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
那是03年,法王如意寶在世時最後一次耍壩子。那天是耍壩子的第一天。
一早,我和夥伴圓笙走出山門,從洛若鄉到耍壩子的地方。遠遠地,藍色無菸的純淨天空下,白色的蘑菇帳篷點綴在漸漸隆起的綠色草坡上,一條神話一般的小路進入了草坡的深處。
我們步入了這條畫中的小道,一路無盡的驚喜。朵朵白蘑菇帳篷上,畫有八吉祥等種種彩繪圖案。帳篷們華麗、巨大,彩門低垂,窗框半啟。偶爾,窺入其中,竟有一桌豪華的宴席。長桌上有無盡豐盛的酥油、奶酪、酸奶、奶油和麥餅,麻花及各種紅色、黃色和黑色的飲料,還不算新鮮的熱氣騰騰的奶茶。喇嘛們都聚集在演出場地邊,留下青草露珠上一個個美麗、肅穆、空空的大帳篷。
法王如意寶的木屋前的綠草地上,插滿了一束束鮮豔的絹花,木門正對的演出場地上,三角彩旗迎風高展。法王如意寶、法王的妹妹阿麗美珠空行母和姪女門措空行母坐在大窗內。
我們在草地上,一邊吃著醇厚的酸奶,一邊喜出望外,和法王一起,欣賞著藏族喇嘛和覺姆們一出又一出精彩的金剛歌和金剛舞。到了中午,演出結束後,眾多僧人和在家信士右繞法王如意寶的小屋,屋頂上空,遮擋太陽的云朵折射出五彩的光芒。
我和圓笙在一個上午和中午的狂喜之後,沿著紫卿河,從尼眾扎營地向學院壇城的方向向回走。
河岸邊,蘑菇帳篷漸去漸遠,我們漸漸步入了遠離人跡的自然之境。
紫卿河在我們身邊彎彎曲曲地流淌,野花遍野,在寬闊平坦的山谷之間。它們大約一尺高,一簇簇,開著淡紫色和淡粉紅色的小花。青草地上,還有紫色的喇叭花、一叢叢麥穗色的如同乾花一般的叫不出名字的野花……我們在這無盡搖曳的花之野走了許久。長長的天空,云層急遽變化,灑下如風之雨,山谷的勁風無盡地吹拂,雨絲很快被吹散。
我倆由于無法表達的喜悅,已經噤聲無語。只是一味地,愕然地走著,陶醉于天地間。只有一個小時的路程,我們竟然走了幾個小時,如無形的風,已經純淨透明,已經成為我們所見的一切。
直到夕光薄薄地照耀到山谷中,我們這才來到了壇城背後的山腳下。
因為時間已晚,我們沒有繞到山腳下的小路旁,而是登山而上。
快到半山腰時,有一片略為平坦的山坡,我和圓笙同時看到前面的小道上匍匐著一條狗。
「一條狗。」圓笙師話音剛落,那狗站了起來。
它年輕,高大而強健,灰白色的毛髮富有光澤,一條粗粗長長的大尾巴垂曳于地。隨著它身姿的展露,我們暗暗心驚,一個同樣的念頭在心中產生:這不是一條狗,是一條狼!
學院的狗沒有一條不是垂頭喪氣,褪毛,彷彿得到某種傳染病。非常可憐的,低頭四處尋覓。它們不會離開人類的聚集地,獨自來到後山無有人跡的地方。
我倆沒有說話,步伐沒有放慢,手上轉了一天的轉經輪也沒有變速,心中默念的觀音心咒也沒有停止。除了第一剎那的驚異,我們沒有畏懼。也許,這和這條狼的慈眉善目,和它傳給我們的溫柔、仁厚的信息有關;也許,即使是一頭人熊,我們也會朝它走去。我們已經歷經了耍壩子第一天的每一個驚喜,已經麻木不仁,已不再了解其他的感受。這個世間,似乎沒有一件事物可以改變我們的喜悅,使它突然終結。
狼起身的目的是讓路,它退入一邊的荊棘林中。當我們從它隱身的那片叢林走過時,我側頭,尋找它的蹤跡。它覺察到了我此時的一絲猶疑——它離我只有兩米遠。為了不讓我擔憂,它把它的頭低下去,藏在了一簇荊棘下。
直到走遠,我和圓笙師才說話。我們異口同聲說這是條狼,一條好狼。它和我們在學院和洛若鄉見到的任何一條狗都不同。它強健,富有尊嚴,彬彬有禮,體恤人意,有一條不同尋常的大尾巴。在這十方空行護持的神山,能望見壇城的後山的山腰上,怎麼會出現狼呢?這樣一條高貴的,獨立于山麓的年輕之狼,出現在任何一處都不同尋常。
據說,這里的禿鷹中有空行的幻變,它們每天在虛空跳具有象徵意義之舞蹈,而後,到尸陀林應供;一位成就者的傳記中,曾記述他用一根骨頭向一只禿鷹扔去,結果擊傷了一位空行;
學院法會供齋期間,給僧眾發放會供品和錢時,一些非人會化成僧人,坐在僧眾的隊伍中。上師也曾調侃,一到發供品和錢時,僧人的數目會突然增多;
值逢吉祥日,商店門口,會出現模樣奇特的乞丐;
我們身邊走過的任何一個人:拄著拐杖、抱著小孩、一條狗、屋頂上的一只烏鴉,都可能是應化。在我們剛買完東西時,向我們伸出一只手的老覺姆,可能是空行、護法,他們以我們能親近的模樣,出現在我們身邊。
他們對我們無所不知,和我們密切地生活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