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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如其分,恰如其量,莫名其妙

——關于因緣的斷想 彷彿在需要救命稻草的時候,佛法是解藥;而時過境遷的當口,便可以束之高閣,甚至棄之如敝履。可能很多人都是這樣與佛法一再謀面,又一再擦肩的。

  一、我自己 2004年5月,我們七位同修,受三皈五戒。這里面,除了我的爸爸媽媽以外,其他人都是第二次、甚至多次受皈依。

  這個因緣,于我,很難得。

  1992年,在我孤苦無依的青蔥時代,我第一次來到法源寺,把這顆心交付給三寶。那個時候,

  佛教對于我來說,既不是智信,也不是正信,而是個寄托。

  的確,我毫不諱言,是寄托。在一個年輕的生命當中,如果成長是遍布瘡痍,舉步維艱,甚至是親身體會到命在旦夕時,假若再沒有寄托,那麼是很難活下去的。

  當然,這不是唯一的路。寄托對于苦孩子來說是救命稻草,而對于錦衣玉食慣了的人們來說,是一件費解的事情。同理,憶苦思甜更是這樣,並不適用于所有人的緣起。

  那時我對自己說,我這個人,是一腳門里,一腳門外的。我的皈依,是為了讓自己受到命運的關懷,是為了了解奔波的含義,是為了找到安頓肉身的方法論。假如,讓我這有限的眼界,睜開眼睛只能看到眼前240度范圍的侷促眼界,看到了謊言和欺騙,那麼抽身退步是毫無疑問的。

  有寄托,卻有距離,這是我提醒自己的緊箍咒。正是因為不願意盲從,才保持的客觀距離。 1992年,我正式皈依了三寶。

  彼時情境,真的很像電影《少林寺》里的對白,問什麼什麼戒,汝今能持否?

  師父詳細地講了三皈依和五戒。其中,講到盡形壽,不飲酒,汝今能持否時,我沉吟了。不殺生、不偷盜、不邪淫,不妄語,似乎都能做到,可是,盡形壽,不飲酒?我的天啊。從小就和父親如同兄弟般地對飲,這心性當中馳騁的豪爽和肝膽相照,讓我怎麼可以罷酒不飲呢?

  師父講,要老實檢驗自己,能持的就說能持,不能者則默然,不可以不能者卻說能持,若破戒即為造業。

  我想了又想,覺得酒戒不能持,我的酒肉朋友很多,觥籌交錯是真實的需要,我是女俠,怎能裝模作樣?!于是,那一年,我只受四戒。在酩酊中行走于山門之外。 二、雷梵 剛剛開始學習佛法的時候,應該說,我是一點都打不起精神來深入經藏的,我無數次勉強自己讀經,無數次在經文面前昏死過去。可以說,很長一段時間,佛經跟外語磁帶一樣,對我都能起到快速催眠的作用。由于不能管窺佛法的富貴,所以長期以來我只是在和自己喜歡的道場及師父接觸薰習。對我來講,他們的言行比經典來得實在、淺顯、打動人心,也不至于讓我在經歷和目睹的正在進行時打瞌睡。

  那個時候,我大學里有個師弟,叫雷梵。他是蘇州人,父親是無神論者,母親是基督的子民,姐姐對伊斯蘭教懷有好感。家里複雜的世界觀局面令他對信仰非常反感。當他聽說我親佛後,竟找上門來要與我辯論。我除了講講親身經歷外,對佛法的大義可以說完全是門外漢。而簡單的,又沒有耐心去講。或者說,因為沒有真實體會,所以即便講,也覺得障礙重重。更何況他竟然問我唯識和因明,這太深了,我一竅不通,聽見都要昏頭,怎能以己昏昏,令人昭昭呢。我跟他說,我不能跟你說佛教是不是迷信,也不能給你證明你上輩子干過什麼和下輩子打算干什麼。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帶你去我親近過的一切道場。要提問,你去那里提。他答應了。

  三年的時間里,我們把北京的寺廟幾乎跑遍了。後來,還去了五台。

  而就在這個尋訪的歷程里,我看到了我和雷梵完全不同的人生軌跡。

  在居士林一起聽黃念祖老居士講課的時候,有同修問雷梵是否知道還有一個五明佛學院,是否知道那個地方叫色達。他興奮地跑來跟我說,北京的黃寺就是藏密的佛學院,那里有來自色達的人,問我要不要同去請教。因我自己根性的緣故,加上對神通密意的敬而遠之,最重要的,是我的因緣準備還不足,所以我告訴他我不去,但我隨喜你的前往。

  雷梵是學校里第一個去色達的人。

  如果沒有他,索達吉堪布不會有一個叫巴丹赤誠的弟子;如果沒有他,色達不會湧去那麼多學電影的人;如果沒有他,電影學院和北師大不會有那麼多的人開啟法旅。這是蝴蝶效應。蝴蝶引起了海嘯,世界是普遍聯系在一起的。不是有人說嗎,我們都是地球的一部分。我甚贊同。

  而在他畢業的那一年,所有的人都去了對口單位實習,只有他,去了一個誰都想象不到的地方——八寶山。

  是的,雷梵像我認識的很多江南男生一樣,他瘦弱,清秀,說話的時候很靦腆,緊張時手指頭會不停地劃圈圈。他去八寶山當了個搬運工。這個讓大家避猶不及的晦氣工作,他竟然干了三個月。他每天都會遇到橫死之人,于最近的距離體會著生命無常的真諦。而不可思議的是,最後一個被他搬運的竟然是當時廣濟寺的方丈。他後來告訴我說,師父真的是和別人不一樣,頭頂是暖的,身體非常柔軟。

  說實話,我理解雷梵去這個令系里老師哭笑不得的地方實習是為了鍛鍊增長白骨觀,我也欽佩他的膽大。但是,我不可能這樣去經驗。甚至于當時,我也是一邊持咒一邊聽下去的。

  我知道很多修法很好,但如果我沒有發心,或者發不起來心的時候,我只能走自己的路。

  雷梵突飛猛進地進步,身上越來越有修道者特殊的氣質,他那果敢堅定和善良慈悲,影響了太多的人。而最初他卻是以爭辯的心來接近佛法的。這前後因緣的發展是我最早不能料見的。

  他那個原本已經世界觀錯綜的家庭,因了他的信仰的確立,得以百花齊放,也該是他們全家所不能料見的吧。

  後來我有幸向一個老和尚請益,老和尚淡淡地笑說,不要擔心誹謗和輕慢,佛教從來都不是在一片讚揚聲當中成長的,讚嘆、誹謗和輕慢都是逃不開因緣法的。

  現在我才知道,這個話,需要我反反復復地去領會。

  如今,遠在大洋彼岸的雷梵,時常會E-mail一些好的學修文章過來。我讀著,看著,亦微笑著。彼岸花開,真是恰如其分,莫名其美啊。 三、青茹 青茹,曾經最好的朋友。我是那麼欣賞她,敬她,憐惜她。

  所有在學校見識過青茹的人都會說幾個跟她相關的段子,那大抵是對她苦戀、曾經不合時宜的穿著和她逼人的才華產生的複雜情緒在作怪。他們笑著,也在口口相傳中樹立她的傳奇。 我向來對濫竽充數、無病呻吟缺乏耐心,但我敬重一切真實的才華和真實的情感。

  青茹她過目不忘,脫口成誦。她筆力犀利而細膩,恣意而華美。她的行文如有神助,比艷詞要端嚴,比聊齋要瑰麗,比呼蘭河的女兒蕭紅要大氣。

  還記得她愛他。那個信基督的男孩,他英俊沉默的面龐沒有塵煙,他潔淨安寧的心性吸引著才女們。她每天用一個典,寫一段她心里的情書。應該有將近六年的時間,她的文字和她無望的愛,天下人盡知。她給我看這些札記,我屏息,不敢落淚,心痛異常。

  在我們結伴成長的四年里,我是她愛情的聽眾;在她激烈的抗爭和追問里,我是她默默的同伴。

  而信仰。是不開口的。

  敲門,門會開。詢問,才會有答案。

  沒有需要,只會擦肩。

  青茹開始親佛,是在畢業後,聽說他徹底地離開。那個時候,她跟我說,她有個鄰居哥哥在教她學佛。但是她告訴我,他說自己是十地以上的菩薩,是某佛的轉世。

  也許,青茹希望跟我交流,但我聽後卻如同骨鯁于喉。我給她推薦了《楞嚴經》,讓她看五十種陰魔的界定和特徵。大凡自己宣說所謂密意的人,如果你不能判斷,一定要遠離。而如果學佛從神神秘秘處學,那很容易會被好奇心和無明牽引到惡業的深淵。

  我盡自己的微薄之力,告訴了青茹。然而選擇還是在她。她沉默了,將信將疑。

  這之後應該過了不到兩個月,一天晚上,她打了車,精神幾近崩潰地來找我,告訴我那個哥哥被逮捕了,因為他犯了大罪。他的事情轟動了整個城市。我找不出更多的話來安慰她。語言在那時是空洞蒼白的。

  穩妥的方法有沒有?有!

  千萬條穩健光明的大道就擺在那兒。但是我們就是喜歡鋌而走險,神秘似乎總是比樸素要來

  得有魅力。

  還記得我去陪她住的那段時間,她在偌大的租的房間里孤獨生息。那個時候,我們幾乎天天見面,真的像形影不離的姐妹。

  青茹的單人床有兩個床墊,我們一起搬開。她睡床上,我睡床墊。

  在搬床的時候,一把菜刀從她的枕頭底下滑落出來,我嚇一跳,問她怎麼枕下有凶器。她告訴我已經好多天沒睡過,只要一閉眼就有很多的妖魔鬼怪出現,所以拿刀是為了好廝殺。

  我啞然失笑,懇請她慈悲我這個獨生子,萬一她廝殺正酣,誤傷無辜的我,那可叫我的爹媽怎麼活下去呀。她笑了,終于笑了。在恐懼纏身的多日之後,露出了笑容。

  那個晚上,我使出了渾身解數講笑話。她笑得眼淚都要迸出來。我告訴她,有個男孩子,跟你一樣的氣質。她啐我說,你怎麼像個媒婆?我也笑,因為此刻的你需要媒婆,不需要傳教士。

  後來我們都累了。我鼻炎又犯了,不停地擤鼻子,用了她不少卷紙。我跟青茹說,我要死了,被這皮囊拖累死了。她正色對我講,蘭若,要是你死在我前頭,我一定往你的棺材里放20卷衛生紙,管夠你用。我倆相視大笑,眼淚卻閃了出來。

  一年之後,青茹在一次偶遇當中,見到了他,那個我提及的男孩子。

  又過了一年,他們結婚了。成了真正穩步前行的同修道友。

  他們發願買了大房子,供養過路的高僧。他們發願護持正法,以自己所長來貢獻自己的力量。

  他們發願幫助更多的人,他們正在這樣實踐著自己的諾言。

  我們現在反倒少見了。她比我走得遠,走得精進。次第而修,修行的方法,現在是她在諄諄地告誡我,引導我。

  有時候,我很想念她,卻沒有告訴她。因為她現在很好了。默默地祝福,遠遠地祝福,就已經足夠。

  「我們都是心中怒放著紅玫瑰的女子,出去買包鹽都渴望遭遇愛情。」

  「我們都是在這個塵世當中尋找良藥的病者,如今,藥已經找到,只需要老老實實地吃啊。」

  「我們天賦異秉,苦難生成,學做地藏,當仁不讓。」

  這三句話,是我認識青茹12年來,她對我說過的話。

  我願意鞭策自己,去偽存真,和她,和他們,和無量的眾生一起成長。

  四、小葉 小葉是我的好友,她學音樂出身。

  瘦弱的小葉和我有過命的交情。大學畢業後,有一場部隊上的話劇需要找導演排,我的朋友找到我,但我去不了,小葉就代我去。結果在大山里,她乘坐的車翻了,她腰椎折了兩根。然而她異常地堅強,不喊一聲苦。後來部隊的軍官們把勉強康復的她送回來,盛讚她的堅韌和美麗。那些軍官頻頻敬酒,被我們一個個地擋了回去。我們都喝飄的時候,我看著臉色蒼白的小葉,非常心疼。她卻對我說,姐,你原來不是有個妹妹丟了嗎?認我吧。我就是你妹。 她很少說這些酸詞,但我知道她但凡說,便是動了真心。我很珍惜,願意在她一切危難的時候援手。

  我們認識了也將近11年。這11年里,小葉問過三次佛法。每一次都是臨時抱佛腳,每次過後也都不再提起。彷彿在需要救命稻草的時候,佛法是解藥。而時過境遷的當口,便可以束之高閣,甚至棄之如敝履。

  可能很多人都是這樣與佛法一再謀面,又一再擦肩的。在順利幸福平安的時候,很難邁進這廟門;唯有艱難困苦病患時,才有可能向隅而泣。

  第一次,是因為她最親近的老師猝死。她頭一天還與老師談笑風生,第二天,老師在家中就毫無徵兆地離去。她接受不了,為其實本來就存在、並即將陸續上演的生死別離而痛苦。那一次她開口問。

  第二次,是為愛情。她背著行李,穿越了大半個北京城,來我這里昏睡。醒來的時候,我們秉燭長談。

  第三次,她在西藏,給我打來電話。

  其實,她一次次地無比接近,一次次地繼續離開。我知道,不一定是經由我,她必然會有她自己的機緣的。而即便她遇不到佛法,遇到其他能讓她的心停留的良方,也甚好啊。

  我通過小葉,終于明白一等人不成世界。所謂一娘生九子,各個不相同。偉人也曾這樣教導我們:有人群的地方,必有左中右。那麼,你對客觀世界的認識如果客觀,就知道,左中右都可以是途徑。而佛陀也告訴我們,你不僅需要無條件地幫助你力所能及的人,而且要知道自己往前走。你不能要求她和你一樣,即使你看著她在同一個坎上不停地摔跤,也不能替代她行路;而你若不趕緊走,也會原地踏步,毫無進益。所謂五十步笑百步,都是因為身陷局中,皆為可笑之人啊!

  只有心無掛礙地付出,才能真正懂得幫助的含義。若有期待,必懷失落;若有勉強,必遭痛擊。

  唯如此,我們能相安無事地生活。小葉成了跆拳道的黑帶高手,我繼續在修道的路上踽踽獨行。我們不過問對方的興味,只在需要的時候交流。

  今年元旦,小葉約我去白塔寺。在我拜下去的時候,她默默地仿效。

  我們曾一起吃飯,我看到茹素的道友對小葉說起吃肉的種種壞處,引起了她的觸擾。小葉說,道理我懂,但我現在做不來,你這樣我會累。我霎時想到她們身上都有我的影子。我也要求過別人,所以使得別人反感、遠離;我也被人勉強過,所以我逃之夭夭。

  旁觀總是能清醒些,身臨其境,卻將方便、智慧一樣都記不起來。

  事情來,就是因緣法,而對因緣法的深入學習,正是通過這一個個紛繁繚亂的世相啊。 五、七同修 時光過去了整整12年,為了父親的心願,我和我的幾位同修一起重新受皈依。

  不學佛的父親,在自己的機緣到來時,願意聞道,願意深究。這不是我們任何人的功勞,是他自己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

  而于我,終于要脫身喧嘩的名利場時,我願意洗盡鉛華,放下一切倚重,摒棄所有虛榮,重新恢復樸素的面容。

  我曾經用來寄托痛苦的佳釀,即便痛死也不抱怨的感情,即便這肉身再脆弱、這心靈仍冷酷的拉扯經歷,在這次皈依當中,我願意悉數放下。

  師父告訴我們說,在皈依前念30天《地藏經》吧。要消業,要輕裝上前。

  于是我念。第一次拿起那長篇的經文,竟然用了4個小時才念完,晚上就開始發燒。是的。我有太多的負累,背得久了習慣了,還誤以為是自己的一部分,現在要放下,真難啊!

  30天里,我和其他兩位同修走了8座城市,拜謁了28處寺廟,遇到了許許多多不可思議的法緣。而這一天一小時的定課從未間斷。

  直到皈依前的一天,我滿心歡喜地陪著其他人見師父。但就在這個下午,我遇到了最嚴重的考驗。我聽到了不該聽到的事情,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慌亂。在夜里,我進入戰斗激烈的夢鄉,那分明是猙獰的魔向我撲來。真的好難啊!我從我的夢境中一躍而起,毫不猶豫地與之決斗。家里人問我在忙什麼,我告訴他們我遇到了難得一會的心魔,然後豪氣沖天地將之斬了。他們都笑我。

  我突然想起在天台山遇到的那個比丘,他彷彿洞察到了我的現在,在那個時候,就沒來由地告訴我們皈依的本來意義。自性皈依,挖掘出深埋在自性里的三寶。而所有外在的皈依都是形式。從勝義諦的角度來說,三寶是方便說,而真正的三寶是唯一不二的,那就是你本身具備的佛性。

  我的汗流下來了。就在前夜,我還非常怨恨,為什麼遭遇這個違緣。但夢醒的此刻,我才知道,我花了整整12年的跋涉,今天才走到廟門口,才懂得什麼叫皈依。所有的喋喋不休和貢高我慢,如同靠不住的脂粉,在太陽的直射下皸裂脫落。

  我們七個人,爸爸,媽媽,石頭,猜猜,小王子,Sutra,還有我。我們面對本師比肩而立。 五個戒!我大聲地回答。我將終我一生來守護之,我願意從此開始最真誠地學修。

  他們還是有人在回答時默然。我知道,真的知道。只要對自己誠實,願意努力,都會趕上來的。我相信他們,如同相信自己,終將從墮落的泥淖中披掛而出。佛陀的眼淚捶打在赤子的心胸時,我知道,沒有人會辜負他。

開佛知見,示佛知見,使悟佛知見,入佛知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