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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

一天,和圓定師坐在西山山顛,俯瞰喇榮山溝和遠方的山巒,她說起她的母親:

我對我母親的認識,是在出家之後。我去找法王認證的學院最年老的空行母,問我父母的情況。

空行母說:「你母親決定往生。」

「她一點也不信佛!」我說。

「無論她信不信,都會往生。」空行母說:「她是非常非常好的人。」

我忽然想起一位活佛曾對我說,「你母親是非常非常好的人。非常非常好。」

在後來的一些年里,我回想起母親的一點一滴。

母親十七歲時,舉家逃難到桐鄉。一天,日本人來了,母親和妹妹們跟著外婆逃到稻田里,橫躺在稻田中央,鴕鳥一般,聽天由命。

外婆問躺在身邊的母親:「我們現在走投無路,一分錢也沒有,楊家向我提親,他說他會保證我們全家的生活,你是不是願意嫁給楊家的兒子?」

「不。」母親說:「我才不嫁!」

母親十五歲的妹妹嫁給了楊家的兒子。因為是代母親而嫁,母親內心痛苦,決定去蘇北參軍。

婚禮上,楊家的兒子送給母親一枚金戒指作為路費。

母親把金戒指換成錢,穿過封鎖線,經歷了漫長複雜的旅程,來到紅軍的根據地蘇北。到蘇北的第一天,在大街上,遇見了已經參軍的我的父親。

母親參軍一年後,抗日戰爭結束了。父母在後勤部隊,參軍後,沒有打過仗。他們常常行軍,一天走100里。解放戰爭時,一天,母親隨大部隊行軍,走到了浙江一座小城的城門口,見到城門上寫了幾個大字:

「小來:杭州解放了!」

母親是杭州人,那是走在隊伍前方的一位年輕的戰友,為了告訴她這個消息,他不知從哪里找來了大筆,把大字寫在城門上。

解放後,父母的部隊駐扎在南京。母親每月有十二元補助,寄給我外婆八元。母親的小妹妹去看姐姐和姐夫,父母拉著她的小手,在黃昏的時候,在南京政府大院外寬闊、濃蔭蔽日的大街上散步。小妹妹只有十幾歲,前一分鍾,纖弱、敏感的小妹妹還沉浸在這變化時代的異鄉的幸福中,後一分鍾,父母會因政治觀點的不同而爆發一場旋風一般的激烈爭論,令中間的小妹妹陷入極度緊張和恐懼的痛苦中。

後來,父母隨部隊來到上海,母親轉業到地方單位。父母工資較高,長年贍養和資助各自的父母兄妹、窮困的親戚。母親的單位很遠,單程需要兩個小時。我出生後,母親一直抱著我去上班,下班時,單位已經空無一人。她到了單位的托兒所,見我一個人躺在昏暗的兒童床上,嗓子已經哭啞了。

母親早上六點多就出門,晚上九點多才回來,幾十年如一日。父親每晚八點,會到汽車站等我母親,有時等半個小時,有時等一個小時,無論是颳風、下雨,嚴冬還是盛夏。

幼年的我,對母親眷戀至深。父親出差,我會欣喜若狂,因為有了和母親睡在一起的機會。我總是撐不到母親回來,就已昏昏睡去。早晨醒來時,母親已杳無蹤影。這樣的早晨,令我無限憂傷。天空也黯然失色,一切都失去了意義。

四歲的我,每天有了一瓶牛奶,這是家里唯一一瓶牛奶。我每天纏著母親,這個牛奶瓶太小,我要喝更多、更大的一瓶。母親沒有和我講理,也沒有訓斥,百般溫柔地答應了我。她把一個醬油瓶洗乾淨,把牛奶倒進瓶中,加上溫水和白糖,交給我。每天早上,我坐到寬寬的窗台上,幸福地聽著院中鳥語花鳴,享受著取之不盡、飲之不竭的一大瓶牛奶。

每天,早上醒來,第一件事,就是看母親是否在家。我總要送母親到樓梯口,回到家,爬到二樓的窗台上,等母親從下面走過。

「媽媽——你早一點回來!」這樣一遍一遍叫著母親,直到她的身影在長長的弄堂里消失殆盡。

 讀小學時,為了我第二天要去少年宮接待羅馬尼亞國家主席,母親一夜沒睡,為我做了一件新衣服。

母親有一雙凹陷的深邃的大眼,高挑的雙眉,明星一般深情美麗。永遠不會以憂郁、焦慮的形象出現,而是永不疲倦,熱情洋溢。

我考進市重點高中理科班,為了究竟選擇文科還是理科,和母親發生了激烈的爭執。結果,我三天失聲,說不出一句話來。

大學畢業後,我離開了故鄉城市,母親每每坐車從我家附近一所大學路過時,會想,她的女兒依然在讀大學,正坐在白熾燈照耀下的梯形教室里。

如果她見到馬路上、弄堂里一對引人矚目的青年情侶,會暗暗思忖:為什麼我的女兒沒有這樣的幸福人生,她也應該有……

她曾經和我說,我願意代受你所有的痛苦。

母親的窗前有三株高大的女貞樹,母親在我離開家鄉遠行時,以女貞樹為題,寫了一首詩給我。那首詩說:

窗外的女貞子花又開了,

馥郁芬芳,

當年,為女貞子花作詩的小姑娘

已遠在異國他鄉

當我回到故鄉城市,我對信佛的姑媽說:「您留心,如果有一個密宗的上師,比較著名的,您告訴我,我要皈依。」

不久,清定上師到上海,姑媽穿過整個城市,讓我去皈依。皈依後,我請了一尊釋迦牟尼佛像,開始吃素。母親盛怒,說佛教是鴉片,出家人是寄生蟲,我作為國家培養的大學生,不思報國,為人民服務,卻走上這樣消極逃避的道路。

我怕她造口業,只有逃到另一個房間,把她一人留在激動憤怒的情緒中。

她無法轉變我,對姑媽耿耿于懷。姑媽不敢來我家,好不容易來一次,如坐針氈,忍受母親對她和佛教的冷嘲熱諷。我出家以後,皈依了二十年的年老的姑媽竟在電話里哭著對我說:

「我真的很後悔啊!後悔介紹你皈依了清定上師,我不應該來管你的事,現在你出家了,你爸爸媽媽是多麼痛苦啊!」

我修五加行時,一天大禮拜一千多。完成十一萬後,我一高興,告訴了我丈夫。丈夫的臉立刻變色,心沉到了谷底。他一到我父母家,就指著我,心事重重地說:「爸、媽,你們知道她在做什麼?她磕了十一萬個頭!」

宛如聽到了某人的噩耗,他們三人同時用詫異的、陌生的目光瞪著我,心臟受到了重擊。

「發瘋了,」我父親說:「她已經發瘋了。」

 不久,一位來自喇榮的出家人住到我家,第二天,是我例行的看望父母的日子。我帶著出家人來到父母家,父母呆了。他們準備了一些素菜,招待了出家人。他們雖然稱出家人「師父」,卻面色青黑,魂不守舍,無有笑容。他們的思想牢牢地盯在了某一點,他們鼻尖下凝固的空間。

在我出家前的一段日子里,母親一再說:「我警告你,在我生命的最後幾年,你不要做傷透我心的事。如果你要做,我死了以後,你可以做。我死了以後,隨便你做什麼都可以。」

我每周一次去父母家,母親說:「你能不能一周來看我們兩次?」

我支支吾吾:「我很忙……」

每次離開父母家,他們都翻箱倒櫃找出好吃的東西,堅持要我帶回去。不管是寒冬,還是炎夏,母親都送我到汽車站,等汽車來。

「我已經七十多歲了,很快要八十了。」她說:「我估計我只能活五年。你不要讓我最後的這幾年很痛苦。」

這話,她說了幾次。一年後,我在喇榮出家,空行母告訴我說,「你父母四年後有壽障,如果那一年不死,還可以活幾年。」

我對九十多歲的師父說:「我很想出家,但不想傷害我的父母。我想等我父母死了以後再出家。」

師父說:「你應該盼你父母長壽,而不是盼你父母早死。」

我出家後,三年中沒有回家。聽父親說,母親的脾氣非常暴躁,對任何人都粗暴以待。她每天凌晨三四點鍾醒來,一個人流淚。母親在電話里對我說,「因為你,我將少活十年。」

令我驚訝的是,在電話里,母親斟酌著對我說:

「你已經選擇了出家這條路,這一生,就不要再改變。」

我給父母家人寄了很多佛教的書,母親說,「你讓我看佛教的書,要求太高了吧?我們井水不犯河水,你也別管我,我也不管你。」

她對我的兩位姐姐說:「以後哪一天,我走了,她沒有飯吃,你們一定要幫她,這就算是我給你們的遺囑。」

她在我出家三年後,說:「我想通了,因為我愛你,我要讓你做你喜歡的事,讓你做你覺得快樂的事。」

父母的離休金較高,母親說:「我們的錢,用都用不完。我現在只有一個願望,就是多活幾年。把錢留起來,留給你們。」

在我的勸說下,父親每年寄幾千元給學院。他說:「我們不要念經,不要點油燈,不要供齋,這錢給智悲小學、扶貧醫院和扶貧會。」

「不許你給我念經,」母親說:「不要給我做任何事。你要做,可以給你父親做,不要給我做,我不需要。」

她穿孩子穿下的衣服,她給自己買的鞋和衣服,只有十幾元一雙,幾十元一件。她對美食和保健用品沒有興趣,對任何營養品、補品都嗤之以鼻。她的一生,從來沒有愛惜、重視和關心過她的身體,沒有給它吃好的,穿好的,讓它充分休息。

她把別人送給她的各種食品和禮品寄給我或轉送給其他人。每年,她寄錢給她的小妹妹和桐鄉鄉下的表哥,去外婆、大妹妹的墓地掃墓。家里十幾年如一日,什麼都不添置,越來越斑駁破舊。姐姐想幫他們裝修房子,她一口回絕。她從浴缸里跳出來,滑到在廁所間的瓷磚上,縫了八針。父親要裝修廁所,把浴缸換成淋浴室,她堅決不同意。

姐姐說:「你想想看她這個人,她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的年齡,八十歲了,還會從浴缸里跳出來!」

她對家人對她的生活上和身體上的關心極不耐煩。這些事,對她不重要。

她從來沒有讓別人關心的需要。

她身體健康,精神爍爍,看病公費,死後有火葬費。她曾開過一個大刀,臨床一個病人對我說,你母親太硬,我和你母親開的是一樣的刀,我知道動完刀醒來以後有多疼,她一聲不吭!

母親年輕時頎長,老了變得瘦小。她奔過各種車輛川流不息的馬路,為了趕一輛大巴。家人再三告誡她,穿馬路必須看兩邊,慢慢走。

她說:「干什麼?我為什麼要慢慢走!」

「車子撞了你,是誰吃虧?誰受苦?」父親和兄姐們不可思議瞪著她,要她明白。

「他們敢撞我?我不會被撞死的,我不要你們管!你們煩不煩!」

她一生都是這樣的,軟硬不吃。

有時,我在母親前稱讚她,她說,「不要給我來這一套,你以為你說點好話,我就改變了嗎?去!別來這一套。你不要給我嬉皮笑臉!」

一次,母親找東西,找不到,就罵她找的東西。我批評母親,母親說:「嘿嘿!哦,嘿嘿!」

又說:「干嘛,我為什麼不能罵它?我就是要罵它,我罵了它,它就出來了。」

她每天掛在嘴邊的一句話是:「就是這麼一回事情啊。」

有時用譏嘲的口吻,有時冷笑,有時比較溫和,後面還要加兩聲「呵呵」。

「就是這麼一回事情,」她說:「呵呵。」

無論她站著或坐著,她說這話時,目光向下,似笑非笑,意味無窮。無論說任何事,這句話都會冒出來。

它是對一切的總結。

 我打電話回去,父親和我說完話,問一邊的母親,「你要說幾句嗎?」

話筒那邊傳來母親的聲音:「沒有什麼可說的。」

或者:「你說了就可以了!」

或者:「我忙。」

在母親可以給我打電話時,她從來沒有想起給我打電話。

我打電話回家,問母親:「你在做什麼?」

「我在度死日。」她說。

又一次,我打電話回家,問母親:「媽,你在做什麼?」

「我忙得很,」她說:「我有很多報紙沒看。」

她不喜歡看電視言情劇,對小品、唱歌和古裝戲尤其反感。她喜歡看報和政治方面的書籍。

又有一次,我打電話回家:「媽,你在做什麼?」

「我在孵豆芽。」她說。

豆芽不用孵,它自己會長。她是說:

她在干一件沒有任何意義的事。

干一件不必要的事。

干一件需要極大耐心等待的事。

她什麼也沒干。

很緩慢,很緩慢。她每天只需要看豆芽一眼,再看一眼,再看一眼,再看一眼,再看一眼,再看一眼……

幾乎看不出它的變化,這時,她的心要不為所動。因緣聚合之時,它會長大。

我回家探親,母親打開一個又一個櫥門、抽屜,給我看家中的東西。

「你需要任何一樣東西,就拿走。我沒有舍不得的東西。」

我把以前的佛經放進一只紙箱,想放到大櫥頂上。我拿來方凳,母親把我一推,自己一腳蹬上方凳,抱著沉重的紙箱舉到頭頂,用頭把箱子頂到大櫥上。

這是她一貫的作風,困難危險的事,猶豫為難的事,她上。

母親離休後,學習老年大學的課程,對政治尤感興趣。在很長的老年時光中,母親學習黨的工作報告,政府的工作報告,並把這些報告寄給已經出家的我,希望我能夠學習黨的各項工作政策。不聽廣播、不看報、不看電視新聞、不關心國家大事對她來說是匪夷所思的。

 她是離休干部支部書記,在她八十歲的年紀。她和他們每個人聯系,組織他們學習,擬討論議題,寫工作總結。她的另一個工作就是頻繁地看望住醫院的老同事,參加他們的追悼會。

她說,「就像你們上師天天為你們傳法,就是每天給你們敲木魚。我也要督促他們學習,就像放羊,要用鞭子輕輕地,輕輕地打一下。」

她把從報上剪裁的小詩給我看。那首詩說:

她是一棵大樹,無論樹影走到多遠,都會回到樹根。樹影離去又歸來,歸來又離去。大樹的一生,都會給予它庇護。

她提到我父親就發出「哼」聲,因為父親不喜歡學習這些報告。

從小到大,父親都給我母親碗里夾菜,但母親並不領情,經常對父親大叫,「我自己有手!」

父親皺著眉,痛苦地對我說:「你看,你看,這種人!」

母親經常牙痛,不愛吃水果。父親為了讓母親吃下水果,會剝了桔子,泡在熱水里。等桔子溫了,給母親。

母親在給我的信中說:「我不希望你離開我們,因為我一直想,我的身體不如你父親,我可能先走,我希望你能夠照顧你那可憐的老父親。」

過年了,母親的拜年電話從大年夜響到初二。母親善于應對,軟硬兼施,從來沒有見到母親失去控制。一位比母親年輕十幾歲的工程師是我家的朋友,他每次見到我都說:

「我這一生最尊敬、最佩服的人就是你母親。她一生清廉,潔身自好,處理問題很公正,很有方法。沒有人不服她。」

父親在信中對我說:「你母親和領導、同事、群眾的關系都很好,每年有很多拜年電話,這一點,你母親做得很好,我不如你的母親。」

我陪父母去菜場,希望幫他們提菜,父母與我爭搶,他們橫眉豎目,直到我讓步,直到他們提得和我一樣多。

我和母親散步,長聊,她關心時事,談的多是世間的各種不如意。她說,如果做國家領導,制定合理的政策,就能夠較大程度上利益人民。沒有想到,母親竟然有這樣的理想。

我立刻鼓勵母親:「媽,我覺得你很適合,你完全有這個能力。今生雖然不可能了,來世,你完全可以實現你的理想。」

母親無言,默默地走,想著什麼。

我走的時候,母親說,「我們沒有幾年了,你每年回來看我們一次吧?」

我吞吞吐吐:「一年很快,我兩年看你們一次。」

母親沒有爭辯,「如果我還能活十年,還能見你五次。」

在他們生命的最後那些年里,夏天,父母會坐上有空調的輕軌,從城市的西南角到城市的東北角,又從東北角到西南角,癡癡地望著大玻璃窗外整齊的高樓、花園小區、車流和人流……

他們有離休證,坐車不用買票。他們坐上一輛又一輛公共汽車,從它的始點到它的終點,又從終點回到始點。公共汽車緩慢地行駛,他們不說話,有些緊張地瞪大眼睛,似乎害怕錯過什麼,眼一眨不眨,瞪視著窗外每一個變化的景象……

在這個大都市中,他們成為一對旁觀者,短途旅行家。他們越走越遠,坐上一輛又一輛陌生的大巴,巴士把他們帶到一個嶄新的區域,他們望著陽光下一棟棟新樓,新樓里的綠色園區、從樓里走出的人,任何一個場景都一晃而過,他們瞠目結舌、目不暇接,默然無語。

母親七十歲那年,說:「人生苦短。」

如果還能見幾面,每一面都一如既往地平淡。沒有閤家團聚的天倫之樂和死別的悲愴,它們被抑制和回避了。他們又回到了巴士的旅程上……

這一對都市的行者有一天會從這個城市突然消失,永遠地消失,那座城市將成為一座空城。

我一直在想,母親應該來自極樂,否則,不信前生後世、不念一句佛號,作為一個徹頭徹尾的無神論者,她不可能決定往生。

如同一面迎風招展的旗子,她永遠生機勃勃,在她智慧豁達的笑容里,隱含了無言的深深的傷嘆。

母親,她是一個謎。

開佛知見,示佛知見,使悟佛知見,入佛知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