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佛學 五、學派並興(五)《十地經論》與地論學派
(五)《十地經論》與地論學派
地論學派是在南北朝後期形成的一直延續到隋朝的,以研習、弘傳《十地經論》為主的佛教思想流派,以講習《十地經論》為主的僧人則被稱為「地論師」。
《十地經論》是印度大乘佛教學者世親所著的對于《十地經》的解釋性著作,漢語譯本十二卷,由菩提流支、勒那摩提同譯,佛陀扇多傳語,于公元508年夏譯出。本論作者世親本來是小乘學者,後在阿瑜陀國聽人讀誦《十地經》而信仰大乘。《十地經》早期可能是單獨流通的,相當于現今通行的《華嚴經》的《十地品》。《十地經》主要解釋「菩薩乘十地」,即「歡喜地」、「離垢地」、「發光地」、「燄慧地」、「難勝地」、「現前地」、「遠行地」、「不動地」、「善慧地」、「法云地」。此「十地」是菩薩五十二位修行中的第五個十位,在此十地,漸開佛眼,成就一切種智,形同諸佛。漢譯《十地經論》十二卷的基本內容如下:卷一至卷三,釋十地中的「初歡喜地」,卷四釋第二「離垢地」,卷五釋第三「發光地」,卷六釋第四「焰慧地」,卷七釋第五「難勝地」,卷八釋第六「現前地」,卷九釋第七「遠行地」,卷十釋第八「不動地」,卷十一釋第九「善慧地」,卷十二釋第十「法云地」。《十地經》文比較難解,相傳鳩摩羅什譯《十住經》(即《十地經》)時,疑難猶豫一個多月未能動筆,後來他的師父佛陀耶舍來到長安以後,兩人共同討論才明確了辭句義理。世親這部釋論不僅使經文的義理得以綱舉目張,而且從經文中發掘出許多新義為後來大乘教義發展的張本,因此,很受中土人士的重視,對中國佛教的發展產生過重大影響。而《十地經》在中土的研習高潮是在世親《十地經論》譯出之後。
關于《十地經論》的傳譯,當時參與此論翻譯的北魏侍中崔光撰寫的〈十地經論序〉對其有一說明:「以永平元年歲次玄枵四月上日,命三藏法師北天竺菩提流支,魏云道希;中天竺勒那摩提,魏云寶意,及傳譯沙門北天竺伏陀扇多,並義學緇儒一十余人,在太極紫庭,譯出斯論十有余卷。斯二三藏並以邁俗之量,高步道門,群藏淵部,罔不研攬,善會地情,妙盡論旨,皆手執梵文,口自敷唱,片辭只說,辯詣蔑遺。于時皇上,親紆玄藻,飛翰輪首,臣僚、僧徒,毗讚下風。四年首夏,翻譯周訖。」根據此文所記,此論是菩提流支、勒那摩提、佛陀扇多三人共譯的。時間是在北魏宣武帝永平元年(508年)四月開始,直至永平四年(512年)方才完成。此文所記大致是可信的。然而,後來卻有了另外的說法,說是三人分開翻譯的,其後才合攏來的。此說先見于《長房錄》所引的《寶唱錄》(原錄已佚),到了道宣作《續高僧傳·菩提流支傳》更是大加渲染說:「當翻經日,于洛陽內殿,流支傳本,余僧參助。其後三德,乃徇流言,各傳師習,不相詢訪。帝弘法之盛,略敘曲煩。敕三處各翻,訖乃參校。其間隱沒,互有不同,致有文旨,時兼異綴,後人合之,共成通部。」從現在的學術研究規則來看,自然是崔光的說法可信度最高。最可能的情形是,三人對《十地經論》的弘傳可能各有側重,或者有一些意見分歧。于是圍繞其弟子,在中土形成了所謂「地論師」的南、北兩道。
地論宗南道派的創立者慧光,定州長盧人,十三歲隨父到洛陽,從佛陀扇多受三歸,既而出家為沙彌,扇多授以律學。到二十歲,往本鄉受具足戒,聽受律部,隨所聞奉行。將近四年,曾開講《僧祇律》,更從僧辯學習經論。後來到洛陽,搜采新義。其時佛陀扇多任少林寺主,勒那、流支也在其時傳譯《十地經論》,慧光列席譯場,因為素來學過梵土的語言,會通雙方的諍論,後來撰《十地論疏》,發揮論文的奧旨,開地論宗南道派。他注釋了許多經論,如《華嚴》、《涅槃》、《維摩》、《地持》、《勝鬘》、《遺教》等經,並著有《四分律疏》、《玄宗論》、《大乘義律章》、《仁王七誡》及《僧制十八條》等。因為他對律部也很有研究,著過《四分律疏》,故後世尊為四分律宗的開祖。慧光初在洛陽,任國僧都;後被召入鄴都,任為國統;因此,一般稱他為「光統律師」。他住鄴都大覺寺,弘布道化,七十歲圓寂。
慧光的弟子,以法上為眾中的上首。法上,朝歌人,十二歲初從禪師道藥出家,十五歲就開講《法華》,轉而專究《涅槃》,不以凍餒為意,後來入慧光門下受具足戒。慧業既充,道譽日隆,應眾人的要求輪流講《十地》、《地持》、《楞伽》、《涅槃》等經,並著有疏(現存《十地論義疏》卷一、卷二兩卷)。當時人稱揚說:「京師極望,道場法上。」四十歲,應魏大將軍高澄的奏請,入鄴都。魏齊兩代,歷為統師,綜理佛教,將近四十年,當時有許多所寺僧,都稟承他的教化,遠到高句麗國,也遣僧來鄴都問法。到北周滅北齊毀滅佛教,法上易服隱于俗中,而修習淨業一如常時。北周靜帝大象二年(581年),年86,圓寂于西山合水寺。所著除他所常講學的《十地》等經疏外,有《增一法數》四十卷、《佛性論》二卷、《大乘義章》六卷以及《眾經錄》一卷等。
僧范,平鄉人,二十九歲聽講《涅槃》,于是往從鄴城僧始出家。初學《涅槃》,繼往洛陽從法獻聽《法華》、《華嚴》,後入慧光門下受業。嘗敷講《華嚴》、《十地》、《地持》、《維摩》、《勝鬘》等經,各有疏記。
道憑,平恩人,十二歲出家,初誦《維摩》,後學《涅槃》,復究《成實》。繼聞慧光弘揚戒律,因往聽講,停留十年,往趙魏弘化,敷講《地論》、《涅槃》、《華嚴》、《四分》。
法上的弟子,有法存、融智、慧遠等,其中慧遠是一位佛學大師。他是敦煌人,十三歲出家,二十歲依法上為和上、慧順為闍黎,受具足戒。既而就慧術弟子曇隱聽《四分律》五年,後專以法上為師,隨侍七年,深究奧旨。北周滅北齊,周武帝在鄴聚集眾僧,議廢佛教時,慧遠獨抗聲爭辯,後來隱居誦《法華》、《維摩》等經。隋文帝開皇七年(587年),勒召六大德入關,慧遠為其中之一,住長安淨影寺,圓寂于開皇十二年(592年),年70。慧遠著有《地持經義記》、《十地經論義記》、《華嚴經義記》、《涅槃經義記》、《維摩經義記》、《勝鬘經義記》、《無量壽經義疏》、《觀無量壽經義記》、《溫室經義記》等,又撰《大乘義章》十四卷。慧遠繼承法上的系統,闡揚南道的學說,然而晚年又從學于北方攝論宗的創立者曇遷,稟承《攝論》。總體上說,慧遠致力最多的是《地論》,兼究《涅槃》、《攝論》及三論。
慧遠的弟子靈璨、慧遷都是擅長《地論》的。靈璨,懷州人,深明《十地》、《涅槃》,是跟隨慧遠入關的大德十人之一,起初住在大興善寺,後來慧遠圓寂,開皇十七年(597),敕補為眾主,在淨影寺弘傳故業。後來,靈璨住大禪定寺,唐高祖武德初年圓寂,年七十歲。慧遷也曾經作十地眾主,瀛州人,熱衷研習《地論》,在北齊時已經知名。又從慧遠重修前業,兼通《涅槃》、《地持》,跟隨慧遠入關,住在大興善寺,以弘敷《地論》為己任。開皇十七年勒立五眾時,請他作十地眾主,住在寶光寺,繼續講說。後住大禪定寺,武德末年(626)圓寂,年七十九歲。《續高僧傳》卷十二說:「自遷之歿後,十地一部,絕聞關壤。」
地論宗北道派的創立者道寵,原來是大儒雄(一作熊)安生的弟子,以才藝著稱,後來歸心佛法而出家。受具足戒後,研尋三藏十二部,後跟從菩提流支研習《十地經論》,受教三年,隨所聞作疏,就疏開講,聲譽日高,為鄴下所推許。他培養出學子多到千余人,而以僧休、法繼、誕禮、牢宜、儒果及志念等為最。
志念,冀州信都人,受具足戒後,往鄴都問道于精通《智論》的道長(一作場)法師,經過數年,便和誕(誕禮)、札(不詳)、休(僧休)、繼(法繼)等一期的俊彥齊名。既而往從道寵,學《地論》;又往西秦從高昌毗曇學者慧嵩學毗曇。學成回到本鄉,前後開講《智度》、《雜心》二論十余年,到周武帝毀滅佛教,逃到海邊,重新研尋小乘論部。隋開皇四年(584),開講《心論》。歷住晉陽的開義、大興國等寺。大業四年(608)圓寂,年七十四歲。所著有《八犍度論疏》、《雜心論疏》及《廣鈔》等,從他受學的僧俗弟子有好幾百人。此外還有僧休、法繼、誕禮,事蹟多不明。地論宗北道派的法系,以後便無所聞。
地論師之分「南北兩道」究何而來,記載互異。然從學理方面講,原因主要是由于師承不一而對《十地經論》所言的「一心」的解釋不同。北道論師師承菩提流支而以「阿黎耶識」為諸法的依持;南道論師以「法性真如」為諸法的依持。換言之,北道論師以眾生之心性本為雜染,因此,主佛性「始有」即「當常」之說;南道論師以眾生之心性本為清淨,因此,主佛性本有即「現常」之說。
《十地經》卷八在詮釋「第六地」時講道:「三界虛妄,但是一心作。如來所說十二因緣分,皆依一心。」經文將「貪欲」與「心」作了區分,「隨事貪欲共心生,即是識事,即是『行』。『行』誑心故名『無明』。」也就是說,「無明」只是心行的表現之一,而不是「心」的全體;十二因緣可以從「無明」開端,但「無明」並不是最後的本原,其因果系列追思到底皆為「心」造。世親在《十地經論》中強調「『但是一心作』者,一切三界,唯心轉故。」不過,世親《十地經論》並未集中論述「一心」之所指,其說散見于全書各處,難見系統,地論師之分歧于茲便發生了。
《十地經論》卷八在講到一種「染依止觀」時說:「因緣有分,依止一心。」又稱此觀為「一心雜染和合因緣集觀。」無明等十二因緣既是染,因此三界十二因緣所依之「心」乃是「染依止」,是雜染心。「心」既然為世間雜染的本源,所以「常應于阿梨耶識及阿陀那識求解脫」。不過,此論對于此「阿梨耶識」之性質並沒有給定統一的說法。卷三講到「因緣」有「三相」,謂其中的「自相」亦有三種:「一者,報相,名色共阿梨耶識生」;「二者,彼因相,是名色不離彼,依彼共生故」;「三者,彼果次第相,入『六入』乃至于『有』。」(《十地經論》卷三)從此段文字看,阿梨耶識似應為雜染的。但同書卷九說:「自性不染相,如經『心清淨相』故。」卷十有言:「善住阿梨耶識真如法中」。從這二處文字看,「阿梨耶識」又是真如法的負荷者,是本有的「自性清淨心」。《十地經論》在前二種說法之外,尚有第三種。卷九說:「譬如二世界,一染淨世界,二純淨世界。是二中間難可得過,欲過此界,當以大神通力。」卷二說「出世間智」要「轉依止,依止常身故,非如無常意識智依止無常因緣法。」這兩處文字似乎認為「阿黎耶識」屬染淨混雜,而另有一個純淨常存的精神本體——「常身」。後來的地論師各取上述三類中的一類作立論根基,歧義爭鋒便必不可免。
地論師北道系的著疏不存,徒眾雖眾,但傳世留名者不多。加以後來《攝論》學說盛行于北方,其主張與北道系相近,而條理縝密又過之,地論師遂為其所掩,或與攝論師融成一派。地論師北道系以「阿黎耶識」為雜染,即「計黎耶為無明」,以為一切法從「阿黎耶識」生起。在其學說之中,「阿黎耶識」雖和如來藏佛性無別,但「阿黎耶識」並不具足一切功德,一切功德必待新燻而後生。因此,他們認為眾生之佛性必然是成佛後始得,當果而現,後天始有。這就是道宣所講的「當常」之說。
南道論師則以第八識的本性為清淨的「根本識」,而以第七識為雜染。勒那摩提之直傳弟子慧光《華嚴經義記》殘卷中有「真覺發中」、「始發真本」之說,又有「德熟歸本,還應于實」等言,似在倡導「真覺緣起」,可惜文短難得其詳。慧光弟子法上則明確言之:「法身者,法性身。心者第七心,意者第六意,識者五識識。故《楞伽經》云:『心為采集主,意謂廣采集,現識分別五。』離此七種,識轉為智。」此中的《楞伽經》頌文乃雜采當時流行之宋、魏兩種譯文,但其解釋並不符合經文原意。法上所言「心者第七心」其意如何?「法性身」是否指真如心?一時難斷,再看他關于「三種同相智」的解釋:「三種同相智:一、緣起,二、妄相,三、真如。緣起者,第七阿黎耶識,是生死本也;妄想者,六識心,妄生分別,邪著六塵;真如者,佛性真諦,第一義空也。此三解無別異,名為同相,終日同處,染淨常別,名不雜。」(北齊法上《十地論義疏》卷一)此處,法上明確地將「第七心」定義為「阿黎耶識」,並將其看作「生死本」;所謂「佛性真諦」即前述的「法性身」。法上認為,此三相,就其性質言,三相雖各相異;就其同處于眾生之心中而言,三相為「同相」;就染淨性質各別而同處,則名之為「不雜」。這就是法上對眾生之「心」的全面解剖。從以上引證可以看出,法上是以「真如」、「法性」作為染淨之依持,明顯受如來藏說之影響。他在區分《十地經論》改變以「無明」解釋十二因緣為以「一心」詮釋時,這樣說道:「初番明妄想紛競,生死彌輪,特由無明為本生。後一番明諸惑妄想,無依不立,妄依真有,是故辨阿黎耶識共生以為萬惑之本,故《經》云:以如來藏故說生死。是故如來藏是一切法本。以有二種本故,二處而明也。」(北齊法上《十地論義疏》卷三)這樣看來,法上之所以將第七識看作阿黎耶識,並以之為雜染心,是為了給予真如、如來藏留出位置。因此,法上說:「法名自體真如。真如,法性也。既有真實之理,便有生死涅槃大用義興,以之為『作』。」這是對如來藏的說明。諸法自體,就是真實之理;真實之理,就是第一義空;第一義空,就是如來藏的本質。這樣,如來藏就是萬法的本體。南道論師既然以「真如」、「如來藏」為諸法之依持,此「法性真如」又本來具足一切功德。也就是說,眾生的佛性與生俱有,先天而具,這就是「現常」之說。
地論學派對于中國佛學以後的發展,最為突出的影響可歸結為二:一是將《華嚴經》抬高到一個前所未有的地位。先是,劉宋的慧觀在其判教學說中,給《華嚴經》以特殊的地位,將其置于佛教所有經典的最高位——「頓教」。此後,齊劉虯以「頓」、「漸」二分法判釋佛教,「頓教」也列入《華嚴經》。尤其是,地論師慧光又撰制了《華嚴經廣疏》和《華嚴經略疏》,並將此經判釋為「圓教」,其弟子稟承其志在南北大地弘傳《華嚴經》、《十地經論》,華嚴學迅速成為當時中國佛學的熱點,為隋唐時期創立以此經為宗經的宗派奠定了基礎。尤其是,地論師吸收《十地經論》中的「六相」等概念,將其作為分析《華嚴經》之十句排比句中的第一句與其余九句關系的語法概念與邏輯方法。而唐代的華嚴學者將其高度抽象化成為「六相圓融」,廣泛運用于對《華嚴經》的詮釋以及華嚴宗義理的建構之中。此中,慧光與淨影慧遠的貢獻最為突出。其二,地論師所昭示的不同于後來玄奘所傳唯識學的所謂「古唯識學」,對中國佛教發生的影響確實是深遠的,在唐代雖然遭到玄奘之弟子、再傳弟子的批駁,但其影響並未減退,對玄奘之後而形成的華嚴宗、禪宗仍然產生了很大影響,甚至在宋代以後的唯識學中仍然能夠看到其印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