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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和尚 虛云長老傳奇 第十章:朝拜五台

第十章:朝拜五台

卻說德清以為此次性命休矣,不料那人走近時卻沒有下手,反而蹲下來摸他額頭,並自言自語:「嗯,還沒有死,先救下他再說。」 德清定睛細看,原來是個乞丐,但見他頭戴一頂破瓜皮帽,身穿破衣爛衫,臉上盡是灰塵髒物,讓人認不出他的面目來。這乞丐把茅棚屋推了,扒開一塊雪地,在德清身邊生起一堆篝火。德清得到熱氣,又鮮活了點,只是還沒辦法起來。他眨了眨眼,那乞丐咧嘴沖他一笑,道:「我就知道你沒死,嘿嘿……」

德清吃力地:「謝謝你……」

乞丐邊往火堆里加柴邊問到:「喂,你怎麼躺在這孤山野外?」

德清想說,嘴噏動兩下,卻沒有力氣發出聲,上眼皮往上一搭又把眼睛閉上了……

乞丐自語道:「哦,我知道了,你準是在這雪地餓了幾天,已經沒力氣說話了。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我有辦法……」當即從身邊隨身攜帶的破麻袋里掏摸出一個瓦罐,又抓了幾把綠豆放入罐中,再捧一些雪到罐里化水,在篝火旁煨起來……

豆子煨爛了,在風雪中很快冷卻,乞丐扶起德清,沒有餐具,用手抓了餵他,德清渾身無力,任由擺弄。乞丐道:「和尚是乞丐,我也是乞丐,古人說,和尚上與皇帝平起平坐,下與乞丐為伍,大哥不笑二哥,我手是髒了點,不過不乾不淨,吃了沒病。」每餵德清一口綠豆,還要德清在他手掌上舔一遍,最後罐里剩下不多的湯湯水水,他瞪眼望著德清佯裝生氣道:「你看什麼?貪得無厭,我還沒得吃呢!」說罷,不餵德清,自己抱起瓦罐咕碌咕碌喝個一滴不剩……末了,還不忘伸長舌尖舔舔瓦罐邊沿。

德清吃了點東西,人長了三分精神,臉上露出難得一見的笑容,道:「今天沒有居士,我早成了這雪地上的孤魂野鬼了……請問菩薩尊姓大名?」

乞丐用衣袖揩了一下嘴,大言不慚地:「尊姓文,大名吉。」

德清道:「菩薩從何處來,往何處去?」

乞丐反問道:「和尚從何處來,往何處去?」

德清道:「我從揚州來,往五台山去。」

文吉道:「我自五台山來,回揚州去。

德清問道:「菩薩從五台山來,可知由此往五台山,路經何處?」

文吉不假思索道:「過孟縣、懷慶、黃沙嶺、新州、太谷、太原、代州、峨口方到。」

德清問:「大約還有多遠?」

文吉道:「不遠。」

德清問:「多少里?」

文吉道:「兩千零。」

德清笑:「還說不遠?」

文吉道:「你拜山何求?」

德清嘆了囗氣道:「唉……罪業太重,必如此,方能安心……」

「倒底是何罪業?」

「我不仁、不義、不忠、不孝……」于是把心中之事一一向文吉道明。

文吉聽了又瞪眼道:「就這些?恐怕不止吧?」

德清道:「大概就這些了。」

「我不信,再好好想想。」

德清想了一會,認真道:「還有,當年我在戴云山修行,有一群好大的猴子,每天早出晚歸,能在林海里欣起一條巨大的綠色的波浪,到我離開時,數量減少將近一半……」

文吉感興趣地:「都被你殺了?」

德清點頭:「差不多——我占了他們的山洞,讓它們在外飽受虎狼侵襲,飽受風刀霜劍之苦……」

「你的罪業是夠重的。」

「你……怎麼知道我還有罪業?」

文吉乾笑幾聲:「猜,嘿嘿……」

德清嘆了囗氣:「哦……」

文吉認真起來:「只是如今路遠天寒,又沒有一個伴,你三步一拜,何時能達?我勸你聽我一句話——不用拜香了。」

德清道:「誓願早定,不問遠近與年月。」

文吉道:「既然如此,只好作罷。」

文吉又煮一瓦罐黃米粥與德清分了吃,道:「雪未化,你朝我來的足跡尋去,此去二十里有小金山,再二十里是孟縣,有寺可住。」

德清說了滿肚子感激話,臨走,德清忍不住拉著文吉的手,道:「此一別,不知何日與恩公相見?」

文吉笑道:「有緣人總有有緣日——連這個也不懂,虧你還是佛門中人。」

德清道:「老菩薩,那好,貧衲用你的話送你:『有緣人總有有緣日』——貧衲就此別過。」

文吉道:「過孟縣,前有福林寺。你去後可小住數日。」

地上的雪在逐漸融化,雪的表面一層已被陽光一曬變成淡黃色,這時的路面更加光滑,德清循文吉忽明忽暗的路跡前行,有時摔個嘴啃雪,有時摔個仰面八叉滑行丈把遠,這樣連滾帶爬拜了二十里,到了金山掛單,住了一宿,次日吃了早飯起香,再往懷慶進發,途中將至洪福寺,果有一老僧在山門口張望,他見德清一路拜來忙跑出近前將香登接著,問:「上座自何拜起?」

德清道:「學人自普陀拜起,至此已兩年有余。」

老僧問:「聽上座口音,似是湘人。」

德清道:「正是。」

德清將身前事略述,老僧老淚縱橫,道:「我與你身世類似,曾有同參二人,一衡陽,一福州,三人相伴朝山,同住林下三十年,戰亂失散,消息斷絕,今聞上座湘音,又是福州鼓山佛子,恍若見我同參,不覺傷懷,老衲德林今年已八十有五矣!過了今天,不知明天……」

德清道:「德林師不必難過,如來說法,旨在破除惑障,淺以教化眾生不要執著我相、人相、法相、壽相乃至非法相,一相無相,非一,異相,非有,無相,非非有相,非非一相,非非異想,離一切相,即一切法,以凡所有相,皆是虛妄故。」

德林道:「上座正見,自當銘記。敝寺原甚豐富,近歲稍歉,此場大雪,明年定是豐收,上座留在本寺,依老衲愚見,不如接替老衲住持之位。」

德清道:「不可,萬萬不可。」

德林道:「是寺小裝不下菩薩?」

德清道:「出家之人,見寺即見佛,哪有寺小寺大之分?」

德林拜道:「請上座接受老衲不請之請——若上座接受敝寺住持一職,洪福寺有洪福矣!」

德清慌地扶起德林,認真道:「如是,我這就走,不敢再呆半個時辰。」

德林無奈道:「也罷,老衲不再勉強上座,上座與老衲皆為湘人,年關已近,上座如不嫌,就留于敝寺過年吧。」

正月初一,德林仍不放棄勸說,無論怎樣也挽留不住德清。初二日德清起拜香,德林手挽住德清的手,一如自己的親人遠行,心如刀割,淚眼婆娑,語不成聲。德清拜下哽咽道:「德林師,珍重法體!」

德林也跪下去,一老一少手拉著手,流淚眼觀流淚眼,忍不住抱頭痛哭……

德林業已八十有五,執意要送德清,他替德清背起背包,他的徒弟見了要代替師父,德林不肯,一路之上又反複叮嚀。德清過意不去,道:「送君千里,終有一別。一念相應,一念即佛。《筏喻經》說『渡河舍筏』——船筏原為過渡之用,既渡則舍筏——一切法皆不可執取,何況你我?萬事萬物皆緣所生,皆緣所沒,德林師,倘你執意再送,我便立于此,不再邁步。」

德林道:「佛法如大海,流入上座心。彼岸在前,我就在此看著你往前走吧。」

德林走了幾步又回轉,從懷里取出一箋遞給德林:「昨晚後學做得詩一首,算是一個紀念罷。」

德林接了,認真細看——

手捧一瓣心,

敬奉法中王。

心灰撒福地,

日日是清涼。

閒話少絮,卻說德清一路前行,初三日夜,入懷慶城,打聽到城內有小南海寺,尋到寺廟,拜見知客師請求掛單留宿,知客師是個世利眼,見德清一身破衣爛衫,就說寺中人滿為患,不再收留薯外來僧。德清無奈,只好出城外露宿路邊。

初四,德清一早仍往前拜行,至夜暮降臨,渾身發冷,知是又病了,和衣躺在路邊,寒風凜冽,有路人見了,以為他是餓了,給了二個烤紅薯。德清吃了,不想又拉起痢疾,只能勉強拜行。十三日到黃沙嶺,見山頂有一座小廟,欲入內。

德清拜入內,但見小廟破爛不堪,搖搖欲墜,一看便知住不了人。此時他已經全無力氣走路,就在廟里暫歇下來。肚餓,想著先吃點乾糧,尚未動囗,肚子又鬧騰起來……從外面回來,未坐穩,又要去拉……如此反復多次,苦不堪言,有時在外面蹲上半天,只能拉出一點點氣泡……如此反復折騰,到最後德清實在堅持不住了,蜷縮在地,口里念著「文殊菩薩」的聖號昏睡過去……

冥冥中,德清似有知覺,彷彿自己正置身在某一個世界享受著溫曖。他把眼睜開一條縫,見有火光跳躍,他懷疑已墮入餓鬼道見到的是鬼火,一時間,是生是死,他自己也糊涂了……朦朦中他看到有人正往火堆里添柴,定睛一看,這人竟是文吉!

見他醒來,文吉沖他一笑:「醒了?」

德清道:「又是你救我——你怎麼在這里?」

文吉用棍子扒了一下火,淡淡地說:「辦完事回轉了。」

德清露出驚詫之色:「揚州離這里有多遠?你才去了幾日就回來了?你會飛是吧?」

文吉道:「我不會飛,已去兩月有余。」

德清愕然,如此說來,自已竟在此處起碼昏睡了一個多月?德清不敢說出真相,怕文吉不信,心下想,這麼長時間的昏迷不醒竟沒死,若非菩薩保佑,真是奇蹟!隨後又問到:

「老菩薩在此守候我幾時了?」

「有幾天了。」

德清掙扎著欲起身拜謝,不想渾身沒有一絲氣力,這一動還加重了病痛,下意識地叫喚一聲:「哎喲——」

文吉見德清呻吟,急忙轉身,像變戲法似的從一角落里捧出一大碗還冒著熱氣的藥湯並不失調皮地沖他擠眉弄眼:「荒山野地的,沒啥好吃的,弄了些馬尿將就將就。」說著便近前餵他。

德清喝了一大碗藥湯,剎時身心清淨,力氣倍增,雙手緊抓文吉的膀子道:「謝謝你又救我一命。」

「謝我?為什麼要謝我?」

「不謝你我去謝誰?不是你,我這次必死無疑。」

文吉道:「你要謝就該謝菩薩。我從揚州辦事回來,只是碰巧路過,並非專來救你,若不是菩薩有意安排,能有這樣巧的事麼?」

「阿彌陀佛,言之有理——那你現在又要去哪里?

文吉道:「回五台山。」

德清感慨道:「兩次命危,都巧遇老菩薩,德清三生有幸。如此大恩,不知該如何報答?」

文吉道:「不用報答,如此巧合,如不是你的福報,必是我前生欠你。」

德清又嘆道:「可惜我有病纏身,又是拜行,不能隨同老菩薩前往五台山。」

文吉道:「看你從前年拜到今年,快三年了,還在這個山旮旯里,要哪年哪日才到得五台?你聽我一句話;不必三步一拜,朝禮亦是一樣,再不行我還有一個辦法——」

「什麼辦法?」

「有人時就拜,沒人時走路,嘿嘿……」

德清泣道:「老菩薩啊,德清生不見母,母為生我而死,父僅我一子,我背父而逃,父憂郁而亡,數十年我耿耿于心,既然發願,至死不敢違願,我三步一拜,只求感動菩薩,代我父母受苦,願我父母早去極樂,無有眾苦,但受諸樂。」

文吉思忖,道:「你孝心堅固,世間難得,如今你有病在身,我願代你背負行李,伴你遠行。」

德清道:「若此何以感激?倘我拜到五台,願以此功德,一半回向父母去極樂一半奉獻老菩薩消災延壽以酬救勞之德。」

文吉道:「你是孝思,我是順便,何言表謝之意?再不要說這層意思的話!」

德清身體虛弱,文吉勸他在這破廟里休息三、四日——正可謂「砍柴不誤磨刀工」。德清同意。這幾日,文吉端茶餵飯,熬藥煎湯,照顧甚周,德清感到無限溫暖,病體康復神速。

待了數日,德清自覺已完全康復,遂再次起香,這以後有文吉無微不致地照料,德清外無物累,內無妄念,心清氣爽,體亦日強,辰旦至暮,每日可拜行四、五十里路。

三月,二人到太谷縣。太谷縣位于山西省中部,地處晉中盆地,始建于西漢,歷史悠久,文化商貿發達,與祁縣、平遙共同成為聞名遐邇的晉商故里。自明朝以後,太谷富商巨賈云集,向有「旱碼頭」、「小北京」之稱。因之,這地方比別處消息靈通。二人入得城里,有人見一個和尚三步一拜而來,消息傳開,街頭兩邊就排了長長的隊伍觀看。

文吉見天色不早,即向當地人打聽這附近有哪些寺院,就有人指點,不遠處有一座小山,山上有個離相寺。

二人一路尋去,不多一會,果然就看到一座寺院。

德清與文吉入寺,剛邁入客堂,有一位滿臉麻子的知客師出,他先打量一番德清,又見有一幫人跟了來,就吼叫:「有啥好看的?!這輩子沒見過和尚咋的?」

那些看熱鬧的離去,德清才與知客師見禮,要求在寺里投宿。知客師看著文吉問德清:「他是你什麼人?」

德清道:「非親非故。途中學人兩次命危,虧這位大居士慈悲相救,他可憐學人體弱,故一路相伴,照顧學人。」

知客師厲聲叱道:「出門行腳,不達時務!這幾年此地飢荒,朝什麼山?什麼大老官,還要人服侍?如想享福,何必出家?你見何處寺門,有俗人掛單?」

德清聽其呵責,道:「知客師開示的極是,學人得罪寶山之處,祈望知客師大人大諒,學人這就告辭。」

知客師道:「豈有此理!我攆你了麼?我這里不許俗人掛單,沒說過不讓僧人進來,若傳出去還壞了我寺的名聲。這個俗漢!誰叫你來?——半點規矩也不懂:僧俗不分!」

德清知知客師話里有話,扭頭為難地望著文吉道:「文老菩薩,你看……?」

文吉道:「知客師說的沒錯,哪有僧人不住寺院?再說,自古僧俗兩重天,你不用管我,我下山到客店住。」

德清道:「同路君子不拆伴,你一定要到客店等我回來呵!」

「你安心歇息吧。」文吉走了幾步又回過頭,「此去五台山不遠了,明日我可能有事先去,你可自去。」

德清道:「那……我以後如何找你?」

「到了五台山你說找文潔,沒有人不知。」說罷,風也似地下了山。

知客師目送文吉遠去,才回過頭對德清說:「你自去寮房安歇,我這就安排人去灶房生火煮飯。」

德清入寮房方坐定,就聞到屋外有一股殺氣,他乾咳一聲道:「欣悟,你想干什麼?不必躲躲閃閃,這里暫時不會有人過來。」

那麻臉和尚即破門而入,手持利刀站在德清身後陰森地問到:「你如何知道我在這里?」

德清道:「我不僅知道是你在此處等我,還知道你這一路上跟得辛苦,你本想早日把我結果,無奈一直沒有下手機會。過了黃河,我身邊沒有人,本來是最好的下手時機,但一場大雪打破了你的計劃——在冰天雪地里,白天你無處藏匿怕我看見,天晚,你耐不住嚴寒……」

欣悟一驚:「你……你說的沒錯……好在老天有眼,今天你自已送上門來了。」

德清道:「你要結果我,悉聽你便,我只問你,如今即將改朝換代,過去這麼多年了,你的事應無人追究,為何還要追殺我?」

欣悟冷笑道:「當我是三歲孩童是吧?誰說了改朝換代人命關天的事就不計較了?就憑你說這句話,今天我非殺你不可,沒準你回頭就要報官。」

德清全無懼怕之色道:「你今日不能殺我。」

「為什麼?」

「否則你會有麻煩。」

欣悟冷笑:「我不懂什麼叫有麻煩?只知道不殺你才會有真正的麻煩!」

德清道:「不信你可到門囗觀看,已經有人到山上來了。」

「你又在裝神弄鬼!如果我沒當過和尚你這一招也許還真能管用——」欣悟嘴巴上這樣說,但還是有點緊張地退至門囗細聽外面動靜,見沒有異樣情況又回過頭來目露凶光地用刀逼住德清,「現在沒有人能夠救你,記住明年的今日就是你的忌日!」

德清正色道:「快把刀藏了吧,晚了你真的就說不清了。」

德清的話音未落,外面果然傳來呼叫聲:「欣悟,人在嗎?」

「我們方丈大和尚來了,」欣悟急忙藏好刀子,緊張地回應,「我在——」又低聲威脅德清,「敢亂說對你不客氣!」

欣悟正要出門,一位年紀輕輕的方丈大和尚走了進來,「什麼事要勞您法駕?」

方丈打量著德清,半晌才說:「這位就是從南方來的德清師?」

德清道:「正是貧衲。」

方丈大和尚納頭便拜:「文賢見過大法師。」德清急忙還禮。文賢起身看著二位,「你們認識?」

欣悟慌張地:「不……不認識……這位德清師來寺里掛單……」

德清道:「對,我是來掛單的,不認識這位師父。」

「大和尚,你們忙,我下去給德清師做飯了。」欣悟向德清遞眼色。

文賢道:「不必了,德清法師既然還沒吃飯,就到我那邊去吃吧,我還有很多修行上的事要請德清師棒喝呢。」

欣悟松了囗氣,送兩位出門。

德清隨文賢到了寺外,有侍者從他肩上接了行李。

下了山,德清少不得向文賢打聽:「不知大法師駐錫何處寶剎?」

文賢道:「不遠,圓智寺。」

德清知道,圓智寺在太谷范村,距離離相寺尚有好幾里路。

說起圓智寺來還有一段來歷,當年李世民北上太原經太谷水秀,耳聞范村是個商業繁華四通八達的交通要沖,故繞道范村視察。只見街道整齊,商號林立,行人熙熙攘攘。觀看之余,又見一群人圍著一個老和尚講經說法,也停下腳步,一直聽到老和尚講完佛法。眾人散去,李世民也正要走開,老和尚見到了李世民,遂上前,雙手合十道:「貧衲看居士是帝王之貌,體察民情,貧衲有緣幸會居士,這是貧衲前世的造化!」李世民驚奇,便問:「師父上下如何稱呼?寶剎何處?」老和尚倒:「貧衲上下不敢,師父賜號真空,小寺就在本處雪峰山靜園寺。」「離此多遠?」「四十余里」。「范村有無寺院?」「有寺院,很小。」李世民緊蹙眉頭:「偌大村鎮豈能無大的寺院?」真空道:「倒有一個,只蓋了五間大殿因耗資巨大,故而停工許久了,貧衲籌措多時仍無望,一時還不敢奢望,故講經說法,求得十方居士恩賜。」李世民道:「如有機遇撥來些許銀兩,建個大的寺院,大師可否擔此重任?」「貧衲十方求賢敢擔此任,多謝恩賜。」李世民道:「可否看看停工寺院?」「請隨貧衲來。」李世民隨真空師父來到了只有五間大殿的寺院里,望著高高大殿,久久不肯離去。

不多久,李世民果然在太原登基了,取年號貞觀。他隨即撥來銀兩。雪峰山靜圓寺的真空師父接到御用銀兩後,立即來范村籌建寺院。建起後正可謂天時,地利,人和,以二智離二障,十方同圓,也圓了李世民許下的范村建寺院的願,遂取名圓智寺。

閒話少說,卻道德清隨文賢來到圓智寺已是傍晚。德清見了,果然是個大寺廟,那大殿雙柱掛懸的大匾,尚可看清字跡,道是——

儒門釋戶道相同

三教從來一祖風

德清入殿拜了菩薩,齋堂飯菜已經齊備。齋後,文賢把德清引進方丈室道:「早聞大名,今日得見乃三生之幸。從普陀來到此處,有數千里之遙,就是走路,一般人都難做到,何況你是三步一拜而來……佩服,佩服!」

德清道:「慚愧,罪業太重,非得如此。大和尚似二十余歲,又似外省人,何以在此住持?」

文賢道:「我父親在此做官多年,後做平陽知府時被奸臣所害,母亦氣損,我含淚出家,這里官紳,多與父至交,接我至此,早想擺脫,今聞大德來此,心甚傾服,請在敝寺常住親近。」

德清道:「德清不敢,還得前行……大和尚如何認得離相寺知客師?」

「你說欣悟師啊?那個寺廟本是我的,前些日子他投到我門下,就給了他一份事做。德清師認為這個人如何?」

德清道:「不好說。」

「哦……你們真不認識?」

「不好說。」

文賢見德清不願意多言,亦不相強,二人又說起佛法之事,十分相投。

德清本欲早早離開,無奈文賢強留十日,方才放行。走時,送衣物旅費若干,德清堅辭不受,文賢和尚不舍,陪德清三步一拜,相送下山,二人這才灑淚而別。

卻說德清離了圓智寺來到太谷縣城尋找文吉,問遍各旅店,都沒有無結果,他只好放棄。趁著月色,星夜往太原府方向拜進。次日天大熱,德清心急起火,鼻血斷斷續續流個沒完,二十日到黃土溝白云寺,知客師見德清流鼻血,疑為大病,不予掛單,德清好說歹說,勉強過一夜,二十一日大清早進太原城,城里有極樂寺,知客師同樣不予掛單,遂在屋簷下過了一夜。二十二日天微明,德清專心念佛,出城禮拜……

一日,德清在一不知名的鎮上,中午向人討食,居然乞得幾個棕子,才知已是端午節。後面跟來一輛裝飾豪華的馬車,馬車緩行不越,德清避開,車上官人下車,問:「跪拜的可是德清大師?」

德清見來人有點面熟,一時又想不起是在哪里見的,遂道:「正是。」

官人道:「我是泉州西郊人士,你父親做了一件大好事,把罪大惡極的余南府殺了,我們都記得。早知道你要來,故在此打聽你多時了,今日終于等到你了。」

德清問到:「敢問官人遵姓大名?」

官人道:「下官吳則平,吳南河是家父。」

德清道:「難怪我說有點面熟,多年前我去你家你還沒長大呢。他是個好人啦,身體可還好?」

「前幾年過世啦,臨終他一再囑咐要記得你家的大恩,我雖有心,這個機會我可是等了多年啊。」

德清道:「余居士如何到的這里?」

吳則平道:「一言難盡,下官現住峨口白云寺,你去五台山必經此處,你的行李,不如我代你先送到吧。」說著,不由分說提了他的行李往車上扔,扔完跳上車,揚鞭而去。

白云寺在峨口鎮東村和西村的交界地,因之又名東西寺。寺院依山而建,下臨潺潺溪水,背腹巍峨群山,樓聳白云,瓦耀穹廬,鍾樓相交,山鷹回旋,景色十分壯觀。初建于何時,已無可考,據傳為古代一位蒙古王爺所建。據說這位王爺能征善戰,驕悍異常。一次得勝後,入關朝拜五台山,路徑此地,恰好日暮山幽,見山上有一寺院,便令兵士上山歇息。第二天日上三桿,王爺睜開眼,山上哪有寺院?眾皆驚駭。王爺似有所悟,遂用所帶金銀依照夢中所見修起這座氣勢宏偉的白云寺。奇怪的是,王爺也在寺院落成那一天坐化成佛。

白云寺的秀美景色和悠悠禪意曾迷住了乾隆帝,並留有詩篇作證——

雪中斯過晴斯返,

山色溪聲愜重尋。

卻是白云占勝義,

無心亦不曰無心。

五月中旬,德清拜行到了白云寺,正要打聽這附近何處有軍營,早有一放哨官兵迎上前來道:「來人可是德清大師?」

德清答:「貧衲的是。」

兵道:「我們營官已經等你多時,請跟我來。」

德清以為這兵要帶他去軍營,誰知是徑直把他往白云寺里帶。他心存疙瘩又不便多問,只能老老實實跟在士兵屁股後面。

過大雄寶殿轉到不俗精舍,士兵敬禮報告,得允許入,德清看到坐在中央太師椅上的正是吳則平。

吳則平見了德清,起身合什道:「我日日派士兵在外巡邏,如有發現和尚即帶來見我,今日終于等到大師了,請上坐,請上坐。」

德清落座,忐忑不安地:「余營官……」

「對了,你不是要問我何故到的這里?你也知道,我自少愛好使槍弄棍,長大後就從了軍。早些年父母在不敢遠游,如今都不在了,就來到這個遠離家鄉的地方。」

德清道:「我……我是說余營官……怎麼住在廟里?」

吳則平道:「哦,大師有所不知,先前這廟為匪所占,我驅後暫借住在此。」

德清點頭:「原來如此。」

吳則平道:「大師遠道而來,一路上也吃了不少苦,先不急著走,住上一段時間再說,反正五台就在眼前了。」

德清在白云寺小住二、三日,不顧吳則平苦苦相留執意要走,吳則平只好問到:「大師下一站可是顯通寺?」

德清道:「正是。」

吳則平命人抬出禮物,德清不受。營官生氣歷聲道:「不收也得收!」——當下派士兵將行李銀物打馬送往前路顯通寺。

顯通寺在五台山內台懷鎮北側。建于東漢永平年間(58~75年),原名大孚靈鷲寺,後魏孝文帝再建,名花園寺。唐太宗時重修,名華嚴寺。名太祖朱元璋重修後賜額「大顯通寺」。

五月二十日,德清拜香至顯通寺,剛到前台,一個出家人迎出,並打招呼:「德清師,你終于來了,我在此等你兩年多了。」

德清抬頭看時,接他的出家人原來就是三年前和他一起發願朝五台山的悟性,遂道:「悟性師,你如何也在這里?」

悟性道:「自從和你分手,我走路來到這里,覺得這個地方還不錯,就留下來了——應該說這也算是緣分吧。」

德清道:「你走後,快到黃河時,德悟師也先走了。」

「我知道,他來過我這里。」

「知道他去哪了嗎?」

「他也留下來了,如今在『小五台』任執事——要不我通知他過來看你?」

德清搖頭:「不用了,反正也要去朝小五台。」

原來五台山分為「大五台」和「小五台」,大五台分散在五處地方,而小五台就在一座山頂上。普通香客只須用半天時間拜了小五台就算上了五台山,不必耗費數天時間分別去五個地方拜五尊文殊菩薩。五台山有五尊文殊菩薩散落在五個不同的地方,這是天下人共知之事,為何還要另在一個地方再塑同樣的五尊菩薩?此處按下不表,留在後面再說。

「前些天有人送來行李,說是一位從普陀山三步一拜過來的師父,我就知道是你。」悟性慢慢跟在德清身後問到,「德清師,我正要問你,你來朝拜,要帶那麼多東西干嘛?」

德清道:「不是我要帶這麼多行李,是有人硬要塞給我的。」于是將自己和吳則平遇見的事說了一遍。

悟性道:「原來如此,看來這善惡有報是個定數,誰也違背不了。德清師,這五台山的廟宇很多,依我之見不如以我這里為據點,再一一拜諸位菩薩。」

德清道:「那不是吵煩你了?」

「你我是什麼交情?還說這種見外的話。我們方丈是個很有慈悲心的人,他聽了你的事,甚為感動。等你拜完了菩薩,我再領你去見他。好吧,你慢慢拜,我去通報方丈,完了你來方丈室。」

德清見悟性要走,又問到:「打聽個人,你認得一個叫文吉的人麼?」

悟性搖頭:「沒聽說過這個人,一會問方丈,他準知道。」說完轉身去了。

德清繼續往前拜。寺有七處九會殿,是明代萬歷三十四年時,神宗命妙峰法師用磨磚砌成的華嚴道場。寺宇規模宏大,為五台山五大禪處之一,寺之歷史甚古。德清拜完了菩薩,就來到方丈室。

顯通寺方丈名三學,他聽說德清要來拜訪他,早在此等侯。見禮後,德清又向三學打聽文吉,三學亦說不知有此人。德清道:「這就奇怪了,他自稱五台山人人識得他,誰知連你都不知道有此人。」

三學道:「老衲在此多年,五台多數人沒有我不識的,實實在在沒有文吉這個人,不知德清師為何要打探他?」

德清道:「學人在拜香路上,兩次生命垂危,皆是文吉相救,他曾說,五台山人人識得他,待我來一問,哪里認識他?——人人都不認識他。」

老和尚合掌道:「阿彌陀佛!文吉者,文殊菩薩也!」

德清頓悟,頂禮連連叩謝:「謝老法師開示。」

德清感嘆不已,又與三學說起在大田縣遇險前夢見田一俊托夢提醒;走火入魔時,在仙霞山遇樵子文紀指點。三學道:「這就對了,田一俊謚號文潔,文紀、文潔、文吉,其實都是文殊菩薩化身者。德清師,看來是你的誠意打動菩薩了。」

兩個又談了許多佛法之事,末了三學又問到:「德清師下一步如何安排?是只拜小五台?還是所有寺廟都要拜?」

「後學遠道而來就是為了拜菩薩,當然是要拜所有的菩薩。先按東南西北中的順序拜完五大寺,是後還得上小五台。」

「哦……只是這許多行李…?」

「想寄存寶剎,不知方便否?」

「行李可放在這里,銀兩等貴重物不可。」

德清道:「這些銀錢就捐給寶剎,我帶在身上也不方便。」

三學道:「老衲聽悟性說那是人家謝你的,你還是帶在身上為好,說不定還有用得著之處。」

德清說錢物十方來十方去,悉數捐贈,次日辭過三學,就開始按計劃去各寺進香拜佛。

五月二十二日起香,兩日拜至東台。月朗星輝,進石室上香,在室內朝夕禮誦,禪坐七日,下台拜那羅延窟。六月初一日回顯通寺,初二起香,上華嚴嶺,過夜;初三拜北台,在中台過夜;初四拜西台,過夜;初五回顯通寺,德悟聞訊過來看望,與悟性三人敘舊,不勝感慨;初七拜南台,在南台打七。

十五日,德清下南台回顯通寺。中途,想起還有一座萬壽寺未拜。萬壽寺又名玉花池,是五台山較為古老的寺院之一。寺址在大白塔西北十余里處,依山面水,環境幽雅。寺北一百步處有一石池,故此寺以玉花池為名。此寺的正殿俗稱羅漢殿,相傳,此寺原有鐵羅漢四百九十九尊,五百正好缺一,所缺的那個羅漢到哪里去了呢?這里面還有一個故事。

說的是明洪武年間的某一天,玉花池老和尚外出參學,行前把弟子叫到跟前說:「我要到外地行腳去,你們好好在家誦經念佛,潛心修行。」 老和尚懷著一片誠心,一路辛苦,在山西盂縣遇到一個有緣的財主願意捐一大堆生鐵,于是便請當地匠人在盂縣鑄了五百個鐵羅漢。由于運送不便,只好用毛驢馱運,馱一個有些輕,馱兩個又有些重,老和尚緊鎖愁眉,自言自語地說:「這些羅漢要能自己走就好了!」不想,他這話一說出囗,五百羅漢真的就能自己走了。老和尚遂領著五百羅漢浩浩蕩蕩回五台山玉池。途中,有一個羅漢掉隊,當他走到柳院鄉寺溝村,已是夕陽西下時分,見一個漂亮女子在井邊浣衣,就動了凡心,他走過去搭訕道:「敢問大嫂,這里距五台山玉花池還有多遠?」 「六十里!」婦女回答。 「大嫂,今天天色已晚,我不便趕路想在你家里借個宿,行個方便吧!」 「我家里沒有地方,你就在這井邊上過夜吧!」婦女說。 羅漢嘰咕道:「井邊上怎能過夜?」 「你是鐵打的怕什麼?」這位羅漢一聽「鐵」字,犯了忌諱,立即現了原形,僵坐在井邊上不能動了。原來這位婦女是觀世音菩薩的化身,在這里把關,不許心懷不端的羅漢去玉花池,後來人們把井墊平,玉花池的五百羅漢因此少了一個。

卻說德清拜了玉花池不敢擔擱,即刻趕路,但還是晚了,到清涼界時已近傍晚,路上已少見行人。走了好遠一段路,才遇到一隊巡察官兵,為首者他認得,正是吳則平的部下。那官兵也認出了他,翻身下馬道:「這位不就是德清大師麼?」

德清道:「正是。」

官兵道:「天晚了,你還是隨我們一路走吧。」

「謝謝好意,你們先走吧,不用管我。」

官兵不再相強,叮囑道:「這清涼界自古以來就不是個乾淨地方,德清大師小心為妙。」

德清謝了,仍一路跪拜,目送官兵遠去。

那位官兵說的沒錯,清涼界確實不是乾淨之地。有詩云:迷里清涼生地獄;悟時地獄化清涼。

古時,此處強盜甚多,官府規定過往客人必在山下湊齊五百余眾鳴金持械才敢通行。官兵幾次捕獲,幾次有去無回,再沒有人提半個「捕」字。有一個和尚,號「南泉」,生得又高又大,兩眼里放出的光像閃電一樣逼人,一看就知道是個武功高強的人,他帶一幫僧眾在山上搭了幾間茅棚住下來,有好心人勸他不要在山上住,他答:「易處不住,住處不易。」某天他下山回來,茅草屋全給掀倒了,有三、四個受傷躲起來的僧人看見南泉回來,從草叢里鑽出,向他哭訴,最後一齊勸他趕快離開。南泉仰天長笑道:「死生有命,強盜是些什麼狗東西?自古只有怕死的強盜,沒有怕死的和尚!」話剛落音,一群埋伏在四周草叢中的強盜手持大刀長予吶喊一聲團團圍住南泉。南泉手無寸鐵,一掌摧破身邊的水缸,抓兩把碎水缸片,一個旋轉,碎水缸片撒開幾乎同時插入強盜咽喉,有五、六個人當場死去,這時強盜頭子喊道:「憑他一個人,我們今天吃也要把他吃完。」說著舉槍當胸刺來,南泉身一歪讓過,手抓著長槍正欲繳槍,十數桿槍同時刺到,南泉長嘯一聲,縱身一躍竄起人把高,落地時左脅還是中了一槍,他從強盜手中奪過槍,飛起一腳,把刺他的強盜踹飛一丈多遠,強盜駭退,他低頭一看,腸子都出來了,他撕一片衣縛住,挺槍道:「害人之輩,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說著,反守為攻,追趕盜賊。

會龍泉關鄭兵統與南泉平素關系蠻好,聽說南泉與強盜交上了手,不說二話當即趕來,這時,山上靜無聲息,看不到一個強盜也看不到一個出家人,只有山茅草在風中輕輕搖擺,鄭兵統吩咐手下人四處尋覓南泉,哪里找得著?第二天早上在深山溝里看到一個血人,鄭兵統走近細看,竟是南泉!鄭兵統大哭:「奈何天喪此英雄也!」用手探胸,竟還有一脈氣息,喜極道:「沒死!血迷心竅耳!」

旋即掰開他的牙齒往內灌水,良久,南泉嘴唇噏動,鄭兵統令人抬回去,調治五日方始康復,從此,南泉得「莽會首」名頭,強盜們聽了,個個心驚。

偏偏「哪壺不開拎哪壺」,天下就有這麼巧的事,德清正想著時,林子里沖出一條漢子擋住去路,囗稱:「此路是我開,此樹是我栽,若要從此過,留下買路錢!」

德清停下,見此處在深山之中,前不著村,後不巴店。欲知後事,下回有分解。

開佛知見,示佛知見,使悟佛知見,入佛知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