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1.黃龍慧南禪師悟道因緣
151.黃龍慧南禪師悟道因緣 隆興府(治所在今江西南昌)黃龍慧南禪師,石霜楚圓禪師之法嗣,俗姓章,信州玉山(今江西玉山縣)人。慧南禪師十一歲從本州懷玉寺智鑾禪師出家,十九歲落髮受具足戒,後游方參學,先後師事于廬山歸宗自寶禪師、棲賢澄諟(shi)禪師、泐潭懷澄禪師、福巖審承禪師。其中懷澄禪師對慧南禪師尤為器重,曾經令他分座接眾,一時名震諸方。 時慧南禪師與云峰文悅禪師相友善。文悅禪師是大愚守芝禪師之法嗣、汾陽善昭禪師之嫡孫。文悅禪師見到慧南禪師,每每感嘆道:「南,有道之器也,惜未受本色鉗鎚耳!」 一日,慧南禪師隨同文悅禪師游西山,夜間談話,論及云門之禪道。 文悅禪師道:「澄公(懷澄)雖是云門之後,法道異矣。」 慧南禪師于是追問文悅禪師,為什麼澄公的道法與云門祖師不同。 文悅禪師道:「云門如九轉丹砂,點鐵成金。澄公藥汞銀,徒可玩,入鍛則流去。」 慧南禪師一聽,以為文悅禪師是在貶損他的老師懷澄禪師,便大怒,用枕頭投擊文悅禪師。 文悅禪師見慧南禪師真地惱了,第二天,便向慧南禪師謝過,但同時,他又說:「云門氣宇如王,甘死語下乎?澄公有法授人,死語也。死語,其能活人乎?」說完便要離開。 慧南禪師一聽文悅禪師的話中大有深意,便挽留他說:「若如是,則誰可汝意?」 文悅禪師道:「石霜圓(石霜楚圓禪師)手段出諸方,子宜見之,不可後也。」 慧南禪師于是心中暗想:「悅師翠巖,使我見石霜,于悅何有哉(文悅禪師事于翠巖和尚,他卻讓我去見石霜和尚,這對他有什麼好處呢?慧南禪師的意思是說,文悅禪師這樣做並非出自私心)!」 于是,慧南禪師便前往參禮石霜慈明楚圓禪師。石霜禪師是汾陽善昭禪師之法嗣,屬臨濟宗。途中,慧南禪師聽人說慈明楚圓禪師平時不管事,輕忽諸方小叢林,于是便生悔意,遂改道登衡岳,投福巖寺,禮謁福嚴賢和尚。賢和尚于是命慧南禪師充當書記(寺院里專門負責文案工作的出家人)。不久,賢和尚圓寂了。郡守便請慈明楚圓禪師補福巖寺住持之位。慧南禪師得知此事,很高興,想親眼看看這位大名鼎鼎的禪師是否象人們傳說的那樣。 慈明禪師到福巖之後,慧南禪師一面隨眾參請,一而冷眼旁觀。他目睹了慈明禪師經常貶剝諸方,將諸方種種教法斥為邪解,心里頓感意氣索然,但是轉念又想:「大丈夫心膂之間,其可自為疑礙乎?」 于是,一天晚上,晚參結束之後,慧南禪師便入室請益。 慧南禪師道:「慧南以暗短,望道未見,此聞夜參,如迷行得指南之車。然唯大慈,更旋法施,使盡余疑。」 慈明禪師道:「書記領徒游方,名聞叢林,藉使有疑,不以衰陋鄙棄,可坐而商略,顧(豈、難道)不可哉!」于是便令侍者搬來禪床,請慧南禪師坐。慧南禪師被慈明禪師的誠懇所感動,惶恐不安,堅辭不肯坐,並再三哀請慈明禪師為他開示。 慈明禪師道:「公學云門禪,必善其旨。如云放洞三頓棒,是有吃棒分、無吃棒分?」 慧南禪師道:「有吃棒分。」 慈明禪師一聽,便板起面孔,說道:「從朝至暮,鵲噪鴉鳴,皆應吃棒。」 慧南禪師當即瞠目結舌,連連後退。 慈明禪師道:「吾始疑不堪汝師,今可矣!」 說完,慈明禪師便端坐不動,慧南禪師于是焚香作禮。 慧南禪師禮畢,茲明禪師又問:「脫(倘或、或許)汝會云門意旨,則趙州嘗言『台山婆子,被我堪破,』且那(哪)里是他勘破婆子處?」 慧南禪師被問得無言以對,汗下如雨。 第二天,慧南禪師又入室請益。 才隔一夜,慈明禪師象變了一個人似的,一見慧南禪師,便指著他的鼻子,詬罵不已。 慧南禪師大惑不解,說道:「罵豈慈悲法施邪?」 慈明禪師道:「你作罵會那!」 慧南禪師一聽,言下大悟。 後作頌,呈給慈明禪師,頌曰: 「傑出叢林是趙州,老婆勘破有來由。 而今四海清如鏡,行人莫與路為仇。」 慈明禪師一看,知道慧南禪師這次真正徹悟了,便點頭印可。 慧南禪師悟道後,開法于洪州鳳棲山同安道場。開堂之日,泐潭懷澄禪師曾派手下僧人前來勘審慧南禪師的提唱之語。慧南禪師當時有法語云:「智海無性,因覺妄而成凡。覺妄元虛,即凡心而見佛。便爾休去,將謂同安無折合,隨汝顛倒所欲,南斗七,北斗八。」那僧回泐潭,舉給懷澄禪師聽,懷澄禪師很不高興。懷澄禪師座下有很多人,後來聽說慧南禪師因嗣法慈明禪師,得明心性,于是都紛紛離開了泐潭。從此以後,慧南禪師與泐潭之間的舊日情誼便斷了。 慧南禪師後又移居歸宗寺。這期間發生了一件事情,令人感慨不已。 一天晚上,歸宗寺發生了火災,雖經僧眾大力撲救,歸宗寺還是被燒成了灰燼。一時大眾譁動山谷。當時,慧南禪師卻在丈室里宴坐如平時,欲與寺院共存亡。座下僧人洪準禪師要攙扶慧南禪師趁大火燒到丈室之前跑出火場,但是遭到了慧南禪師的呵斥。 洪準禪師哭訴道:「和尚縱厭世間,慈明法道何所賴耶?」 慧南禪師這才徐徐整衣而起。這時火已經燒到禪榻跟前。 不久,官府追查下來,慧南禪師被投進了監獄。郡吏為了發洩私憤,不停地拷打慧南禪師,慧南禪師卻絕口不言,每天也不吃東西。這樣過了兩個多月,終于被釋放出來。 獄中的生活給慧南禪師和身體造成了極大的傷害。出來的時候,他須髮不剪,皮骨僅存。他的師弟翠巖可真禪師前來迎接他,看到他瘦成這副模樣,泣如雨下,說道:「師兄何至是也!」 慧南禪師呵斥道:「這俗漢!」 可真禪師一聽,不覺下拜。 後來,慧南禪師告訴他的弟子們說:「我在獄中證《法華經》菩薩游戲三昧。經云:菩薩游戲神通,淨佛國土,心不好樂。呵小乘也,以其不能成就眾生耳。」 弟子們便請他進一步解釋,慧南禪師道:「凡獄吏之治有罪者,察見其情偽,必痛加捶楚,欺詐之實盡則自釋,雖有酷刑不能申也。罪至于死,亦所甘心者,智盡情枯故也。今禪者馳求之狂、欺詐之病,不以知見之慧鍛之,何由而釋?」 慧南禪師出獄之後,一度住黃蘗山,末後又住隆興府(江西南昌)黃龍山接眾。臨濟一枝至慧南禪師,盛極一時,其法席之旺,足以與當年的馬祖、百丈相媲美。慧南禪師亦因此而尊為黃龍祖師。 慧南禪師法席之所以如此興盛,除了跟他高深的證悟境界相關之外,再就是他接眾善察來機,用心公明。他曾講到自己的「為人之法」,云: 「父嚴則子孝,今日之訓,後日之范也。譬諸地爾,隆者下之,窪者平之。彼將登于千刃之上,吾亦與之俱;困而極于九淵之下,吾亦與之俱,使之窮,則妄盡而自釋也。又日煦之嫗(yu,生育,養育,愛撫)之,春夏之所以生育也;霜之雪之,秋冬之所以成熟也。吾欲無言得乎?」 黃龍慧南禪師生前有很多開示,內容非常豐富,對後代禪宗的發展產生了極為深刻的影響。後人輯有《黃龍慧南禪師語錄》行世。現舉其上堂法語數則,供讀者品嘗– 1上堂:「橫吞巨海,倒卓須彌。衲僧面前,也是尋常茶飯。行腳人須是荊棘林內坐大道場。向和泥合水處認取本來面目。且作麼生見得?」遂拈拄杖曰:「直饒見得,未免山僧拄杖。」 2上堂:「說妙談玄,乃太平之奸賊。行棒行喝,為亂世之英雄。英雄奸賊,棒喝玄妙,皆為長物。黃蘗門下總用不著。且道黃蘗門下尋常用個甚麼?」喝一喝。 3上堂:「有一人朝看華嚴,暮觀般若,晝夜精勤,無有暫暇。有一人不參禪,不論義,把個破席日里睡。于是二人同到黃龍,一人有為,一人無為。且道,安下那一個即是?」良久曰:「功德天,黑暗女,有智主人,二俱不受。」 4上堂,舉大珠和尚道:「身口意清淨,是名佛出世;身口意不淨,是名佛滅度。好個消息。古人一期方便,與你諸人討個入路。既得個入路,又須得個出路。登山須到頂,入海須到底。登山不到頂,不知宇宙之寬廣;入海不到底,不知滄溟之淺深。既知寬廣,又知淺深,一踏踏翻四大海,一摑摑倒須彌山。撒手到家人不識,鵲噪鴉鳴柏樹間。」 在諸多法語中,慧南禪師最著名的接人方法,莫過于「黃龍三關」– 師室中常問僧曰:「人人盡有生緣,上座生緣在何處?」正當問答交鋒,卻復伸手曰:「我手何似拂手?」又問諸方參請宗師所得,卻復垂腳曰:「我腳何似驢腳?」三十余年,示此三問,學者莫有契其旨。脫(設或、假使)有酬者,師未嘗可否,叢林目之為黃龍三關。 師自頌曰: 「生緣有語人皆識,水母何曾離得蝦? 但見日頭東畔上,誰能更喫趙州茶。 我手佛手兼舉,禪人直下薦取。 不動干戈道出,當處超佛越祖。 我腳驢腳並行,步步踏著無生。 會得云收日卷,方知此道縱橫。」 總頌曰: 「生緣斷處伸驢腳,驢腳伸時佛手開。 為報五湖參學者,三關一一透將來。」 慧南禪師雖設三關接人,但是他對學人的酬答從來不置可否,惟斂目危坐而已,人皆莫測其意。後來有人問其意,慧南禪師便道:「已過關者,掉臂徑去,安知有關吏?從吏問可否,此未透關者也。」 黃龍三關因其完全跳出了時人的思維和語言窠臼,很快傳遍叢林,成為學人們參究的主要話頭之一,被人們稱之為「活語」。後代禪人因參此公案而悟明心性的大有人在。 北宋神宗熙寧二年已酉(1069)三月十六日,四祖法演長老(慧南禪師之得法弟子)通嗣法書,慧南禪師上堂云: 「山僧才輕德薄,豈堪人師?蓋不昧本心,不欺諸聖。未免生死,今免生死。未出輪迴,今出輪迴。未得解脫,今得解脫。未得自在,今得自在。所以大覺世尊于然燈佛所,無一法可得。六祖夜半于黃梅又傳個甚麼?」 並說偈曰: 「得不得,傳不傳,歸根得旨復何言? 憶得首山曾漏洩,新歸騎驢阿家牽。」 第二天中午,慧南禪師便端坐而逝。後諡普覺禪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