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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洞山良价禪師悟道因緣

瑞州(治所在今江西高安)洞山良价悟本禪師,云巖曇晟(sheng)禪師之法嗣,俗姓俞,會(kuai)稽(今浙江紹興)人。良介禪師幼時曾跟村里一位出家師父學習念誦《般若波羅密多心經》。當他念到「無眼耳鼻舌身意」這一句的時候,忽然生起大疑惑,以手捫面,問師父道:「某甲有眼耳鼻舌等,何故經言無?」他的師父一聽,驚詫不已,知道他不是常人,便對他說:「吾非汝師。」並指點他前往五洩山投靈默禪師(馬祖道一禪師之法嗣)落髮。出家後,二十一歲又往嵩山受具足戒。   良价禪師第一次遠離父母,前往五洩山出家時,父母對他割舍不下。為表明自己的出家意願,良价禪師曾作前後《辭北堂書》。至今讀之,猶催人淚下。現錄于次–   《辭北堂書》:   伏聞諸佛出世,皆從父母而受生;萬彙興生,盡假天地而覆載。故非父母而不生,無天地而不長,盡沾養育之恩,俱受覆載之德。嗟夫,一切含識,萬象形儀,皆屬無常,未離生滅。雖則乳哺情至,養育恩深,若把世賂供資,終難報答,作血食侍養,安得長久。故《孝經》云:雖日用三牲之養,猶不孝也。相牽沉沒,永入輪迴。欲報罔極深恩,莫若出家功德,截生死之愛河,越煩惱之苦海,報千生之父母,答萬劫之慈親,三有(欲界、色界、無色界)四德(父母、眾生、國王、三寶),無不報矣。故經云:一子出家,九族升天。良价舍今世之身命,誓不還家;將永劫之根塵,頓明般若。伏惟父母心開喜舍,意莫攀緣。學淨飯之國王,效摩耶之聖后。他時異日,佛會相逢;此日今時,且相離別。良非遽違甘旨,蓋時不待人。故云:此身不向今生度,更向何時度此身。伏惟尊懷,莫相寄憶。   並附頌曰:    (1)未了心源度數春,翻嗟浮世謾逡巡。   幾人得道空門里,獨我淹留在世塵。   謹具尺書辭眷愛,願明大法報慈親。   不須洒淚頻相憶,譬似當初無我身。    (2)巖下白云常作伴,峰前碧嶂以為鄰。   免干世上名與利,永別人間愛與憎。   祖意直教言下曉,玄微須透句中真。   合門親戚要相見,直待當來證果因。   《後寄北堂書》:   良价自離甘旨,杖錫南游,星霜已換于十秋,岐路俄經于萬里。伏惟孃子(母親)收心慕道,攝意歸空,休懷離別之情,莫作倚門之望。家中家事,但且隨時,轉有轉多,日增煩惱。阿兄勤行孝順,須求水里之魚;小弟竭力奉承,亦泣霜中之筍。夫人居世上,修已行孝,以合天心;僧有空門,慕道參禪,以報茲恩。今則千山萬水,杳隔二途;一紙八行,聊伸寸志。   並附頌曰:    不求名利不求儒,愿樂空門舍俗徒。    煩惱盡時愁火滅,恩情斷處愛河枯。    六根戒定香風引,一念無生慧力扶。    為報北堂休悵望,譬如死了譬如無。   良价禪師受具足戒後,即開始游方參學。他首先禮謁了南泉普願禪師。   良价禪師到達南泉的時候,正好趕上寺院為馬祖的忌辰準備齋事。   南泉禪師問大眾道:「來日設馬祖齋,未審馬祖還來否?」   [馬祖不是圓寂了嗎?他怎麼會來赴齋呢?]   大眾都無言以對。   這時,良价禪師從大眾中走出來,回答道:「待有伴即來。」   南泉禪師一聽,便讚歎道:「此子雖後生,甚堪雕琢。」   良价禪師道:「和尚莫壓良為賤。」   離開南泉後,良价禪師又前往參禮溈山靈祐禪師。   良价禪師問道:「頃聞南陽忠國師有『無情說法』話,某甲未究其微。」   溈山禪師道:「闍黎莫記得麼?」   良价禪師道:「記得。」   溈山禪師道:「汝試舉一遍看。」   良价禪師便舉道:「僧問:『如何是古佛心?』國師曰:『牆壁瓦礫是。』僧曰:『牆壁瓦礫,豈不是無情?』國師曰:『是。』僧曰:『還解說法否?』國師曰:『常說熾然,說無間歇。』僧曰:『某甲為甚麼不聞?』國師曰:『汝自不聞,不可妨他聞者也。』僧曰:『未審甚麼人得聞?』國師曰:『諸聖得聞。』僧曰:『和尚還聞否?』國師曰:『我不聞。』僧曰:『和尚既不聞,爭知無情解說法?』國師曰:『賴我不聞,我若聞,即齊于諸聖,汝即不聞我說法也。』僧曰:『恁麼則眾生無分去也。』國師曰:『我為眾生說,不為諸聖說。』僧曰:『眾生聞後如何?』國師曰:『即非眾生。』僧曰:『無情說法,據何典教?』國師曰:『灼然!言不該(具備)典,非君子之所談。汝豈不見《華嚴經》云:剎說、眾生說、三世一切說。』」   良价禪師舉說完畢,溈山禪師道:「我這里亦有,只是罕遇其人。」   良价禪師道:「某甲未明,乞師指示。」   溈山禪師于是豎起拂子,問道:「會麼?」   良价禪師道:「不會,請和尚說。」   溈山禪師道:「父母所生口,終不為子說。」   良价禪師便問:「還有與師同時慕道者否?」   溈山禪師道:「此去澧陵攸縣,石室相連,有云巖道人,若能撥草瞻風,必為子之所重。」   良价禪師道:「未審此人如何?」   溈山禪師道:「他曾問老僧:『學人欲奉師去時如何?』老僧對他道:『直須絕滲漏始得。』他道:『還得不違師旨也無?』老僧道:『第一不得道老僧在這里。』」   良价禪師于是辭別溈山禪師,徑直前往禮謁云巖曇晟禪師。   見云巖禪師後,良价禪師便舉慧忠國師無情說法公案,並問道:「無情說法,甚麼人得聞?」   云巖禪師道:「無情得聞。」   良价禪師道:「和尚聞否?」   云巖禪師道:「我若聞,汝即不聞吾說法也。」   良价禪師道:「某甲為甚麼不聞?」   云巖禪師于是豎起拂子,問道:「還聞麼?」   良价禪師道:「不聞。」   云巖禪師道:「我說法,汝尚不聞,豈況無情說法乎?」   良价禪師道:「無情說法,該何典教?」   云巖禪師道:「豈不見《彌陀經》云,水鳥樹林,悉皆念佛念法。」   良价禪師一聽,言下有省,遂述偈呈師,偈曰:   「也大奇,也大奇,無情說法不思議。    若將耳聽終難會,眼處聞時方得知。」   後來,良价禪師又問云巖禪師:「某甲有余習未盡。」   云巖禪師道:「汝曾作甚麼來?」   良价禪師道:「聖諦亦不為。」   云巖禪師道:「還歡喜也未?」   良价禪師道:「歡喜則不無,如糞掃堆頭,拾得一顆明珠。」   在云巖座下參學了一段時間之後,一日,良价禪師辭別云巖禪師。   云巖禪師問:「甚麼處去?」   良价禪師道:「雖離和尚,未卜所止。」   云巖禪師問:「莫湖南去?」   良价禪師道:「無。」   云巖禪師又問:「莫歸鄉去?」   良价禪師又道:「無。」   云巖禪師道:「早晚卻回。」   良价禪師道:「待和尚有住處即來。」   云巖禪師道:「自此一別,難得相見。」   良价禪師道:「難得不相見。」   臨行前,良价禪師又問云巖:「百年後忽有人問,還邈得(描畫)師真(真影、畫像)否,如何祇對(回答)?」   云巖禪師默然良久,道:「只這是。」   良价禪師一聽,便沉吟。   云巖禪師道:「價闍黎承當個(這)事,大須審細。」   雖經云岩禪師點撥,良价禪師此時仍然對云岩禪師的「只這是」一語,存有疑惑。   離開云巖後,一天過河的時候,良价禪師無意朝水中一看,發現了自己的影子,遂大悟前旨。作偈曰:    「切忌從他覓,迢迢與我疏。   我今獨自往,處處得逢渠。   渠今正是我,我今不是渠。   應須恁麼會,方得契如如。」   住山後,一次,良价禪師供養云巖禪師的真影。   有僧問:「先師道只這是,莫便是否?」   良价禪師道:「是」   那僧又問:「意旨如何?」   良价禪師道:「當時幾錯會先師意。」   那僧問:「未審先師還知有也無?」   良价禪師道:「若不知有,爭解恁麼道?若知有,爭肯恁麼道?」   又一日,良价禪師為云巖禪師之忌日設齋。   有僧問:「和尚于云巖處得何指示?」   良价禪師道:「雖在彼中,不蒙指示。」   那僧道:「既不蒙指示,又用設齋作甚麼?」   良价禪師道:「爭敢違背他!」   那僧又問:「和尚初見南泉,為甚麼卻與云巖設齋?」   良价禪師道:「我不重先師道德佛法,只重他不為我說破。」   那僧道:「和尚為先師設齋,還肯先師也無?」   良价禪師道:「半肯半不肯。」   那僧道:「為甚麼不全肯?」   良价禪師道:「若全肯,即孤負(辜負)先師也。」   良价禪師悟道後,先于唐大中(847-860)末,住新豐山,接引學眾,後盛化于豫章高安之洞山。《五燈會元》中是這樣評介良价禪師的弘法活動–   「權開五位,善接三根。大闡一音,廣弘萬品。橫抽寶劍,剪諸見之稠林。妙葉弘通,截萬端之穿鑿。又得曹山深明的旨,妙唱嘉猷。道合君臣,偏正回互。由是洞上玄風,播于天下。故諸方宗匠,咸共推尊之曰曹洞宗。」   除了「五位君臣」、「寶鏡三昧」之外,洞山良价禪師生前還為後人留下了許多極精彩的接機開示。現略舉數則如次:   問:「寒暑到來,如何迴避?」師曰:「何不向無寒暑處去?」曰:「如何是無寒暑處。」師曰:「寒時寒殺闍黎,熱時熱殺闍黎。」   問:「師尋常教學人行鳥道,未審如何是鳥道?」師曰:「不逢一人。」曰:「如何行?」師曰:「直須足下無私去。」曰:「只如行鳥道,莫便是本來面目否?」師曰:「闍黎因甚顛倒?」曰:「甚麼處是學人顛倒?」師曰:「若不顛倒,因甚麼卻認奴作郎?」曰:「如何是本來面目?」師曰:「不行鳥道。」   問僧:「世間何物最苦?」曰:「地獄最苦。」師曰:「不然,在此衣線下,不明大事,是名最苦。」   洞山良价禪師圓寂于咸通十年(869),春秋六十三歲。他的入滅極富戲劇性,體現了禪者在生死面前的大自在。   良价禪師入滅前,曾向徒眾示疾。時有僧問:「和尚違和,還有不病者也無?」師曰:「有。」曰:「不病者還看和尚否?」師曰:「老僧看他有分。」曰:「未審和尚如何看他?」師曰:「老僧看時,不見有病。」師乃問僧:「離此殼漏子,向甚麼處與吾相見?」僧無對。   于是良价禪師便示頌曰:    「學者恆沙無一悟,過在尋他舌頭路。   欲得忘形泯蹤跡,努力殷勤空里步。」   說完偈子,良价禪師便命弟子幫助他剃髮、澡身、披衣、然後鳴鍾集眾,登座告別,儼然而化。大眾久立,見師不語,始知良价禪師已去。一時慟悲號哭,過了好幾個時辰,也停不下來。   良价禪師忽然睜開眼睛,呵斥大眾道:「出家人心不附物,是真修行。勞生惜死,哀悲何益?」   于是便命令主事操辦愚癡齋。眾人因戀慕良价禪師,希望他能多活一段時間,故意拖延時間,這樣過了七天,齋食方準備完畢。那天,良价禪師亦隨眾用齋。齋畢,良价禪師示眾道:「僧家無事,大率臨行之際,勿須喧動。」   說完便歸丈室,端坐長往。後諡悟本禪師。時人亦稱之為「問殺首座價」,蓋其機鋒峻辯,令人無處迴避。

開佛知見,示佛知見,使悟佛知見,入佛知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