遙望來時路
多年以後,我含著淚光遙望我的疾患,彷彿看到那個天佑的赤子,她在懵懂惶恐的少年時代經歷的無邊苦海,如今已變作了殷殷福田。我的病,就是我的藥。它來,懷著大慈悲而來,讓我不再耽擱表面營生,而願深究內視。
說起自己學佛的經歷,覺得很難下筆,因為劫難和頭緒都很多,又怕有形文字糾纏在世事之中,貽誤他人,所以一直遲疑,不能落筆。佛子在線(一個佛教網站)的斑竹再三邀約,我深知其苦心,是希望我自己曾經的挫折、輾轉和感悟,能對大家有個參照。或許,在我摔過跟頭的那個凹凸不平的地方放塊石板,別人路過時,就已成坦途。如果真能如此,我願意奉獻自己的些微體會,與大家共勉和分享。一、病來如山倒我現在與佛法的親近,若要溯源,應該從疾病說起。
我生在一個多病多難之家。父親和母親都是遺腹子,他們生下來都沒有見過自己的父親。據說,爺爺是個茶商,多年來在山西和內蒙古之間奔忙,26歲因為肺病客死異鄉。奶奶守寡到38歲,得了咽喉癌,不能吞嚥,生生餓死。這期間她的女兒,也就是我唯一的姑姑,因為難產而亡。所以,我的父親在16歲的時候,成了孤兒。
母親尚在姥姥腹中的時候,姥爺被抓了壯丁,23歲戰死沙場。姥姥是家里我見過的唯一老人,她21歲守寡,70歲去世,這其中49年間,她行善茹素,唯一的心願是求個好死。小的時候,常聽她說,人活70古來稀,我只求活到70歲,跌倒就死,不拖累你們一個人。1983年,老人70周歲,無疾而終,在睡夢中與我們永別。
我5歲的時候,妹妹2歲。妹妹和我的性格非常不同,我活潑好動,是個混世魔王;她文靜溫和,像媽媽。也許因為這個緣故,媽媽愛她尤甚。父母是從事核工業研究工作的,每逢反應堆開堆,他們都不能回家。我在那時,已經會做簡單的飯食,懂得照顧妹妹。然而就是在那一年,妹妹因為誤診,患胸膜炎夭折。去的那一天,是父親的生日。
我成了家里的獨生女兒,卻開始了與疾病的周旋。本身的體弱不足一提,真正給我整個生命帶來深重影響的,是12歲那年的一場大病。我清楚地記得,那是10月2日,國慶節的第二天,也是父親的舊歷生日。
父親自妹妹死後從不過生日,只有那一次,他因出差歸來,與家人久別重逢,母親說包頓餃子慶祝慶祝。于是,父親一早起來,便開始洗床單洗衣服,又和好了肉餡,準備中午吃餃子。我在快開飯前,去了一個同學那里對作業的答案。還記得當時問了同學一句,你們家怎麼還沒吃飯,她告訴我因為媽媽住院了。我心中一凜。到現在我也無法解釋自己為什麼會有那種感覺,似乎受了某種暗示一般。回家的路上,我無知無覺地走著。進了家門,看見父母正系著圍裙在包餃子,我向他們伸出手,眼前卻黑了下去。
從我們家到職工醫院,路很遠,父親背著我,心急如焚地趕路。當時我神志清醒,卻沒有絲毫力氣。至今我還記得起父親疲累的喘息和我心疼抱愧的心情。
到了醫院,只有值班大夫在,她們似乎都被我嚇著了。我被推進搶救室,接著來了一個醫生,她姓葉,是當時唯一鎮定自若的人。她說,我這是虛脫了。之後便開始上氧氣。我漸漸睡了過去。
等我醒來,看見父母很可憐地坐在我床邊,他們是那樣地卑微無助。兩個人都強打了精神,看著我,有眼淚不敢流。接著,我的病情開始反復。我告訴他們,我感覺像有筷子頂在胃中,能呼卻無法吸,氣不夠用。我不斷地換著姿勢,或躺臥或坐起,一刻不能停歇。我的至親父母卻一點忙都幫不上。
從那一天起,我忽而被診斷為心臟病,忽而又說我貧血,也有的說是青春期綜合徵。不管說是什麼病,一連七天都在用同一種藥。父親害怕了,害怕剩下的這個孩子再次被單位的醫院耽誤,于是星夜兼程,帶著我從基地趕往成都。
入住四川省人民醫院後的那段經歷,更令我終生難忘。在我住的那個病房里,有兩個孩子是白血病。看到他們沉重的病情,父母都很害怕。我們這個人丁稀少的家庭已再也不堪生死的考驗了。父母在到成都的第一天,就上街給我買了很多的東西。母親生性節儉,很少給我添置新衣。那天,他們來探視我,除了新衣新鞋,媽媽甚至給我買了一根鍍金的項鏈!我當時想,也許,我是要死了吧,竟需要這些物質的安慰了嗎?
我的病,一直確診不了,不斷的血檢尿檢已然無效,大夫說只有骨穿了。骨穿,是通過穿刺骨髓並提取骨髓來化驗的一種方法。那天,四個川醫大的實習生摁住我,一個女實習生實施穿刺。我大哭不止,哭聲穿越了整個住院部大樓,一直傳到一樓的鍋爐房。母親因為無法面對,躲在那里打水,結果被開水燙傷了手臂。我同屋的小病友紛紛來到我的床前,他們以久病之身,鼓勵我的意志。
深夜來臨,我在自己的病中輾轉反側,不能安眠。我甚至不敢想到呼吸,因為一想到它,就怕它因我的注意而變得急促,急促到窒息。但我又無法不注意它,于是經常摁響急救鈴,值班的大夫護士因為我的恐懼不知道白跑了多少趟。後來,我不敢麻煩他們,開始自己面對不能放棄的執著——呼吸。我對自己說,再沒有人可以幫你啦!爸爸媽媽夜里不能陪床,醫生護士不能總是被我虛驚打擾,只有靠自己。最害怕的時候,只有自己面對。
也許是因為累了,我終于昏昏睡去。之後,我開始不停地上廁所,一緊張就想去。不幸的是,我總是感到緊張,于是總得去。我不敢把自己的害怕告訴別人,只有獨自擔當。
不落言詮,是為大自由。寫完這些話,我沒有問題了。
接著,我的病友死了。媽媽告訴我那兩個孩子是先天的造血功能障礙,沒辦法的。我久久地沉默著。
我們家鮮有老人,少有眷顧。塵世間的金錢、權力、地位和榮譽都不屬于我們的生活范疇。我是個笨孩子,沒有什麼特殊的本領,學東西很慢。自行車學了將近三年才會騎。學習也不好,出類拔萃跟我長期形同陌路。病痛、羸弱和死亡,在我幼年時代就如此深重地影響著我,讓我不再是個貪戀游戲的孩子,不能在學校、玩伴中過正常的童年。 我自己有病,有一些病痛的秘密,不能言說,無法解決。很多時候,我只是在醫院住著,不吃藥,不打針,不去上學。只是住著。看著自己的病,看著他人的生死離別。
我的病在沒有確診的情況下自行痊愈。從醫院回到學校以後,我整個人發生了巨變。蠅頭快活已經不再能夠讓我動心停留。疾病,如山一般的疾病;還有恐懼,孤獨面對的恐懼;別離,別離之後的去向……這些,都成為我生命的懸疑,等待揭密,等待愚癡的心靈被開啟。
1985年,我們舉家北遷,回到家鄉太原。我曾經又犯過一次病,與當年患病時的感覺一模一樣。一個中醫來看我,一針扎在胃上之後,說這是胃漲,進了涼氣的緣故。從此,病不再犯。
多年以後,我含著淚光遙望我曾經的疾患,彷彿看到那個天佑的赤子,她在懵懂惶恐的少年時代經歷的無邊苦海,如今已變作了殷殷福田。我的病,就是我的藥。它來,懷著大慈悲而來,讓我不再耽擱表面營生,而願深究內視。這真真應了那句老話:磨難,就是財富。佛祖不是也說嗎,煩惱即菩提啊! 二、學海苦作舟 告別身體的困頓之後,我很快迎來了高中時代。在高中,我開始表現出嚴重的偏科:數理化一竅不通,對語文外語卻情有獨鍾。那個時候,我開始不斷地發表文章,成為學校駐《太原日報》的小記者。如果說偏科給我帶來了什麼好處,我想唯一的就是,在理科成績落入谷底的時候,文科恢復了我做人的尊嚴。
接下來的文理分科,我出乎所有人意料,報了理科。客觀上的原因當然也有:父母是理科出身,希望我能學理。但這並非我學理的真正緣由,因為在那個時期,大家公認的一個事實是:只有笨人才學文。這個約定俗成的觀念一直困擾著我。我雖然因文科拔尖得到過榮譽,但畢竟不願做笨人中的老大,寧可混跡于聰明人云集的理科隊伍,哪怕是當個末將殘兵,亦不至于腦門上貼了「笨人」的標籤,任人譏諷。我就是這樣,打腫臉充了胖子,為了一點虛榮,成了理科班拖後腿的人物。
第一年高考,我的數理化加在一起才100分,語文則是當年的一類示范卷。成績下來之後,我嚎啕大哭。父母都以為我是因為落榜而傷心,其實,我是為自己的華而不實感到痛悔。為什麼我不能正視自己,要為別人的評頭論足付出這樣的代價?如今,別人都紛紛告別中學,進入新環境;而我,卻要因為一時的虛榮一再耽擱。眼淚擦乾以後,我告訴父母,我要復讀,準備學文。
在複讀期間,我遇到了一個改變我命運的女孩子。她是我的同桌,她哥哥在中央戲劇學院讀舞台美術系,于是我有緣聽說類似的藝術院校都有文學系,因為不要數學分,所以文化課只看所有文科科目的成績。我聽了以後,甚為心動。這樣看來,我就只需要專心複習文科,而不必面對數學了!興奮之余,懷揣著投機取巧、僥幸和撞大運的心態,我說服了媽媽,于陽春三月,北上考學。
來到北京,才知道世界之大,非我想象。我和母親認為的冷門,卻匯聚了來自全國各地的學生們。他們有的詩文精彩,有的博聞強記,有的是脫口秀,有的是揮筆就!為什麼到處都是滿腔熱血的文學青年啊,我悲哀地想。只得硬著頭皮上了考場。三天之後,我收到了複試通知。又過三天,我進入口試。離開北京回去後,我在惴惴不安中迎來了文考通知單。這就意味著我竟然通過了中戲的專業課考試,只要文化課的分夠線,我就能上大學了。我因此心潮澎湃,不能靜心,父母受我感染,亦覺勝利在望,故遍告親友。一時間,眾親友都覺得我志在必得,已是京城腳下一驕子了。
黑色七月。酷暑。第二次高考。成績出來後,歷史竟然不及格,語文依然是一類卷,但總分距離中戲的文化課錄取線差8分。又因為複習的時候放棄了數學,所以,我的全部總分加起來只能上個大專。山西大學外語系有個大專班錄取了我。但是此時的我,認定自己應該搞藝術,因而不顧父母的堅決反對,退了學,準備再次復讀。
媽媽對此簡直想不通,說你非要碰得頭破血流才回頭嗎?我低著頭咬著牙,說,是。這一年,因為少了父母的支持,過得非常艱難。我經常聽到「雞蛋碰石頭,必定粉身碎骨」、「蜀道之難,難于上青天」之類的議論,但路是自己選的,再難,也得走下去啊。這時候,傳來了作家秦牧去世的消息,報上說老作家一輩子的座右銘是「耐得寂寞,不會親友」,我深以為然,將之奉為行動坐標。
此前,我從未看到過這樣的苦行,從未看到過她們在海青衣衫下的金剛之心。如今我目睹耳聞,終日里望著客堂上那幅「以戒為師」的字發呆。那個時候,姨媽的妹妹已經出家多年,她們曾經帶著我翻過三座山,往深山里的寺廟送糧送菜。我不覺苦,亦不覺累,腳力深厚,心中歡喜莫名。我願意為師父們做這些——如果,我還能做這些的話。
日子很快過去了。一天,媽媽打來電話,說電影學院有個干部進修班,班主任是我們的主考老師之一,她問母親我的下落,希望我能再考一次。我非常動搖。來到客堂,不敢看如師父。師父正在和幾個居士說話。良久,她喚我說,明天你下山去吧,不要讓你媽媽擔心。我小聲說,師父,我願意留下的。如師父洞察我心,她又笑語,下山去,好好努力,不要抱怨,管好自己。夜深了,我聽見五台的溪流潺潺作響,窗櫺之外,有月朗照。我終夜不能入眠。
第二天,我要上路了。那時候,五台到太原的汽車經常遭遇車匪路霸,我來時因為搭父母單位的旅游車,去時卻只能坐這種公車了。如師父慈悲,送我親手做的普壽寺的寶葫蘆,掛在我的胸前,她告訴我說,管好自己,有護法跟著你呢,不怕!于是我上路。路上,果然有惡徒上車,我一路垂目念佛,平安度過。
第四年,我來到北京,我的老師希望我能堅持。于是,一年之中,我心無旁騖,不求命運轉機,不怪責他人,不計較得失。日子倏忽而過。
7月未來,我已經收到了三所院校的文考通知單;8月,我以專業課、文化課全國第一名的成績被電影學院錄取。通知書下來後,父母抱頭痛哭。而我,已然無淚。我真正的大學生活已經在錄取之前艱難度過了。
管好自己。這是如師父一再告誡我的話。觀照我的考學經歷,每一次犯的錯,我並非不知,但我就是無法不放逸,任由自己心猿意馬,不能專心。結果,吃苦受累的只有自己。沒有什麼外物可以為我的苦難負責,唯一要負責的人是我自己。而這個時候,所謂苦難,已經不再是值得稱道的東西,它是我不能端正本心的印記。甚至,我也不能和任何人攀比,攀比不同業力所造成的果報,是更大的妄想。我能做的,就是改變自己,清淨這顆懷有太多妄想的心靈!
三、相期邈云漢 進入大學校門之後,我最先遭遇的不是學業,是愛情。在愛情面前,我完全是個沉睡不起的人。也許是因為自閉甚久,自視又甚高,自以為曾經滄海,所以很難在塵世的感情中翻浪動心。
我碰到過一些男孩子,他們對我很好,有些人我也覺得不錯,有著這樣那樣的優點,但是,我卻沒有足夠的耐心為他們停留。我彷彿患有精神潔癖,總能看到他們身上讓我失望的那一面,那瑕疵讓我毫不猶豫地將一切牽絆棄絕。我常常為此捫心自問,是否因為自己的決絕,給別人造成了傷害?那是我不願看到的。我的本意不是傷害。因此,我長久地關閉著心門。 直到我看到師兄明亮。
師兄學佛,深入經藏,以淨空法師一句「老實念佛」為法門,勸誡同修道友放下輕狂,篤實學佛。他們班中有個旁聽生,喚作蓬斗,他每次吃饅頭的時候都把饅頭皮扔掉,大家紛紛指責其浪費,蓬斗卻依然故我,屢教不改。明亮師兄不落一句苛責,撿起蓬斗扔掉的饅頭皮,當眾嚥下。蓬斗深受震動,從此惡習不犯。
我認識師兄十幾年來,他不紛擾,不攀緣,不誑語,安靜守己,沉默自尊,身邊的朋友因他而紛紛學佛。
我因同道而生知己之心,因景仰而萌眷愛之意,因其威儀而願跟隨,因其洞察而著相守。為了他,多年來我寫下了大量札記,于瞬間理解了所有渴愛的詩篇。我默守著思念,按捺住如鹿撞般的心靈,不敢言愛,怕擾道心。
記得早在上學之初,我曾寫過一個短劇,並拿了自己勤工儉學的錢找同學一起拍攝。大家看了劇本紛紛搖頭,表示不懂。一個同學說,你可以找明亮師兄來演,他是佛子,應該明白。這是初聞兄名的機緣。
明亮看完劇本之後對我說,蘭若,你知道,有時候,我們的理解會耽誤別人。我害怕他拒絕,便說,如果沒有人做佛教的宣傳,知道的人不是更少嗎?師兄說,你打算用這部片子宣傳佛教嗎?我低頭,不能回答。他又說,如果你只是作為自己拍攝的作業,想練習技巧,你可以拍,但是,如果你要作為他用,我覺得可能不妥。
這次談話,我備受打擊。師兄的意思是我尚在迷中,怎能以迷喚迷,更加貽誤他人?
八月夜,空蕩蕩的學生公寓,傾盆的雨。師兄騎了自行車,穿越了大半個北京城,從劇組回來找我。他抹去臉上的雨水,遞給我劇本說,我寫了些意見,你參考著看。這個我可能演不了,但是我推薦一個人,他比我更合適。師兄又匆匆離去。看著他在雨中奔勞的背影,我無言以對。
拍攝開始了。工作比我想象的要複雜艱深得多。攝影師總是在問我,機器架在哪兒?這兒你分幾個鏡頭?你打算怎麼剪?能接得上嗎?說老實話,我聽見他連珠炮般的問題,屢次要昏倒在地——剛開始學電影,我哪兒懂得技巧啊?!這時,師兄總能抽了空,帶了他的朋友來幫忙,有時候換場景,有時候搬東西。他常常沉默地看著我們,在我完工之前悄然離去,讓我不及言謝,便影蹤杳杳。
我的片子終于拍砸了。看著一大堆素材,我無從下手。錄音師開玩笑,講他們私下里說我是個化神奇為腐朽的「大師」,寫的拍的不僅旁人不懂,自己也暈菜。我聽後,汗顏不已。這時候,想起明亮師兄的初衷和沉默,我慚愧萬分。
此劇之後,我開始努力,再不敢不懂裝懂,似是而非。于佛,更加不敢言詮。
我默默地寫詩,聆聽深夜里花兒悄然墜落的聲音。我去看所有師兄出演的劇目,拍爛了巴掌,羞紅了臉。所有你們在愛的時候干過的傻事,我一樣都沒落下。我看到曹禺劇目《北京人》里的愫芳說,我愛他,便愛他曾經珍愛過的一切。嗚呼,我亦不能幸免。我從畫報上剪下他的照片,夾入本中;又怕遺失,放在相框的背後;怕別人發現,又屢次轉移。最終不知去向。後來,每每我翻開畫報,看見那一頁上徒留了文字,便會感慨自己如果不執著,那照片還在,如今,卻杳不可得!
大學三年級,兄來找我,說有人願意拍攝地藏王菩薩金喬覺的事蹟。師兄推薦了我。我再三推辭,他說,既不妄自尊大亦不妄自菲薄,去做,才知道你能不能做好。受此激勵,我發奮讀經,七天之內寫完《地藏》。交稿之日,我因勞累過度,罹患神經性耳聾。譬如睡眠時,耳邊終夜轟鳴不已,彷彿那魯智深拳打了鎮關西,有鈴兒鈸兒響作一處。又過七天,病痊愈,卻留下輕微耳鳴,至今不絕。書寫地藏,何等殊勝,我業力所感,竟得此痼疾。于兄,我從未提及。但願他不知,因怕成驚擾。
我的母親知道我的心思。一年暑假,我又在北京打工不歸,她來看我,與師兄相遇。兄曾經那樣懇切地對母親說,蘭若特別好。母親幽幽轉訴于我,我因此慟哭不已。畢業時,我將離校,師兄攜淨空法師的二十盤講課磁帶趕了來送我,說好好聽經,一起進步,咱們結這個緣吧。他什麼都知道啊!我這樣想著,已經足夠驚心!雖情有不甘,也願深深信受。並無奈嘆之:永結無情游,相期邈云漢吧。 在這一年里,我的進步在于,不再虛榮,不再僥幸,不再偷懶,我能夠做到的,就是慎獨再慎獨。在累的時候,我看到一本小說的扉頁上,寫著一位日本禪師的話:無論你與人相愛時,還是你與人死別時,你都是一個人。對于這種一個人的體驗,我銘心刻骨。
第三年。中戲停招文學系一年。我報考了電影學院和戲曲學院。
七月。如火。漆黑色。第三次高考。得知自己的文化分數在兩個學校排到第一名後,我松了口氣。這時候,我大表哥卻聽來了內部消息,提醒我小心後門,讓我及早準備。及早準備?白丁背景的我,能準備什麼呢?!父母和我一籌莫展。最終,我得到了確切消息:電影學院說我專業分數不在前列,故落榜;戲曲學院說我轉檔誤期,故不取。9月1日,連小學都已經開課,我卻無所適從。母親因此而病倒。三個月之內,她不與我說一句話。
我無路可去。我的一個姨媽——大表哥的岳母對我說,孩子,別悶在家里,去五台山玩玩吧!由此,我的人生發生了真正的轉變。
我經姨媽介紹,來到普壽寺。這是五台山繼集福寺之後的第二座尼眾寺廟,開創者是當代南山律弘揚者通願法師。通老有兩個弟子,如瑞和妙音。我去的那年,如瑞師在做教務長,妙音師是律學院的當家師。而如師父是大嫂的好友,又是姨媽看著長大的,因了這一層關系,我得住客房。
接下來的三個月,我有幸得瞻修律的比丘尼們那日日夜夜的苦行。 凌晨3:00起,上早課;下午5:00下課,或勞動或自習,各行其是;上午8:00,有師父授課;過午不食;下午或拜懺或靜坐;夜10:00眠。她們平日里沉默端肅,溫和敦厚,吃飯的時候,必先唱經,領唱師唱罷,必來到佛堂之角,給餓鬼冤親施當日食。每人面前一缽一碗,一一落座之後,有值班的小師父來為大家盛飯盛菜,她舉著飯勺殷切看你,你用筷子在碗邊沿劃線,你能吃多少,就劃到多高。若沒吃飽,可以看向小師父,她必留意你,再來給你添飯……
如是心態,我耽擱了三年。 我有良友,名經綸。我們兩家世交,又因為我們二人同時考學,知道彼此艱辛,所以一直以來甚為投契。經綸考學時,愛上我們的同學沉美。沉美心氣很高,然而命運多舛。她的才情大家都公認,卻存在致命弱點——考場恐懼症,上場之後從不能正常發揮。經綸較之而言,非常順利。沉美鄙薄著他人的順利,在自己的沉痾中隨波逐流。經綸因為愛憐她而不舍追求。終于在他們家的努力下,讓沉美輾轉升學,後來又找到了合適的工作。其中甘苦,我深深知曉。然而儘管如此,兩個人戀愛七年,還是終生齟齬。
我還記得,他們分別來找我訴苦。經綸的苦,是因為愛而縱容,卻廣種薄收;沉美的苦,是因為感恩而愛,卻不甘心。我眼見著他們心里分明是苦,卻無能為力。我身邊的朋友很多都非常信任我,有時候將心事和盤托出,我也願意為他們分憂解愁,甚至願意指出一條康莊大道,大家同往。但是自己尚在沉淪,又有何力量做那擺渡的艄公呢?!
那一年春節,我去經綸家拜年。他的心情剛剛從分手的痛苦中平復下來,他告訴我說,為了愛,他願意放手,給愛情一條生路。彼時,經綸傷了腳,正在家中養病。我要走了,他堅持送我下樓,就在那個瞬間,我們身後有煙花綻放,那絢美的情景至今歷歷在目。他問,你呢,蘭若,什麼時候才能把姐夫帶回來?我笑著搖頭。他鼓勵我說,放心吧,一切都會過去的。這個年過了,我們會掙到更多的元寶,會有大房子住,會碰到好的愛人。放心吧。
然而,他不知道,我是並不會因此而放心的啊。
這個年是過了。但過得讓我如此觸目驚魂。
正月十五後的第二天,經綸回到北京,在一個人的夜里,意外死于煤氣中毒。
我鼓起所有勇氣,經歷了大恐懼和不眠的晝夜,代表我們全家,去送別我的好友。
在那個訣別的場合,我看見了沉美。她癱坐在未亡人的位置上,左手父親,右手妹妹,口不能言,淚不能滴。很多經綸的朋友無法原諒沉美,走過去的時候只給經綸鞠躬,無人安慰她。我看著那個經綸口中「像雕像一樣美麗的姑娘」,有淚飛傾。我把25朵百合放在經綸的胸前,轉而蹲下,撫看沉美。沉美認出我來,撲到我的懷中大哭不止。
就在那一刻,我的貪著摯愛之心,倏然猛醒。我愛明亮,是否類似經綸之不舍沉美?並無兩樣啊。看別人苦,知道;自己苦,卻不覺嗎?
我曾經幻想把時光雕刻成樹,把箴言懷揣在心,把希望寄托于與他人的心心相印,來成就自己的勇猛之心。這是多麼大的顛倒啊。經綸的死,如此猝不及防,催我在昏沉之中幡然醒轉。我如此顧惜,卻親眼目睹了失去,若還執迷不悟,那就太辜負了所有的彷徨歲月。
今天我看過往,苦惱和彷徨都是諸佛菩薩送給我的珍寶,它們讓我經過它,有所閱歷,思之慮之,終有所得。金剛,是需要自己來成就的啊。 四、願上孤峰頂 我們舉家回到故鄉太原之後,如瑞師父已經落髮出家。我從姨媽的口中,聽聞如瑞師父在當年決定落髮出家時,通願法師曾許願:如瑞妙音,果真願力能行,我為爾等再住世十年。
那個時候,如師父剛剛從師大外語系畢業兩年,在太原一所中學做老師,她是家中獨女,感情事業一帆風順。她的父母雖然也是三寶弟子,但終究對女兒發心落髮感到意外。在家里人百思不解、並封存其儲蓄之時,她變賣了自行車,準備以微薄之資攜上路車票,如約而行。
師父的父母終受感化,後來相繼出家,成為佳話。
妙音師父出家前是個醫生,發心出家後,她的兩個妹妹亦先後落髮。年齡最小的弟弟也受到感染,親近佛法,曾經三天背得《楞嚴咒》,後因家中老父百般不舍,才遠赴德國行醫。妙師父送別胞弟時,一句「若遇大劫,有誰助念阿彌陀佛」,二人俱灑淚,含憾而別。
如師父和妙師父是我聽到的不因挫折而入佛門的大德之一,讓我不再以為,大凡為僧,必有
隱情,終是消極避世的無奈之舉。譬如如師父,自如瀟灑,大袖飄飄,辯才無礙,風趣智慧。她和妙音自1981年起,隨侍通老,由五台南山寺,開始發心修律。年底隨通老南下,往四川弘戒,協助通願法師與峨嵋尼師隆蓮圓滿完成二部僧戒。這是「文革」浩劫之後,中國第一次傳二部僧戒,比丘尼嚴淨毗尼的歷史由此翻開新的一頁。
此後,遼寧開元普覺寺、山西大同華嚴寺、五台圭峰寺、陝西終南山大元寺、乾縣吉祥精舍,師尊往哪里傳戒,如瑞、妙音便往哪里行腳。其間遷徙顛沛,箇中滋味遍嘗而不退轉。
1991年,春節剛過,通老在太原病倒。她因感冒染疾,卻現只病不苦之象。大嫂明月是護士出身,天天給通老換藥打針,她視通老如慈母,見狀不免心酸流淚。師父卻說,還記得我當年所言嗎?我為律法,有你們弘繼,發願住世十年,如今十年已過,豈可耽擱?知師將西往,明月不禁慟哭。3月6日,通老安詳示寂。
通願法師示寂之後,如法荼毗,獲舍利7 000余顆。遵師遺囑,骨灰分作三份:一份灑在五台山大白塔周圍,以法師慈悲願力,護持佛法;一份灑在四方朝台路上,令僧俗人等悉踏而上,以消弭法師塵世罪業;一份送蘇州靈巖山寺供養。我聽聞事蹟,心旌神搖。深信因緣際會成,深信有妙不可言。
就在這一年,姨媽發心出家!在我的印象當中,姨媽是個特別慈悲、特別有擔當的大護法。
她在中醫院上班,幫助了許多在病痛之中輾轉的人,並一心護法,不言甘苦。當時,她已年近六十,即將退休安享晚年,卻因通老之去,敲醒心靈。她後來告訴我,既終有一死,為何不悟?姨媽出家,震動了我們全家人。我上五台,她和妹妹慈師父掛褡集福寺,披剃如法,諸事親歷親為,一切從頭做起。姨媽落髮後,法號「法蓮」。我看法師父辛苦受持,常常淚不能禁,啞口無言。這其中苦心深情,大悲宏願,非言語文字可以表達。
後來,山西佛協欲重建太原唯一的尼眾道場寶林寺,法蓮師請命住廟,發悲願,窮其余生,光復道場。我于是得以常去看望,才發現寶林寺在「文革」當中佛像俱毀,徒留殿堂。而那殿堂在法蓮師住廟之時,還是大東關街道辦事處的所在,牆已斑駁,漆已掉落,市井之人往來喧囂之聲不絕于耳。法蓮師不以為意,寬厚忍耐,原先對她有敵意的一些人也開始漸漸與之親近交談。師父以自己單薄之軀,孤身一人,劈柴擔水,做飯洗衣,上課禮懺,讀經回向,篤實行之,問心無愧。過往好奇的人見師父一人住小屋,數年如一日,日日精進,很多人感嘆生信,來問佛法。法蓮師又予人方便,廣結善緣。三年之後,寶林寺收回。如今,大殿已修葺過半,琉璃佛像已端坐蓮花,經由太原往謁五台的比丘尼們終于有了如法歇腳的去處。而法師父依然清淨故我,笑聲爽朗,步履矯健,一如當年。
記得當年,我考學慘敗,就是經法蓮師引見,來到普壽。她是我的大善知識,是我頭一個要頂禮的師父。她的指點,讓我在自己小我的苦痛中看到了大的擔當。
那時候的普壽寺還未完全建好,圍牆、大殿都未落成。師父們和工人們一起動手,往來勞作。那是我第一次見到如師父。我看見來自全國各地的年輕尼眾,在她的帶領下深入經藏,安居自恣。大家自己種菜,自己施肥,一磚一瓦,憑自己雙手壘建。師父在課堂上殷勤譬喻,常常拿世間諸法來觀照經論,每個聽聞她講課的尼眾都歡喜信受,如飲醍醐。在殿堂之外,師父卻又和講課時的妙趣橫生判若兩人,她沉默自尊,進退有序。出家以來,過午不食,臥不倒單,那恪守戒律的威儀風范,彷彿噤聲雷霆,讓人心底產生極大的震動。
如瑞和妙音因通師遺願,發心修建和合道場,以供十方尼眾,使她們有場可聚,有戒可修。這便是普壽寺的由來。兩位師父以通老的教誨為宗,奉行「三不主義」。第一,不收徒弟。以為要維護一個道場,弘法利生,必須海眾和合,而收徒易起紛爭。第二,不可為自己寫傳。原因是古人有傳,是有修有證,為令後學見賢思齊,促使奮發圖強。而法師自謂空消信施,尚不知曉如何酬信施于萬一,所謂三心未了,滴水難消,每每思及,惶恐慚愧,故不敢戲論。第三,自己不著書立說。認為古往今來,祖師法語、佛經注釋汗牛充棟,只要精心研讀,依教奉行,已足夠運用,不需要自己的枝末見解,畫蛇添足。
20多年來,如瑞妙音擔荷律宗家業,無一不是按照戒律而行。普壽寺坐落于五台山台懷鎮北,不攀緣,不張揚,樸素無華,只為求真。如師父慈悲,授課時講到釋迦牟尼佛圓寂之前,阿難代眾問之,佛涅槃之後,我等以何為師?佛說道,以戒為師。並諄諄告誡:「我以不放逸故,自致正覺。無量眾善,亦由不放逸得!」(見《長阿含經?卷第四》)
在師父面前,我是個見威儀起信受的無知孩童,常遠隔了山水歲月,看師父動靜自如,看悲心尼眾向她稽首頂禮,跪倒泥濘,不見污水。但我對師父雖仰慕已久,卻緣慳一面。自1992年以來,我三次拜謁五台,均未遇師父。當家師妙音告訴我,因隆蓮法師年事已高,又患咽疾,不能親自演說律法,如師父便代為傳言,奔波于峨嵋五台兩地。
1998年,我受台里委派,前往洪災前線拍攝。就在雙流機場的候機大廳,我看見有三位尼師飄袂而來,合十之間,彷彿看見如師父的面容,是她!我認了出來。于是上前深深頂禮,眼淚止不住地掉了下來。師父看我,笑說,模樣沒變麼,小姑娘!久別重逢,竟以這種方式續緣,讓我悲喜莫名。原來師父是要轉機北京,回到五台主持兩天之後的浴佛節。我毫不猶豫,捐出身上所有,願為父母供于佛前。師父慈悲,贈我以剔透念珠,祐我父母。我無所能,卻願傾盡全力,回報善緣。
學佛之後,屢上五台。雖未謀面于如師父,卻有機會在妙師父的苛責下去除不少陋習。今舉三例,見笑于諸位同修。但願你我可從細微之處,點點滴滴見到精神。
一是吃飯。我曾經在廚中幫忙,可以自己舀菜舀飯。一日,有西芹煮花生,我不喜花生,只愛西芹。舀菜時便哆里哆嗦,西芹留在勺中,花生盡落。不料竟被妙師父撞見,她問我:不愛吃花生嗎?我唯有呵呵笑。她又說,你不愛吃的,都留在鍋里,別人怎麼辦呢?大家都看向我,我羞愧難當,趕緊不加分別,猛舀幾勺。師父卻又說,你吃得了那麼多嗎?吃得了就好,吃不了可不許倒飯,倒飯是大浪費。我唯唯諾諾著,不知該如何是好,師父卻走了。那一個下午,我捧著滿滿一碗西芹煮花生,想著自己的分別心,想著自己的貪心,想著……
二是睡覺。我平時並非嗜睡之人,但聽說尼眾律院戒律嚴明,夜里十點休息,凌晨兩點云板就響,白天只有半個小時的靜休時間。頭一天,我為表學佛決心,幾乎不睡,捱到兩點,第一個起床,三點鍾上殿。卻又因不懂早課內容,渾渾噩噩跪到五點,已困乏不堪。第二天,我酣然入睡,睡夢中簡直是露出了甜美笑容。如是三天,其他老居士見我昏沉,唯有嘆息。一天,似乎明媚陽光已然普照,我還在房中貪睡。突然,耳中分明響起:一天能有多少時間,都睡掉了,昏沉掉舉,都是習氣啊。有點時間,為什麼不多學習,多和善知識親近,多聽聞佛法呢?全部睡掉了。我的耳根發了燒,睡意全消。起身推門,只看到妙師父遠去的背影。
三是偷盜。這里說的偷盜不僅僅是盜物那一層意思。我在普壽寺,不是所有的課都能聽。以我在家人的看法,覺得不都是上課嗎,為什麼有的我還聽不了呢?似乎不公平啊。這里面我不僅起了嗔心,還有懷疑。沙彌尼們下了課,我找到相熟的尼師,再三央求,讓她把筆記借我一看。尼師無奈,只好借我。我翻開一看,原來師父講的是戒。那戒律是如此之多,如此之細微,讓我非常動容。我欽歎不已,立即開始抄錄,覺得如此難得,一定要學。就在這時,沙彌尼領著妙師父來找我,妙師父嚴厲地告訴我,這是犯了盜戒!何為盜者?不為你所有的,巧取豪奪。修行者講次第,不受戒者不守戒,如果越了這個次第,盲修瞎練,不僅壞了律法,對自己的學佛之心,也容易起大執著。
我在妙師父面前,常常為自己不經意流露出來的習氣感到羞愧。在她那里,我頭一次發現自己竟然渾身都是毛病。但我有知恥而後改的勇氣,我願意修正自己身上的這些問題。我常常想,終有一天,我會成為一個真正的赤子,站到佛的面前,無比純正,晶瑩剔透。我熱切地盼望著。
我在紅塵里行路,有著自己的負累和任務。很多時候,律宗尼師們帶給我的一切成了我靈魂的一個烙印。雖然這身軀被萬物被緣法暫時役使著,但烙印不會消失,它將永在。它告訴我,吾師們勇猛精進,直上孤峰頂。在那風卷云舒的天之盡頭,有蓮花燈座千萬朵,朵朵曼妙,灑下世間。我是後輩,笨鳥一只,雖不擅飛翔,卻願跟隨,慢些遲些,終將展翅……
行至文末,要感謝佛子在線,感謝斑竹菩薩,因為你們的鼓勵,我才鼓起勇氣,把自己的所謂心得悉數道來。但願我的片言只語,能帶給大家清涼感受,而非疑惑困擾,但願這些文字不至于幫助他人,但也不要耽誤他人。如此,我便念佛稱謝了。
最後,我把普壽寺尼眾們唱的一首歌附錄于此,把我所得回向給所有願意覺悟的同修佛子。蘭若與你們合十了!
點一盞明燈 點一盞明燈 燃希望之火 照亮黑暗的每一個角落 遠離迷茫 解開疑惑 海天任遨游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 點一盞明燈 燃希望之火 歡喜自在心開闊 不沾塵埃 菩提靜坐 開蓮花一朵朵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