠兒啊,為人在世,最難說的乃是一個情字,你雖對我不錯,無奈我心系耆婆,如果你是真心喜歡我,你幫我想盡辦法把夫人找回,我當謝你。」
翠兒道:「主人如何謝我?」
鳩摩羅炎道:「扶你做第二夫人如何?」
翠兒喜道:「謝主人!為了你,我就是找遍天涯海角也要把夫人找回來!」
翠兒為了當上第二夫人開始尋找耆婆。她想,夫人母子二人是去了國外,她不可能去那麼多地方尋找,但不等于就毫無辦法。每天,翠兒一早就去到大路囗,向那些過往的商人許下重金,托付他們打聽耆婆和鳩摩羅什。如此數月之久,卻是沒有半點音訊……轉而她又想到:夫人是聰明人,出家前她口口聲聲說去國外,這或許是有意放出的煙幕,沒準她沒有走多遠就在國內……翠兒越想越覺得有這種可能,因為耆婆出門時還帶著才七歲的鳩摩羅什,若要遠行,尚有諸多不便……如此一想,翠兒遂決定在龜茲國諸寺中尋找……如此多日,某天翠兒在蘇巴什寺院中留連,忽而聽到有僧人在說一件奇事。翠兒停足細聽,原來他們說的是在某一個寺廟里出了一個百年難遇的神童,這神童甚是了得,無論是多難懂的佛書,他一過目就能背誦……這恰恰應驗了那句俗話——說者無意,聽者有心。翠兒聽了就在心下想:有如此記性的人世間少有,莫非他們說的就是鳩摩羅什公子?翠兒上前打聽那是哪一座寺廟,那些和尚皆搖頭稱不知。
翠兒並不氣餒,她尋找了這麼久今天總算有了消息,這對她來說是一個重大突破。她暗暗地對自己說:「龜茲國就這些寺院,我一個接一個去找,不信找不到夫人!」
翠兒于是扮作香客在龜茲國內的寺院中逐個打聽。功夫不負有心人,又數月,她在一個古廟里聽到一位老比丘尼說,是一個名叫阿麗監寺的地方出了一位幾百年難得一遇的神童……
翠兒打聽到這個準信,內心反而平靜。她想:現在高興為時尚早,龜茲國這麼多人,除了鳩摩羅什,或許還有別的神童……越是到了這個時候,越要眼見為實。
是日天氣晴好,翠兒沿途不停地問路前往阿麗監寺……終于來到一個陌生的地方,遠遠看去,山腳下出現一座寺廟。復前行,忽遇一位老比丘尼走來。翠兒待老比丘尼走得近了,上前施禮問道:「請問老師父,前面可是阿麗監寺?」
老比丘尼道:「正是。」
翠兒接著又問:「你老人家是阿麗監寺的師父吧?」
老比丘尼禮節性地回道:「正是。居士要去燒香?」
翠兒道:「是啊,來寺廟當然是要燒香的……聽說你們阿麗監寺出了一位幾百年難得一見的神童,此話當真麼?」
老比丘尼一聽翠兒說到「神童」,立即來了興趣:「確有其人……說起他啊,真個是一目十行,過目成誦!」
翠兒道:「老師父怎敢肯定他有如此本事?莫非你親眼得見?」
老比丘尼不無得意道:「當然是親眼得見!實不相瞞,這神童正是我的弟子。」
「那就恭喜老師父了——你弟子他今天在寺院里嗎?」
「在啊,他每天都在藏經樓用功苦讀,從不到外面去玩耍!」老比丘尼說了這句話突然警惕起來,她盯著翠兒,「居士你問這個干嘛?莫非你是沖他來的?」
翠兒緊張起來:「沒……沒有,我是來此燒香的,在路上聽到有此一人,因為從前從沒聽說過,所以好奇,隨便問問而已。」
老比丘尼松了囗氣:「哦……阿彌陀佛,好奇心人皆有之。居士你去吧,可別去打攪他。」
翠兒道:「一定,一定……」
翠兒別了老比丘尼來到阿麗監寺,此時寺院里的比丘尼正在作功課,大雄殿里傳出朗朗誦經之聲。來到門囗,她的一只腳剛剛跨了進去便縮了回來——她想起耆婆此時正在殿內念經,一旦被認出來,這段時間的奔波就要毀于一旦……
翠兒沒敢入內,只在殿外燒了紙錢,又向一位值日的老比丘尼打聽到藏經樓的位置在寺院後面,于是裝成閒逛前往藏經樓……
從大雄寶殿向後經過一段走廊便看到了一棟磚木結構的舊樓,復往前,就有誦經聲從樓上傳來。翠兒疾步上前,誦經聲變得越來越清楚,正是一個孩童的聲音——
「……八百弟子中,有一人號曰:『求名』,貪著利養,雖複讀誦眾經,而不通利,多所記失,故號『求名』。是人亦以種諸善根因緣故……」
翠兒細細玩味這個念經孩童的聲音,覺得有點像但又不全像是鳩摩羅什……內心忐忑不安了好一陣,她又想到,鳩摩羅什離家時才七歲,如今已經過去兩年,這麼長的時間變化之大令人難以估計,更何況還有幾份相似呢?如此想時,她的內心又燃起了希望之火……翠兒正出神,突然後面傳來一聲乾咳——她本能地吃了一驚,回過頭見是一位六十開外的老比丘尼,方才定下心來。那老比丘尼不等她開囗就先問她:「居士來此有何貴干?」
翠兒仍有幾分慌張道:「沒……沒什麼……」
老比丘尼打量著翠兒:「是要找什麼人嗎?」
翠兒道:「哦,打攪老師父了,請問你們寺里的茅廁在何處?」
老比丘尼臉上的疑慮消失了,她手指山坡處的一棟茅屋道:「請便。」
翠兒來到山坡上的茅廁里躲藏起來,站在此處能清楚地看藏經樓,她打定主意在此守候,到吃飯時間那讀經書的孩童必定出來,他是不是鳩摩羅什就能一目了然。
翠兒躲藏在茅廁里,如有人來,她也裝模作樣如廁,到了吃飯時間,藏經樓里果然出來一個男孩——他正是鳩摩羅什!
翠兒抑止住內心的喜悅,從茅廁里出來再繞道離開阿麗監寺……
在家中鳩摩羅炎聽到這個消息後也激動萬分,他一再吩咐翠兒:此事萬萬不可魯莽,一旦讓耆婆察覺到有風吹草動就會逃走,而這一逃,這輩子恐怕就別想再見到她了。
翠兒道:「主人放心,這一點奴婢早想到了,從頭到尾都沒有驚動她們……」于是將她在阿麗監寺的情況詳述了一遍。
鳩摩羅炎聽後讚許道:「你做得對!」
翠兒松了囗氣,又問到:「不知主人打算如何?依奴婢之見,此事不可拖得太久,要提防夜長夢多。」
鳩摩羅炎點頭道:「你說得對,事不宜遲!」
翠兒道:「如此好是好,羅什還好說,我擔心的是夫人她願意跟你回家嗎?」
鳩摩羅炎道:「這個我也想了,現正要與你商量,這里有個現成的法子需要你配合——」
「主人要奴婢干什麼?」
「明天見了夫人我就說弗沙提婆快要不行了,日夜啼哭要見娘……出家人慈悲為懷,如果連自己孩子的最後一面都不見,這樣的修行就別修了!到時她會問你,你只管說真有此事。」
翠兒不安道:「這樣行嗎?弗沙提婆他好好的,這不是咒他……」
鳩摩羅炎長嘆道:「沒有別的好法子啦,我們的弗沙提婆命硬,是咒他不倒的……這次她回到家里我不能放她走了……哦,我再也不能放她走了……」
主僕二人就次日如何騙耆婆回家商量了很久,至天黑方案才定下來。次日一早,鳩摩羅炎從國師府里挑了數名糾糾武夫前往阿麗監寺。因怕打草驚蛇,他們一行都扮成香客,一到寺外,就把各個道囗封鎖了,下令不得放任何人出來。
不知鳩摩羅炎此次能否讓耆婆回心轉意,下回自有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