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謝」
電動高壓鍋的控制開關自動跳到了保溫檔,智妙沒有拔電插頭,就出門了。
智妙暫住壇城賓館,繞的是一條近路,從男眾區邊緣的一條石階下到大路上。
中午的陽光有些晃眼,朵朵小小的白云正在蔚藍的天空邊際聚集,在大鵬山上排演不同的隊列。智妙正下台階,有一個喇嘛拾階而上,他手里拿了一個小小的舊高壓鍋,在離她幾步遠的地方停下。
這條石階上,沒有任何其他人。
喇嘛可能四十來歲,飽經風霜。身上的袈裟已經褪色,雖不修邊幅,卻精神爍爍,看上去令人信賴。不像一位講經說法者,像一位住山實修者。
「這個給你。」喇嘛滿懷期望把他的舊高壓鍋遞給智妙。
這樣的事聞所未聞。學院男女眾紀律嚴明,修行人一般都不會正視異性,更不可能和陌生人說話。
智妙沒有停步,一邊說「謝謝。」一邊從喇嘛身邊走了過去。
喇嘛「哎呀呀」嘆息。他的嘆息聲是那麼痛惜!無可奈何。智妙沒有回頭,也沒有多想,一直下到大路上。
買完東西,智妙回到壇城賓館自己的房中。她打開電動高壓鍋,她的菜飯從上到下已經焦黃了。
她慢慢地嚼著蹦脆的焦飯,喇嘛拿著高壓鍋的身影重現在那條石階上,在刺眼的夏日的陽光下。
喇嘛看到她的飯焦了。在上午,她尚未下山之際,已經用他的高壓鍋煮了一鍋面。不僅是那一天,之前,之後,智妙的行住坐臥、起心動念一直在他的面前。但是,只有那一天,他煮了一鍋面。在她走下石階時,他拾階而上,出現在她的面前,希望她能夠接下他的高壓鍋。
智妙只嚼了幾口就不吃了,她的房間里沒有其他吃的東西,她也不願再煮飯。不過她一點也不餓。
在喇嘛的所見中,前世的父母、子女、配偶、兄姐、弟妹、鄰居、道友一一呈現。他們的痛苦、歡樂、夢想和期望,他們對他的情感、關懷,對他的思念和為他留下的淚水,那樣楚楚可憐,占據他們的心,如同占據整個虛空。就像昨天,在他面前。
那麼清晰!他多麼想幫助他們!讓他們轉悲為喜,破涕為笑,願他們歡喜,欣慰,滿足。永遠不再經歷生離死別的痛苦!不再經歷歲月遷變,生世更迭。
他多麼希望,他們也能認出他,他能夠握住他們的一只手,與他們面對面坐著說話。表達他的感恩,這個感恩的心生生世世都無法改變。他的小木屋里什麼都沒有,但是,他可以為他們煮一鍋面……
對他們的愚行,他唯一只有包容;對他們的崇高,他景仰嘆息。如果他能看到很遠,很遠很遠,每一世都如同昨天,如在眼前,直到所有的眾生,都無不成為他的父母、子女、配偶、兄姐、弟妹、鄰居、道友、師長……
他為他們心碎,願意付出一切,沒有任何條件。
他前世的親友已經改頭換面,變成了另外一個人。再也不記得曾經為他付出的心酸、思念和絕望,他們一生中牽掛的人,他們已經完全忘記。當他終于走到他們面前,端著他的舊高壓鍋,他被留在他們身後,在中午,中午碧藍的虛空下,陽光在石階上留下了他們的身影。
他們只說了兩個字:「謝謝。」
從他身邊走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