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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佛學 四、靈魂與佛性(三)真神論與靈魂說

(三)真神論與靈魂說

前文對于廬山慧遠思想的分析中,已經透露出這樣一個信息,即在玲瓏剔透、不可言說的「實相」、「空」、「中道」面前,神不滅的靈魂說如此根深蒂固,以致于很多中土人士難于理解其深刻的含義。儘管有僧肇這樣的解空大師提出「不真故空」的妙論和竺道生這樣的「涅槃聖」拈出「佛性我」來啟發民眾,但是,仍然有許多中土人士難于登堂入室,仍然習慣以改頭換面的「靈魂說」來理解、解釋「法性」、「佛性」。此節擬以梁武帝的「真神論」為標本對這一向度作些分析。

在中國佛教史中,梁武帝是一位重要人物。他姓蕭,名衍,字叔達,廟號高祖,諡武帝,南蘭陵中都里人(今江蘇武進)。原為南齊王族,曾為齊竟陵王蕭子良門客,與沈約、謝朓、王融、蕭琛、范云、任昉、陸倕等人並游,號稱「八友」。齊和帝即位(501年)後,官都督中外諸軍事,同年又進位相國,封爵梁公,又進梁王。翌年代齊,建立梁朝。太清三年(549年)卒,世壽86,在位48年。早年信奉道教,與陶弘景關系密切。即帝位(502年)後,遇國家征討大事,常遣使向陶弘景咨詢。然而,天監三年(504年),梁武帝毅然下詔舍棄自己信奉的道教,宣布佛教為國教,此後,曾經四次舍身佛寺,並常設無遮大會、盂蘭盆會。又親受菩薩戒,法名冠達。此外,並廣建寺塔,僅首都建康(今南京)一處即有佛寺五百余所、僧尼十余萬人,南朝佛教一時進入極盛時代。梁武帝不僅篤信佛法,而且平素謹守戒律,日僅一食,食止一蔬,世稱皇帝大菩薩。所撰有關佛教之著述甚多,主要作品有:《制旨大涅槃經講疏》、《大品注解》、《三慧經講疏》、《淨名經義記》、《制旨大集經講疏》、《發般若經題論義並問答》等書。這樣一位集帝王、虔誠的佛教徒等身份于一身的人,其言行對于後世佛教的影響是深遠的,而後世也將佛教許多的制度發明權(譬如素食制度、盂蘭盆會等)都拱手讓度給了他,而梁武帝在佛性思想方面所堅持的「真神論」也在後世得到了不少迴響。

梁武帝所處的南北朝時代,涅槃佛性學說已經廣泛流傳,吉藏的《大乘玄論》、均正的《四論玄義》以及元曉的《涅槃宗要》羅列了各家佛性說,說明當時佛性問題已經成為佛教學說中的一個重要的問題,標志著中國佛教已經進入一個由般若學過渡到涅槃佛性學的新階段。

般若學一開始還只是玄學的附庸。但是,由于玄學發展到向秀、郭象的時代,已經到達頂點,當時的名流賢哲已經不能拔理于向、郭之外,般若學乘此機會才喧賓奪主凌駕于玄學之外。史稱支道林卓然標理于向郭及眾賢之外,群儒舊學莫不嘆服,說明此時之般若學已發展成為玄學的出路所在。但是時隔不久,般若學又被僧肇等推到極致,本無性空思想在自身范圍內已難有更大的發展。加之,由于時代的經濟、政治條件等方面的原因,涅槃佛性說終于被推到顯學的地位。

按照思想內容說,般若探空,涅槃說有,由空到有這樣一個重大的轉折,佛學界自然免不了出現百家殊唱、眾說紛紜的局面。有些僧人把般若學與涅槃佛性學說對立起來,或者說般若非究竟,甚至懷疑《般若經》的可靠性。梁武帝與眾不同,他巧妙地把二者統一起來。在《注解大品序》中,梁武帝說:「涅槃是顯其果德,般若是明其因行。顯果則以常住佛性為本,明因則以無生中道為宗。以世諦言說,是涅槃,是般若;以第一義諦言說,豈可復得談其優劣?」這是說,般若、涅槃同是佛法,不存在優劣真偽的問題,區別僅僅在于般若明行,涅槃顯果德。明因即以非有非無、不生不滅的中道為宗旨,顯果則以佛性常住為根本。用世俗的眼光看,有般若、涅槃之分,但二者都是佛說之真理,豈可談其優劣?從這段話看,梁武帝對于般若、涅槃並無偏倚,而且從其它的論述還可以看出,他對于般若學一直很重視。在《注解大品序》一文中,梁武帝也說過:「至如摩訶般若波羅蜜者,洞達無底,虛豁無邊,心行處滅,言語道斷,不可以數術求,不可以意識知,非三明所能照,非四辯所能論。此乃菩薩之正行,道場之直路,還源之真法,出要之上首。」梁武帝把般若學視為菩薩之正行,佛法之上首,可謂推崇至極。但是,從總體上看,他的思想重心並不在顯空的般若學,而在談有的佛性說,而佛性學說又集中地體現在他的「真神佛性論」中。

所謂「真神佛性論」也即以「真神」為佛性,以「真神」作為成佛的根據,用梁武帝自己的話說,以真神不斷故,「成佛之理皎然。」(《出三藏記集》卷九)

隋代吉藏《大乘玄論》卷三說:「第六師以真神為正因佛性。若無真神,那得成真佛?故知真神為正因佛性也。」此處所言的「第六師」即是梁武帝蕭衍。唐代元曉在《涅槃宗要》中將其列為「第四師」:「第四師云:心有神靈不失之性。如是心神已在身內,即異木石等非情物。由此能成大覺之果,故說心神為正因體。《如來性品》云:『我者即是如來藏義,一切眾生悉有佛性即是我義。』《師子吼》中言:『非佛性者謂瓦石等無情之物,離如是等無情之物是名佛性故。』此是梁武簫焉(原文錯,因為「衍」字)天子義也。」元曉並且指出了梁武帝的根據是《大涅槃經》中《如來性品》和《獅子吼品》中關于佛性的說法。不過,梁武帝對于經文的理解、解釋實際上是不符合經文原意的。

梁武帝在《敕答臣下神滅論》中說:「有佛之義既躓,神滅之論自行。」意思是說,有佛性之義如果能夠被駁倒,神滅的理論自然就會流行。這也許就是梁武帝提出「真神佛性論」的初衷,即用人人都有「真神佛性」因而人人皆可成佛來反駁當時的「神滅論」。

當時持「神滅論」立場的范縝是以「形神相即」、「形質神用」等幾個方面來論證形盡神滅的。蕭衍則論說神不滅論,在方法上與其一樣,也是采用體用關系來說明的。梁武帝以「真神」為正因佛性,其旨首先將「心」分為「性」與「用」兩方面。就心神之性言,以不斷為精,不斷故可歸于常住;但性雖不斷,而心之「用」則不免于流轉、無常。梁武帝于是說:「夫心為用本,本一而用殊,殊用自有興廢,一本之性不移。一本者,即無明神明也。尋無名之稱,非太虛之目,土石無情,豈無明之謂?故知識慮應明,體不免惑,惑慮不知,故曰無明。而無明體上,有生有滅,生滅是其異用,無明心義不改。」(梁武帝《神明成佛義記》)心是「本」,生滅是「用」,「本」只有一個,而生滅各各不同,而「一本之性」卻是不變的。心之本性是明,但因煩惱污染故不免有惑,此即是無明神明。無明神明為有情眾生所獨有,非太虛、木石等所具有,因太虛無情、木石無心,因此沒有「明」與「無明」的區分,也沒有愚笨、智慧以及解悟、迷惑的分別。梁武帝這里所說的「無明神明」,有點近似于部派佛教所說的「心性本淨,為客塵煩惱所染」,這一思想也是梁武帝整個「真神論」的理論基石,因此,在《神明成佛義記》中也有可互為補充的說法:「若與煩惱諸結俱者,名為無明。若與一切善法俱者,名之為明。豈非心識性一、隨緣異乎?」在此,梁武帝以不變(即「一」)的「心識之性」與煩惱等聚合一起為「無明」,而以「心識之性」與善法聚合為「明」。通過一系列的反復論證,梁武帝最後得出的結論是:生滅隨境遷謝,因而生死之事可明。

梁武帝的「真神論」,就思想內容來說,並不複雜,其雖然把報應主體易名為心神,在論述中換上了一些佛教的語言,但基本思想與中土靈魂說如出一轍。在《立神明成佛義記》中,梁武帝說:「神明以不斷為精,精神必歸妙果。」「如前心作無間重惡,後識起非想妙善。善惡之理大懸,而前後相去甚迥,斯用果無一本,安得如此相續?」這些話語清楚地表明,梁武帝認為,神明之心有不滅的一面與生滅的一面,不滅者即是「真神」,此「真神」就是前後相續、善惡報應的主體,而所謂「必歸妙果」,就是必定成佛的意思。可見,所謂「真神」,如果用我國的傳統語言講,也就是靈魂;所謂「神性不斷」,即靈魂不滅。古代中國的禍福報應說認為生死之後,靈魂不滅,隨復受形,生時所作的善行功德及罪惡之業,來生都會得到報應,而報應的承擔者就是不死的靈魂。

開佛知見,示佛知見,使悟佛知見,入佛知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