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佛學 二、佛法東漸(三)小乘禪學與大乘般若學
(三)小乘禪學與大乘般若學
佛教在西漢末開始傳入中國,到東漢時期其信徒逐漸擴大起來。佛教信仰的傳入是與譯經同步的,因為佛教思想系統傳播的首要條件就是佛經的翻譯。如前所述,前一個半世紀只翻譯了《浮屠經》﹑《四十二章經》等兩部佛典。但在東漢末年桓、靈二帝的時候,不少印度和西域僧人來到漢地,以洛陽為中心,譯出大量佛教典籍。據現存最早的經錄《出三藏記集》記載,從漢桓帝到漢獻帝四十余年,共譯出佛典54部,74卷,知名的譯者6人。而《開元釋教錄》勘定為192部,395卷,譯者12人。東漢時期譯經有以下四個顯著特點:其一,譯經者主要是外來憎,他們或是單譯,或是合譯,雖也有少量漢地僧人或居士參加,但只是從事輔助工作;其二,外來僧帶來什麼梵本經就譯什麼經,而且,大小乘佛教典籍同時被翻譯,人們對二者未能區別,把它們都看作是釋迦的教說;其三,以譯經為主,著述和注釋極少;其四,譯經事業沒有得到政府的直接支持,而是由民間知識分子信徒資助進行。這些特點,是由于佛教尚處于傳播的早期階段所決定的,而以後隨著佛教在社會上廣泛深入傳播,才發生一些新的變化。較為著名的翻譯家有安世高﹑支婁迦讖﹑曇柯迦羅﹑支謙﹑康僧會等。安世高大約在公元148年抵達洛陽,譯出《安般守意經》、《阿毗曇五法經》等經典。與安世高同時的,另有支婁迦讖。支婁迦讖曾譯有《道行般若經》、《般舟三昧經》等大乘經典。以洛陽為中心的佛教,後來傳播于江淮一帶,進而傳入江南。前者稱為「安譯」,後者稱為「支譯」。
安世高一系所傳的禪學,當是印度小乘佛教「上座部」系統的「說一切有部」的理論。《出三藏記集·安世高傳》在談到安世高學說的特點時,說他「博綜經藏,尤精阿毗曇學,諷持禪經,略盡其妙。」這說明安世高所傳的,是小乘佛教的「阿毗曇學」和「禪學」。
所謂「阿毗曇」,意譯為「數法」或「對法」;「禪」即是禪定。因此,佛教史上又稱安世高所傳之學為「禪數學」。安世高之「數學」,主要是傳譯介紹諸如「五蘊」、「十二入」、「十八界」、「十二因緣」等等佛教基本常識,這在佛教傳入之初是必不可少的。至于他所傳的「禪學」,則與當時道教神仙術中的吸引吐納、食氣養生及民間流傳的氣功等相近。
安世高系的「禪學」,又稱「安般守意」,這是禪法之一種。「安」是指入息即吸氣,「般」是指出息即呼氣,「安般」自然是呼吸之意,「守意」即是專注一心。可見,所謂「安般守意」,即是用數出入息的方法,使心專一,不令浮躁、散亂。這種禪法集中地體現在安世高傳譯的《安般守意經》中。康僧會在該經的《序》中進一步用「四禪」、「六事」作了概括。「四禪」是早期佛教常說的修禪的四個階段,而安世高所譯的《安般守意經》則結合「六事」說明修禪的階段。所謂「六事」是指「數息」、「相隨」、「止」、「觀」、「還」、「淨」,從經文看,「安般守意」過程應包含著六個階段。
「一禪」與「數息」對應,其目的是「遮意」。「系意著息,數一至十,十數不誤,意定在之。小定三日,大定七日。寂無他念,怕然若死,謂之一禪。」(康僧會《大安般守意經·序》)這是說,修禪時將意識全部集中到數一至十的呼吸次數上,使意識完全系定在數數的過程中,達到「寂無他念,泊然若死」的境界。
「二禪」與「相隨」對應,即把意識由數數轉向隨順呼吸的氣息,把注意力完全集中到一呼一吸的運行上。
「三禪」與「止」對應:「又除其一,注意鼻頭,謂之止也。得止之行,三毒、四走、五陰、六冥諸穢滅矣。」(同上)這個階段就是把注意力從呼吸轉向鼻頭,使意識專注其上,這樣便可以排除心中一切雜念。「行寂止意,懸之鼻頭,謂之三禪也。」
「四禪」與「觀」對應:還觀其身,自頭至足,反復微察內體污露,森楚毛豎,猶睹膿涕,于斯具照天地人物,其盛若衰,無存不亡。信佛三寶,眾冥皆明,謂之四禪也。」(康僧會《大安般守意經·序》)這是指反觀自身不淨,由此明了人身是假相、幻影、臭皮囊,這樣便可洞察人生的本質。
從以上「四禪」、「四事」看,「數息」、「相隨」只是達到「止」、「觀」的手段,而「止」又是實現「觀」的前提。可見,「止」、「觀」是安世高禪學中的重要修行方法。如果從「六事」看,「四禪」之「觀」還遠不是目的,還必須繼續前進。這就是「還」、「淨」二事。「攝心還念,諸陰皆滅,謂之還也。」(同上)也即還需從觀身轉回「守意」,使五陰假相歸于失滅。于此再進一步,則「穢欲寂盡,其心無想,謂之淨也。」當一切意欲盡除,進入無思無想之境地時,則可以得到無所不能的神通了。
獲得神通是安世高禪法的一個主要目標,但是,安世高所說的神通與印度佛教所說的神通並非完全一致,而與當時中土的神仙家所說的成神成仙、能飛行變化更為接近。例如,在詮釋經文時,安世高說:「得神足者,能飛行故,言生死當斷也。」「得神足,可久在世間,不死有藥:一者,意不轉。二者,信。三者,念。四者,有諦。五者,有黠。是為神足藥也。」(後漢安世高譯《大安般守意經》卷下)將修禪定的方法當作「不死之藥」,這與神仙術所說的長生不死、住動天地幾乎沒有大的區別。康僧會在《安般守意經序》中也有同樣的意思:「舉明所觀,無幽不睹,往無數劫方來之事,人物所更現在諸剎,其中所有世尊法化弟子誦習,無遐不見,無聲不聞,怳惚彷彿,存亡自由,大彌八極,細貫毛釐,制天地,住壽命。」這樣的描述,頗像神仙家所說的「至人」、「神人」。可見,禪學自傳入中國之日起,就開始中國化了。
與安世高所傳譯的禪學富有神仙術的特色不同,支婁迦讖一系所傳譯的般若學,較接近于玄學。
支婁迦讖,簡稱「支讖」,月支國出身的僧侶,精通大乘佛教。支讖在東漢桓帝建和元年(167年)入洛陽,直到靈帝中平年間(184-189年)為止,譯出14部27卷(或15部30卷)經典。支讖通曉漢語,除了獨自翻譯而外,有時還和早來的竺朔佛(一稱竺佛朔)合作。與安世高致力于傳譯小乘佛教典籍不同,支婁迦讖所譯基本上屬于大乘佛教,可說是大乘典籍在漢土翻譯的創始。支婁迦讖翻譯的經典中,最重要的是《首楞嚴三昧經》、《道行般若經》(也稱《般若道行品經》)、《般舟三昧經》等。按照《出三藏記集》記載,《首楞嚴經》到姚秦時有七種譯本,但現存的只是鳩摩羅什的譯本,此外包括支讖的譯本都已遺失。
在禪典方面,安世高是以小乘禪觀為基礎,而支讖則以大乘禪觀為基礎。支讖所譯的《般舟三昧經》論述了大乘禪觀,「般舟」是「佛立」、「佛現前」的意味,能得到這三昧就能看見「十方諸佛」現前。尤其是該經典提出淨土信仰,持續念阿彌陀佛到一晝夜、七天七夜,在禪定境界上能看見阿彌陀佛,而死後可往生彌陀淨土。這是較早在中土介紹阿彌陀淨土信仰的譯經。
支婁迦讖譯籍中,對于以後義學發生影響最大的莫過于《道行經》。印度大乘學說本來就是以般若的緣起性空思想為基礎的,這部經的譯出,使中土人士有了趨入大乘的途徑。又因為當時思想界里有「道家常無名,為天地始」等一類說法,恰好做了接受般若理論的準備,也就是通過這類思想使般若理論更快地傳播開來。因此,《道行經》一經譯出,便很快成為研究佛家學說特別是般若理論的入門之籍。尤其需要注意,支讖所譯的《道行般若經》中,其用語等方面大量借用了老莊的術語。比如說,「道行般若」是梵語的翻譯,以後音譯為「般若波羅蜜(般若波羅蜜多)」,意譯為「智慧度彼岸」。而支譯的「道行」用語也許是從老子思想借鑒而來的。如《老子》第二十一章說:「孔德之容,惟道是從。」《老子》第五十三章說:「使我介然有知,行于大道。」「行于大道」才能達到理想的「無為而無不為」。可見,二者的相似程度甚高。鳩摩羅什後來所譯的「諸法性空」,支讖翻譯為「諸法本無」。「性空」和「本無」的差別不僅是用語的差別,其實有深刻的哲學基礎的差別。「性空」是在一切諸法上沒有「自性」的意思,而「自性」是相對于不斷的變化「相」而言不變化的本質。但是按照佛教核心教義的「緣起法」,這世界上沒有不變化的東西或存在,所以在這世界上沒有具有「自性」事物的存在,因此成立「諸法性空」。「般若」就是「智慧」的意思,但它不是一般的智慧。本來諸法的實相是「空」,但是眾生不懂諸法的實相而產生執著。只有菩薩才能以智慧來直觀諸法的實相就是空,菩薩所具有的這種智慧就叫作「般若」。不過,這種能直觀諸法的實相是空的般若本身,也是沒有「自性」的,因此,般若也是空的。這就是「般若皆空」的道理。支讖翻譯的《道行般若經》說:「本無亦無所從來,亦無所從去,一切皆本無,亦復無本無。」(後漢支婁迦讖譯《道行般若經·本無品》)「本無所從來,去亦無所至,佛亦如是。」(後漢支婁迦讖譯《道行般若經·薩阮波倫菩薩品》)顯然,「諸法本無」與後來鳩摩羅什所翻譯的「諸法皆空」相比,以中土固有的道家語詞格量佛教思想的傾向異常明顯。雖然東漢時期支讖譯經的影響不如安世高之譯經大,但是卻為中土以後大乘佛教的流行,尤其是般若學的流行提供了基礎,有極大的意義。
由安世高、支婁迦讖所奠定的佛學兩大系統,一直影響到三國時期。康僧會的翻譯及所弘揚的學說與安世高所倡有連續性,而支婁迦讖的學說則被支謙所繼承,儘管支謙對于支婁迦讖的翻譯不甚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