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常的幻影
每次回家,我的眼光總忍不住在那間年代久遠的老房子上凝視、停駐,彷彿過去的自己,就藏在哪個不經意的角落里。 曾經,在開滿紫色蒜香藤的棚架下,我和弟弟妹妹、表哥表姊追逐游戲,花園中種滿了深黃、淺黃的波斯菊,還有紅白繽紛的鳳仙花。 我采拾著波斯菊長長的種子,以及鳳仙花胖胖的種子,再播入園中,和妹妹比賽誰種的花開得最美。 廚房外,種了幾棵青翠茂盛的七層塔(客家話),每每鍋子熱了,母親才喚我去摘。我一邊快速地摘取,一邊聽母親在飄著菜香的廚房內喊著,常常葉片、花朵不分地采回。 屋後河畔的整排竹林,長年風吹竹子,沙沙作響。白日里竹蔭深深、蔭涼無比;河水湍急,母親不准我們靠近,只有少數幾次,小叔叔領著我偷溜到那里,摘了幾片家里種的荖葉給我玩。 一次,當我們從荖葉棚沿著田埂走回時,叔叔告訴我他藏了只小鳥,我四處尋覓著。快到家時才發現,根本沒有小鳥,原來是叔叔吹荖葉嫩心發出的聲響……他的笑聲隨著竹林風聲迴盪在田間。 我並不知道那條竹林掩映的小河起始于哪里,但我知道它經過土地公廟旁。一次我溜到土地公廟旁的河畔,正值夏日,那里的竹林更加幽深,河水更為湍急,水花飛濺得老高,在無人的正午,更顯詭異,我害怕得退了出來。 離河不遠處,有間小屋,那是位鄉音濃重的外省老兵開的小店,里頭擺了幾罐塑料罐裝的鮮豔糖果,還有糖、鹽等日用品。 脾氣古怪的老兵有個頭髮凌亂、眼神呆滯的跛腳太太,大家都說她精神不正常;他還有個關在籠子里不時發狂亂吼、領養來的男孩,每當我進去買一個五角的棒棒糖時,總是害怕得四處張望。 要不是受不了糖果的誘惑,我是不敢走進去的。所以當母親要我騎腳踏車去買砂糖時,我總推托說:「媽,你沒看見他的糖都是螞蟻嗎?你去鎮上時買不就好了!」母親還是堅持要我去,等買回來,我說:「你看嘛,真的有螞蟻!」母親才說:「他們是可憐人,我們買東西也是給他們賺點錢。」我這才明白了母親的心意。 如今,小屋不見了,只留下一塊空蕩蕩的地,老兵和他妻兒不知所終,那片竹林也早已砍伐殆盡,鐵欄杆圍著整治後的水圳。我悵然地望著那里,儘管現在對面平疇綠野、視野遼闊,但我多麼懷念那些消逝的竹林婆娑、風聲作響的白天和夜晚。 在歲月的流轉中,竹林、風聲、小河都消失無蹤了,父母、親人日漸衰老,兄弟姊妹皆步入中年,回憶卻歷歷在目。 那都是些無常的幻影吧!它們曾如此真實地出現,我曾也那麼真實地經歷,但是因緣生起又幻滅,何處追尋逝去的光陰與逝去的自己? 只有再次提醒自己,體解無常,精進修行,真實地活在當下,不要再為無常的幻影所迷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