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世里的聲音
歷盡世相磨難的人和一帆風順的人,他們在心靈的成長上沒有什麼兩樣,無不是在承受和調整。
一
每天早晨,我都會被那個擦洗油煙機的湖北人喊醒。
那女人在喊,細長的聲線,不屈不撓地叫著:擦——油煙機!擦——油煙機!
她的聲音非常有穿透力,直飄居住在最高樓層聽力並不好的我的鼓膜之中,繼而發出執著的碰撞,把我好不容易進入的安眠攪個黯然。
我不上班,離開了安全感和歸屬感。夜晚是我讀書和寫作的時間。白晝太長,太晃眼,我的綿密的思想禁不起它們的晾曬。
但是自從湖北人出現後,我不得不調整自己的作息。我不能打開窗戶對她喊,我——要——睡——覺,求求你,到別處討生活罷。
我不能,是因為絕大多數的人已經離開住所,去辛勤地工作了。我是蜜蜂中的異類,如果抗議,是羞恥。
我不能,更是因為她比我勤勞,她以此謀生。
儘管我們這個小區的油煙機已經都被她擦過了,但她還是認定這里,把這里當作她的工作范疇。我,不能說任何分外的話。
有一次,我真的是出離憤怒地被她喚醒,甚至都頂著一蓬亂發打開了窗戶。
擦——油煙機!
她朝樓上期盼地看著。「她」是個男的。
我改了口,多少錢?他咧嘴笑了,20元。
我把他迎了上來,他賣力地把油煙機扛下樓,他說我的油煙機太髒了,必須在院子里好好擦,屋里施展不開的。
大半天的工夫,他拿了上來,開口要200元。並解釋說之所以要這麼多,是因為我的油煙機里面的部件都壞了,他和他老婆自作了主張,一樣一樣都給我換了。他身後站著滿手污垢的妻子和像個小泥猴一樣的孩子。
我笑說,你們掙錢也還行麼。多碰上幾個我們家這樣的油煙機,沒準還能發了呢。
他搖頭道,大姐,沒有,我們光吃飯都不夠啊。
我沒再追問,如數給了他。
從那天以後,湖北人來得更勤更早了。他把我的生物鍾和寫作計劃都擾亂了。
一次跟妹妹等人聊天,妹妹訝異地說,呀,你肯定上當了!現在買一個油煙機也不貴啊!就是全換,怎麼也要不到200元哦。
我聽了,心里不是滋味。
國慶節到了,大多數上班族終于集體睡懶覺了。
湖北人又來了:擦——油煙機!擦——油煙機!
我聽見隔壁樓上晴空中爆發出一聲霹靂:不要喊了!那聲音馬上就沒了。
我瞪著眼睛聽。
過了一會兒,那吆喝又試探地響起:擦——油煙機!
另一處,扔下來一個瓶子。聲音絕跡了。
我迷迷糊糊地做了夢。
秋天,沒有起風,我蹲在樓下和小朋友看螞蟻。桑樹葉子被太陽照著,一地的碎影都在晃動。
這時,有個小個子男人推著綠色的自行車迎面走來。他揚著腦袋喊道:擦——油煙機!天吶!
今天早上,太陽曬得老高了,那聲音沒再響起。
他不來了麼?那以後怎麼辦呢。
我早起了,望著樓下,心中竟然有一些些悵惘。二我們住的小區是北京最早的樓房,當年一定非常氣派。
但26年過去,除了臨街的一面在迎接奧委會官員時被刷上了粉紅色外,其他,皆已衰敗不堪。一樓和頂樓的居民們都在通縣買了房子。因為一樓可以開店鋪,很多二手房中介、美容美髮、松骨足療都相繼在樓下開業。
很多時候,我背著菜筐進門洞,擦肩而過的就是這些各行各業的精英們。他們西裝革履,擦脂抹粉,忙碌著、奮斗著。
而頂樓,我的鄰居們都把房子租給了北漂族們。如果我三天不下樓,打開門就會遭遇到搬家公司。那些年輕的生命,背負著各樣的夢想,兩三個,甚至四五個人租住著一套兩居室。
我很少看得到他們。因為我起來的時候,他們早已搭上了班車去趕早。睡下了,在不穩的夢里,他們沉重的腳步聲才響起。
是的。我隔壁的鄰居們。每天只能聽見他們開門、關門、上樓、下樓。他們是做什麼的?為什麼那麼辛苦?為什麼子夜後才能踏上歸程?
有一天,我打開門,看見一個漂亮的女孩站在電表前一籌莫展。她看我問,你知道這個怎麼開麼?
嗯。我知道。我回家搬了凳子,麻利地幫她打開電表。
然後呢?她還不明白。也曾是家里不愁衣食的孩子吧。
這個要往電卡里續錢,要不你家里就沒電了。她恍然,怪不得,是停電了。
她住我的對門。每天深夜里的腳步聲里應該有她。她有一把漂亮的吉他。夏天特別熱的時候,她掛了門簾,那熟練的彈撥和漫不經心的歌唱就會飄出來。在黃昏的光線里,夾雜著單元樓家家戶戶的菜香,她的彈唱的身影成為簾子上的剪影。是喜歡唱歌的女孩子吧。
在北京的酒吧里,咖啡館里,夜總會里,地下鐵的通道里,有好多這樣的少年。等待機會如同等待知音一樣難。但大家還是要來。吃得不好,住得不行,都可以忍。
那個沒料想到自己能一夜走紅的女孩子不也說過嗎,要是能來北京,住地下室吃面包喝涼水都行。
我隔壁的住戶比較神秘。似乎什麼時候都有人在開門,關門。
直到有一天,樓下的一對小夫妻上來敲門。他們似乎在說著什麼,很快聲音就激昂起來。後來似乎吵起來了。
我關了書房的門。但聽到爭吵聲在加劇。
原來是樓上漏水了,是衛生間,只要樓上洗澡,樓下就也跟著淋浴。樓下的上來要求樓上的修修,但樓上的不願意。她的理由是反正大家都是租房,沒必要給房東修房子。
樓下的正匪夷所思之際,隔壁的女孩就把防盜門關上了。那鐵門哐啷一聲,似乎宣告了決裂。從此之後,樓下的女子由默不作聲的丈夫陪同,每到深夜,都來叩門。她大聲地訴求、央告和叫罵,面對的都是毫無回應的鐵門。憤怒的女子冷笑道:我知道你在里面!你剛才還在洗澡!你給我開開門!
門里面的人就是不出來。
她們在午夜對峙。在所有鄰居漠然的偷聽當中上演交流的不可能。
而過了兩天,小兩口又上樓了。他們剛一敲門,門馬上就開了。
小兩口都愣怔住了,因為顯然他們眼前出現了另一個人。也是個女孩,卻彬彬有禮。
女子祥林嫂般地講了他們的苦衷,新房客耐心禮貌地傾聽,只聽見她歉然地說,放心,我會跟房東說的。
小兩口終于松了口氣,下了樓。
但僅僅過了三天,平靜的夜再次被樓下的女子喊破。她還在執著地敲門,但禮貌的女孩也消失了。女子都快哭了:你在,因為你剛洗過澡,我們家又漏水了!!
隔壁還相繼有男孩,兩個女孩以及他們的朋友開過門。無一例外,他們都開過門,但又都無情地關上了。終于有一天,在樓下,碰見小夫妻搬家了。
隔壁到底住了幾個人?他(她)們還在嗎?房東知道他家漏水嗎?以後還會有人住樓下嗎?夜,恢復了死寂,一切不得而知。三北京的四季,我最怕的是冬天。
倒不是因為冷。比起南方的潮濕陰冷,它只是冷罷了。
是因為它的風。北風、西風,昏天暗地,肆虐著呼嘯而來。
想那孔雀為什麼會往東南飛呢?許是西北有風罷。
小時候在西南,唱《黃河》,第一句就是「風在吼」,那時真的不理解,風怎會吼呢?四川只有微風,輕柔得讓人都要忽略,因為只見識過輕柔,容易以為天下皆輕柔。
及至北方,第一年在太原,看見女孩們蒙了透明的紗巾在路上,還不理解。
北方女孩就是夠威,大白天都打扮得像打劫的。
那風刮起來了,遮云蔽日,飛沙走石。滿面皸裂眉目土灰的我方醒悟,它們真的是在吼啊。
我真該置辦一副打劫的行頭啊。
然而北京,沒了那煤城的塵土,風聲卻愈發地淒厲。
而即便在家里,我都害怕那聲音。它們與我的風穴相和應,給我的孱弱之軀帶來許多煩惱。
住四面風雷的平房時,我都要在腦門上裹個羊白肚毛巾,怕睡夢中那廝來侵擾。
我要怎樣才能躲避這狂暴的風呢?母親跟我說,玻璃隔音不隔風,而紙卻隔風不隔音。所以你看,風大的那些地方,以前都是木窗紙糊。
哦。是這樣。
所以我的窗戶都糊上了稿紙。那上面密密麻麻地寫著我永遠發表不了的退稿。寫著我稚嫩的理想和禁不起推敲的詩句。間或埋藏了那些讓人臉熱心跳的表白。
即便有人問,我也只是說,那是某個人物的台詞。它們從我塵封多年的行李中來,從我一次次搬家遷徙舍不得丟棄的家當里來,像傷員,布滿了窗櫺,為擋住狂風發揮著余熱。
而今年,北京的秋天好長,好美。每一天都有西南吹來的輕柔的風,同時還有西南沒有的日
日朝陽。這晴好的天氣在我不敢驚動的心海里,彷彿許著諾言。
沒有風暴,永遠沒有……四其實我是想寫她。
她住在對面樓上。時而沉寂,門戶深鎖;時而吶喊,向無盡的虛空。
她一個人住嗎?如果有家人陪伴,怎會忍心看她瘦小的身軀裝滿了如許憤慨?
她總在寒冷的季節歸來,站在陽台上,穿著秋褲。她頭髮有些花白,容貌卻還端莊。她不喊的時候,其實還挺像這個設計院的工程師。
父母都見過她,聽了她的悲憤控訴,都沉默。
除了聲嘶力竭外,她一直在揭示一個完整的故事。那些人名似乎都是真的。他們一起陷害了她,所以他們是這個社會的蛀蟲。他們之間有很多不可告人的秘密被她掌握。她出于良心的驅動,渴望犧牲的實踐,大聲地披露真相。有時候她語重心長地提醒人們要保持清醒的時候,我甚至覺得她不瘋。
已經深秋了,寒冬覬覦著我們的半晌貪歡,帶著那女人尚未痊愈的傷痕,就要重新路過我們同樣脆弱的心魂。
可,她是怎麼成了這樣的呢?如果她已經沒有了父母眷顧,那麼,她有孩子麼?或者,朋友?路人可以不管,親友呢?親友也形同路人麼?
從我家樓下步行到汽車站有300米,我出門的時候經常經過那里。
突然,有一天,我被頭頂上的一聲炸雷驚著,待到抬頭舉目去尋,卻只有白楊的枝干在悠悠蕩蕩。再看路人,似乎無人詫異。是我幻聽麼?
又過些時日,我在更遠些的街頭行走。那街邊的二樓倏地冒出一個身影,她大聲地罵了句什麼,把她正下方的行人嚇了個半死,然後又面帶詭異的笑容隱沒了。
行人們也像那天的我,無所得而悻悻走開。我卻因為距離近看了個滿眼,聽了個正著。
她還算年輕,胖,卷髮,膚色像嬰兒。
我站住,等著。果然,當行人換了另一撥時,她如法炮制。惡作劇似的發洩在短暫的午後頻頻。那樓下賣彩票的人群顯然早已熟稔,渾然無覺。
這個人,又是因為什麼呢?上個月,我大哥來。他為我的小姪女上大學的事情跑斷了腿。小姪女學畫的,分數和志願竟然只差一分。
我們聊天,大哥突然想起一個極聰明的人來。那人是我父母同事的兒子,跟我同姓,大我幾歲。他一直在跳級,然後很小就讀大學,後來讀研,讀博,乃至更高。我還在高中六年級折騰的時候,他已經出國留學了。後來就出了事,被校方送了回來。他住在我大哥供職的醫院,據說很多年都不跟人說一句話。他懂得那麼多,全部消化在自己的天地里了。你知道嗎,哥哥說,他已經死了。我無語。
歷盡世相磨難的人和一帆風順的人,他們在心靈的成長上沒有什麼兩樣,無不是在承受和調整。
生命,有不可承受的重,也有不可承受的輕,它們都是災難,都需要化解和引導。
北京一個雜志社的主編,年輕有為,在她的工作領域游刃有余,有殷實的家景,有愛她至深的丈夫。但她還是選擇了極為暴烈的方式離開。
那雜志社出于愛護,對外說她是遇到了車禍。一次她的同事跟我說,你能想象麼,這麼優越的人卻這麼抑郁?
我問大哥,你們醫院有治好的病人麼?他眨眨眼,很狡猾地笑了。說,當然。不過,有心病的人,你看得出來麼?
我眼前出現了很多很多的面孔。他們矗立著,沉默著。讓我只能噤聲。五剛剛搬來這里住的時候,就看見院牆上貼著附近派出所的告示,說這里小偷多,剛有兩戶被盜,勸大家把1982年單位發的老防盜門淘汰掉。
那個防盜門是不結實。鐵欄杆之間是紗窗,如果用剪刀剪開,就能反手摸到里面的插銷。而如果人家有電鋸,輕而易舉地就能把這個鎖頭撬開。
我們的樓門長住在我家樓下,在我最初裝修的時候,她曾派她丈夫上來抗議過。在我爽快地表示願意賠償她所有的物質精神損失,並且再三鞠躬道歉後,她大度地表示既往不咎。她敲開我的門,拿出一張表格,問我願不願意在這個表格當中簽字。我一看,是號召本單元的住戶每家出100元,給單元門洞安一個對講防盜門。
我去逛過建材市場,單戶的防盜門一般在千元以上,這比大家合起來安一個大門,顯然後者相宜。
我簽了字。然後等消息。
這個樓里住的大多數是50歲以上的人,都是這個設計院的老員工,有好些已經退休,不再有拼命工作掙錢養家的體力。
因此,這消息我竟然等了五年。
年初,思想斗爭過程頗漫長的老鄰居們終于簽齊了字,樓門長欣喜地來收錢。她小聲告訴我,要不是隔壁單元再次發生盜竊案件,有些個老頑固還不願意簽呢。
不久,就看見一個嶄新、洋派的大門嵌入風霜滿面的老樓。那上面還有一個居室號碼,像個電話撥盤,如果你要找什麼人,只要按他家的號碼,就能通話,開門。
我的同學來找我,幾乎都會被這個新嘎嘎的門驚著,相對于它周遭剝落的牆皮,盤根錯節的
電線,無處不立的煙囪,還有疤瘌般的小廣告,它實在太醒目了。
自從有了這個門以後,門鈴成了我跟外部世界親密接觸的唯一媒介,它響起的頻率比我的電
話都要勤。我歸納了一下,主要是三類人在頻繁使用這個門鈴。
第一,我媽。
父母住在不遠處,每天都要去公園。去公園就要路過我樓下。媽媽會像個調皮的孩子似地來摁響這個門鈴,看我在不在,跟我說兩句話。更多的時候,她摁響它,跟我說,下來,拿醃好的芥疙瘩!
是的。自從有了這門鈴,他們都不愛上來了。用爸爸的話來說,誰叫你這兒沒電梯的(他那兒有)。
第二,送水的小孩。
其實,他們都是我的老鄉,山西人。我一聽他們說話就知道,比如汾河一定會念成風河。他們真的很小啊。十七?抑或十八?他們手很大,臉膛都紅紅的。每次他們摁門鈴的時候,都是連續摁,造成一連串巨大的聲響,讓我狼狽不堪地從屋中的各個角落沖向對講,以制止那東西狂響。
有一次,我實在忍不住了,跟上來的那個孩子說,你以後不用摁那麼多下,因為你摁一次,我就知道了,我總要走出來,才能接電話呀。你要是擔心家里沒人,就數個五聲再摁第二下,好吧?我盡量平實委婉,他還是紅了臉,侷促地跟我說,嗯,記下了。
可是,等到下一次,門鈴又猝然大作。唉。但上來的卻是另一個更小的小孩子。他更拙些。這麼小就要離鄉背井出來討生活,這對于戀家而又不願意出來闖蕩的山西人來說,肯定非常難。他們正是讀書的年紀,怎麼就都不讀了呢?我不忍心再說什麼了。
後來我發現每次送水的人都在換,幾乎沒有重過。是老闆給的錢少留不住人嗎?還是驕陽下高樓邊那汗水流得太多太咸?我只恨我的樓高,還沒有電梯。
第三,離休老干部。
說起來也怪。我們這個單元,一樓的三家住戶都不知何時銷聲匿跡了。101是房地產公司。103是菸酒糖果雜貨店。102,就是國務院啥啥離休老干部活動中心。
每周一上午是他們的活動時間。許是他們的視力隨著年齡增長,已經老花了吧,他們總是要把我家的號碼當作102,他們的活動范圍其實只有兩室一廳,但竟然每次都能集中30多人。30多人中有28人次以上都不摁102,他們只認我家的門牌號,執拗地要求我給他們放行。
每周一的上午,我要從椅子上起立近30次,好脾氣又沒脾氣地開門。他們還不失老革命幽默地對我說,小鬼,即便我摁錯了,也沒關系麼,你給我開開好了。
有時候,他們聚會的人多,女同志們進不去,就三三兩兩站在院子里聊天,他們說話和笑的聲浪直沖云霄,我便駐足窗前往下看。那些灰白銀白的頭髮,似乎都在宣說他們走過的歲月。滿耳充斥著這喧囂,我卻願意諒解。唯有同齡的訴說,方能解些寂寞。若能解些寂寞,那麼,就尊重他們吧。
門鈴還在響,它有時急,有時緩,有時彬彬有禮,有時莽莽撞撞。然而不論怎樣,它能響起來,我都得到了些許安慰。畢竟,它讓我與這個紛繁的塵世有了無限接觸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