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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迦轉經路

普陀山旁邊有一座小山,名洛迦,相傳觀音菩薩在那兒修道,修道成功後從那里一步跨到了普陀山,然後在普陀山大弘佛法。轉經的本意是轉經輪,為西藏佛教的一個儀式,修行者或信徒轉動刻著經文的法輪,頌咒,祈願,這里用來喻示尋找生命的真諦。

  一一直不敢去普陀山。因為那里有海。

  從小到大,經歷過三次溺水。當身體沉入水底時,聲音失去了效力。大睜著雙眼,沒有時間,沒有空間,只是下沉,下沉。無聲的告別一再被演練,關于水的難以名狀的體驗被恐懼無限放大。被人打撈上來後,不敢告訴家里人自己的失足,不敢向人描述彼時的絕望和無助。那記憶不可以分享,不可以轉嫁,更不可以言說。

  所以,四處佛教聖地,我把普陀山放在最後來朝禮。

  小的時候,因為父母工作的基地就在峨眉山和樂山之間,所以每一年的春游都和這兩個地方有關。峨眉很秀麗,曲徑通幽,翠竹掩映,總是在不經意的一轉身間,就能看到最宏偉、最威嚴的廟宇殿堂。在我童年的印象里,那兒的寺廟大多是黑色、棕色、銅色與木色的結合,顯現出普賢菩薩最為深沉、古樸的胸懷。

  後來回到了故鄉,以一個少年游客的身份去五台山玩耍。對比了峨嵋之秀,第一次見到五台,說實話,是深深的失望——五台是個盆地,以台懷鎮為中心,五座山峰環繞而立,因其山頂均呈平台形狀,而得名五台。其對外開放的廟宇很集中,但塑像與四川的大不同,在我幼稚的心里,分別著佛像的樣貌、質地、氣勢和色彩。但是,沒有想到,我會一去再去這個地方。在我迅猛成長、如飢似渴地追尋著生命真相的少年時代,我目睹了身邊親人的披剃和離開,親歷了在自己的困頓中呼喊與細語的過程。而隨後三年一次的如約朝拜,我從狹隘的眼界里跳將出來,才知道拋卻游客走馬觀花般的行走,才能遇到最為樸素的修道者。在五台,只要你願意,你發心,你篤定地尋訪,便一定可以順著溪流,跟隨云朵,來到游客們永遠不會謀面的深山。在那里,有古寺茅篷的悠遠鍾聲,有不動尊者的靈魂舞蹈……

  大學二年級,給韓國人書寫地藏,寫完之後,感染了耳疾。覺出自己的業障深重,不敢與菩薩攀緣。我的妄想是如此之多,怎能以有漏之身去見悲願地藏啊?唯有默默地侍立,遠遠地觀瞻,便已經心滿意足了。如是經年,在退轉的初心重新遇到法緣時,我來到九華。這道場完全出乎我的意料,竟然兼具雄渾柔美于一身,陰陽調和,形神兼備。遠觀九朵蓮花次第開放,近看卻筆鋒銳利,面貌清峻。朝禮九華最大的收穫,就是力量的傳遞和增長,那悲願的力量,使錫杖震開了解救之門。

  這之後,師父就囑咐我們幾個同修的佛子,開始共修《地藏菩薩本願經》。我是因為這個因緣,亦是因為這個功課,才敢、才能夠鼓起勇氣,發心完成朝山之旅的。是因為諸佛菩薩的一再眷顧和不舍慈悲,才有緣分踏上去往洛迦山轉經的路途的。

  當我滿含著眼淚,回想著這忘失和痛覺的漫長路途,我終于能夠深刻地了解,「南閻浮提眾生,其性剛強,難調難伏,是大菩薩,于百千劫,頭頭救拔如是眾生……自是閻浮眾生,結惡習重,旋出旋入,勞斯菩薩,久經劫數,而作度脫」。

  也終于聽見了本師釋迦牟尼佛在入涅槃前,殷殷付囑地藏菩薩的句句真言:

  地藏!吾今殷勤以天人眾,付囑于汝,未來之世,若有天人、及善男子善女人于佛法中,種少善根,一毛一塵,一沙一渧,汝以道力,擁護是人,漸修無上,勿令退失……是諸眾生,若能念得一佛名,一菩薩名,一句一偈大乘經典,是諸眾生,汝以神力,方便救拔,于是人所,現無邊身,為碎地獄!眼淚流下來的時候,它化作了甘泉,它告訴我,洛迦山,觀世音菩薩修道的地方。彼處,海天相連,梵音曼妙,而那路途中,32應身像遍布。只要我們放下所有的固執,把這路途的經行當作洗滌身心、手刃我執的修道良機,我們一定可以見到那最為珍貴的摩尼寶珠!二啟程之前,還有一件事情沒做,就是去北海放生。這是我們和猜猜師兄、小王子師兄自共修以來的約定。這兩位師兄都是我生活中的朋友,小王子比我低一屆,是表演系的,十年間一直都來往不斷。猜猜師兄是她的老師,在表演系教形體課,我與他,一直以來是點頭之交,很親切,卻也沒有什麼更深的交往。

  兩個月前,小王子告訴我,猜猜師兄開始學佛了,希望能來茶坊一起喝茶。我以為是玩笑話,就笑著拒絕了。我不能給任何人做榜樣。不敢,也沒有力量讓任何人因為我的勸說來堅定他們自己的信仰。然而,小王子還是打來電話,言辭懇切鄭重,我于是不能怠慢。

  猜猜師兄以習武之身,在非典時期接觸瑜伽,這個時候,生活工作在他身邊的眾多佛子開始從盲區顯現出來,他才發現被他忽視了多年的寶藏原來就在身旁。

  與猜猜師兄的相見,對我的影響很大。他充滿激情的訴說,不容置疑的感染力,閃耀著睿智光芒的正見正知,都讓我非常汗顏。一年的初學者,卻對佛法的認識有這麼深入、到位的闡述,他的出現讓我惶恐,也映照出我那痛心的漫長徘徊。猜猜不經意間告訴我們他每天做的功課,他的精進讓我望塵莫及,我做不到,並且從來也沒想過那樣去做。這之後,他只身去了五台,法緣殊勝,不可言狀。

  而這期間,小王子師兄亦發生了巨變。她篤定地行願,慎獨地用功,打開了她多年來甚少開放的心靈,她的言談乃至氣質都有了明顯的變化。我十年的好朋友,生活中有許多解不開的憂愁,她悄悄地自己扛著,蜷縮在自己脆弱而微小的殼里,慢慢地等待著答案。我從來沒有幫助過她,為她分擔,為她解答,甚至,我都沒有真正地關心過她的眼淚和痛苦,我竟然不了解自己的朋友,對朋友的苦惱毫無知覺。然而,她慷慨無心機地出現,以她的勇敢和決絕,給我示現了行動的力量!這是怎樣的布施啊!

  他們兩個人的適時造訪,撞擊了我長期昏昧茫然的心。我總是說的多,做的少。我骨子里的投機取巧和貢高我慢,讓我遲遲提不起行動的信心。我躲閃著行動,期盼有更簡便直接的辦法,故而躑躅掉了那麼多那麼好的時光。

  我終于翻開了旋讀旋忘的經文,開始做功課了。

  北海放生,是我們這次行程的起始。看到魚兒歡快地入水,小烏龜也扭扭搭搭地下岸,有人走過來問,你們在這邊放,那邊就有人往上釣啊。猜猜師兄告訴他,不能因為有人在造惡,我們就停止行善。

  北海,是北京市區內不允許釣魚的地方之一,相對來說,放生是比較穩妥的。但確實有人悄悄地置禁令于不顧。我們能讓每一個人,每一個眾生,現在、馬上、立即知道他自己在做什麼嗎?我們的力量不夠,所以才要學佛啊。

  小王子師兄聽到我們第二天就要啟程,她著急了,問道,我現在決定跟你們走,可不可以?于是,我們又去買票,結果非常如願,同在一個車廂,相距不遠。

  其實,就在那個時候,我開始生病。先是頭痛,繼而感冒,兩邊的牙齦也腫痛起來,禮佛懺悔時右邊的手腕竟然也扭傷了。呵呵。就是這樣的。我是如此地了解這具業障重重的皮囊,它總是在冷冷地打量著我。青石師兄問我,你還走嗎?我笑,是的。他又問,那你這些病……我說給皮囊聽:讓它們病去吧,我卻一定要走了。

  身體啊,我借助修道的資糧,我不和你作對,但也不願意上你的當,我不以你的假象迷惑我的道心,你先病著,我要走啦!三蘇州,靈巖山寺。

  若沒有一位師兄的提醒,這個目前全國最大的十方淨土共修道場差點要被我們錯過。靈巖山不甚高,寺院也不大,不是旅游的地方,但香火還很旺。放生池里的烏龜多得幾乎站不住。

  僧人們往來穿梭著,非常安靜自守。初夏的味道在簡樸的寺院里瀰漫著,這是我所喜歡的味道。

  從靈巖山寺出來,向天王殿的老居士打聽靈巖山寺是否供奉著通願老法師的舍利,老居士說,這個他不清楚,但就在我們來寺廟的山路上,倒是供奉著印光大師的舍利塔。我們聽了,頗有些意外之喜,來時完全沒有注意到,若非指點,終不能至。

  走到印公塔院,門虛掩著,亦未掛匾,青色的磚房隱在綠色藤蔓之下,深居簡出,毫不張揚,完全再現了大師當年的風范。一進門,首先看到的就是印公留下的許多墨寶——佛既丈夫,我亦爾,敢不自勉力修持!

  死,學道之人念念不忘此字,則道業自成。

  很小的時候,就知道印光大師,他有很多非常淺白、直入人心的話,記得最牢的就是那句「只看好樣子,不看壞樣子」。在法蓮師那里,更是因為有吃飯剩飯的毛病,師父以印公一生惜福、連涮碗的湯都要喝掉的修持來敲打我。所以,當我于今跋涉了千里,親見到大師的德相照片,五彩舍利照片,以及遺留給我們後人的這些凝練字句時,那穿越了時空的垂范和警示,剎那直撲心田。

  紀念物陳列館的對面,就是印公的靈塔了。我們四個同修在午後的陽光下,緩緩步入。一位法師正坐在塔院的門口,笑意盈盈地望向我們。

  從很遠的地方來的吧?師父問我們。

  我們點頭。

  拜塔繞塔之後,我們坐下來。這位來自靈巖山寺佛學院的年輕法師剛剛從蘇州城里辦事歸來,在塔院歇腳,也是剛坐下,就遇到了我們。相逢從來都是不經意的。他結緣給我們兩張光碟,沒有寒暄,並不認識,但交流的發生就是如此自然。

  就在印公的塔前,他告訴我們,靈巖山寺,目前延循的正是大師當年所立下的叢林規矩:專心念佛,不行法事,不務繁華,不攀外緣。寺廟不妄擬建築,除非不得已才小有添造,但只要夠用就可以了,不能以多建來圖個寬敞。正是這種把物質欲望的需求壓縮到最低,外塵的干擾摒棄到接近于零,清淨堅固的道心才得以反復錘鍊。淳樸扎實的師道傳承,使得這千年的古寺,面積不大的庭院,竟然擁有常住僧眾200多人。師父說,寺廟能留住人,不是因為香火和供養,卻是因為這嚴謹如法的道風。這一點,我們都感受到了。

  記得以前,看過印光大師的文鈔精華,其中有幾點頗為難忘。一是大師當初在普陀山閉關,曾經與眾趕齋,發現齋會空泛勞神,竟然浪費將近兩個小時,深為厭惡,從此以後都是獨自打飯,獨自進食,飯食不足,粒粒珍惜,節余下來的時間都用來念佛,不願意流失偏廢一點寶貴的時光。二是印公平生從不妄加讚譽他人,更是厭惡別人妄譽己身。他生前告誡門人,自己死後,唯一期望就是大家認真以淨土法門自利利他,如果要是為他作讚作傳,使他遠近聞名的話,就是他的大怨家。大師不願擔受虛譽,以死而無知卻虛譽之,認作欺心。

  凡此種種,都是印公自律甚嚴,終成一代師尊的事蹟。我們在塔前,聽聞著、感受著印公門人的言傳身教,恭敬效仿之心油然而生。

  法師非常博學誠懇,他引經據典,比較釋儒,佳句警語脫口而出,背誦譬喻拈指即來,令人感佩不已。他告訴我們修道的過程有如蛻皮般的煎熬,那是一場降伏己心的戰斗,其中的痛苦如果拿給常人來受,十分之一就可以壓跨一個壯漢;而修道者卻要承受十倍之苦,這是一個漫長的,甚至讓人感覺了無天日的過程。但是,一旦戰勝了自己,凡心被置換成了道心,那種超凡入聖的禪悅法喜是無法用語言來描述的。淨宗甚深非深,平常非常。師父問我們,你們真的理解嗎?

  他是我們此行遇到的第一個僧人,他的每一句話在當時不覺得有什麼深意,但是回想起來,卻和這一路上我們碰見的師父的開示遙相呼應。他的話,是洛迦路上我們所轉的第一段經文,是開宗明義的序篇,是險些遺漏的珠璣良言。我們要下山了,師父也甩甩衣袖,微笑道別。第二站,寒山寺。喧囂的聲浪,川流不息的游客。我在拜佛的時候,不斷地被形形色色的人推搡,我們四個人不多時就被沖散。導游的大喇叭,隨處攀緣佛手的合影,都讓我心浮氣躁。我是如此地喜好清淨,厭倦熱鬧,有了靈巖山寺的比照,這個沾染了太多商業氣息、充斥著旅游味道的名山古寺讓我無比失望。站在簇新的塔下,我皺著眉頭,擦著一腦門子的汗,在自己的分別心中打轉。

  這個時候,青石師兄滿臉笑容地跑來:蘭若!這個寺院真好啊!

  我嚇一跳,不能認同:什麼?!這麼亂,這麼多人,你還覺得好啊?

  青石說,是啊,這麼多人都來寺院是個好事情啊,剛才我拜佛的時候,已經在佛前觀想過了,我拜下去,那麼今天來這寺院的人也就一起拜下去了。我把我拜佛的功德都迴向給他們啦。我愣住。

  這就是我的這點兒心量。不學佛不足以照見其分別和狹隘。師兄的一席歡喜之言,如同清涼甘露,使我的惱亂心神頓時安靜下來,對境不為境轉,正可觀心,我又輸一籌。就在安靜下來的須臾片刻,我看見了寒山寺往來不絕的門庭下,一朵紅色的睡蓮正悠悠綻放……四去西園的時候已近黃昏。如果不是海風的堅持,我原本是打算第二天一早去瞻禮八關齋戒的時候再好好拜謁的。但事實證明,這個時候去,正是西園最美的時分。

  我給葉子師兄打了電話,她是我傾慕已久,卻一直不曾謀面的同修。師兄來,素樸而親和,與西園靜謐的氣氛非常契合。她領著我們一個殿一個殿地禮佛,告訴我這里的前任當家明開老法師為了保護西園,「文革」的時候耳朵都被紅衛兵打聾的經歷;又給我講起濟群法師的故事,師父少小出家,全家五人落髮;還有西園湖中的兩只百年老黿——圓圓和方方的趣聞逸事。凡此種種,師兄都在不經意的敘述中,娓娓道來,她那平靜的語氣,只有在細心的捕捉下,才能看到微瀾起伏。

  我不敢問師兄的經歷,她的隱逸讓我的草莽沒了蹤影。海風卻開口相問了。師兄非常慈悲,沒有刻意隱瞞。兄學畫出身,曾經在西藏的寺廟里,修補斑駁的壁畫;來到西園的時候,放下一切,甘心埋名,做了一個在湖面上撈樹葉的人;冬天的下午,燃香淨手,在《菩提道次第廣論》的講經磁帶聲中展開畫卷,感受彼時心意的觸動和微醺……

  在那間空而簡約的茶室中,師兄說道,也許,我應該離開西園了,我太喜歡這里的氣氛了,以致沉迷。這麼長的時間,我看不到自己的進步。遠離塵囂很好,遠離安寧卻難以做到啊。我深有同感。我看師兄禮佛,那身形如同虛空中的一粒塵沙,在陽光的碎影中,以美輪美奐的匍匐姿態照見所有的來路。安寧,是經歷了艱苦的跋涉和掙扎才生發出來的。然而,就連這個,都是需要放下的啊。

  在是非放下之前,要明辨是非,而明辨是非之後,連是非都不該再計較。這是我們一步步的功課,非一蹴而能成就。我們棄絕了淺薄和鄙陋,篩留了深遠和高潔,如今還要將這倚重的欣賞的戀慕的,統統棄絕。這個停頓的過程,徘徊的時間將是更加漫長的。記得憨山大師曾經寫下「荊棘叢中下足易,月明簾下轉身難」的詩句,這詩句告訴我們,在妄想不斷的動塵當中抽身,相對來說是容易些的,而在似乎清明的靜塵里面覺醒,道路卻綿長不盡。

  我們的關口循序而來。當坐在溪流之上參禪,外境中的流水聲、風聲、人群往來聲都被空掉以後,那靜默的聲塵會不為人知地顯現,那個時候,再往前覺照,就需要更大的力量了。住在鬧市,住在阿蘭若,住在茅篷,而最終無所居處,這是怎樣的關山重重。

  在後來的行程中,我看到了一句貼在普陀山紫竹林牆壁上的開示,錄在這里,與葉子同修共勉——三十年聞水聲不轉意根,當證觀音圓通。

  第二天,就是八關齋戒了。這次啟程之初,給客堂的師父打過電話,因為看到通知說,受戒後需要一天一夜住在西園里面,所以問詢師父是否可以開許。師父告訴我們,這樣做,其實是為了讓我們在受戒之後保持一個清淨的戒體,能夠使受戒持戒在這一日一夜當中圓滿。而且受戒之後,會有法師引領戒子專精念佛,與法相應。而我們因為此行時間有限,還有些旅游的計劃,並且由于有旅游的成分,住在寺里恐犯盜戒,所以商量之後,大家決定觀禮參加,而不受戒。

  整個受戒的過程非常順利,慧明法師很慈悲,也很活潑,在迎請常佑法師來給大家傳戒之前,還教我們演練如何與常佑法師對答。

  告別西園以後,我們來到了距離西園不遠的留園。蘇州園林在全國都是聞名的,聽葉子說,留園和西園原本都是一家,後來宅主把西邊的園子舍宅為寺,才因此有了西園寺。

  而一進留園,我們就都後悔了。旅游的隨意完全不符合我們尋道的心態,而在留園的亭台樓閣旁,我們在被崑曲表演、琵琶蘆笙的演奏吸引的同時,驚覺「保持清淨戒體」的慈悲含義——不往視歌舞表演,八戒之一。我們自以為我們應該不會主動犯戒,但一出山門,仿佛唐僧離開了悟空金箍棒畫的那個圓圈,種種違戒之事會在我們不設防的時候突如其來。

  從虎丘歸來後,我們都興味索然,于是在天光尚早的時候,去了錢塘茶人。這是一間頗具禪意的茶館。蘇州是總店,無錫有分店。剛剛落座,蘇州評彈的表演又開始了。我們面面相覷,哭笑不得。洪水猛獸竟然來得如此洶湧,讓人躲避不及。

  「新戒不得出山門」,後來我在寧波阿育王寺的院牆上看到這樣的警示時,終于有所體悟。

  五離開蘇州,直奔普陀。本來覺著星羅棋布的江南城鎮非常密集,從一個城市到另一個城市應該不是很遠,但沒想到一大早出發,途徑杭州、紹興、上虞等地,在高速路上堵了半天車,才抵達了寧波,而這時已是下午三點鍾了。買了最後一班輪渡的票後,我們才發現從早上到此刻,大家還粒米未進。在那間車站旁邊僅有的小吃店里,我們吃到了最美味的西紅柿面。從輪渡車站出發,車上只有我們三個乘客。而車開到大榭碼頭竟然花了一個小時。東海之濱的明珠城市——寧波,大而繁華,令人刮目。

  我們來到碼頭,最後那班輪渡已經開了,青石師兄在堤岸上飛快地奔跑,他揮舞著雙臂呼喊著。我卻微笑。船一定會回來的。我們不會被拉下。我確知著。並因此而安心。

  輪渡果然真的迴轉,我們上船,最後三個座位在等我們。從普陀起始,之後的行程基本上都是在趕最後一趟車(船),而車上船上不是只剩下三個座位,就是只有我們三個乘客。

  洛迦山。普陀山。東海。山海相連。有舟擺渡。滔天的白浪自身後飛馳而去。

  船很穩。如履平地。身旁的人小聲地交談。潮濕,濕潤,溫潤,溫暖。我想到了這些詞彙,而一直懷揣的不實恐懼也漸行漸遠。

  又是一個小時過去了。我們終于上岸。其時的普陀已近黃昏。在網上預定好的潮音閣旅店店主小鄔姑娘推了輛自行車來接我們。我們的行李不多,惟獨小王子的登山背包巨大。小鄔姑娘接過背包,放在自己的後座上。我們跟隨她,向普陀的深處行進。

  這是一個孤島。島的四周是漫天的海浪,綠化很好,水泥路也非常平整,不斷從身邊經過的班車也多。普陀山到底身處富庶江南,交通便利,開發的痕跡非常明顯。小鄔姑娘告訴我們,其實,就在80年代初,這里還沒有現在這麼興旺的香火。那時,「文革」剛剛結束,島上的寺廟被毀壞得很厲害,漁民們很少有人信佛,很多人家就住在被紅衛兵洗劫後的大殿里。她給我們講起,最初他們家也住在廟里,後來逐漸地有來自海外、閩南、港台的信眾朝山,香都上到了他們家的大門口,他們由最初的排斥到後來的感動,到如今的篤信,與那些虔誠而堅定的三寶弟子的膜拜不無關系。現在,這個島上90%的居民都信奉觀音。她說,觀世音菩薩給他們帶來了完全不同的生活。

  我笑說,小鄔,你們福報好啊,日日夜夜守護著觀世音菩薩的道場,這是一件多麼快樂的事情啊!那女孩子卻搖頭說,也有苦惱啊,即便在菩薩身邊,心里還是在想怎麼能多掙些錢,怎麼不被別人家的生意排擠掉,淡季的時候怎麼維持。凡是城里人們想的那些煩心事,我們也一樣想啊。

  我愣住了。她說得真好啊。即便腳下就是西天,心里的娑婆世界卻不能摒棄。苦,在心里,所以,即便極樂就在眼前,也知覺不到啊。

  我來普陀,還一直暗藏著一個心願,我想找回被我丟失了的師父。十年前,我在北京,因為自己的習氣和分別心,與我心里最為欽敬的一位老和尚斷袂。十年間,我在停頓和追問中過活。我寫了很多的字,那些字不能給我的追尋以答案,更不能給他人以裨益。那些是我強打精神強顏歡笑的見證。直到我再次把放浪的心皈投三寶。我不敢知道自己是否還有機會見到恩師,是否還可以親自在他面前懺悔,是否能夠從此停止孤單的漂泊和對本心的思念。

  我聽說,老和尚1996年來了普陀,其後經歷兩次大病,腦血栓,腦溢血。現在,他會在哪一座廟里?身體狀況如何了?師父還記得我嗎?即便記得我,他會原諒我嗎?

  我試探著問小鄔姑娘,女孩子卻好心提醒我,不要指望普陀山上的僧人,不要因為看到他們的一些過錯就影響自己拜佛的誠心,她說了句「在我們普陀,一向都是佛靈僧不靈的」,我有些啞然失笑。我不會的。我經歷了自己的錯失,已經知道,我長了眼睛,不是只看他人的,更是要看自己的。

  僧寶,是我們至心歸依的善知識。對僧寶堅定的持續的尊重,很多人都做不到,常常反復、退轉,懷疑。我們希望遇到的明師們不僅有攝受我們的威德,還期望他們根除一切習氣,最好是個完人,或者乾脆就是尊佛的化身。這樣,我們才會老老實實地傾聽、學習和接受。然而,這里面有著怎樣的誤區啊!我們如果把自己的進步完全寄托在對他人的評判上,那麼,何時才能深味「自皈依佛,自皈依法,自皈依僧」當中的「自」的含義呢?

  若稍有不如法的現象,我們心中便煩惱叢生,傷感輾轉:是你傷害了我的信任啊,師父!然而我們卻很少去想想,是不是我們自身離道尚遠,分別心重,計較甄除,把這落髮披剃的師父放在了佛位上,去比較了呢?

  不是他人非,只有自己過。你能做到這一點嗎?我站在普陀山的海潮面前,深深地捫心自問。如瑞師父曾經告訴我,怎樣去判斷選擇和跟隨你的善知識。第一,要了解他的學法傳承和師尊是否得到教界認同,要觀察他的言行是否按照了三法印來落實;第二,要知道,善知識是具有正見,同時也是具有煩惱的善知識,他並不是佛,不要拿佛的標準來要求和揀擇他。一旦確定他是你的善知識,就勿再要挑剔其過失。而十年前,我沒有聽到這話,甚至,我還不是因為看到師父有什麼不如法,而是因為師父如法,我卻任性,在清清亮亮的相處中帶著很個人知見的情緒,所以遠離。現在看來,愚痴是當時言行的唯一解釋。

  我們坐在深夜里的海邊。普陀山上那尊48米高的南海觀世音依稀可見。沙灘上人不多。海的聲浪一波高過一波。我給在北京的媽媽和師父都打通了電話。我把手機靠近那連綿不絕的觀音海潮音,我想讓我們生命中的親人聽到這聲音,聽到菩薩的心跳,聽到來自恆河的歌唱。

  媽媽說,你在,媽媽就在。你拜菩薩,媽媽也在心里拜。

  師父說,蘭若,把眼睛擦得亮亮的,注意一路上以眾生相來示現的菩薩們!

  好的。我記下了。我拜菩薩,懺悔無始以來身口意造作的所有惡業;我拜菩薩,回向所有法界眾生,願大家都能放下固執,聽聞正法,得以解脫;我拜菩薩,我與眾生不二,眾生與菩薩不二。但願凡諸有情,明心見性,早返本真!六一大早起來,打開窗戶,海風吹來,看見臨海而立的觀世音菩薩。小鄔姑娘和她的母親已經在催促我們了,說你們朝山,要早一點才好啊。我有些慚愧,平時晝夜顛倒的生活,只有回歸山水當中,才能體會到早晚的變遷。本來以為自己已經起得很早了,可小鄔的提醒讓我知道,還有更精勤的朝山者啊。

  在南海觀世音像前,我看見一個虔誠的女子,在地上磕大頭。很多游人經過她的身邊,有人駐足感嘆:她一定是遇上什麼事兒了,要不不至于啊。有人則受到感染,也向菩薩合十鞠躬。我卻微笑,若有人見聞誠心,肯合十問訊,即是與菩薩結緣,而這個女孩子的行動又何嘗不是點化呢。

  我們三人拜了下去,非常整齊,也非常專注。記得師父也曾和其他師兄說過,我們自覺、正信、誠懇的言行會給別人留下好的影響,哪怕這個影響非常微小,也是盡了一份心。誤解在他,盡心在我啊。

  南海觀世音像的兩側是壁畫,左邊是玄奘西行,右邊是鑑真東渡。一個是把佛法帶回祖國的使者,一個是將佛法傳播海外的聖僧,兩個人都忍受了常人不能忍受的磨難,承擔了凡夫不能承擔的使命,在發心弘法的歷程中,成就了佛陀事業,也成就了自己。壁畫非常美,樸素而逼真。我默默地繞著迴廊瞻仰,來到觀音像的背後。那是諸佛菩薩的蓮池海會,文殊華美,普賢莊嚴,很多人都靜靜地站在那面牆壁前。牆下沒有蒲團。小王子師兄拜了下去,有人看她。青石師兄拜了下去,有人跟著拜。我加入他們,更多的人開始禮拜。

  這是四月初三的清晨。陽光遍灑。游客和香客們從四面八方湧來。我們彼此不認識,將在禮拜之後各奔天涯。然而那一刻安靜的此起彼伏,讓我感恩。

  紫竹林,「不肯去」觀音院。這是我們在普陀拜的第一座寺院。紫竹林位于雙峰山下,潮音洞上,過去曾紫竹成林,相傳是觀音菩薩居住的地方。吳承恩的《西游記》中就多處提到紫竹林中的觀世音菩薩。如今這個寺廟並沒有紫竹,常住的僧人大概有十幾位,剩下的就都是職工了。在普陀發現一個現象,寺院里既有僧人又有職工,僧人屬于佛協管理,而職工卻屬于旅游局。這和北方的很多寺廟都不一樣。北方的大廟,要麼歸佛協,成為道場;要麼歸旅游局,成為旅游景點。在這里,兩者卻和平共處著。職工們負責收費,打掃,維修,同時也負責出牆報。很多牆報都非常好。

  我在紫竹林的牆報上摘抄到明代四大高僧之一的蓮池大師的幾首詩,都特別好,現錄其中一首在這里,和大家分享:「病來呻吟苦,病去不思量。一生多病累,終究是迷茫。」看見了這些詩文都出自大師的文集,喚作《竹窗隨筆》,很是心儀。問了流通處,卻沒有這本書。從此之後的路途,但凡看到寺院里的牆報,心有所感的句子,竟然多是《竹窗隨筆》里的文字,便留了心,要尋訪到此書。為了引起大家對這些詩句的重視,我拉著小王子跟她說,這首詩是蓮池大師囑咐咱們別老是好了瘡疤忘了痛,累斯地藏菩薩頭頭救拔,而我等卻于娑婆泥淖旋出旋入。大家看我懇切,都笑著認真地來看。他們的認真讓我歡喜,對我那時常克制不住的婆婆媽媽是很好的慈悲。

  紫竹林的旁邊是「不肯去」觀音院,這個寺廟的名字頗有些奇怪。究竟是有人不肯去觀音院呢,還是觀音菩薩不肯去的寺院?看了介紹,才明白我的兩種臆測都不對——相傳唐咸通年間,日本慧鍔和尚從五台山請得一尊觀音像,回國途中在蓮花洋遇風,他便認為觀世音菩薩不肯去日本,所以就留此像在普陀山,為當地一居士所供奉,「不肯去」觀音院就因此而建。在這里,我看到了令我難忘的兩位僧人。一個是「不肯去」觀音院里的看殿和尚,他負責記錄香客們的隨喜功德。無論有人無人,他都垂目觀鼻,桌前放著一本《妙法蓮華經》,他一直在默默持誦。即便看殿,也是用功時分。我看見他,想起小鄔姑娘說的「佛靈僧不靈」,不禁嘆息。眼睛能看到的,乃至六根能夠感知到的,永遠是有侷限的。就好像思想,如果是有角度的,也永遠是局部啊。

  另一位是一個戴著斗笠的老僧。他帶著足有20多個老居士一起來朝山。那些老居士都是女眾。她們在紫竹院里留影,都是這個老和尚在拍攝。很簡陋的傻瓜機子。老太太們排著隊和大香爐合影。老和尚不厭其煩地在那兒拍。我們進殿的時候,就看見他們在拍了,等我們禮佛出來後,師父還在喀嚓喀嚓。真有耐心啊!後來在我們住的地方,又遇到了他們,在上很高的台階,老和尚走在最後面,一個一個叮囑,走穩些走穩些!彷彿他照應的不是年已半百的成人,而是需要呵護引領的孩童。我們側身讓路,給師父合十,他微笑,健步離開。

  在「不肯去」觀音院的院牆外,就是潮音洞了。觀世音菩薩的海潮音撞擊著岩石,發出了轟鳴。這時我的電話響了,是單位里一位相熟的領導打來的。他問我,在哪里啊?我實話實說,在普陀山拜佛。他愣住,在普陀山?拜佛?我看著大海答道,是啊。有事嗎?領導猶疑了一下,笑說,沒有了,幫我在觀音菩薩面前上柱香吧。好。電話掛斷,驚濤拍岸,鷗鷺紛飛。每一個人都有心香。這令我感動。七普濟禪寺。普陀山三大寺廟之一。我們在前往普濟的路上,看到了百步沙的海灘,看到了觀自在菩薩的影壁,看到了普陀島上遍地的參天樟樹。這里真的非常美。光影和青苔交相輝映,潮濕的泥土和沁人的空氣,都令我們安適。就在普濟禪寺的對面,青石師兄突然發現了一個院落。那是一個非常破敗的塔院,圍牆也倒了許多。塔磚之間蒿草叢生。我們繞到正門,看見院子里堆放著木材和磚石,有兩個工人出出進進地在搬東西。沒有游人。很荒涼。與不遠處普濟禪寺的如織游人比起來,這里彷彿像個不被人們發現的盲點。

  這是什麼塔呀?我們問青石。

  他手里有本從小鄔姑娘那里借來的導游書,上面有對普陀名勝的介紹。

  這是多寶佛塔。一個聲音突然傳來。

  我嚇了一跳。循聲看去,發現在塔院門口,坐著一個紅衣僧人。剛才我幾乎完全沒有注意到他。他的頭髮很長,胡子拉碴,僧袍的邊角油膩不堪,他坐在一個破凳子上,正朝我們微笑。青石沖僧人合十:師父知道這個塔的來歷嗎?那僧人似是而非地說,也知道些吧,但並不是很確切。

  青石這時已經找到了對多寶佛塔的介紹:普濟寺東南,海印池旁立有普陀山三寶之一的多寶塔。元朝元統年間(1333~1334年),普陀山僧孚中托缽江南,見姑蘇盛產美石,便立志建塔。他住持普濟禪寺14年,以勤儉簡樸著稱。為興建名山道場,他多次外出云游募化,得到江南諸藩王隆重接待,太子宣讓王等出資建造多寶塔,故又名太子塔。塔全用太湖石砌成,呈方派,共五層,高32米,塔取《法華經》多寶佛塔之義定名。桃台石欄柱端刻有護天神獅及蓮花。第二層蟠龍柱,體態雄健,紋飾線條流暢。余上三層,塔身每面鐫有佛像一尊,全伽趺坐式,形象生動。塔剎為仰蓮寶瓶。整座建築造型別緻,雕工精巧,像這樣的元塔,全國已罕見。昔日,每當清晨,人們在太子塔院中聞聽由普濟寺傳來的悠揚鍾聲,頗能啟人遐想,發人幽思,這就是普陀十二景之一的「寶塔聞鍾」。

  青石給我們念了一遍,那僧人笑嘻嘻地說,我給你重複一遍,你聽聽對不對?僧人開始重複,青石耐心地一字一句對照,一字不差。僧人說,他要記下來,如果再有路過的人問,他就把這個最準確的講給別人聽。在僧人與青石說話的當間,我一直皺著眉頭,因為我聞到了非常難聞的味道,我看滿院的殘垣斷壁,心想也許是那些工人……但當我遠離這僧人一點的時候,怪味就沒有了。我訝異地得出結論,原來那沖鼻怪味是他身上發出來的!青石還在和他說話,兩個人談笑風生。我心中觸擾,拍拍同樣皺著眉頭的小王子說,走,我們繞塔去。

  我們兩個人離開。右繞三匝之後,我們在雜草中禮拜佛塔。那僧人點頭,似在讚許。青石也離開他,開始繞塔。我走過來,忍不住問,師父,你是從哪兒來的啊?其實我的言下之意,頗想問,僧寶啊,你怎麼如此不講衛生啊!師父抬起頭,露出非常明亮的笑容,五台山。說實話,他的笑容非常潔淨,令我有些惶惑。師父問我,你知道明天是什麼日子嗎?我一愣。不知道啊。那僧人看著我,四月初四,文殊菩薩的聖誕啊。

  在交流的過程中,我注意到僧人一直在一個本上寫字,實際上,從我們最初看見他,他就在寫。因為聽到他對我說的話,看見他明亮的笑容,我突然把心里的不以為然放下了,轉過來問,師父,你在寫什麼?他把本子放過來,你自己看。

  「無垢文殊」。

  滿篇的「無垢文殊」。

  我當下被震住。我疑惑地看他,他卻不理我,繼續寫下去。小王子走了過來,我輕聲對她說,你去看這僧人寫的字。小王子看了看,滿臉困惑地看我。

  青石師兄拜完了塔,我們向來自五台的僧人告辭。我向師父深揖作別。在去往普濟禪寺的路上,我沉著臉,不說話。青石師兄探問緣由,小王子說,那個師父滿紙寫的不知道是什麼,我只認得是無什麼文殊,中間那個字太潦草了,不認識。青石笑笑,是嗎?我怎麼沒看見?一個字都沒看見?我抬起頭道:你不需要看見,因為你心里沒有對這個境的分別;小王子看見三個字,是因為她有些分別觸擾,但不像我這麼嚴重;我全都看見了,因為我的問題最大,所以文殊菩薩要來專門教導我。

  大家聽我這樣講,非常好奇,問我看見的那個字到底是什麼啊。我說,是「垢」。師父寫的是「無垢文殊」。我比小王子多看到的那個字是「垢」。

  我的老問題還在的。我知道。我帶著老問題上路,不是為了碰到更新鮮的知見。問題在重複,我們只需要對治內心的詬病。這就好比我換了華袍去往他鄉,卻不知道我的傷口在身上。即便我換衣服,換環境,那病在身上,還是沒有得到根除。因為揀擇,就會當面不識,擦肩而過。師父提醒過我,不要忽略在你身邊出現的每一個眾生,他們都是諸佛菩薩。我終于看到,有所聽聞。

  這是洛迦轉經路上我遭遇的第二段經文。它以與我的習氣完全相反的面目出現,它讓我在飛身遠離的片刻回頭,終于不致錯過。

  八普濟禪寺是普陀山全山中最大的寺院,它座落在天鷲峰南麓,為普陀山供奉觀音菩薩的主剎,與其後錦屏山下的法雨禪寺、法頂山上的慧濟禪寺構成了普陀山的主要觀音道場,成為普陀山最主要的人文景觀。

  進得山門,碧波蕩漾的荷花池,曲徑幽深的禪院,豁然開朗的門庭,都讓人心生敬意。主殿稱大圓通殿,觀世音菩薩以平日少見的金剛威猛之態端坐蓮台。這是一尊高8.8米的毗盧觀音,金色的帷幔自菩薩身邊垂下,莊嚴而慈悲的法身像矗立眼前。佛像前是印有《觀世音菩薩普門品》的幢幡,上方則是華蓋。這使我不由想起了那句讚偈:南無前幢幡後寶蓋,觀音如來接引西方願。殿內兩側是觀世音菩薩的32應身像。佛、辟支佛、聲聞、梵王、帝釋、自在天、大自在天、天大將軍乃至天、龍、夜叉……每一身都是菩薩的應現身,是救度眾生的種種方便之門。

  我看到對圓通的介紹,表示「不偏倚,無阻礙」,圓滿通達。而觀世音菩薩修證的是耳根圓通法門,他聽聞苦聲,即以眼觀,因此稱作觀音。毗盧觀音結大悲,施無畏手印,向有掛礙、有顛倒,故而有恐懼的眾生,施以14種無畏功德。佛像很美,讓人流連。

  出得圓通寶殿,一群群旅游團隊開始湧入。這時我看見了偏殿旁的圖書館,風扇吹著,有個僧人手撚念珠,在館內默坐,還有兩位在安靜地讀經。門外雖熙攘,門內卻安寧。我坐在台階上,大樟樹的蔭涼和山間的微風讓我沉醉。這里的一切,都不陌生。所有的來徑,都曾千萬次地經行。每一次地再回來,都是為了認出本來面目,為了形與神的合二為一。認出自己,我曾經做到過嗎?我痴想著,時空已流轉了無數光年。

  小王子師兄還在拜佛。她是無論殿中有多少尊佛像,每一尊都拜三個頭,一個不落地拜。虔誠讓她煥發出一種從未有過的淡定。那種光輝讓人看了感動。其實在來普陀後,很多劇組都在約她,我聽見她一個一個拒絕,萬緣放下,專心朝山。我知道她必將有改變人生的選擇,她在這個埡口上,用這樣一種至誠的方式來問詢自己的未來。我默默地旁觀,希望菩薩能給她破除晦暗的力量與智慧,能夠讓她遠離產生苦痛與淚水的根源。

  大家都走了出來,青石師兄提醒我,你不問問老和尚在哪里嗎?我有些猶豫。這時走來一位客堂師父,我向他請教,客堂師父很乾脆地回答我,老和尚在普陀山佛學院啊!

  這麼輕易地就打聽到了?我真有些意外。在去往佛學院的路上,大家步履輕快,而我,卻心懷忐忑。前塵舊事,如同記憶的碎片被整合一般,在我的心頭盤旋。

  那是1995年,大雪天,我和另一位大學同學去看望師父,師父看見我衣單衫薄,把佛學院剛剛給他做好的棉衣贈送給我。棉衣很暖,在雪地里,我快樂得像能夠落髮出家的沙彌一般,滿心都是歡喜。北京法源寺,我的兩位師父宏義、白光,呵護我如同呵護一個幼子。而我後來卻以自己分別比較的心,遠離了他們。

  宏義師父從小是個孤兒,三歲就被鄰人送去廟里,修持一生,「文革」時被遣返鄉里,仍獨身茹素,念經不輟。我和師父是老鄉,在法源寺的天王殿里相識。

  師父待我很好,因我在大學時代要拍佛教題材的片子,就幫我找到時任教務長的老和尚。我與老和尚接觸後,非常信服老和尚的博學與睿智,便想皈依白師座下。幾次相請,老和尚都告訴我去看望他之前,一定要看望宏義師父。

  我心里不服。儘管宏義師父待我很好,但我卻覺得師父並不能教化我,那時候的我只想著去遭遇高人名僧,而不需要親情般的呵護。我就是這樣偏執而又任性。加上其他的違緣,我退轉了。我幾乎是在跟師父賭氣。

  將近十年的時間,我不去親近,不去探望,甚至老和尚送給我的墨寶也隨著幾次搬家不知所終。我的道友雷梵後來多次去看過師父,給我打來電話說,你是不是很多年沒去看過老和尚了?我漠然以對,直至最後徹底失散。

  直到今年年初,聽聞宏義師父早已西去,白光師父1996年來了普陀。

  我想找到恩師,告訴他我錯了。在我開始念誦地藏經的那一天起,我就發露懺悔無始以來的所有的罪業過錯,但願我對我所做錯的一切事都能有挽回的余地,但願我對我所傷害過的所有人都能有說抱歉的機會,我願意以至誠的懺悔來清淨我的心靈,願這發露能讓諸佛菩薩慈悲垂顧!九我第一眼看到師父的時候,是他的背影。當他顫顫巍巍轉身過來的時候,我拜下去,淚不能禁。師兄們也拜下去。偌大的五觀堂中只有我們和師父。師父連連揮手:一拜一拜。並俯身問道:你們都是誰啊?

  我跟隨老和尚穿過佛學院寂靜的殿堂,來到二樓,看見師父的腿不好,拄著拐杖,想起當年在法源寺,他給我和同學們泡最好的毛峰,那時候師父步履矯健,談笑風生。

  師父的侍者打開房門,我們來到師父待客的禪室。我看見了師父的花和毛筆,看見他打坐的床鋪,看見觀世音菩薩像。他忙活著,要給我們泡茶,那殷切的情景一如當年。小王子搶過水壺,青石扶師父坐下。這時,我看見師父的書架上,藥和經書一樣多,那些藥全部是治心腦血管病的。我站在那書架面前,背對著師父,眼淚又流下來。

  都是無常,有甚傷心啊。老和尚笑著說。

  我擦乾眼淚,拿出以前和師父的合影,蹲在師父身邊,給師父看。師父不記得我了。1996年大病之後,很多的人和事都忘了。我嘮嘮叨叨地向師父說起我的心事,說起我的退轉,說起我的愧悔。師父一直看著我,眼睛里滿是慈悲,他安靜地傾聽,便是對我最大的恩德。師父說,退轉了沒關系啊,總還是沒忘了學佛,這就夠啦。他那樣微笑著,舉重若輕著,化解了我內心的重擔。

  我們感慨普陀的美麗,師父笑說,待兩天當然美麗,待兩年恐怕會有厭倦。師父還是那樣,總是輕描淡寫地去偽存真,他不說一句虛話,也打掉我們的許多附會之說。他問我們,可曾看到普陀島上的青天濁浪?可曾看到信眾吃全素,而漁民日日夜夜殺生?我們點頭。看到的。老和尚站起來,走,我有個花園,去看看!

  那時候是黃昏。花開得正豔。芭蕉葉隨風搖擺。師父如數家珍地給我們介紹。夕陽落在老和尚的衣袖上,勾勒出安詳的圖畫。「晚上風一起,我在二樓都能聞見花香啊。」師父的神情里甚至有一絲天真。小王子開玩笑說,師父好福氣啊,自己種個自留地,還這麼美。師父搖頭嘆道,我現在就是光吃飯拿錢,什麼心都不操。我卻知道,師父之所以來普陀,是因為太累了,他在中國佛學院執教16年,開講唯識、中觀等四門大課,同時還代書法課,最後累倒在講台上。而普陀山佛學院的院長和教務長們都是師父教過的學生,希望能接老和尚來休養,在趙樸老的關心下,老和尚才放下教案,離開北京。

  我們向老和尚道別,他問我們,什麼時候走啊?明天,恩師,明天我們又要啟程。老和尚說,走之前你們來,我送你們禮物。是什麼啊?我寫字給你們,好不好?我們都高興極了。師父說,來,寫下你們的名字。我向老和尚多請了一幅,想帶給我們現在的師父。老和尚點頭,看我們的職業:編劇、演員、學者、出家人。老和尚笑了,好啊,這麼多人都學佛。

  夜深了。我們明天拜完洛迦山和普陀的另外兩大寺廟後,就要離開了。十從普陀山朝東眺望,洛迦山孤佇海中,猶如一尊仰臥于蓮花洋里的海中臥佛。相傳,洛迦山是觀音菩薩修身得道的地方,而普陀山是她傳法的道場。在紫竹林旁的一塊大岩石上,還有菩薩的一個腳印,喚作「觀音跳」,就是菩薩得道後,從洛迦山一腳跳到普陀山時留下的。

  我看到普陀的由來,是這樣講述的——普陀山,全稱普陀洛迦山,舊名梅嶺山。普陀,原是梵語的譯音,意為小白花,亦解釋為觀音的聖地。據《華嚴經》和玄奘著《大唐西域記》所載,是指觀世音菩薩說法布道的地方,名叫「補怛洛迦」(又稱普陀洛迦)。如果譯成漢語,其意應該是「美麗的小白花」或「觀音淨土」。佛經記載普陀山觀音道場的有《大悲心陀羅尼經》:「一時佛在普陀洛迦山,觀世音宮殿莊嚴道場中。」《華嚴經》云:「南方有山,名補怛洛迦,彼有菩薩,名觀自在……」這是普陀山成為觀世音聖地的根據。

  從普陀山到洛迦山,每天上、下午都有專船往返。兩座島嶼雖然相距不遠,但蓮花洋中波濤洶湧,有「須經24個蓮花浪,方能得渡彼岸」之說。在山上嶙峋的礁石上,築有南、西、北三個不同方向的埠頭,船只可視風向來擇埠停靠。

  我們乘坐的是早上七點鍾的船。六點鍾的時候,我們已經在街上吃早飯了。我們三個拜山的同修,起得早,吃得多,像三只傻傻的小獸,臉還腫著,缺覺和多食讓我們昏沉著,就踏上了洛迦之行。

  這一天已經是星期五,周末來臨,亦是四月初四,文殊聖誕,朝山的人很多,上下三層船艙座無虛席。15分鍾後,船就抵岸了。船長用大喇叭喊道,兩個小時以後,必須回來!人們蜂擁上山。我不禁失笑。這簡直像賽跑了。

  洛迦山不大,共有五處廟宇。印象深一些的是新建起來的妙湛塔,那浮雕之精美絕倫,與普陀島上的南海觀世音浮雕群如出一轍。其他的寺廟,我們都跟隨著人群接力一般地拜謁。直到我們看到四十八願塔。

  那里並非景點,在石階路的拐彎處,要走到下面去才能看到,很多人為了趕路,就錯過了。也許是覺得此行稀有難來吧,我們三個還是走了下去。四十八願塔,供奉的是在普陀山圓寂的高僧和管姓居士的靈塔。當我們接近靈塔的時候,天上飄起了雨。雨打在葉子上,又落在我們的髮梢和肩頭,彼時有鳥鳴啾而過。

  我們乘船來普陀的時候,在船上的電視里才看到普陀山的全山方丈上妙下善老法師當年給南海觀世音雕像開光的聖景,在這里卻看到老和尚已然離開。塔正中的那一格安放著法師的靈骨,另外的格中,有圓照法師的,竟還有很年輕的比丘師父像。

  我們看到塔的兩側有這樣兩行字:從此不理凡間事,鳥語花香別有天。說實話,當時我心里很有些傷感。我們凡夫總是祈願大德們倒駕慈航,乘願再來,有否珍惜和抓緊師父們還健在的一切時光請益修學了呢?再看塔邊,安放著一個石頭木魚,那上面刻著一行字:佛知人不知。

  由是我想起《地藏菩薩本願經》中分身集會品第二,地藏菩薩對釋迦如來許願說,我所分身,遍滿百千萬億恒河沙世界,每一世界,化百千萬億身,每一身,度百千萬億人,令歸敬三寶,永離生死,至涅樂。但于佛法中,所為善事,一毛一渧,一沙一塵,或毫髮許,我漸度脫,使獲大利。唯願世尊不以後世惡業眾生為慮!如是三白佛言,唯願世尊不以後世惡業眾生為慮。

  最初讀誦到此處時,曾悲不能抑,放聲大哭。如來咐囑地藏,地藏承擔重托,諸佛菩薩對六道眾生的要求實在是不高啊。但凡做一點點好事,哪怕是毫髮一般細小的好事,菩薩都會來讚歎你,加持你,娑婆負累,菩薩們一趟一趟地來,能不理凡間事嗎?八萬四千種方便,條條大路,皆是覺悟之路,解脫之路,再若不覺,不發猛利之心,真的是愧對諸佛啊。十一從洛迦山歸來,第二站就是法雨禪寺。

  法雨禪寺是普陀第二大廟,其華美壯觀可與普濟禪寺媲美。觀世音菩薩像在威嚴之中流露出柔和之光,更具備一些母性的慈悲。大殿兩側有兩幅卷軸掛圖,一幅是準提佛母,一幅是文殊菩薩,在橙黃色光線的輝映下,筆觸委婉,色彩瑰麗,用心與之凝視,彷彿能夠看到華嚴世界,香花曼妙,天雨遍灑。而菩薩們完具32相好,相相莊嚴,令人生信。

  出得法雨禪寺,在通往香云路的迴廊上,我又看到了來自蓮池大師《竹窗隨筆》中的開示,文章名為《佛經不可不讀》。因為對機,所以震動,因為震動,所以駐足。現將全文錄于此處,與同修們共參:

  我少時見有前輩妄議佛教,以先人之見為主,自己還不知錯,後來偶然在某戒壇佛經流通處請數卷佛經閱讀,始大吃一驚,心中暗想,假如不讀這些佛經,幾乎將虛度此生。可歎現在有許多人從年少到老死,從來未曾看過佛經,如面對寶山而不想取寶;又有一類人,雖也讀過佛經,但只是為了采摘佛經中的優美詞句,來充實自己的談資,或用于作文以助筆勢,此類人自少到死,從未去探究佛經義理,可以說是入寶山而不知寶;又有一類人,雖也對佛經義理進行討論進行講演,只憑膚淺的認識,釋文銷字,妄自標新立異,以顯高明,自少至死不曾依教去真修實踐,可以說把取到的寶物當玩品鑑賞,時抱懷中,時拿手里,再後把寶物丟棄了,這些人讀過佛經雖沒有得到實益,可是只要一入阿賴耶識田中,終能成為得道的金剛種子,故所以說,佛經不可不讀。大師文中提到了三種人,如果說對號入座的話,第二種人,我尤其需要時時自省。記得僅僅是在四年前,我在另外一個文學網站「文湖詩海」中流連。那時的我,甚少持誦佛經,更不必說真修實踐。長期以來,處于聞聞佛味,講講經歷的階段。我文章中的那些所謂佛教術語,那些美麗的詞句,要麼是從師父的身邊耳濡目染薰修而來的,要麼是從同修的口中道聽途說得到的。也有翻閱佛經的時候,但都是為了摘錄而深入。不是我不願意讀經,而是我拿起經文,旋讀旋忘,更多的時候是一拿起來就昏沉,就打瞌睡。這昏沉的狀況,是經歷了很長時間,才日漸淡薄的。所以,當我的腦袋上感覺到蓮池大師的第二個棒子時,我深深地反省。若如我一樣的寫字之人,陷于皮毛,不能以文字為舟楫,深入般若法海,反倒執取文字,夸夸其談,誤認為文中有道,那麼這樣的文字不過就是一堆華麗的垃圾,即便浪得虛名,也不過是誤人誤己。

  回想在網上開寫心路歷程之時,曾有好心的過客發來短信,告誡我因果難測,不要妄言。當時的自己完全聽不進一點違言,兵來將擋,振振有辭。現在看來,真真覺今是而昨非。

  我的好友天慈師兄學佛比我晚些,心很虔敬,但也是不能讀經。她告訴我說,師父給她布置的作業是日誦《金剛經》一遍,但她很難一直保持清醒,一直保持覺知地去讀。我看到她的苦惱,如同我的昨日。同樣是《地藏菩薩本願經》中地神護法品第十一里面,有這樣一段重要的經文:佛對觀世音菩薩說,若未來世,有善男子善女人,于大乘經典,深生珍重,發不思議心,欲讀欲誦。縱遇明師教視令熟,旋得旋忘,動經年月,不能讀誦。是善男子等,有宿業障,未得消除。故于大乘經典,無讀誦性。

  此段之後,佛講了很直接的對治辦法,告訴這些善男女們要在地藏菩薩面前供淨水發虔心,祈請菩薩,親見菩薩,夢覺之後即當永記。

  我因為師父的鞭策激勵,有幸在讀《地藏》時把所有的昏沉都得以克服轉化,由是才能看到方法,看到途徑,看到霧散之後,曲徑通幽。而讀到地藏經,才能進一步地領受到蓮池大師的這一棒子;同樣因為讀到地藏經,才能上了通往洛迦的渡船,才能懂得什麼叫知恥而後勇,勇猛而不盲目,這就是智慧生發出來的力量。十二下午三點,有回寧波的最後一趟船。離開慧濟禪寺,我們腳力神速,去往佛學院向白光師父辭行。其實,我們不是不可以多留一天,可雖是周末,普陀附近的善信們仍魚貫而來,我們住的小旅館也人滿為患,小鄔姑娘說如果要繼續住,價錢就要翻倍了。師父說過,我們還可以在佛學院住下。但儘管如此,離開,還是在心里被提上了日程。普陀山還有許多地方沒有拜到,我心儀的那幅楊枝觀音碑刻也沒有瞻仰到,但萬事不能強求圓滿,該走就得走了。

  我們剛剛走進佛學院後門的時候,走在前面的兩位師兄都輕呼起來:師父在那里!

  在院落的大樟樹下,我們的恩師,正獨自站在午後的陽光下,拄著拐杖靜候。

  我的眼淚都被激了出來。師父,你干嗎要在這里等著啊!

  師父笑,等你們,還可以曬太陽,一舉兩得,很好啊。

  我們扶著老和尚上樓。書桌上是疊放整齊的四幅字。師父給我們四個人寫了四首詩。原以為師父只要寫幾個大字,比如:「即心是佛」啦,或者「禪」啦,簡潔而不費力,又是師父的真跡墨寶,就很好了。但老和尚竟然寫了這許多!

  我展開字幅,第一幅是給小王子師兄的,那上面是畫家王冕的詩句:我家洗硯池邊樹,朵朵花開淡墨痕。不要人夸好顏色,只留清氣滿乾坤!小王子看後,給師父頂禮,淚如雨下。那話是對她說的,師父知道她的心思,給她欠缺的信心以最直接的勉勵。

  第二幅,是給我的。是于謙的詩:書卷多情似故人,晨昏憂樂每相親。眼前直下三千字,胸次全無一點塵。唉唉。胸次全無一點塵。這所有的文字都可以放下了啊。

  師父您寫這些字花了多長時間啊?青石問道。

  恩師笑笑,老嘍,本來要不了多久,現在腿不好了,站不住,寫了兩個鍾頭。

  我們都含淚。感恩莫名。

  你們還背得動寶貝嗎?師父拿出來幾個極美麗的珊瑚和海螺,喜歡這個嗎?背得回去嗎?背到北方去。可以供佛的。

  我們坐在師父的禪房中,時光悄悄地溜走。窗台上的爬藤植物在微風中晃耀。沒有人講話。也沒有人離開。師父還塞給了我們很多芒果、李子,吃的東西裝滿了我們的口袋。我說,師父啊,我們不是小孩了,都30歲的人了!師父笑,你們30歲,我80歲,在我眼里,你們可不就是孩子啊。

  老和尚領著我們去大殿禮佛。我起身之後,拍下了恩師站在院子里遠遠觀望我們的身影。今天的這一幕,將永遠銘刻在我的心里。我知道佛法東來之後,薪火相傳的重任。我知道那關切之情背後的殷殷囑托。我們因為遭遇,終不能忘失。我們因為領受,終不能辜負。

  師父,我們要走了,懇請您為眾生多多保重,懇請您長久住世,眷顧大家。

  我給老和尚頂禮,大家也頂禮。

  他安慰著我們,不要哭啊,不許哭了。走吧。走吧。

  我們分別。普陀漸遠。我不回頭。

  南無造法船游苦海,觀音如來度盡眾生願;南無望南岩勤禮拜,觀音如來枷鎖解脫願。普陀山,南海觀世音,在黃昏的波光中,目送赤子遠去。

  我們到了沈家門。回寧波的最後一趟車已經走了。我們三個在街邊徘徊,看見就在普陀島的對岸,遍地的魚蝦在被烹煮。

  一輛團隊包車停在車場中,車上的乘客怨聲載道,他們在等一個掉隊的團員,趕往寧波後,就要趕火車。我們盲打誤撞地跑來,向司機說了一籮筐好話,結果得以上車。我們剛一上車,掉隊的人也趕來了,他坐下以後,車上不多不少就剩三個座位,于是啟程。

  十三在寧波,有青石的大學同學鍾山,他不信佛,守著家鄉的大廟,卻從來沒有去過。我們來了,鍾山要盡地主之誼,願意陪我們去。他幫我們聯系了住處,又約了青石徹夜長談。他把自己背負的塵世中不能解決的諸多苦痛,向好友托盤而出。

  我一直堅信,在苦和樂之間往返奔赴的人們,都有大機緣親佛向道。生而為人,不至于像天人那樣夜夜笙歌,樂不思蜀,直至墮落時才悔不當初;也不至于像三惡道的眾生,只有受苦和沉淪的份兒,提不起覺心來向道。人既能嘗到刀尖上蜂蜜的美味,又能親歷這刀尖滑破唇舌的苦痛。在鮮血滴下來的時候,只要你思考,就會在迷途中尋找航燈,這幾乎是人的本能。人身難得今已得,佛法難聞今已聞。我因為自己的找尋,進而對聞道稍後的人們充滿了信心。鍾山,亦是如此。我們不必多說,只要他能目睹,只要他能經歷,金剛種子,就會生根發芽。阿育王寺。以供奉本師釋迦牟尼佛的頭骨舍利而聞名。廟宇很大。僧眾們來自四面八方。我們在拜謁佛骨舍利之前,大家各自拜佛。鍾山背著手,沉默地看著我們。

  在舍利殿的背後,是釋迦牟尼佛的涅槃像。我在那里,遇到了一個老頭兒。他依門而坐。面前擺著一個竹筐。陽光的暗影里看不清他的面目。他向我招手,撩開竹筐的罩布,里面整齊地擺放著一些綠色的像饅頭一樣的東西。

  這是什麼啊?我很好奇。

  是發糕。老頭兒的方言需要我耐心辨別才能明白其意。

  能吃嗎?

  能的能的。還能供佛的。他殷切地看著我,突然站了起來。陽光照在他的臉上。

  我被嚇了一跳。他應該是個白化病人吧。臉上有三分之二是不正常的白色。

  那多少錢呢?

  十元錢六個。他笑嘻嘻地答。我稍稍放了心,忙著找錢,但身上沒有散錢。我告訴他,你等我,我去拿錢,好嗎?他看著我,流露出失望的神色。我不再說什麼,返身找尋自己的同道。等到我拿著錢再來的時候,老頭兒在打瞌睡,我喚醒他,他甚至有點驚訝,旋即高興地給我挑了六個綠色的發糕。我問,這個真的能供佛嗎?他彷彿急于證明似的拼命點頭,然後拉著我打開了臥佛前的柵欄,把發糕放在供桌上,孩子氣地看著我。我笑了,在佛前頂禮,然後離開。

  當我和大家會合時,已經是下午兩點,客堂的師父不見蹤影,我們想去瞻禮佛骨舍利的機緣還未顯露。大家都餓了,鍾山提議大家出去覓點食再來看舍利,青石卻擔心我們剛離開,師父就回來,豈不耽誤?兩難之中,我突然想起了供在臥佛前的發糕,我跟他們說,青石在客堂里等師父,我們去跟佛菩薩請回那些發糕,大家分著吃,不就行了嗎?(後來有善知識告訴我,這個想法是錯的,大凡供養,已經歸十方所有,不再是屬于自己的私物,不可任意擅取。)

  于是,小王子和鍾山跟著我,來到大殿上。轉到背面,那個老頭兒已經不見了。再看供桌上,空無一物。整個殿里沒有人。鍾山笑問,蘭若,你那發糕呢?我馬上懊惱地說,哎呀,肯定是老頭兒又拿走了唄!這個人啊!

  就在我以一己之心妄測他人之心的此刻,善知識小王子師兄輕叱道:蘭若!為什麼你要這樣去想別人呢?!為什麼你不把別人往好處想,要這樣責怪別人呢?!

  我的臉頓時通紅。鍾山也一愣。他可能不知道我該如何應對吧。

  我非常感謝小王子直言。她讓我在妄念剛起的時候就能得以檢點自心。這是我的習氣。脫口而出,已成習慣。即便我努力地想給那個可憐的老頭些微幫助,並且為了實踐這個承諾,我借了錢跑來表達我的慈悲,但在我的內心深處,我對他依然傲慢,依然懷疑。那些負面的情緒隱藏著,一旦碰到噴發的契口,就暴露無遺。自欺欺人和掩耳盜鈴已經成為習慣。所以即便知道覺悟的妙處,卻仍被自己的習氣耽擱。而習氣有八萬四千之多,它們排著隊,一個一個來到我的面前,讓我眼花繚亂,應接不暇,直至我終于意識到,它們有著一個共同的名字,喚作我執。我只需要面對的一個問題,一個習氣,就是我執;我只需要對付的一個人,就是「我」。除此之外,人生無事。

  慚愧心生起之時,覺心也就抬頭,我馬上發露懺悔:是我錯了!謝謝小王子!我用有染污的眼睛看世界,什麼都是髒的。我去懺悔!我轉頭去拜佛。鍾山驚訝地看我們。是的。我意識到了,馬上去做。毫不猶豫。絕不吝惜。十四青石師兄在客堂遇到了一群來自江西的老居士,她們也是剛剛朝禮完普陀來到這里的。老居士們等了整整一天,就為能看到佛骨舍利。她們找到了客堂師父,而青石去的時候,客堂師父正要帶她們上樓。于是,我們有緣同行。試想,如果真的出去覓食了,可能就錯過了瞻禮的時機。

  我們上樓的時候,小王子師兄正在五百羅漢堂,當她往這里趕的時候,眾人已經開始禮佛。我不知道方向感極差的她是否能穿越迴廊,辨認岔路,找到這里。在如此威嚴安靜的二樓殿堂中,我不敢喧嘩。

  鍾山開始拜佛,非常虔誠,非常專心。

  當江西的老居士們開始排隊瞻禮時,小王子終于趕到了,她滿頭大汗地來到佛前,開始拜懺。我們都在往前走,只有她一人在拜。我都不知道她拜了多少次,我看見她的汗珠落下來,看見她的眼淚落下來。

  我們每個人都想見到佛啊。我閉上眼睛。觀想諸佛菩薩都在我們身邊,盡虛空,遍法界,慈悲而光輝,感覺到諸佛都在默默地聽聞垂顧。不必擔心啊。認准了方向上路,終將見佛的啊。青石起身,我來至佛前。看到褐色的佛骨舍利,橢圓形,懸掛在鈴鐺下面。

  我頂禮佛足,轉身離開。

  有老居士悄悄問我,你看到的是什麼顏色啊?我如實回答。她們都在嘀咕,說有人看到的是橙黃色。為什麼自己看的不是那個顏色呢?

  在阿育王寺的闆報上,我看到這樣的介紹:塔中舍利,靈異非常。于華格孔中睹之,其多其少,均無一定。平常人睹,多見是一粒。亦有見舍利在鍾底不動者,有見一針下垂至寸許者,有見青者赤者黃者白者,及一色濃淡不同,並二色相兼之種種異色者。有見色氣暗然者,有見色氣明朗者。不獨人各異見,即一人亦多轉變不一。又有見蓮花及佛菩薩像者。亦有業力深重,完全見不到者。種種情況,不一而足。

  為什麼我們見到的不同?是因為我們的習氣和修行的深淺不同。當我們在佛力佛性沒有顯露出來的時候,各具不同業力,幻化不同境界。只有當我們自己發生了根本蛻變時,境界才能隨之而變。我由此想起《地藏經》中對萬千地獄的略說,地藏菩薩告訴普賢菩薩說,「這地獄各各不同,皆是南閻浮提行惡眾生,業感如是啊!」又有婆羅門女問無毒鬼王,「我今云何得到獄所?」無毒回答說,「若非威神,即須業力,非此二事終不能到。」

  不要再為自己現前的程度懊悔不迭吧。即便是懊悔,也是五蓋之一,負面情緒,于事無補。我們要是能夠從這個表面的相中知覺,生起大慚愧心和大勇猛心,由此起步,奮起直追,命運馬上就會逆轉。改變自己,改變業力的牽引,就從聽聞的此刻開始做起。應該相信自己的力量,相信這個主觀能動性,只有改變自己,世界才會改變。那時候,就不用千里迢迢來看佛骨舍利了,那佛性就在身邊,就在心內,就在無盡虛空法界之中。偶一回眸,便可遭遇。十五接下來,是天童寺。

  天童寺實際上與阿育王寺非常近。幾乎是並列的兩條路。我們由于不熟悉路線,繞了遠跑來。不過正因為繞遠,才得以飽覽江南山色。綿延不絕的山巒,郁郁蔥蔥的植被,還有我最喜歡的毛竹,讓人恍若走在去往九華的路途之中。不同的是,安徽貧困,江南富庶。同樣的山色,卻有著完全兩樣的經濟狀況。

  還看到很多散落在山間的墓園,有的已經悄悄地占據了半座山,密密麻麻,讓人驚覺這世上幸存者總是少數。而存在的大多數,就是這些沉默的山巒。

  天童寺比阿育王寺的規模還要大,進深不絕,氣勢恢弘,像極了山中的獅子王。兩座寺廟都坐落在群山的懷抱之中,放生池如同湖泊,幽深而廣闊,山門之外,都有七佛塔矗立。而在天童寺的大殿前,我看到狀如蓮花般的白玉蘭,碩大如篷,搖搖欲墜,離得尚遠,便有暗香浮動。

  一路拜過去,我們四個人在最後一個殿外歇腳,那牆角邊有個水池,綠色的爬藤植物繞著水管,水珠濺到葉子上,晶瑩剔透。倦游的赤子在台階上一字排開,任由那山風拂面,直到看殿師父出來說要關山門了,我們才依依不舍地離開。

  在天童寺和阿育王寺,都有五百羅漢堂。在羅漢堂中,我分別遇到了兩位看殿的和尚,問了他們相同的問題。在他們回答我的時候,我的同伴都不知所終,游客更是不見蹤影。

  五月以來,我有一些困擾,當然這困擾並非來源于我自己,只是覺得不能釋懷。我遇到的兩位師父一個來自北京,一個來自西安,都師從高僧修學多年,而如今分別在兩個寺院里看殿。我問他們,縱有滿腹經綸,卻無以宣說,豈不可惜?又問,既已披剃,以荷擔如來家業為己任,卻在天下的叢林中漂流,豈不耽擱?再問,身為僧寶,以度盡天下為己任,現在只能看殿,豈不冤枉?

  呵呵。這是我的非常有局限的知見,我知道。但它確實產生了。我如實地提出。不迴避。西安的師父看著我,眼鏡片後面閃爍著柔和而智慧的光。他伸手一指,問我,你看到院子里的那朵花了嗎?

  我點頭。是的。

  那是粉色的芙蓉,正在如火的驕陽下綻放。

  你看花有幾朵?葉子有幾片?

  花自然只有一朵,而葉子,一、二、三……

  師父打斷我,笑著說,這個世上歷來花少葉多,如果不能認識這個情況,妄想就成了煩惱。首先要老老實實地做好葉子,才能夠扶持好花的艷麗。如果都想做引人注目的花,那麼誰來做葉子?六和僧團何從談起?僧寶不是樹立個人的神話,而是凝聚集體的智慧。那是非常威嚴的集體亮相,那是花與葉的互相扶持。這些,你想過嗎?

  我默然而思。

  北京的師父對我說,如果你能把你自己一直認為的所謂優點——曾經師從名門,也曾深入經藏,已經有了許多對佛法的修行實踐上的見解——都能放下,客居大廟,游學天下,能夠把這些負累都放下,當家師讓你看殿你就看殿,讓你打掃庭院你就打掃,讓你去幫廚你就幫廚,懷著歡喜心,一心一意地去做,這些難道不是修行?度人很重要,但要自問,自己度了沒有?我肅然起敬。

  五百羅漢靜默看我,安靜的下午時分,有穿堂風自我心胸掠過。在大雁塔落髮出家的這位師父對我說,出來參訪非常好,不要忘了回到鬧市時保持這份心境,不要在寺廟里清靜,在紅塵中煩憂,不要脫離現實去學佛,否則離題太遠,要用佛法指導自己的生活,在喧囂和安寧里都不要遺失自己的人生底版。

  我因為他緣相問,卻解決了自己的困擾。現在想來,我見到的並非兩個云游僧人,分明是寧波城里的羅漢。

  記住了。于是再上路。再歷練。十六天台山,是個用語言無法概括的地方,它距離寧波和杭州都只有兩個小時的車程。它是佛教天台宗的祖庭,是寒山、拾得、豐干禪師修行的道場,是智者大師、一行禪師彪炳青史的所在,也是濟公和尚的家鄉。很多人從這里起步云游,也有很多人在這里開壇終老。然而,與其盛名不符的,是它能夠如此安寧,又能如此素樸。這里的山,很高,很多,延綿萬里,卻又無礙視野。廟宇不集中,也少,埋藏在幽深山路的盡頭。天台,真的像一位隱者。

  出來已經八天了,師兄們都比我精進,每天一遍《地藏經》不輟。而我,還是三天打漁,兩天曬網。在車上,我開始發奮讀經。

  來到隋梅賓館的時候,兩位師兄舟車勞頓,都想略事休息。許是念經功德吧,我卻精神抖擻,于是向他們道別,獨自前往國清寺。

  無人結伴,實際上是我最為心儀的出游方式。所有的外緣都被摒棄掉,一個人似被人群忽略的隱身人一樣,可以至誠至純地與諸佛膜拜對話。這一點,當我意外地來到未建成的智者大師殿的時候,完全被驗證了。

  那是一個地上還散落著木工鋸條的殿宇,因其黑色檀木的梁柱,木色的窗櫺,銅制的大師像,讓我駐足。大門是關著的,有兩個游人好奇地在殿外轉來轉去,我在門外的台階下跪拜。游人走了。中午的曖昧陽光漂移在院牆上,我看到蒿草在搖曳,心中被一種力量所牽引。是的。那一刻,我幾乎是被牽引著,發現了大殿旁邊的小門。這個門不易被發覺,卻安在。我走進大殿,除了智者大師的像外,這殿里只有一個蒲團。那像是如此地逼真,讓人屏息。我不敢近前,我看到高處天窗上的光線變幻。那像微笑著。完全了解,一切包容。

  我是什麼時候離開這里的?又是怎樣跋山涉水地回來的?我那麼多年,那麼多世,那麼多劫,都去了哪里?我的面目需要怎樣辨認?是誰告訴我漂流在海里的那個使命?我該怎樣去完成?

  我拜下去。他栩栩如生,伸手可及。多麼致命的熟悉。帶走我吧!我幾乎要喊了出來!

  國清寺,非常令人難忘的大廟道場。一千多年的隋梅靈性逼人,「文革」初來,日漸枯萎。周總理一紙批示:天台道場的保存完好與否,直接影響到中日、中韓的睦鄰友好,所以不允許有任何破壞。由此,浩劫雖重,天台猶存,而隋梅第二天便抽出了新芽。在隋梅樹下,我還遇到了一位90多歲的老教授,他系著圍裙,告訴我他現在在國清寺里做大廚。他爽朗的笑聲和通達的品性深深地感染著我。斑駁的隋塔,一行禪師的靈塔,豐干命名的橋,倒流的溪水……彷彿昨日影像,一一在目。

  在流通處,我一直找尋的蓮池大師的《竹窗隨筆》終于有了下落。而我引為憾事的普陀觀音碑刻在這里也得遇朱砂印版本。當師兄們找到我,把他們幫我請的《竹窗隨筆》遞過來的時候,我充滿感恩。圓滿的含義,于此深味。十七我們住的隋梅賓館就在天台山的腳下,距離國清寺步行只需要不到十分鍾的路程。這一天是星期一,幾乎沒有游客入住。賓館的池塘里盛開著三朵紅色的睡蓮。每到黃昏的時候,她們便合上蓮瓣,悄悄睡去。

  記得來時,蘇州西園的葉子師兄囑咐我們,若往天台,有兩位師父應該尋訪,一位是他的皈依師——多寶講寺的智敏上師,一位是中方廣寺人稱「小濟公」的定榮師父。智敏上師是清定上師的弟子,師父以近八十的高齡,持戒精嚴,教化一方,他所發心建成的多寶講寺是在漢地為數不多的金剛道場之一,而多寶講寺所在的三門縣高梘村正是清定上師的家鄉。

  師兄告訴我們,他曾經的我慢之心是見到上師才轟然粉碎的。我因為非常讚嘆葉子師兄的性情和經歷,所以他口中的上師,亦是我非常信服和向往的;而師兄言及定榮師父,稱其行蹤不定,若有緣者,會在中方廣寺旁的石梁瀑布邊得以遭遇,那師父常用瀑布的山泉來泡茶喝,禪茶三味,只給有心人分享。我一聽,更是記掛于心。

  入夜,賓館里只有我們三人用餐。青石兄向服務員打聽多寶講寺的路線,她竟然不知。但女孩子很熱心,說她會幫我們問人。我們也未在意。過了一會兒,她拿著手機走過來,讓青石師兄接,青石與那邊對答半天,放下電話後告訴我們,接電話的人是這個女孩子的哥哥,是國清寺客堂的小師父,而智敏上師竟然是他的剃度師。由于再過一天,就是四月初八了,恰逢本師釋迦牟尼佛的聖誕日,多寶講寺會舉行放生活動,他正要去送一些善款過去,師父很熱情,說那邊不是很好找,要倒兩次車,他可以帶我們過去。

  大家都很高興。覺得很順利。竟然隨口一問,就能有人引領。

  于是我們就計劃第二天,用一整天的時間,前往石梁景區,可以參訪四處寺廟——中方廣寺,下方廣寺,塔頭寺和高明講寺。

  晝夜更替,黎明很快來臨。我們是被小師父的電話叫醒的。他告訴我們,因為客堂很忙,聖誕日國清寺有法會,所以他提前一天就要去多寶講寺了,問我們是否隨行?我們三人的第一反應都是不跟師父去了,因為國清寺距離石梁景區較遠,而塔頭寺和高明講寺又不通車,我們必須在這兩處步行前往,時間上太倉促了。我們想用聖誕日中半天的時間去參訪多寶講寺,隨喜放生,然後就該啟程離開了。

  我們如實言明,但小師父卻一直勸我們跟他去,還說他十點鍾就會趕回來,那麼我們即使是十點鍾才去石梁,也完全來得及。盛情難卻,我們便與師同行。

  但是,一去多寶講寺,就被客堂告知,上師一大早就去上虞那里的另一處多寶講寺了,不過晚上肯定能回來,因為第二天的放生法會,師父會親自主持。

  而小師父來時,並未打過問詢的電話。在那一刻,我知道我們這次是肯定遇不到上師了。不用說,我的習氣立即抬頭,我那顆隨境而轉的心立即生起大煩惱。一路上,我都在發願懺悔,也都在祈請諸佛。我願意讓這嗔怪的習氣抬頭,放大,怒不可遏,我願意直接與它見面,對峙,親手交鋒。

  我發了願,輕而易舉地與自己的問題再次謀面。煩惱如此熾烈,掉悔如此往復,我開始沉默念佛。這一路上,我有見過萬佛嗎?沒有啊。我見到的只是觀世音菩薩的萬千面孔。我來拜她的道場,我憶念她的名號,凡我見到的所有相,都是菩薩親手指點。我憶念她,如同孩子憶念母親一般。

  我誠懇地懺悔,親眼目睹這煩惱的抬頭。我願意觀照它,如實地看,冷靜地打量,像個外人一樣默默地旁觀;這一路上,我只念了一部經嗎?不是啊。我誦《地藏》,為消業而誦,為明心而誦,為手刃我執而誦。那佛佛不二,經經相通。我至誠地祈請,親身遭遇改變的發生。

  我遇到了「我」,一場鏖戰,就此拉開序幕。十八離開多寶講寺的路上,我眼觀鼻,鼻觀心,收攝惱亂,平息紛擾。我看到那被習氣沖得七零八落的妄念,在虛空中橫行。而那個在嗔毒里掙扎不甘的肉身,正面臨長久以來的蒙昧與片刻抬頭的覺心之間的交戰。我開始持念觀世音菩薩的名號,至誠地祈請菩薩來為我作證,即便我曾經因為不覺而墮落,但在明了觀照的此刻,我願自救,出離這習氣的深淵泥潭!

  南無觀世音菩薩。南無觀世音菩薩。南無觀世音菩薩。

  我願親手剖開這顆純潔的、透明的、飽滿的真心,請諸佛菩薩來聽聞見證;我願鍛鍊出覺察無明,轉化無明的般若智慧;我願摒除一切我習以為常、樂于棲身的障道之行,就從發心懺悔的此刻起步……

  南無觀世音菩薩。南無觀世音菩薩。南無觀世音菩薩。

  告別小師父,我們前往石梁景區。車上除了我們三人,還有五位當地的婦女,她們是信眾,提了供品進山。有一位女居士聲音的分貝很高,在幽靜的山路中,一直在大聲聒噪。我知道我對聒噪的關注實際上是我對它有很深的障礙。精神潔癖雖然在某種程度上讓我遠離不端惡行,但那並非真正了知分明的放下,那是有著另一張臉孔的疾病。我在過往的日子里,曾無數次地制止和打斷外境的喧嘩,卻甚少鍛鍊一副忍耐、慈悲的心腸,更不用說認知內心環境對喧嘩的放大和投射。心中不亂的人,即便外境紛雜,也處之泰然,而內心分別顛倒如我,與不喜之境卻易招感相應。

  我繼續持念南無觀世音菩薩,直到我的心神慢慢地被菩薩之名充滿,念念分明,淨念相繼。她就在我的身邊,就在我眼界到不了,心靈卻可通達的無盡虛空。

  漸漸地,我開始得到輕安。我聽見了石梁飛瀑的潺潺流水聲,我聞到了天台深處空氣濕潤的味道,我感受到有山風拂面,那指法輕柔憐憫,令我那凡胎的六根轉出清涼的六塵。我深知境界已被心念所轉化,彼時,我安寧,明亮而光輝。

  這是中午。中方廣寺空無一人。瀑布旁邊的寺廟古樸無華,充滿了靜謐午後所帶來的恍惚之意。

  一直沉默的小王子師兄突然開口說,這兒真好啊,本來上午沒能碰到智敏上師,我還有點不高興呢。不過,我想,不高興都是我自己的問題。我笑了,原來我們一路上都做了功課,沉默和反省讓我們內心得到洗滌和平靜。

  走出中方廣寺,沒有遇到葉子師兄說的小濟公,但我依然知足感恩。我努力地、切實地面對了我執,第一次成功地轉化了它,而不是壓抑了它。我第一次清楚地看到了力量的生髮和作用。我的信心得以從來未有地堅固。或許,以後習氣還會抬頭,但有過對峙和交鋒的經驗,我堅信逐漸地去除指日可待。這是我此行最大的收穫和遭遇。即便尋隱者不遇,又有何妨呢?十九石梁飛瀑的下面,中方廣寺的不遠處,就是下方廣寺,又稱古方廣寺。就在這里,旅途的勞累、赤誠的求法之心得到了最好的安頓。

  我們悄悄走進寺廟,門竇大開,木材和水泥堆放在台階旁。寺院不大,空無一人。來時一起乘車的香客們也不見了蹤影。我們三個人,屏住呼吸,進得殿內。中午的日頭曬著,風都不動。

  那殿里端坐著我佛如來,左有阿難,右有大迦葉,彼時殿內有奇香,時光凝滯得讓人有些心慌。佛前有三個拜墊,我站在左邊,小王子站中間,青石立于右側。我和小王子同時拜下去。那蓮花一般的蒲團讓我無法起身,我長久地匍匐,以親近的姿態與泥土、與佛母、與內心淨聖謀面。我起身,小王子也起身,我們一起拜第二拜——這一路我這樣拜過了多少菩薩,懺悔清淨了多少業障,收穫了什麼,覺知了什麼?我在那一刻,真的體會到化入紅塵、人我俱忘的感受。拜佛竟然可以拜得如此心安自在啊。這讓我歡欣鼓舞。

  就在我們翻掌蓮花的時候,一陣風自身後吹來,它無影無形,卻沁入心骨。我們拜佛的兩人,默立的一人,幾乎是在同時,聽見了這世間最美好的聲音——風吹幢幡,幡的響片輕輕地撞擊在一處,發出了幾乎是複調和聲般的丁當聲,那聲音清脆安寧,如同午後的湖水泛起的輕柔漣漪,一圈圈地蕩漾開來,隨後又相繼遠去。我心中空空,無悲無喜,在那一瞬間,我被強烈地暗示:佛來了,有人要來了。青石之所以沒有和我們一起拜,是因為在他的那個角度,幢幡擋住了觀佛的視線,而他深感本師之美,想目行合一。在我們起身時,他拜了下去。那至誠的禮拜,讓我的相機黯然失色。有些時候,紀錄也會成為累贅,干擾我們的體驗。我罷手,沉默繞佛。

  大殿右側有個桌子,放著一些香燭,那上面有個字條,上書:自拿自取,自留錢財。香燭2元一對。小王子跑來向我借錢,我看見她把錢老老實實地放在桌上,用她後來的話講就是,在這個地方,起心動念,她都如對諸佛,把自己身上所有的美德都留下了。

  這時,我倚門望向殿外,看見一個比丘正快步無聲地走進來,我訝異地看著他,心中只覺得蹊蹺。師父法相莊嚴華美,留著大胡子,像個印度人。他走路很快,卻沒有聲音,手里拿著根拐杖,腳下蹬著一雙運動鞋。我慌亂地合十,問他,寺院里的師父是不是都在午休啊?他笑笑,並不答言。師父走進殿來,另兩位師兄也看見了他,聚攏過來,也都是一副懵懂的神色。這時師父說,你們喝茶嗎?我心里一驚。彷彿張不開嘴,不會回答。我們三人都傻在那里,沒人說話。師父又說,這里有三個蒲團,就是給你們準備的,坐吧。我們低下頭去,看見桌旁竟真的有三個蒲團,此時心中更是奇怪。

  我們坐下來,青石師兄開始和師父寒暄。我心中雜念紛飛,覺得這個比丘來得神奇,不知道和上午尋訪金剛上師不遇是否有瓜葛關聯。正自思忖,那師父竟然開口問道,你們是不是想修習密宗啊?我頭皮發麻地看著他。從此之後,沒有我們提問和回答的契口,只要我們三人心里的念頭一動,那比丘便開始發話。我們三人屏息靜氣地聽著他不徐不緩的言說。他邏輯嚴密,涉及生物、物理和政治經濟學,沒有一句廢話,深入淺出,點到即止。就在我思想溜號到此人為何步履矯健,卻手拄柺杖之時,他看向我們說道:漢人學禪,在最後關鍵時若有善知識給你印證,告訴你推開此門,即是大光明處,那便得成就。而今人學禪,苦于善知識稀少,邪知識遍布,若不能辨清,一念疑情,便得退轉。而此刻,阿彌陀佛就是這根拐杖,若渡險灘,有這根拐杖,便能健步如飛。

  第三次開小差,我是在想,我這個長久以來在佛門前徘徊的孩子,丟了N多個皈依證,背離過太多的法緣,辜負過太多的恩人,今天遇到這個佛使比丘,看來是佛菩薩對我懺悔的獎勵。正想得高興時,那師父又開口,說,你們看見這佛像了嗎,懂得皈依的意思嗎?皈依是皈依這有形的三寶和外在的形相嗎?不是啊。記得那三句話嗎?「自皈依佛,自皈依法,自皈依僧」,這個「自」是什麼意思呢?是「皈依自性三寶」啊。自性三寶在哪里?在這兒。師父指了指心,在自己的心里啊。

  我的汗流下來。

  我深知這一切的發生不可逆轉。就像史鐵生的小說《命若琴弦》,所有的一切,時間、地點、人物、主要內容,都帶著恰如其分的使命,匯成生命的洪流,在這樣一個峽谷之間,激盪出最令人難忘的混響!

  這時,殿里出現了旁人,那些香客依舊嘈雜著。比丘師父那雙閃爍著智慧的眼睛看定我們,笑笑地問,你們說我說的對嗎?我輕微地下意識地點了點頭,而那二人還在發呆。師父笑著說,好,那就這樣。言罷,他竟然起身,以大步流星之態迅疾離開,走向了後殿,一如來時無聲而迅忽地消失了。我們三人完全愣住,我最先醒悟,然後看見青石和小王子的滿頭大汗。我們幾乎像做夢一樣地經歷了這一切。夸張一點地說,是互相攙扶著走出了殿堂。我不願意,並且一直不想說這些跟感應有關的事情,別人傳說,我也只是一聽而已,但這一日的經歷,讓我感受到不可思議的加持力。我清楚地看見,至誠地發露懺悔、至純地觀想本尊所帶來的殊勝法緣。我看到那古方廣寺的影壁上,有弘一大師的題字:棲真聖境。我們三人默立壁前,不由深以為然!

  我們來到瀑布下,久久地回味,三個人把各自記憶中的師父的開示匯總下來,再次受到震撼。青石說,其實師父的很多話,也都似曾相識,本來沒有特別地觸動,但是他的講法方便讓人留意,而最後的決然離去令人震驚,如同一記棒喝,唯有親身領受,才會感到痛徹心肺;那原本覺得像杯白開水似的開示,經由這一走,這凜凜然的絕塵而去,變成了甘露,變成了醍醐,從頭到腳,清涼澆身,我們無言。深深認同。

  這一路,腳,越走越沉,頭,越拜越輕。我們聽到了洛迦路上第三段最曼妙的經文。無比感恩。不敢怠慢。而洛迦之路,雖然還要繼續,但真正的行程已經在此結束了。二十杭州。是我們這次行程的最後一站。這個城市,我曾經出差來過,也曾一個人拜謁濟公和尚的道場淨慈禪寺和著名的靈隱寺;在龍井山,我尋訪到善良的茶農,多年以來一直在她那里郵購明前的茶葉;在陶瓷市場,我如獲至寶地淘出了兩個丑丑的碗……

  這一次再來,說是隨喜另兩位沒來拜廟的師兄,實則想再探望靈隱的大佛。當年,在他面前,我悄悄地流淚,委屈如迷路的孩子,看見業已滅度的本師,卻以前傾垂顧的姿態來聽聞我的心聲。那是喧嘩的秋天,信眾熙攘,廟有高香,我在柱後深藏,那寂靜喑啞的黃昏時分,在我的生命中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記。

  于是,再來。

  這一天,是四月初八,本師釋迦牟尼的聖誕。我們幾乎用了多半天的時間趕路,買歸程的票,訂旅店,終于可以去拜佛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三點。我提議去淨慈禪寺。在天台,有兩處濟公和尚的道場,因為時間有限,我們都沒去。在杭州,正好補上。大家都同意了。

  淨慈禪寺,與西湖雷峰塔相對。這里有個小師父,我與他在去年靈山法會上結識,他當時因為看見我有相機,便跑來相問是否能給他拍張照片,以後給他寄去。我遵囑依言,後來給師父寄照片時沒有留下我的地址和姓名,我不想讓任何人因為我本分中能做的事情來感謝。進山門時,青石提起他,說自己已經忘了這個和尚的模樣,只記得有這麼個事兒。我笑說,但凡師父出現,我一定能認出他來。

  大殿里,很多人在拜,能看得出上午一定有過大法會。供果非常多,新鮮美好,花也開得正豔。聽見一個老居士正和一個西安來的小和尚爭論,陝西的果林老和尚到底有沒有一百多歲,我笑著經過他們,心里覺得親切。有一個小孩子在蒲團上玩耍,看殿的老僧身著百衲,逗他開心。

  我們三個人完成了拜謁,走出山門,無所適從,大家都覺得疲憊,腿像灌了鉛一樣。杭州很熱,蒸籠似的,大家汗不停地流,而思維似乎停滯了。小王子和我對視後,都覺得對方比自己傻。就在我們于南屏晚鍾前發呆時,我看見一個戴著棒球帽的僧人騎著輛自行車飛快地掠過,幾乎是下意識地,我當街喊了一聲:師父!

  要知道那是山門外,街上的師父很多,而只有這個小師父回頭,他看著我們,我竟然堅定不移地對他說,去年,靈山……他推車過來,笑起來,是你們啊!我一直在找你們,為什麼不留地址?剛才你們在寺里拜佛,我就看見你們了,但不敢認,你一喊我,我就在想,應該是你了……

  同來的那兩個都呆了。我卻萬般感慨,僅僅一念之善,終究山水相逢。

  小師父突然一拍腦袋說,哎呀,我知道了,為什麼我會被你叫住了!你們知道,我急急忙忙地去干什麼啊?看這個。他一指車筐,那里面有一兜蘋果。我是要給杭州的一個居士家里送供果。你看,從初一到今天,一共八天,供在釋迦佛前的大蘋果。結果就被你喊住了。我現在才明白,佛是派我給你們送好吃的來了。

  而後來師父熱情地引領,在杭州一路順風的經歷,以及我們想供養小師父時,他嚴肅地笑著告訴我們他持金錢戒律的種種,讓我深覺釋迦深恩,不敢辜負。

  我們三個人,坐在淨慈禪寺的影壁前,西湖上的夕陽正殘。我們默默地,一口一口地吃著清冽的蘋果,我的眼淚掉了下來。我清楚地了知,即便是師父揀擇了善言鼓勵我們這些游子,我亦該深切地感恩。

  黃昏來臨,我們不想回家,在西湖邊無目的地逡巡,由是看見了紅牆。兩位師兄問我,杭州通,那是什麼廟子?我搖頭,說不知。就在淨慈禪寺的旁邊不遠,有一個圍牆圍起來的院子,鐵門虛掩,而里面有一座廟宇。我們好奇地不邀自來。那院子里安靜無人,殿門緊閉,聞得見佛香。

  青石居士提議說,佛子們,我們繞佛,念佛號吧?

  好。優婆夷們點頭。

  開始繞佛。心里覺得安寧。看見殿後有很多居士們的背包,還有一些課桌板凳。可能是個共修之所。不知道繞了多少圈,我們來至殿前,開始在青磚上拜殿。這時,先起身的青石兄驚嘆道,我知道這是什麼地方了!我們起身,詫異地四處張望。青石指著牌匾說,永明禪院,這應該是永明禪師的道場,永明禪師是禪宗法眼宗的三祖,淨土宗的六祖,我們竟然盲打誤撞地跑到這兒來了!他有一首著名的偈子你們知道不知道?我們倆茫然地搖頭,心里慚愧得緊。「有禪有淨土,猶如戴角虎。現世為人師,來生做佛祖」。這個,倒是知道的。

  正在我們思忖、青石激動的片刻,鐵門開了,一位清雅飄逸的老人推門進來。我們呆呆地看他。他笑笑地問道,你們是誰啊?

  我們來拜佛的,老居士,請問這里是不是永明禪師的道場啊?他點頭,是永明禪師的塔院。言罷,老者說,既然是來拜佛的,就進殿來拜吧。你們早一點來,晚一點來,我都不在,就這個時候,我每天來殿里上香的。

  越來越巧了。我們跟著護殿的老居士進得殿內,禮塔三拜。從他的口中,我們才了解到,這里不是旅游點,不對外開放,卻是杭州信眾們的共修道場。因為永明禪師也是淨宗的祖師,所以,居士們在這里也有助念的功課。

  真好。多年前一再經過的路徑,竟是渾然不覺的盲點。而今因緣的具足,終于可以叩開門扉,禮拜再三。而師兄們發願尋求的對機法門,從蘇州靈巖山寺的初遇,到天台古方廣寺的點化,直至今日落筆永明塔院的昭然,已經得到了答案。

  找到了藥方,接下來要做的,就是老老實實地吃藥。

  洛迦,改變生命的旅程,用所有的詞彙來感謝都顯蒼白的心靈之路,但願她是我們前行的一個見證,留存在成長的記憶當中。但願有朝一日,金蟬脫殼之時,體解大道,成就願心,放下一切,無悲無喜。

  南無觀世音菩薩摩訶薩。

  南無阿彌陀佛。

  南無本師釋迦牟尼佛。

開佛知見,示佛知見,使悟佛知見,入佛知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