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是個愚人
李威霖
《百喻經》的故事,原本斷斷續續地看過,卻不曾真的往心里去。有次偶然對一位老師論及現代人的古文水平之差,用了「竟然連《百喻經》都讀不懂」這麼個不恰當的譬喻。老師不由發笑,問我:「那你真的全看懂了麼?」我悚然一驚,頓時語塞。 回來便找出《百喻經》,仔細讀過,自己也不禁要笑,或者說,不知該哭還是該笑——原來先前只當故事看,的確不曾看懂。其實,這種種愚不可及,說的並非別人,正是我自己呀!以此因緣,錄札記數則,願聞者共勉。
1、將來幾時來 ——《百喻經之二:愚人集牛乳喻》
昔有愚人,將會賓客,欲集牛乳,以擬供設,而作是念:「我今若預于日日中轂取牛乳,牛乳漸多,卒無安處,或復酢敗。不如即就牛腹盛之,待臨會時,當頓轂取。」作是念已,便捉牸牛母子,各系異處。卻後一月,爾乃設會,迎置賓客,方牽牛來,欲轂取乳,而此牛乳即乾無有。時為賓客,或嗔或笑。 愚人亦爾。欲修布施,方言待我大有之時,然後頓施。未及聚頃,或為縣官、水火、盜賊之所侵奪,或卒命終,不及時施。彼亦如是。
我們總是在忙。等我有了錢,等我有了閒,等我拼出個成果,等我五十歲以後……你看,我不是不想修行,只是要等等,等將來某個時間。好像到了那個時間,我自然就能了卻一切心願,可以一心一意地學佛修道了。 可是,將來幾時來?陳健民先生有言:「汝若說出離也要個時節因緣,等我三年五載,料理家事,再行出離可也。請問你自己有何把握再活三年?閻王可準你請三年五載的假期否?」我並沒有真正認識到無常,布施也好,持戒也罷,都想著等我有了條件再好好去做。其實,現在若沒有,以後恐怕也不會有。破滅,會比將來來得早。
2、亂花漸欲迷人眼 ——《百喻經之五:渴見水喻》
過去有人,痴無智慧,飢渴須水,見熱時焰,謂為是水,即便逐走,至辛頭河。既至河所,對視不飲。旁人語言:「汝患渴逐水,今至水所,何故不飲?」 愚人答言:「君可飲盡,我當飲之。此水極多,俱不可盡,是故不飲。」爾時眾人聞其此語,皆大嗤笑。 譬如外道,僻取于理,以己不能具持佛戒,遂便不受,致使將來無得道分,流轉生死。若彼愚人見水不飲,為時所笑,亦復如是。
我對人生和世界都有好多問題:我是誰?我生存的意義是什麼……這些問題驅使我在眾多思想、學說、理論中求索,希望能解除我對答案的飢渴。可那些只不過是陽焰,佛法才是水。我以為我的信念已足夠堅定,然而真的要皈依的時候,我卻猶豫了。畢竟隨心所欲慣了,能受得了這些約束嗎?有必要非得受這些約束嗎?我忘了我隨的那個心,本來就是被七情六欲牽著走的虛妄心,是野馬一般顛倒夢想的迷亂心。 我最終還是決定要皈依,這是必須踏出的一步。我是憑藉信仰的力量走向前的。唯有佛教的教義能令我信服,拜伏在佛前,我的心便會充滿莊嚴與安祥,因此我願意接受戒律的鞭策。我見過不少口口聲聲追求自由的人,其實只是不敢承擔責任和義務。現在我還是時不時會犯戒,但跟未受戒時的渾渾噩噩、被動為業力驅策不同,我能認識到自己的過失,會真心懺悔,努力改過,促使業果發生好的轉化。由此,我也得到了我的自由,那就是清醒地作出選擇的自由。
3、直到瓊樓最上層 ——《百喻經之十:三重樓喻》
往昔之世,有富愚人,痴無所知。到余富家,見三重樓,高廣嚴麗,軒敞疏朗,心生渴仰,即作是念:「我有錢財,不減于彼,云何頃來而不造作如是之樓?」即喚木匠而問言曰:「解作彼家端正舍不?」 木匠答言:「是我所作。」 即便語言:「今可為我造樓如彼。」 是時木匠即便經地壘墼作樓。愚人見其壘墼作舍,猶懷疑惑,不能了知,而問之言:「欲作何等?」 木匠答言:「作三重屋。」 愚人復言:「我不欲作下二重之屋,先可為我作最上屋。」 木匠答言:「無有是事!何有不作最下重屋,而得造彼第二之屋?不造第二,云何得造第三重屋?」 愚人固言:「我今不用下二重屋,必可為我作最上者。」 時人聞已,便生怪笑,咸作此言:「何有不造下第一屋而得上者!」 譬如世尊四輩弟子,不能精勤修敬三寶,懶惰懈怠,欲求道果,而作是言:「我今不用余下三果,唯求得彼阿羅漢果。」亦為時人之所嗤笑,如彼愚者等無有異。
我一向喜歡走捷徑,小時候常被老師批評是「耍小聰明」,心里很不服氣。我不知道,世上很多事沒有捷徑好走,也不知道小聰明和大智慧有著天壤之別。剛開始學佛時,我對念佛、持戒相當不屑,自以為這種形式主義教條主義可不是為我這種天才利根之人所設。沒頭蒼蠅似的晃悠了好幾年,五毒熾盛,有增無減;悟境是不論頓漸,半分也無。空中樓閣眼見是要塌了,這才有點明白了:我只是在賣弄一些名詞術語而已,根本談不上什麼修行。學佛沒有速成班,信願行,要一步一個腳印地著實去做。
4、絲絲點點計算,偏偏相差太遠 ——《百喻經之十七:債半錢喻》
往有商人,貸他半錢,久不得償,即便往債。前有大河,雇他兩錢,然後得渡。到彼往債,竟不得見。來還渡河,復雇兩錢。為半錢債,而失四錢,兼有道路疲勞乏困。所債甚少,所失極多。果被眾人之所怪笑。 世人亦爾,要少名利,致毀大行。苟容己身,不顧禮義,現受惡名,後得苦報。
花四個錢去討半錢的欠債,吃苦受累,結果還沒討到,誠然是得不償失。很多人一生的目標,就是攢錢供房供車,為此勞心勞力。一旦撒手塵世,房子車子卻不能帶了去,一世辛苦都成徒勞。更有甚者,那些貪官污吏,為了錢權殫精竭慮,終日惶惶,失去了遠比錢權更貴重的良知。若落入法網,更是身敗名裂,或囚或死,一切經營都成泡影。人若不能看清世間萬事萬物的真正價值,越是精于算計,則失去的越多。
5、欲蓋彌彰 ——《百喻經之七十二:唵米決口喻》
昔有一人,至婦家舍,見其搗米,便往其所,偷米唵之。婦來見夫,欲共其語,滿口中米,都不應和。羞其婦故,不肯棄之,是以不語。婦怪不語,以手摸看,謂其口腫,語其父言:「我夫始來,卒得口腫,都不能語。」 其父即便喚醫治之。時醫言曰:「此病最重,以刀決之,可得差耳!」即便以刀決破其口,米從口出,其事彰露。 世間之人,亦復如是。作諸惡行,犯于淨戒,覆藏其過,不肯發露,墮于地獄、畜生、餓鬼。如彼愚人,以小羞故,不肯吐米,以刀決口,乃顯其過。
諸煩惱中,有一種叫做「覆」,是煩惱的異名,又名「蓋」,就是掩飾自己的過錯。世上有許多東西是掩蓋不住的,過錯就是其中之一,「欲蓋」反而就「彌彰」了。不幸的是,總有人會虛榮心作祟,為了掩飾偷米的小罪過,而付出嘴巴被割開的慘痛代價。 記得我以前常常說謊,覺得那樣可以使事情更好辦。須知謊是要圓的,否則就容易露出馬腳。可假話越積越多,難免有遺忘,便動輒出現說漏嘴的尷尬局面。直到發現自己為了獲取信任卻反而漸漸喪失了信任時,我才明白,說真話才是達到目的最直接的方法,從此就較少故意欺騙別人了。正式皈依之後,敬畏業報,更力求不說妄語。世人貪圖小利而招致大難,多有類于撒謊騙人,最終必定得不償失。到損失慘重之時才痛心疾首,何不一開始就依正道而行?
《百喻經》中的故事,大部分看起來匪夷所思。人們很難相信世界有這樣愚痴的人,卻沒有意識到,自己根本就在做著相同的傻事,只不過程度稍低,愚蠢得不那麼明顯罷了。 知道自己蠢,固然令人洩氣,但我還是寧可做個有自知之明的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