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佛學 六、宗派鼎立(一)天台宗
(一)天台宗
從歷史的順序而言,由智顗創立的天台宗是中國佛教的第一個宗派。熔南北兩地佛教思想、學術風格于一爐的天台宗的形成,是中國佛學進入精彩紛呈的宗派鼎立時期的標志。
智顗,俗姓陳,生于梁武帝大同四年(538年),卒于隋文帝開皇十七年(597年)。智顗祖籍穎川(今河南許昌),永嘉南渡時,舉家南遷寓居荊州華容(今湖北監利西北)。年十五,出家為僧。陳文帝天嘉元年(560年)智顗入光州大蘇山詣慧思禪師學習禪法,七年之後,慧思正式付法于智顗。這一年,智顗奉慧思之命來到金陵,開始了其一生的弘法活動。陳宣帝太建七年(575年),智顗與慧辨等二十余人入天台山隱居實修止觀。「智顗在天台山的九年實修,是他弘法生涯中的重要時期。在這一時期中,佛教天台宗的基本規模已經初步形成,同時還為該宗的發展和繁榮奠定了堅實的基礎。」(潘桂明《智顗評傳》第37頁)陳後主至德三年(585年),智顗離開天台山,再度來到金陵,開始了他全面弘傳天台佛法的時期。禎明元年(587年),智顗在金陵光宅寺詳細講述《法華經》,其弟子灌頂將其語記錄下來,後來整理成書,此即為天台三大部之一的《法華文句》。隋朝吞併江南後,智顗一路顛沛來到廬山。隋開皇十一年(591年),智顗在「三辭不免」的情形下,勉強至揚州為晉王楊廣授菩薩戒。開皇十三年,智顗在其家鄉當陽縣玉泉山建立寺院,後改名為玉泉寺。此後兩年,智顗在玉泉寺完成《法華玄義》、《摩訶止觀》的講述。至此,天台三大部宣告完成,天台宗的佛教思想體系得以完善。
天台宗以「性具善惡」心性思想和「止觀雙修」的修行實踐為特色。這一理論與實踐體系發源于慧文、慧思,大成于智顗,九祖湛然則面對新的形勢對其作了完善和補充。天台宗的「性具」有「性具善惡」二性、「生佛互具」、「性具實相」理體等三層涵義,而「性具」邏輯貫穿于台家的染淨觀、生佛關系、心法關系以及修行解脫論之中。從這個角度,可從以下三方面來概括天台宗的教義體系:其一,「性具善惡」的心性之學;其二,「生佛互具」的「生佛關系」論。其三,「止觀雙修」的修行路向與「圓頓止觀」法門以及「一念三千」的觀法。
1、「一念心」與「性具善惡」
作為天台宗心性論核心范疇的「一念心」,其全稱為「一念無明法性心」,這就是天台宗的「心性本體」。此全稱出之于智顗大師之《四念處》,其文說:「此之觀慧,只觀眾生一念無明心,此心即是法性,為因緣所生,即空即假即中,一心三心,三心一心。……今雖說色、心兩名,其實只一念無明法性十法界,即是不可思議一心,具一切因緣所生法。一句名為一念無明法性心。若廣說四句成一偈,即因緣所生心,即空即假即中。」此段引文,可以說包含了天台宗心性論的幾乎全部內容:首句明言其觀法特色為「一念無明心」,而此「一念心」即空即假即中,在此預示了「一心三觀」之理論。其次,色、心兩名可統一于「一念無明」之中,而此「一念心」則又可名之為「一心」且攝盡一切因緣法。最後一句,則總名此「心」為「一念無明法性心」,並借用中觀哲學的「三是偈」加以說明。此句則昭示了由此「一念心」即可成立「圓融三諦」之說。從此段引文,亦可見出智顗心性思想的特色:其一,用「一念心」置換「一心」,或說依「一念心」詮釋「一心」;其二,「無明」與「法性」同體相即;其三,用「心」來攝納因緣所生諸法的「性空」義,亦即「實相」即「心」,「心」即「實相」。
天台宗所言「一念心」乃指「心」與外緣相遇而起動的瞬間,此外緣可以是外物,如知禮所言之「塵」,也可以是心之自體相狀。既然此「一念心」即是「心」之瞬間起念,那麼其顯然是作為主體的「心」的自主活動,當屬「心用」無疑。「一念心」的第二層含義為「無明」 與「法性」的相即相待。依智顗的解釋,所謂「無明」乃是「法性無住即無明」,而「法性」則是「無明無住即法性」,因此,「法性」與「無明」二者不但皆無所住,而且同體相依。這就是說,「無明」與「法性」如冰與水的關系,「結」則成無明,融則為水,因為「無明癡惑,本是法性。以癡迷故,法性變作無明,起諸顛倒善不善等。如寒來結水,變作堅冰;又如眠來變心,有種種夢。今當體諸顛倒,即是法性,不一不異。」(隋智顗《摩訶止觀》卷五上)這里是說,「無明」當體即是「法性」,而「法性」當體即是「無明」。然而,「無明」與「法性」並不完全同一,仍是不一不異的相待關系。因為二者相「對待」,因此要一「破」一「顯」。在未破「無明」、未顯「法性」前,眾生處于昏睡狀態。一旦破除「無明」、顯示「法性」,二者的對待不復存在,依存關系蕩然無存,「無明」即「法性」,眾生即由迷轉悟。這一相待關系,充分昭顯了智顗立「一念心」的教觀意圖,「無明」與「法性」的相即相待奠基于眾生的一念心中,只要觀此心之當體一念,明淨心體即自然呈現。這樣看來,「無明」與「法性」是動態中的統一,其之所以可能相即一體全賴于心之一念起用。智顗所言「一念心」的第三層意思為「心」即「實相」,「實相」即「心」。在這一置換下,「一念心」即如來藏,亦即「中實理心」。
「性具善惡」,是指眾生之「心體」本具善、惡二性。這是對眾生之心體與佛法「理體」之間所具關系的理論說明。因為「性具善惡」的理論創新和著重點在于「性具惡」,因而台家有時亦將此命題稱之為「性惡」。智顗是從兩方面論證「性具善惡」理論的:其一,從方便教化的角度而言,佛儘管具惡,但佛卻可以廣用諸惡法門化度眾生。此層含義可稱之為「法門教化」義。其二,以「正因」、「緣因」、「了因佛性」之互具來論說佛與眾生同具善惡二性。智顗學說中,「性」僅指眾生之心體而非佛之體性,佛之體性仍然是真如理體,亦即正因佛性,所以,所謂「性具惡」只是在特定意義即「心用」角度而言的。智顗所言「性具善惡」說的具體內容可以這樣概括:「闡提斷修善盡,但性善在;佛斷修惡盡,但性惡在。」(《觀音玄義》卷上)此處所言之「性」是本性的意思,而不兼容「體性」之義。智顗肯定地說,佛與闡提在本性上是平等的,而此本性又是不可改變的,二者唯一的不同處在于「修學」方面。此外,智顗反復強調的「性具善惡」是從「法門」而言的,「佛永無復惡,以自在故,廣用諸惡法門化度眾生,終日用之終日不染,不染故不起。」(同上)這是智顗所言佛性具惡的基本含義,可簡稱為「法門教化」義。
天台宗將「性具善惡」的心性論原理貫徹于修行解脫論之中的結果,便是貪欲即道的解脫論原則和定慧雙修的修證路徑。前者闡述的是解脫不離世間的心解脫之指向,後者則是對此原則的具體展開,具有相當的可操作性。如果將「性具善惡」學說當作天台哲學之心性本質論看待,那麼,「貪欲即道」和定慧雙修便是從實踐的角度對現證心性本體、實現心性本質的可能性所作的動態把握。
「貪欲即道」並非天台宗的獨創,大乘經論中早已有之。然而,天台諸師如智顗、湛然、知禮等以自宗理論對其作了富有特色的闡釋,使之成為天台學說重要的特色和組成部分。所謂「貪欲即道」,用智顗的話定義可有四句:「低頭舉手,皆成佛道」;「一色一香,無非中道」;「三毒即是道」;「地獄界有佛性」。《摩訶止觀》卷二言:「若蔽礙法性,法性應破壞。若法性蔽礙,蔽應不得起。當知蔽即法性,蔽起即法性起,蔽息即法性息。《無行經》云:『貪欲即是道,恚痴亦如是。如是三法中,具一切佛法。』若人離貪欲而更求菩提,譬如天與地,貪欲即菩提。《淨名》云:『行于非道,通達佛道。』」所謂「蔽」即染法惡行。智顗在此說,惡行染法與「法性」並非兩橛,而是一而二、二而一的關系。此一而二、二而一,亦非離而為二,合二為一,而是相即互融,是一物之兩面。因此,不可離「法性」以說蔽,亦不可離蔽說「法性」,「法性」即蔽,蔽即「法性」。貪欲、菩提亦復如此,不可離貪欲而另求菩提,也不可離菩提而另說貪欲。在另外一些場合,智顗將此意思表達得更為顯赫,如說「貪愛、魔怨是佛母」(隋智顗《觀心論》)。對此極端之論,智顗有自己的解釋:譬如對敵寇言,寇是功勛之本,破寇故能得大功名,大富貴;若無敵寇,就無從建立功名。「『無量貪欲是如來種』亦復如是,能令菩薩出生無量百千法門,多薪火猛,糞懷生華,貪欲是道,此之謂也。若斷貪欲住貪欲空,何由生出一切法門?」(隋智顗《摩訶止觀》卷四下)這是依解脫論即「修門」而言的。從理論思辨看,天台宗的「三諦圓融和「性具善惡」學說都是頗具特色和深度的理論解析,天台諸師將其稱之為「理圓」。依天台理論,既然一切諸法皆是實相,一念即空、假、中,那麼煩惱也罷,菩提也罷,生死也罷,涅槃也罷,本來都是相融互即的。一切惡法、煩惱法都是諸法實相之體現,這是「三諦圓融」之方法論原則的必然歸結。
天台宗主性惡說,倡「貪欲即道」,但並不等于反對修善、勸人作惡。實際上,就理論而言,性惡說甚至較性善論更能得出必須修道的結論,更何況在實踐上天台宗並未將眾生完全等同于佛。天台止觀學說的豐富便是最好的證明。
2、「生佛關系」論
「生佛互具」是天台宗從性具善惡的邏輯出發,對于眾生與佛之關系所作的理論說明,其中蘊含了頗具理論深度的眾生與佛平等的原理。「生佛互具」的佛典依據是《法華經》中「唯佛與佛乃能究盡諸法實相」的說法。智顗在《法華文句》卷三中,從方便權實的角度,對此做了獨特的解釋。智顗說:「法雖無量,數不出十。一一界中,雖復多派,不出十如。如地獄界,當地自具相、性、本末,亦具畜生界相、性、本末,乃至具佛法界相、性、本末,無有缺減。」這是用天台宗之「十如是」義釋「法」。從這一立場出發,智顗對眾生做了解析:「如是相者,一切眾生皆有實相,本自有之,乃是如來藏之相貌也。如是性,即是性德智慧第一義空也。如是體,即是中道法性之理也。是為三德通十法界,位位皆有。若研此三德,入于十信位,則名如是力、如是作;入四十一地,名如是因、如是緣;若至佛地,名如是果、如是報。初三名本,後三名末,初後同是三德,故言究竟等。」這里是說,由于一切眾生皆賦有實相理體,又具如來藏之相貌,因而與佛究竟平等;即使處于地獄界亦具畜生界之相、性、本末,乃至具佛界之相、性、本末。因此,不僅佛能究盡諸法實相,究極而言,一切眾生也應能究盡諸法實相。「十如」的實相,不僅是從十個不同的角度說明實相,而且指出這十個不同角度之間的相互融合統一,在每一「如是」中包含了其它九「如是」。因此,究盡諸法實相的止觀實踐不僅可以去修,而且可以于一念中完成。一一分別把握十如,就是「權」;于一念中徹底把握,就是「實」。智顗言「十如是」就是要開權顯實,令眾生于瞬間頓得佛體,于一念之中契入諸法實相。
根據上述理論,智顗批評了時人在「十如是」上的不同見解。將「十如是」分為兩截,前五定屬「凡」,後五定屬佛,這是智顗萬難同意的。智顗從權實相即、究竟平等的角度指出,這種看法不僅是對凡夫的蔑視,而且也是對佛的誣罔。因為《法華經》說「佛知一切法,皆是一種性」,凡夫即具聖者之性,眾生皆可成佛;同時,聖者若無權宜隨機之說,也非究竟的真理。智顗這樣詮釋「十如是」,目的就在于將「唯佛與佛乃能究盡諸法實相」改造成「一切眾生也能究盡諸法實相」,使凡夫等同聖者,同樣可以登臨彼岸。這就是天台宗的生佛平等觀念。不過,所謂平等,也只是就性具上說凡夫與佛平等無二,換言之,此是「約體」而說的體性的平等同一,但約修造言,凡夫與佛仍差別互隔,修心養性的止觀功夫是非常重要的實踐法門。因此,天台宗的「三無差別」僅論「互具」而並非眾生即佛。比之于華嚴宗及禪宗,天台宗之性具理論更為重視修習實踐並非偶然。
「三法無差」是說,心、佛和眾生都具足諸法實相,且互攝互融,並無根本的區別。也就是每一法都融通其它二法,彼此沒有本質的差別。將此命題講得最清晰的佛經是《華嚴經》。智顗對《華嚴經》的這一說法做了大量的闡釋發揮,認為己心、眾生心、佛心是平等互具的,己心具眾生心、佛心,佛心亦具眾生心、己心。他在《法華玄義》卷二說:「若觀己心,不具眾生心、佛心者是體狹,具者是體廣。若己心不等佛心是位下,若等佛心是位高。若己心、眾生心、佛心,不即空即假即中者是用短,即空即假即中者是用長。」一向以己宗為圓教的天台宗當然取「體廣」、「位高」、「用長」的生佛互具的模式了。
天台宗言「心、佛、眾生是三無差別」的主要意圖有二:一是在理論上肯定眾生可以成佛、眾生本具佛之體性,從而給眾生以解脫成佛的希望;二是確立眾生與佛的轉變的關鍵環節——心法的重要性。智顗多次說過:「眾生法太廣,佛法太高,于初學為難。然心、佛及眾生是三無差別者,但自觀己心則為易。《涅槃》云:『一切眾生具足三定』。上定者,謂佛性也。能觀心性名為上定。上能兼下,即攝得眾生法也。」(《法華玄義》卷二上)湛然在《止觀義例》卷上總結天台宗義理所說「觀心為經,諸法為緯」,將此理論意圖說得再清楚不過了。「三法妙」之說的邏輯指向就是為了確立這兩個要旨。
在天台教義中,「生佛互具」可以通過「十界互具」和「一念十界」兩個命題得到進一步的說明。「十界」即「十法界」,出自《華嚴經·十地品》。「法界」意為諸法的分界,這是大略而言的,究其底蘊則諸宗所用含義不一。「十法界」是天台宗依照迷(無明)、悟(法性)兩種性質的盛衰消長的存在狀況,將佛教所言的「整個世界」——世間和出世間,分作層層遞升與下降的一個序列:地獄、餓鬼、畜生、阿修羅、人、天、聲聞、緣覺、菩薩、佛。其中,前六界合稱「六凡」,屬六道輪迴的循環圈;後四界合稱「四聖」,是覺悟層級的果位位格。佛教的傳統解釋將十界之自體疑固化,認為其性質各異,不容混淆,特別是對佛界與眾生界的界限劃分得尤其清晰。智顗等天台宗諸師一反這種古板的解釋,以性具實相說為基礎,在「一念心」之本體論框架內論述了十界的互具原理,從理論上打通了佛界與眾生界的截然懸隔,使佛與眾生混融于一體,實際上直接啟發了禪宗的「即心即佛」思想的出現。「十界互具」意為十種法界互相包含、互相滲透、互相轉化,如地獄界蘊含和具備佛界等其它九界,而佛界也蘊含和具備地獄界等其它九界。智顗將這稱為天台宗圓教之「妙」。智顗說:「一法界具九法界,名體廣;九法界即佛法界,名位高;十法界即空即假即中,名用長。即一而論三,即三而論一,非各異,亦非橫亦非一,故稱妙也。」(《法華玄義》卷二上)無論從體、位、用諸方面分別觀之,還是就一而論三,就三而論一,十界都是互具的,體、位、用三者又是互即而為非一非異的關系。這就是天台宗賴以成立性惡法門的「十界互具」原理。
智顗雖言「十界互具」,但並不忽略各界間的差別。相反,他充分注意到了諸界的不同性質。智顗之所以標立「十法界」的名目有種種考慮:其一,以此概括世間、出世間一切諸法,故說「法界外更複無法」;其二,十種法界因、果各別,各有其質的規定性,不能混淆;其三,十法界雖異,然無不包含實相、理體,故一法界可攝一切法盡,這是就十法界之共相而言的。在天台哲學中,「十如是」是區別一切法的別相,「十法界」則是區別世間、出世間的別相。如果以「十如是」解釋十法界,十法界中每一類有情、無情都必然地具有性、相、體、用等十種因素;十如是的任一性能也無不貫穿于十法界中。如此一來,十界中的每一界都有「十如」,都是實相、理體的體現。這樣,從空、假、中三諦分別去認識,便會有三種結果,即「若十數依界者,能依從所依,即入空界也。十界界隔者,即假界也。十數皆法界者,即中界也。」不過,以三種方法隔別地去認識十法界,只是「分別令易解,故明空、假、中。得意為言,空即假、中。約如明空,一空一切空。點如明相,一假一切假。就是論中,一中一切中。非一二三而一二三,不縱不橫,名為實相。」(《法華玄義》卷二上)也就是說,對十法界的正確的認識只有從三諦圓融的方法去觀察方可得到,這就是天台宗所謂「一念十界」之「游心法界」的觀法。
所謂「一念十界」指「一念心」具足十法界。智顗以為,上至佛界、下至地獄界,凡此十界均系一心所作,其理體平等、無有差別。須彌納芥子,芥子納須彌,因為其都是實相的體現因而無有差別可言。一法界具十法界,「一念心」具足十法界,同樣是這一道理。從實質而論,既無心,也無念,更無十界之別。因此,一念具十法界乃是「法性自爾,非作所成;如一微塵,具十方分」(《摩訶止觀》卷五),實相無相,也無方分。
3、止觀雙修
「止觀」是禪定和智慧的連稱。「止」,音譯「三摩地」,意譯又作「止寂」或「禪定」;「觀」音譯「毗婆舍那」,意為智慧。止觀並重本來也是佛教的傳統,印度佛教就是如此,但由于中國佛教之初期發展中形成的止、觀異途或曰北方重禪、南方重義解的兩種作派,智顗繼承其師之教誡而大弘止觀並重、定慧雙修的修行方式,意義還是十分重大的。智顗說:「當知此之二法,如車之雙輪,鳥之兩翼,若偏修習,即墮邪倒。」(隋智顗《修習止觀坐禪法要》)若有定而無慧,此定名癡定。這有如盲人騎瞎馬,必然墮坑落塹,正確的方法仍是福慧相資、二輪平等。智顗的這一立場被天台宗的後繼者全面繼承。與隋唐其它宗派相比,天台宗的修證特色在于止觀並重、定慧雙修,實質上是強調二者的均衡使用,平衡發展。
作為嚴格意義上的宗教哲學,天台思想是緊緊圍繞著止觀學說而展開的。因此之故,作為論證世間萬象與主體之心念互具不離的「一念三千」之說,是天台智顗大師晚年方才提出並給予較完整地論證的。而作為其立論基礎的「三諦圓融」思想則是智顗吸收、繼承其祖師慧文、慧思之「一心三觀」而提煉出來的。「性具實相」也是從「一心三觀」的觀法形態之下成立的。
天台哲學,從一定意義上說,是建立在實相說的基礎之上的。「一念心」的核心是實相,「一念三千」的核心仍是實相,總之一句話,世間萬物、萬法,雖然異彩紛呈、千差萬別,但無非是實相的體現。正因為如此,如何看待實相並進而證悟實相,便是心靈解脫的關鍵所在。天台哲學告訴人們,只要從空、假、中三個角度觀察諸法實相就可以達到這一目標,而這三個角度就是三諦。天台宗提出空、假、中三諦,並非說存在著三重真理,其真正的意旨是:真理即實相只有一個,只有同時認識到事物即空即假即中,才能完整地認識實相。這就是智顗所說的:「三諦具足,只在一心。分別相貌,如次第說;若論道理,只在一心,即空即假即中。」(隋智顗《摩訶止觀》卷六下)「三諦三觀」俱可于眾生的「一念心」之中瞬間實現,此即所謂「不可思議」的「三諦圓融」觀。「三諦圓融」與「一心三智」、「一心三觀」合觀方可得其真義。
「三觀」指空觀、假觀和中道第一諦觀。關于「三觀」,智顗依眾生之根機而設「次第三觀」和「一心三觀」兩類,前者為「可思議三觀」,後者為「不可思議三觀」。「三觀」一語出自《菩薩瓔珞本業經》中的「聖賢學觀品」,「三智」之語出自《大般若經》,「三諦」之語出自龍樹《中論》。三個概念都與空、假、中相聯系,最終都歸結到《中論》的「三是偈」上。所謂「一切智」,也即從事物之總相著眼,知一切法均是因緣而起,都無自性即性空;依《大智度論》卷二十七,一切智是聲聞緣覺之智,知一切之總相即空相也。所謂「道種智」,亦即從具體事物出發,看到事物的各種相狀並且認識到這些相狀都是不真實的,都是假相、幻相。根據《大智度論》,此屬菩薩之智,知一切差別之道法也。所謂「一切種智」,亦即既看到事物之別相,又認識到事物之總相,知一切法均是空無自性的假相。《大智度論》說,一切種智是佛智,佛智圓明,通達總相與別相。《大智度論》還認為,此三智的具備有先後次序,即由「道種智」生「一切智」,再由「一切智」生「一切種智」,最後由「一切種智」徹底消滅煩惱心思的一切殘余勢力。開始雖是點點滴滴的積累,但最後達到圓滿時也可以「一時」得到而同時兼有「三智」;此即所謂「三智一心中得」也。
智顗又將「三觀」從判教角度而分為兩類,即「次第三觀」和「一心三觀」。前者為從假入空觀,從空入假觀和中道第一義觀;後者則不分次第而一念頓得,即一空一切空,不假、不中謂之空;一假一切假,不空、不中謂之假;一中一切中,不空、不假謂之中。「次第三觀」為「別教」三觀,「一心三觀」為「圓教」即天台自家獨具之觀法。綜合而言,三智、三觀、三諦這三個概念分別表示修行的結果、修行的過程和修行的對象,即「所照為三諦,所發為三觀,觀成為三智」(隋智顗《摩訶止觀》卷五上)。智顗認為,從認識和認識方法上說,三智應于一心中得,三觀應于一心中發,三諦應于一心中照,三者無次第可言。
天台宗止觀學說是相當完整而豐富的。如果從更具體的觀修方法方面歸納,則計有「二十五方便」、「三止三觀」、「十乘觀法」、「四種三昧」等內容。由于篇幅所限僅就其中的「三止三觀」略作申述,以示其梗概。
「三止」指「體真止」、「方便隨緣止」和「息二邊分別止」。《摩訶止觀》卷三中有詳細解釋,大要為:「一、體真止者,諸法從緣生,因緣空無主,息心達本源故號為沙門。知因緣假合、幻化、性虛,故名為體;攀緣妄想得空即息,空即是真,故言體真止。二、方便隨緣止者,若三乘同以,無言說道斷煩惱入真,真則不異。但言煩惱與習有盡不盡。若二乘體真不須方便止,菩薩入假正應行用,知空非空,故言方便,分別藥病故言隨緣,心安俗諦故名為止。……三、息二邊分別止者,生死流動涅槃保證,皆是偏行偏用不會中道。今知俗非俗俗邊寂然,亦不得非俗空邊寂然,名息二邊止。」所謂「體真止」指止息一切攀緣妄想,證得真空之理;「方便隨緣止」指知空非空而分別藥病行用,心安俗諦;「息二邊分別止」也就是息滅前之二邊見,顯現非俗非真之中道。此「三止」之名,據智顗自己說「未見經論」,是他「隨義立名」的。而此「三止」是與「一心三觀」的方法論緊密聯系起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