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內容

行云流水

在安土重遷的中國古代,習慣于遠行的有三類人:商人、詩人和行腳步僧人,其中行腳步僧人以禪僧為代表。

  商人謀求利益,詩人因情懷而出走,行腳步僧人則為了信仰而參學。籠統地看,三者中間,似乎商人最為現實,詩是最浪漫的,而行腳僧人則最為自由。其實不然,要知道,僧人行腳是追求覺悟,關注點就在自身,且最為迫切;而對于參學途中的坎坷艱難,他們通常都能以豁達開闊的眼光來看待,因而都成了詩情畫意、曲徑通幽。

  為了尋求歷代修道成就者們對于修行體驗的直接詮釋,玄談論辯的經院佛法對于他們吸引力不大。他們關注的是自己每時每刻修行境界的進退與波動,而行腳參學則成了他們心性道路上不可或缺的歷練功課。路途中,那些風景的片段,偶爾的際遇,甚至點滴的言談,往往會在因緣和合之下觸動那些時刻警覺敏銳的心靈,令他們激動、驚詫乃到沉思。當然,在世俗人看來,這些僧人的追求遙遠得幾乎不切實際;而在云水僧人自身而言,一路行走過去,每一個未知的生活細節都將可能是引發自己契入覺悟的稍縱即逝的轉機。故而,在他們從容的表情和簡潔的言談下,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的關照與調整無時不在、細緻入微。

  由于參學僧人的行走,漢傳佛教不僅以金碧輝煌和青燈黃卷為載體,更多的則流淌在平實的大地上。精神彼岸的追求和現實人生的立足聚焦在他們飄逸背影之上,將睿智、灑脫與悲憫的氣質生動地體現出來,形成了飄渺而又切近的佛教圖騰和人文景觀,中國文化也由此而增添了另一道鮮明的畫卷。

  云人僧人絕少結伴而行。為尋求真正的自我,他們注定選擇了一條孤獨寂寞的人生旅途。似乎藉助此,生命方能徹底擺脫對客體的依賴,超越群體社會對于個體的束縛與制約,突破人之所以為人的陰暗層面。以俗眼觀,他們是斷線的風箏,遠離家鄉、斬斷親情;以佛法看,他們則是歸鄉之候鳥,信仰的力量,使得他們義無反顧、無怨無悔。或許在荒野孤島,也許在莽莽叢林,偶爾能瞥見他們孤單又卓然的身影,風塵的凝重與單純的空靈在他們澄澈的眼神和真誠的微笑中展露無遺。

  行腳不同于流浪,雖然二者形式上差別不大,但前者是為了超越自我而奮力的逆水行舟,後者則為無目的的隨業漂泊。行腳是艱難而不輕松的歷程,隨時會陷入困境,但修道者對此無不神往。因為路上都是未知的下刻在等待著自己,當然無可避免會生起後悔的念頭來;而在疲乏之余,仰望蒼穹,那浩渺高遠的精神彼岸似乎已不再遙遙無期;偶爾的法喜往往會在山窮水盡之際,閃現在心情的柳暗花明……這些純粹的感性體驗,是修行閱歷中最為寶貴的收穫。每一段的行程結束之際,他們就會體悟到:如果沒有這些彷徨、猶豫乃至于絕望的種種心靈之磨礪,他們的道業將無法增上,那才是身為云水僧人的真正遺憾。

  行腳路途中的種種遭遇與體會,如果記錄成文字,就成了一段公案或一篇傳記乃至一部年譜,令後學者為之感動仰慕;而其中的某些佼佼者于千難萬險之後得以悟道,往往會信口說出一些詩偈,寓最高深的宗教體驗于曼妙的文學境界中,精巧又不著痕跡,是至真、至善、至美的文學般若。由此之浸濡,漢民族的日常美學中,不僅有儒家的敦雅及道家的幽逸,更增添了佛家的空靈,它們以修身養性為基礎,形成了中國傳統文化靈魂的「三位一體」。

  被龍天推出的歷代云水僧人中的成就者們,為接引後學,會在各自的有緣之地建起叢林或蘭若來,後輩的追隨者們自然會聞名尋訪而來。佛法的血脈也就在這看似平淡無奇的一代接著一代的行走中延續下來。經過千百年的累積,竟形成了漢傳佛教有別于南傳、藏傳佛教的獨特人文傳統。正因此,散落在大江南北的梵剎古寺的遺址在信息時代的今天仍具有不可替代的吸引力與遙遠的召喚力。年輕的現代云水僧人懷揣著那份似乎不合時宜的虔誠,沿著前輩們曾經走過的路線,風塵僕僕地奔來走去,在斷碑殘垣間憑弔著歷史的沉澱,在風雨陰晴里尋找著信仰的殘留。

開佛知見,示佛知見,使悟佛知見,入佛知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