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國師 鳩摩羅什傳奇 第二章:早慧神童
第二章:早慧神童
卻說耆婆本想拜鳩摩羅炎為師學習佛教,不料鳩摩羅炎竟然跪下向她求婚。耆婆驚慌失措倒退數步道:「國師,我有言在先,此生我已獻身佛教,誓不嫁人,你快快起身吧,不要逼我!」
鳩摩羅炎道:「公主啊,你要為佛教獻身,此話可當真?」
耆婆道:「絕無謊言,我敢起誓。」
鳩摩羅炎道:「起誓就不必了,我相信你說的話完全出自內心,我只向你請教一個問題——你認為獻身佛教與為佛教做貢獻完全是兩碼事嗎?」
耆婆道:「國師啊,這麼簡單的問題我覺得沒必要回答。」
「既然你認為完全是一碼事,那再問你——你願意做多大的貢獻?」
耆婆道:「我會盡力而為。」
鳩摩羅炎松了囗氣:「那太好了!聰明的耆婆公主,如果你嫁給我,就能為佛教做出更大的貢獻!請嫁給我吧,這是你報效佛教最好的機會!」
耆婆道:「聰明的國師,你太強詞奪理啦,為佛教做貢獻與嫁人完全是風馬牛不相及的兩碼事,你竟然把它們扯在一起。」
鳩摩羅炎道:「絕對是一碼事——我問你,我是不是西域最聰明的男子?」
耆婆道:「這不假。」
「你是不是龜茲國最聰明的女子?」
耆婆語塞地:「這……」
鳩摩羅炎道:「你不用謙虛啦,誰都知道耆婆是龜茲國最有智慧的女子!如果我們結合,那是優勢互補、強強聯手——我是國師,你是公主,如果為佛門做事,貢獻難道還稱不上巨大?相反,有時候出家反而還不如在家方便!」
耆婆低頭沉思片段,然後嘆道:「都說你能言善辯,看來一點不假,我答應你的求婚,但你不可以出爾反爾——如果我想什麼時候出家,我還得出家。」
鳩摩羅炎說的這一番話果然起效,至于將來,他相信他的激情足以把石頭融化,嘴上便道:「君子一言,駟馬難追,我鳩摩羅炎絕不食言!」
「你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紅塵中人最容易為情所累,那時你已深陷其中,我突然離去,那份割肉剔骨的痛苦你能受得了?你還是早早打消這個念頭吧,別為今後留下隱患。」
鳩摩羅炎道:「那種痛苦確實有點撕心裂肺。我承認我不一定能夠承受,但是,聰明的公主,真人面前不說假,我娶你當然希望與你白頭偕老,但是如果你在生下孩子後仍然沒有改變主意,那便是我命里該有的劫數,我還有逃避的理由嗎?」
耆婆道:「既然你把話說到這份上,我也只能依你了,蒼天在上,就讓它做個見證吧!我的國師,現在你可以起來了。」
鳩摩羅炎這才起身,情不自禁地在耆婆的額頭上親了一下:「你真美!」
耆婆答應嫁給鳩摩羅炎的消息很快在王宮里傳開,凡了解耆婆志向的人,都認為這是一個奇蹟。白純得知後喜不自禁,立即為他們操辦婚事,就這樣,從小立志出家的耆婆公主成了鳩摩羅炎的妻子。
鳩摩羅炎自從娶了耆婆便沉浸在一種難以言說的甜蜜中。對耆婆而言,婚後的生活一如過去一樣平靜,所不同的是,每天要面對一個男人。
鳩摩羅炎是國師,每天要上朝拜見國王,幫助處理行政事務,尤其是每當有外國使臣或商賈來訪,國王更離不開他——他懂得十數個國家的語言,不僅能用對方的母語與來者交談,還能充當國王的翻譯。過去,鳩摩羅炎上完朝就會去蘇巴什看望僧人、與達摩瞿沙談論佛法。自從結了婚,他的一門心思都集中到耆婆身上了。每天他趕回來與耆婆廝守,總有說不完道不盡的話語。
某日,鳩摩羅炎上朝回來見耆婆在念經,鳩摩羅炎故意咳嗽一聲,耆婆卻沒有回頭,仍念她的經道:「……是諸眾生,無復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無法相,亦無非法相。」
他上前從後面抱住耆婆說:「我的愛妻,你今天怎麼啦?老公回來了,你為何不起來迎接呢?」
耆婆良久才回過頭對鳩摩羅炎道:「我的國師,如果我沒說錯,你好像有很長時間沒讀經書了。」
鳩摩羅炎心不在此:「是嗎?也許你說的沒有錯。」
耆婆道:「還是讀讀吧,你雖是個聰明人,但是拋久了也會生疏的。」 鳩摩羅炎道:「那又有什麼關系呢?對我來說,你就是佛,你的聲音就是最美妙的經言,我每天讀你就夠了。」
耆婆無奈地嘆氣道:「羅炎,你變了。」
鳩摩羅炎道:「我沒有變,我只是回歸了原我。這個世界是多元的,有的人適合做官,有的人適合經商,而我最適合做你的男人!」
耆婆道:「滿嘴的歪理邪說!唉,看來只能寄希望于我們的孩子了。」 鳩摩羅炎一聽就高興起來:「是嗎?你是不是有了?」說著就要摸耆婆的肚子。
耆婆不置可否的:「可能有了吧。不管有沒有,我必須每天念經,這樣,讓我的孩子未出生就浸潤在佛號里。」
鳩摩羅炎感嘆道:「難得有你這樣虔誠的人……」
耆婆又道:「羅炎,在我未嫁你之前,就有了拜你為師的念頭,現在算是近水樓台,你應該教我了吧。」
鳩摩羅炎一聽耆婆要向他討教佛典,打一個呵欠道:「近段公務繁重,等有時間再說吧。」
耆婆不滿道:「那你要什麼時候才有空呢?」
「這個……難說……要不這樣吧,達摩瞿沙是我們蘇巴什最有名的高僧,連雙手黏滿人血的多爾鑫都皈依了他,他對佛教的研究比我深多了,你有空可去找他。」
耆婆苦著臉道:「他是天竺人,我要是懂得天竺語早就找他去了……」
鳩摩羅炎道:「是啊,我倒把這事給忽略了,我以為別人都像我一樣懂各國語言。」
耆婆明白,自從結了婚,鳩摩羅炎的心思已經不在佛教上了,用他自已的話說,他是凡夫俗子。耆婆長歎一口氣,以後再不在他面前談學佛之事了,她把一切希望寄托在將來的孩子身上。
王宮里除了嫂嫂多娜,還有很多宮女。耆婆念經拜佛之余,經常和她們玩耍。那些做過母親的老宮女都關心耆婆,講述自已懷孕、生孩子的各種知識。耆婆根據她們所講的經驗聯系本人,知道自已已經懷孕……果然,各種孕期反應在她身上表現得越來越明顯……
鳩摩羅炎仍一如既往地迷戀她的身體,每天晚上都恨不得與耆婆融化為一體不再分開!
某夜,鳩摩羅炎又戀戀不舍地欣賞耆婆的身體……鳩摩羅炎的目光在某一個部位停了下來……耆婆有點難為情地對他說:「你、你看什麼?天天這樣還不夠麼?」
鳩摩羅炎又盯了很久才回答妻子:「我的愛妻,你是不是懷孕了?」
耆婆才懷了二個多月,在身體上並無明顯變化,肉眼很難看出來,她對丈夫道:「連你都看出來了,看來我是真的懷孕了。懷孕是女人的私事,羅炎,告訴我,你一個大男人是如何看出來的?」
鳩摩羅炎道:「不……我看到你的胸膛中央有一顆豆大、鮮紅的珠砂痣!……你身上的每一寸肌膚我都記得清清楚楚,這在以前是沒有的。」
耆婆不解道:「這又怎麼啦?莫非懷孕的人胸膛上會長珠砂痣?宮里生過孩子的人沒有誰長過這樣的痣呀?!」
鳩摩羅炎道:「我在天竺國潛心苦讀的時候看到一本奇特的相書,這本書上說,如果一個孕婦在懷孕期間長出珠砂痣,那她所懷的孩子是個絕頂聰明的人……你說的那些宮女,她們懷的是凡夫俗子,怎麼會長痣呢?」
耆婆很高興:「是真的嗎?」
鳩摩羅炎認真道:「一點不會假,這本書我還沒看完,可惜留在天竺沒有帶過來,不然我會拿給你看。」
耆婆道:「那些天竺文字你帶來了我也看不懂。我相信就是了,很早你就說過,我們會生出一個絕頂聰明的孩子,如此說來,我嫁給你真是前世的緣份嗎?」
鳩摩羅炎道:「只生一個?為什麼不是三個四個……甚至更多的聰明孩子呢?」
耆婆道:「別說這些啦,我今天真高興,這個托佛祖的福啊,羅炎,你不要再偷懶了,為了孩子,以後我們要多讀經書。」
鳩摩羅炎道:「是,我聽你的。」
懷孕五個月後,耆婆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起來。愛護妻子的鳩摩羅炎見她腆著個大肚子,就問她是否哪里有點不適。耆婆想了想說:「沒有什麼不適,只有一個奇怪的現象——就是我的腦子比以前好使喚,而且是一天比一天的好,有好多從未接觸過的知識現在都知道了。」
鳩摩羅炎道:「這真是個奇怪的現象,別人懷了孕也是如此嗎?」
耆婆搖頭:「不是。我問過宮里的婦女,她們都沒有這種情況,我正要問你呢,不知道是好事還是壞事。」
鳩摩羅炎道:「我也說不清楚,應該不會是壞事。」
耆婆有點不安道:「不管是好是壞,還是問清楚為好,不然心里總是七上八下的。」
鳩摩羅炎道:「你說的極是,改天我會向人討教。」
耆婆嘆道:『你是西域最有智慧的人,連你都不知道的事,還有誰會知道呢?」
鳩摩羅炎道:「三人行必有我師,我想應該有人知道。」
鳩摩羅炎把這個事記在心上,下朝後他向文武官員打聽,每一位官員聽後都覺得新奇,誰也無法解答。
又過了二個月,耆婆懷孕七個月了,她覺得她的智慧已經到了難以想象的地步。
某日,鳩摩羅炎一回來就在書房里尋找著什麼。耆婆挺著個大肚子來到門囗問道:「羅炎。你在找什麼?」
鳩摩羅炎道:「我想,凡是發生過的事,都應該有解答,我看能否在書上找到。」
耆婆道:「不用了,以你那過目成誦的記性,如果書上有,你早就知道了。」
「有些書籍還沒來得及看。」鳩摩羅炎仍繼續尋找,一不小心一本書掉在地上。因他站在凳子上,就懶得去撿。
耆婆見狀便對站在凳子上的丈夫說:「不用下來,我幫你撿。」
耆婆從地上拾起書,翻開一頁問丈夫道:「羅炎,這本書是天竺文?」
鳩摩羅炎道:「是的。」
耆婆盯著書喃喃道:「這些文字我都認得。」
鳩摩羅炎只當妻子在開玩笑,就說:「是嗎?從未接觸過就會天竺文,我的愛妻是超天才!」
「我不是跟你鬧著玩的,這是一本經書,不信我用天竺語念給你聽。」耆婆于是用天竺語讀了起來,「舍利弗!是法無想離諸想,無念離諸念,無取、無舍、無戲論、無惱熱,非此岸、非彼岸、非陸地、非痴、非明,以無量智乃可得解,非以思量所能得知……不取、不舍,無得無不可得,……」
鳩摩羅炎吃驚地看著妻子,他不敢相信這是事實。他用手掐了掐臉頰——很痛,這不是夢。他從凳子上跳下來抱著妻子道:「愛妻,這簡直是太不可思議了,我發誓,一定要弄明白這個問題!」
鳩摩羅炎想到,蘇巴什的高僧達摩瞿沙是個很有智慧的人,于是向他請教。達摩瞿沙聞聽後說:「你夫人在懷孕初期胸堂上是不是長了一棵珠砂痣?」
鳩摩羅炎驚道:「是的,可您是怎麼知道的?」
達摩瞿沙道:「國師,那要恭喜你了——你夫人懷了一個聰明蓋世的孩子!」
鳩摩羅炎道:「我知道,懷了聰明孩子的孕婦胸上會長珠砂痣,可從未聽說過有女人在孕期中增長智慧!」
達摩瞿沙道:「當年釋迦牟尼佛的十大弟子之一舍利弗,他母親在懷他時,胸膛上長了珠砂痣,然後是莫明其妙地增加智慧……可等舍利弗降生以後,他母親又和以前一樣。」
達摩瞿沙一語點破天機,鳩摩羅炎謝道:「謝謝大師指點,為這事我們一直不安,害怕這是不好的兆頭。」
達摩瞿沙道:「你知道懷了智慧子會長珠砂痣的典故,就應該知道後面的事,因為這段故事就記載在同一本書上。」
鳩摩羅炎道:「慚愧,這本書我只看了前部,後面的沒看……」 達摩瞿沙道:「讀書最忌諱不求甚解,國師為何不把一本書讀完呢?」
鳩摩羅炎道:「我讀這本書的時候正面臨父親告老……」
達摩瞿沙點頭道:「哦,明白了。」
鳩摩羅炎道:「本打算要把書帶上的,但逃得太匆忙。這件事真要謝謝大師,不是你,我夫妻這塊心病不知要憋到何時何日。」
達摩瞿沙道:「國師太客氣了,要說謝,你為佛教做了這麼多好事,我們謝你的地方更多。」
鳩摩羅炎辭別了達摩瞿沙回到家中向妻子解釋。耆婆聞聽後歡喜不已。
十個月後,耆婆臨盆,果然生了個兒子。當真如書上所述,耆婆生下兒子後智慧又復歸如平常,她曾經說得很流利的天竺語忘記得一乾二淨。
耆婆生下的兒子長得方面大耳,聲如天籟,鳩摩羅炎見了甚是喜歡,並為他起名為「鳩摩羅什。」
不說襁褓中的鳩摩羅什如何受父母愛護,單表鳩摩羅什果真是個不同凡響的孩子,半歲會說話,一歲能識字,二歲父親就讓他博覽群書,二歲半,就能說天竺語和龜茲國語。平時在家,和父親說話他用天竺語,和母親說話又用龜茲語,有時同時與父親、母親說話,他都應對如流,從未出過差錯。
這樣的孩子不用說很逗人喜歡,無論是父親的同事,還是母親的朋友,見了都要親一下。尤其是國王,對這位小外甥更是視為珍寶,他常當著鳩摩羅炎夫妻說:「你們要盡心盡意撫養小羅什,這孩子太可愛了,將來可是國之棟梁呵!」
白純一高興,就從脖子上取下一條項鏈賞賜給外甥。
耆婆道:「國王,你不能把如此貴重的禮物給小孩子,萬一他弄丟了怎麼辦?」
白純道:「丟了就丟了,對我來說又算得了什麼?羅什可是我們龜茲國的棟梁之材,將來朕還要把整個國家交給他呢。」
鳩摩羅炎聽了很高興,他巴不得兒子將來從政,這樣耆婆就能長久地留在他的身邊。但耆婆卻不這樣想,她說:「國王,你真的想讓羅什長大後做官?」
白純道:「那當然,如此聰明絕頂的人才不做官太可惜啦。」
耆婆道:「是嗎?我想問國王,史上有幾個做官的受人敬重?」
白純想了想:「還真說不出幾個來。」
耆婆道:「你知道這是為什麼嗎?」
白純道:「不知。」
耆婆道:「因為做官不用真本事,只要會順從長官,誰都可以做官。世上有意義的事多的是,我們的羅什長大後不一定非要做官。」
白純打著哈哈道:「做了母親你的性格一點沒變,還是原來的公主,不像是國師夫人。」
白純當然不會留意妹妹話中的意思,但鳩摩羅炎聽出來了……耆婆在與他成親之前就說過她的心願,莫非她現在還沒有改變?如果是,那這是鳩摩羅炎最擔心的。
為了讓妻子打消出家的念頭,死心塌地做「國師夫人」,鳩摩羅炎使出渾身解數,百倍的呵護體貼……也許鳩摩羅炎的這一招真能管用,到小羅什四歲時,她從沒提出家之事。
次年,耆婆在鳩摩羅什五歲時生下一個弟弟……至此,鳩摩羅炎一直懸著的心終于落下來,這意味著耆婆已經適應了家庭生活,安心做「國師夫人」了。他興高采烈地為第二個兒子起名為弗沙提婆。
事實上耆婆確已習慣了她的角色,有時她也認為這樣下去不妥,並捫心自問:莫非我就這樣過一輩子?耆婆公主的人生理想可不是這樣的。每當她出現這種念頭,要不了多久,就又被丈夫的溫存和一雙兒子純淨的眼睛化解了……
卻說正在哺乳期的弗沙提婆一刻也離不開母親,五歲的鳩摩羅什就由宮中最負責任的宮女桑甚看管。
桑甚曾經是老國王的宮女,那時老國王已是風燭殘年,她未遇臨幸,老國王就去世了。國王的女人是不能嫁人的,為了尋求寄托她信了佛教。佛教除了給她安慰,還給了她一顆仁慈的心。她很喜歡鳩摩羅什。她每天負責鳩摩羅什的起居,陪他看書,帶他去宮廷外面玩耍。這是一個隆冬季節的某日,天氣已經陰沉了很久。早晨,小羅什一醒來就聞到一股沁人心脾的香味。他問桑甚道:「桑嬤嬤,外面是什麼東西,好香啊!」
桑甚道:「那是院里的梅花開了——外面準是下雪了。」
小羅什又問道:「梅花一定要下雪花才開嗎?」
「是的。」桑甚從衣櫃幫小羅什取出棉衣,「下雪了,要多穿衣衫。」 羅什趕緊穿好衣從床上起來跑到門囗,果見外面是一個銀色的世界,院里的紅梅昨天還是花骨朵,而此時已經怒放了……他想起每年凡是下第一場雪,小孩子都會堆砌雪人,于是回到房里對桑甚說:「桑嬤嬤,昨晚的雪下得很大,今天你帶我去外面玩耍,我想看雪。」
桑甚道:「沒問題,公子,你說要天上的星我也會架梯子去摘的。」
羅什道:「世上有那麼長的梯子嗎?」
桑甚道:「當然沒有。」
「那為什麼你要這樣說呢?」
桑甚道:「因為你是主人,你的話我必須得聽。這是個不能改變的規矩,好比梅花要在雪天才會開放一樣。」
羅什嘆氣道:「桑嬤嬤,真巴不得我不是主人,和你一樣是平等的。」
桑甚被羅炎的話嚇得四處張望,見沒有人,才心有余悸地對羅什說:「我的主人,這話今後千萬不能在別人面前說,你是公子,是國師的兒子,國王的外甥,我只是你家買來的奴僕,怎麼能跟你平等呢!」
鳩摩羅什道:「可是我覺得你比宮里的那些妃子好多了,你們為什麼不能平等呢?」
桑甚繃著臉有點生氣道:「再說這些傻話我就不理你!」
鳩摩羅什見桑甚真的很生氣,就不再問了。
每個人的童年都是幸福的,這種幸福源自他的懵懂和無知。做為一個早慧的孩子,鳩摩羅什才幾歲,他就發現這世界很複雜,任何一樁事情,都沒有一個固定的答案。為了弄明白,他開始思考問題。
早餐後,鳩摩羅什和桑甚一起上街。天上還在下雪,天氣很冷,迎面吹來的風颳在臉上有刺痛的感覺,但他覺得和桑甚上街很開心,可以自由自在地走在大街上,還能和別的孩子玩耍。和父母上街不是這樣的,每次都是坐著宮車,前呼後擁,街上商販、路人見了紛紛避讓……
桑甚也感覺到冷了,但她想到的不是自已,她幫鳩摩羅什把身上帶子系好,拿帽子遮住他的臉……
街上行人稀少,店子都是鋪門半掩,有幾個不怕冷的孩子在房簷下堆雪人。鳩摩羅什于是蹦跳著奔過去加入其中……這樣的機會對鳩摩羅什來說是很難得的,只有在這種場所,他才是一個孩子。
雪人尚未堆好,那些小孩的大人見到有富家公子在里頭,就把他們叫回去了。意猶未盡的小羅什看看未堆好的雪人和他們離去的身影,有一種悵然若失的感覺……
「桑嬤嬤,他們是不是不願意跟我玩?」
桑甚心里很明白,這個世界上,窮人和富人從來都是水火不相容的一對冤家,但她不想讓小羅什知道真相:「不會的,是大人叫他們回家做事。」
羅什道:「下雪天要做事嗎?」
「對,窮人一年四季就是刮風下雪也要做事的。」
「可他們還是孩子也要這樣嗎?」
「他們都不小啦,我三歲就要幫父母照看弟弟了。走吧,我的主人。」桑甚拉了羅什的手往回走。鳩摩羅什不時回過頭看那幾個未堆好的雪人……桑甚見狀,內心甚為同情,只好安慰道:「沒事,我們改天再來。」
羅什傷感道:「改天過來地上的雪都給冰凍僵了,扣不動了……」
「要不我們回家去在院里堆一個更大更高的雪人。」
主僕二人一起回家,在經過一條小巷的時候,他們聽到了一個淒涼、悲哀的聲音:「行行好給點錢吧,我兩天沒吃飯了……」
羅什看到了,那是一個十來歲的小乞丐縮著身子躺在屋簷下,因為穿得單薄,冷得全身發抖……
桑甚走過準備施舍,但找遍全身都沒搜出什麼來,她對乞丐說:「要飯的,你運氣不好,我今天出門沒有帶錢。改天吧。」
「我也沒有錢,要不這個東西給他吧。」鳩摩羅什從脖子上取下配帶的項鏈。
「主人你瘋了嗎?把這個東西給他,讓宮里的人知道我會被打死的!」桑甚拉著羅什就走。
一路上,羅甚滿腦海里都是那個小乞丐的哀號聲,他忍不住問道:「桑嬤嬤,這麼冷的天氣他為什麼還出來要飯?」
「人在飢餓的時候就顧不上天氣寒冷了,更何況他也沒有家。」
「他有父母嗎?他的父母為什麼不管他?」
「他父母死了,也許沒死,因為窮顧不上他了——總而言之,他是窮人家的孩子。」
「窮人的孩子也會是窮人嗎?」
「應該是的。」
「他兩天沒吃飯了,會餓死的。」
「是啊,就算沒被餓死,也要凍死在那里……唉,這世上總得有人做善事啊。」
鳩摩羅什動了惻隱之心:「他真的會死嗎?」
桑甚道:「是的,這麼寒冷的天,如果沒有棉被,他肯定要凍死。」
「他太可憐了……桑嬤嬤,哦,你等下,我要去茅廁。」
桑甚四處張望:「你能忍一忍嗎?到家里不遠了,這里好像沒有。」
「不可以!我知道這附近有——嬤嬤,你等我!」鳩摩羅什扔下一句話人就不見了。
鳩摩羅什返回小巷,見小乞丐還在原地,就近前道:「小哥哥,你真的有兩天沒吃飯了嗎?」小乞丐見是一個小孩子,他懶得理會。鳩摩羅什取下脖子上的項鏈對乞丐說,「你把這個去當了吧,除了吃飯還得買一條棉被,不然你會凍死的。」
羅什把項鏈給了乞丐,然後飛也似地回到桑甚身邊。
桑甚第一眼就注意到他脖子,有點焦急地問道:「主人,你的項鏈呢?」
羅什拍了拍囗袋裝得若無其事地說:「在這里呢,我怕掉落到茅廁里,先收了起來。」
「哦,你真是個聰明的孩子。」桑甚松了囗氣。
回到家里,羅什很擔心母親問到他的項鏈,不巧的是他看到宮里的小翠正和母親在一起——這個女人,討主人歡喜是她的強項,因此在宮里很是吃得開。羅什不喜歡這位小翠,總覺得她有一種怪怪的味道,沒有桑甚實在。當初宮里派她來照看羅什,是母親選定了桑甚,看來母親心里是有底的。
鳩摩羅什趁她們沒注意溜進了書房,然後從書架上取了一卷書坐在書案前——他的眼睛雖然在書上,而注意力仍在外頭。外面的所有動靜他都一清二楚,他聽到母親與桑甚在外面說話——
耆婆:「你們上哪玩去了?」
桑甚:「上街去了,夫人。」
翠兒:「這麼冷的天還上街,你想要公子的命啊?」
桑甚:「公子要去看雪……我……讓公子穿了很多衣服……」
翠兒:「衣服能管什麼用?你沒見城里每年都會凍死很多的窮人?這事讓主管知道小心你的皮!」
耆婆道:「算了,冬天也不是非要待在家里才好,到外面活動也有好處。」
翠兒道:「夫人說的極是——只是宮里訂了規矩說不許帶小孩到外面去。」
耆婆:「我知道——這事你就不要說了。」
小翠:「不……不會的,我從小就沒有學舌習慣,所以長大後最討厭說三道四的人。」
羅什正為她們沒有說到遇上乞丐的事松了囗氣,不想母親又把話題轉到那里了——
耆婆:「桑甚,你們在外面可有新聞?」
桑甚道:「新聞……有,有的……我們遇上一個小乞丐,已經兩天沒吃飯了。」
耆婆:「阿彌陀佛!可憐的孩子,有人施舍嗎?」
桑甚:「更重要的是他穿得十分單薄,如果沒有棉襖他會凍死,晚些時候我會去看看……哦,夫人,羅什公子見他可憐,差點把身上的項鏈給了他呢。」
耆婆:「是嗎,這孩子從小就懂得施予,看來他很有善根。」
…………
鳩摩羅什正聽得認真,突然感覺到書房里來了人,他回過頭,果然看到翠兒站在前面沖著他笑:「公子,你用功啊?」
鳩摩羅什不置可否地點頭又搖頭。
翠兒的眼睛如如鷹般盯著羅什的脖子:「聽說你要把項鏈送給乞丐,這是真的嗎?」
鳩摩羅什被翠兒看得發毛,忙道:「沒、沒有……」
翠兒見羅什很緊張的樣子,于是換上一付笑臉故作輕松道:「哦,沒什麼,我只是隨便問問,我相信公子不會傻到把這麼值錢的東西送給別人。」
鳩摩羅什從翠兒複雜的眼仁里看出這事不會就這樣過去,果然,第二天宮里的主管就把他叫去問話:「羅什,你脖子上的項鏈呢?」 「我……我……我忘戴上了!」
「是嗎?那是中原的商人送給國王的重要禮物,萬一弄丟了我可擔當不起責任。我想還是拿來給我瞧瞧。」
鳩摩羅什見沒辦法隱瞞,只好道:「我……弄丟了……」
主管面露大驚失色狀:「你說什麼?什麼時候?在哪里丟的?」
「昨天……在街上……」
主管像一頭發怒的獅子,大聲吼叫道:「來人啦——把桑甚叫過來!」
鳩摩羅什不知道丟了一條項鏈有多重要,但他確實被主管的樣子嚇壞了。他回到家里,桑甚果然被宮里的人叫去了。他不敢驚動母親,一個人躲在房里等桑甚回來。
主管是王後多娜的親信,平時以嚴厲、凶殘著稱,很得王後信任,宮里的大小事情都由她主持。鳩摩羅什不知道主管會不會為難桑甚,他開始後悔沒說真話。
耆婆的房子和羅什的臥室隔著幾間房子,中間還有過道。耆婆對桑甚一直很放心,沒有事情平時很少過來。
天黑了,桑甚仍然沒有回來。鳩摩羅什見母親沒有過來,就當她在生自已的氣,也不敢去驚動她。
夜深了,鳩摩羅什睡不著……先是聽到弟弟的啼哭聲……弟弟安靜後,又傳來母親的誦經聲……經聲持續了將近一個多時辰,然後被院外人聲鼎沸的嘈雜聲淹沒……鳩摩羅什注意到,外面除了嘈雜聲,還有燈火,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只希望桑甚能平安回來……當嘈雜聲消失後,夜空又被母親的經聲主宰……
耆婆誦經念得很虔誠,顯然是進入了境界。
鳩摩羅什突然有一種預感——桑甚再也回不來了……他越想越不安,于是大聲喊叫起來:「娘——娘……」
經聲嘎然而止,在一陣可怕的寂靜過後,門囗傳來耆婆的問話:「羅什,這麼晚了為什麼還不睡?」
「娘,我怕……」
「怕什麼?有桑嬤嬤在陪你。」
「桑嬤嬤她沒回來。」
「你說什麼?桑嬤嬤她上哪去了?」
「我以為你知道,她被主管叫到宮里去了。」
耆婆感到事情嚴重,走進羅什房間摸黑點燃一支蠟燭。
「羅什,今天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你要跟娘說真話。」耆婆在鳩摩羅什床前坐下說。
「娘,是我把項鏈給了要飯的……宮里頭知道東西不見了,就把桑嬤嬤叫去了……」鳩摩羅什于是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如實地告訴了母親。
耆婆吃驚道:「羅什,這麼大的事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我……我怕你罵……可是如果我不施予,那個要飯的真會死……」
「你有慈悲心,這是好事……但你要說真話,不能連累到別人!」
鳩摩羅什從未見母親生過這麼大的氣,這讓他更感到事情的嚴重:「娘,我錯了,這事真的與她無關,剛才外面有很多人打著燈籠,可能是她出事了,你一定要救她!」
「啊呀,真是這樣嗎?來人啊——」耆婆大聲喊叫。
「夫人,出了什麼事?」門外的僕人聽到呼喚急忙跑了過來。
「桑甚被那邊的人帶走到現在還沒回來,你快去跟主管說,不管有天大的事,要她把桑甚放了,就說這是我的旨意。」
「是,夫人!」僕人出去一陣很快回來稟報:「夫人,桑甚不見了,主管說等找到人馬上送過來……」
耆婆道:「她上哪去了?」
僕人道:「不知道,她們正在尋找。」
耆婆正不知所措,那邊又傳來弗沙提婆的啼哭,她心煩意亂地對鳩摩羅什道:「快睡吧,等明天再說。」
次日,耆婆等到下午仍然沒有桑甚的消息,正要差人去叫主管,不想她不請自到了。一見面,主管不等耆婆開囗就說:「夫人儘管放心,我一定會找到桑甚的。」
耆婆道:「你說能找到,為何到現在還沒有消息?」
「她一定是躲藏起來了,當然難找……現在公子的項鏈有下落了——我們找到了那個小乞丐,我讓畫師畫了像,正要請公子認一認。」
鳩摩羅什看了畫像,正是那位小乞丐。見羅什點了頭,主管滿臉高興道,「這就好了,等我們找到了項鏈,桑甚知道了就會出來的!」
到了這一步,鳩摩羅什母子也只能把希望寄托在那個小乞丐身上。
主管很賣力,很快就找到了那位小乞丐,但他已經把項鏈當了。當問到是哪一家當舖時,小乞丐先是不肯說,後又稱不記得了。耆婆認為那家當舖是一定知道項鏈的價值,如果是這樣,肯定要威脅小乞丐不許他亂說。主管恍然大悟,再去找小乞丐已經不見他的蹤影……
又過了數日,有人在郊外的水溝中發現一具身上有多處刀傷的尸體,經辨認正是失蹤多日的小乞丐……
為了尋找桑甚不僅未能如願,還陪上一條無辜的性命……時間一天天過去,開春後,天氣漸漸回曖,宮中池塘里的結冰融化了……一天,一名宮女在池塘里發現了桑甚的尸體……
這件事對鳩摩羅什的驚動很大,他想不通,善良本份的桑甚為什麼要尋死?他問母親,耆婆難過地說:「說起來還是我的不是……」
鳩摩羅什道:「娘,這明明是我的錯,怎能說是你的不是?」
耆婆嘆道:「你是個孩子,有些事你是不懂的……我應該告訴你,你是公子,你身上隨便一樣東西對老百姓來說都很貴重……你那付項鏈是從遙遠的東土過來的,它的價值夠龜茲城里一戶普通人家吃用幾輩子啊!」
羅什吃驚地看著耆婆:「娘,為什麼是這樣啊?外面的百姓一年到頭那麼辛苦,他們為什麼還那樣窮?」
「因為他們種的地、他們放牧的畜生都不是他們的。」
「他們一樣是龜茲國的人,這些東西為什麼沒有他們的份?這是不是太不公平了?」
耆婆道:「是不公平……可是天下自古以來都是這樣……」
鳩摩羅什冷靜下來,他想了很久終于向母親提出一個問題:「娘,你也承認不公平,國王有那麼多的土地和牛羊,可不可分一部分給他們?」
耆婆搖頭:「不可以——這個世上除了傻子,沒有誰會把到手的東西白白送人——哪怕他的東西是偷的、搶的!」
「人為什麼要這樣呢?」
「羅什,這世界有太多的為什麼,你還小,娘一下子也說不清,等你長大了就會明白。」
小羅什是個喜歡較真的孩子,這個問題他不想要等到長大才弄明白,自此,一塊心病就這樣過早地壓在了他的心里……
這件事很快也傳到了王後多娜那里,作為主子,她當然會袒護她的心腹。她見耆婆心事重重的樣子就過來安慰:「夫人,桑甚不過是我們的家奴,就像草場上的一頭馬,死了就死了,你不必為她傷心。」
耆婆道:「尊貴的王后,雖說她只是個家奴,可畢竟是人啊,應該與畜生是有所區別的。」
多娜笑道:「是這樣嗎?如果這是你的真心話,我看你一點也不像是國師夫人,倒像是蘇巴什那邊的出家人。」
耆婆道:「難道出家人不好嗎?」
多娜道:「出家人當然好,與我們主宰老百姓的肉體相反,他們負責主宰那些可憐蟲們的靈魂,沒有他們的配合,那些人就眼紅我們的財富和地位,就會作亂,天下就亂啦。」
「照你這樣說,我們推崇佛教不是真心信仰而是要利用它?」
多娜認真道:「我看你是中毒啦,信仰?這世上的統治者有誰願意真心實意地信仰?我的耆婆公主,你一點也不像白家的後代。你的先祖當年冒著生命危險用屠刀征服了一大批人,把他們變成我們最馴服的奴僕,為的就是讓他的子孫後代有好日子過。照你的想法,我們用不著他們造反,乾脆把財富讓出來算啦!只是就算我們答應,祖先會答應嗎?把百姓當牲口從來就是貴族治理國家的不二法門,對統治者而言,所謂的佛教只能當工具。我也念經,也常去蘇巴什拜佛,因為我是王後,要母儀天下,為了讓百姓迷信佛教,我這是做樣子,在骨子里我才不會當真。你是公主,這些道理你比我懂。」
耆婆道:「道理我懂……是我天生命賤,沒福氣消受天下人都羨慕的榮華富貴。」
王后換了一付輕松的笑臉道:「如果你沒福氣,這天下人都是賤骨頭了。不說這些沒有意義的閒話啦,我看小羅什還得有人照料,就讓翠兒來怎麼樣?她可比桑甚強了一百倍!」
王後已經這樣說了,耆婆哪里還有不依之余地?當然只能答應。
此處按下翠兒如何照料鳩摩羅什不表,卻說自從桑什死後,耆婆越來越覺得她的性格不適合做國師夫人。她時常想到「活著是為了什麼」這個看似簡單,細想卻很複雜的問題。
活著是為了什麼?由最低級想開去,比如動物,活著當然是為了生存。但人不是動物,他有靈魂有思想,那麼人活著就是為了快樂。人是有欲望的,當欲望得到滿足就會快樂。在很大程度上,人的一輩子總在不斷地滿足欲望、追求快樂。耆婆又想到自已貴為國師夫人,物質的享受已經到了奢華的程度,可是她並不快樂……這到底是為什麼呢?
卻說時間不會因為人的快樂或不快樂而停留,轉眼間過了兩年。這兩年,耆婆除了看到弗沙提婆和鳩摩羅什在一天天長大,她所思考的問題仍然沒有解答。
在一個陽光明媚的春天,耆婆如往年一樣率僕從外出踏青散心。臨出門,翠兒說鳩摩羅什也想出去看景色。鳩摩羅什已經七歲了,時下郊外風和日麗,風景如畫,耆婆覺得應該讓孩子走出書房,這樣既是放松,也算是不辜負上蒼賜予人類的一番美景。
耆婆此行的目的地在蘇巴什,一方面她想去看看去年乾涸的銅廠河現在漲了多少水,順帶著也去廟里朝佛。出了城,翠兒說在西北方有一處美景很有看頭。人都願意去陌生地,經翠兒一說,眾人立即贊同,特別是鳩摩羅什,他說那地方長滿了野蔥,很值得一去。耆婆不想掃兒子的興,于是答應改道。
改變方向的馬車載著耆婆一行望西北山麓而去,所到之處,景色果然與別處不同。隨後進入到一條小峽谷,路越來越崎嶇了。由于顛簸,有人說:「這麼難走的路哪能有好風景!」
翠兒道:「你等著瞧就行了。」
狹長的小谷終于走完了,眾人尚未喘過氣,突然間一股清新之氣撲面而來,前面出現一處好風景——乾淨的藍天上白云悠悠,廣闊的原野里碧草滴翠,路邊上野花點點、彩蝶蹁蹁……
耆婆道:「果然是個好地方,怎麼以前就沒發現呢?快下來吧,哪有在車上賞景的?」
僕人于是扶耆婆下了車,眾人徒步前往草場的縱深處,一路說笑、賞景、采摘野蔥……至草場中心,耳伴傳來一陣陣異樣的響聲,舉目四望,卻什麼也沒看到。稍後怪聲又起,翠兒手指天空大呼小叫道:「夫人,你看!」
耆婆總算看到了,原來是一群大鳥飛過天空。
「夫人,這是什麼鳥?」有人問道。
「不知道,大概是鷹吧。」耆婆也不認識,只能猜測。
「它們好像都停在前面,有好多好多!」翠兒道。
翠兒說的沒錯,這些鳥就落在不遠處的一片草場上,黑壓壓的一大片……耆婆終于看清了——那是幾百只巨鳥在喙食著幾具尸體……
這血淋淋的場面把僕人們嚇呆了,他們竟置主人于不顧各處逃奔……耆婆沒有逃,她在等待已經到了草場深處的小羅什歸來,也正是在這種等待中,她看到了觸目驚心的一幕——草場上遍地都是白骨和骷髏,橫七豎八的數以萬計………原來這里是一個天葬場。
這場面深深地觸動了耆婆……是啊,人生到最後是一堆枯骨!無論你貴為國王或賤如乞丐,只要是血肉之軀,都要活在喜、怒、哀、樂、愛、惡、欲的七情,和色、聲、香、味、觸、法的六塵中,以後是老死,然後……變成一堆白骨……這樣的人生又有什麼意義呢?
回到家里,耆婆的心再難平靜了,她想了很多很多……數日後,她于一個夜晚鄭重其事地對丈夫說:「羅炎,我要出家!」
鳩摩羅炎很吃驚道:「愛妻,你為何說出這樣的話來?」
耆婆道:「羅炎啊,我也不知該怎樣對你說,因為道理你比我懂得更多……記得你曾經說過,你要回歸你的『本我』,我也只能告訴你,出家也是回歸我的本我。」
鳩摩羅炎道:「愛妻啊,就算多年的男歡女愛難以感化你,你身為兩個孩子的母親——難道這世界上最偉大的母愛都無法挽留你在塵世停留麼?」
耆婆道:「是啊,我正後悔曾經身染紅塵,更後悔還生了兩個孩子……人生是苦、空、無我、不淨……我不能再沉緬下去了……苦海無涯,回頭是岸,羅炎,如果你還念及夫妻情份,求你放過我吧!」
耆婆把話說到這個份上,再勸說已屬多余。鳩摩羅炎道:「你要出家,兩個孩子怎麼辦?」
耆婆道:「羅什有七歲了,他早就不需要母親,弗沙提婆也有兩歲啦,可交給宮中的婦女哺養……」
鳩摩羅炎哽咽道:「你……你難道真的如此忍心?」
「不是我忍心,實在是佛呼喚的很緊……啊,你聽到了嗎?」
鳩摩羅炎認真地聽了一陣,然後搖頭道:「除了聽到你在說話,我什麼也沒聽到,如果除開我們說話的聲音,這是一個萬籟俱寂的夜晚啊!」
「不,我聽到了梵音和誦經聲……聽到這樣的聲音,就像沙場上的士兵聽到戰鼓一樣熱血沸騰……呵,我受不了啦,它們在呼喚我,說我早就該回去了……」耆婆說著說著就淚流滿面……
耆婆的模樣把鳩摩羅炎鎮住了,到了這一步,已經由不得他不答應,他抹去淚水道:「也罷……算是我們的緣分盡了!」
耆婆道:「羅炎,你不用難過,世上多的是女子,比我漂亮多情的比比皆是……我相信,你會很快把我忘懷的。」
鳩摩羅炎哽咽道:「我能嗎?這些年我和你已經成為一體,你這一走等于將連著的肉生生地割開……早知今日,何必當初,耆婆,我現在後悔娶了你呵……」
「羅炎啊,當初你說過,如果我在生了孩子後仍不改變志向——原話我不記得了,大概意思那就是上蒼的安排吧……我想你說得對,命中注定的東西誰也無法改變,還是想開點吧,你可不能垮,還有兩個孩子需要你撫育。」
鳩摩羅炎強忍著痛苦道:「我……我不會……我看你什麼都準備好了,到何處修行也想好了吧?……我、我想常來看你……」
耆婆道:「不用看我……那對修行是很不利的。我早想好啦,要找一個沒人能找得到我的地方。」
鳩摩羅炎淚如雨下:「你是不是要去遙遠國外,那是哪一個國家?」
耆婆道:「你真是傻得可愛,我告訴了地方,不是有意讓你找到嗎?」
鳩摩羅炎見耆婆不肯告訴他,于是退而求其次道:「我的愛妻,到了這個時候說什麼都是多余的,我是個很現實的人,只求你一件事——不要很快離開,多陪我一段時間好嗎?」說完緊緊摟住耆婆。
「羅炎,說實在的,我有愧于你,我所能夠彌補的也就是多陪陪你……可是,那也由不得我啊,要問菩薩是否允許。」
鳩摩羅炎開始抽泣:「能否告知你……你、你哪天離開?」
「羅炎,別這樣……」耆婆替鳩摩羅炎拭去淚花——當耆婆看著丈夫睡去直至他鼾聲如雷,她這才小心地起來用早備好的香湯沫浴,換上自已親手縫好的出家衣服……
一切都是那樣井井有條,為了這一刻耆婆策劃了很久,自古人生最傷感的莫過于生離死別,如果讓丈夫和孩子們知道她哪天出家,那將是怎樣一幕撕心裂肺的慘烈場景啊!想來想去,只有在他們父子仨沒有任何察覺的情況下悄無聲息地離開才是最好的分離方式。
王宮那邊的更聲響了,耆婆于是知道已是子夜。為了不讓自已也傷感,她甚至沒有再看一眼才二歲的弗沙提婆就走出了家門。
這是一個初夏季節,西域的天氣仍然寒冷,耆婆毅然決然地走出家門,她的步履很快,似乎慢了就會被家人追上來。她一囗氣出了城門,這才覺得很累,想著該坐下來喘囗氣。也正在這時,她聽到一個稚嫩的聲音在叫她:「娘,你慢點兒走,等等我!」
是鳩摩羅什!?耆婆吃驚不小,她在心里問自已:他怎麼知道我在這里?他是不是受他父親的指使來阻止我出家的?
欲知後事如何,下回自有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