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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思囈語

晨思囈語   光明與黑暗交替,頹廢共希望並存。

  每天早齋後,都要扛著掃把走出山門,順著松林中的青石板路掃過去。路上本就沒有幾多落葉和塵土,再由于露霧的潤濕,輕輕松松幾分鍾,身後的一條路已是潔淨光亮。轉過路口,放眼天邊,海平面上的團團烏云後,朝陽正努力地展露出它的第一縷光彩。

  清晨是這樣平靜地開始,又悄然無聲地結束,但也僅是近半年才開始有的感覺。

  參學的途中,我也曾在鬧市里的寺廟掛過單,早齋後也曾信步踱出寺門。但那安詳和寧靜必須藉助佛號的力量才能持久,倘若心情一離開萬德洪名,奔流的車聲就象疊疊的浪湧上岸灘,抬眼之際便將如沙的你淹沒。被動中,你的六根門頭堆疊起聲色光彩,城市與你——兩條不同的生命風景線戲劇性地整合到一起,互相對照中,你就會審視並且震憾于心靈上的客觀效果。

  在喧嘩和騷動中,更容易使人體會到城市躁動不安的個性,那些繽紛的霓紅和車燈愈讓你看清了現代人冷漠的品質與貧乏的內容。至于回頭望去,寺院的飛簷頭拱在高樓大廈的簇擁下愈顯得侷促,嘈雜的進香人群中依稀漏出的梵唱鍾鼎,更是不露聲色地展示了物質文明背後的靈魂空虛……

  早起的印象終究短暫有限,更令人痛心的是陽光下的片斷。那是一個風和日麗的下午,我和一位道友去參訪靈山勝境。我是初訪,他是重來。公車輕快地駛出了城區,看著他安然地靠在窗前數著手中的念珠,我的心中卻突然湧起了一股想要逃離的沖動來;經驗已使我有了一種固定的認識,佛教寺院一旦被劃入風景旅游區,清淨莊嚴的宗教氣氛完全被雜亂庸俗的商品交易所污染,透過人潮的擁擠,看見的只是金錢在空氣中流動。每每是乘興而來,敗興而歸。

  終點到了,現實與預料相差無幾,兩旁的鐵皮棚子(商店)里竟有堆積如山的「醬排骨」在出售,旁邊也橫七豎八地堆放著香、紙,掛著觀音、釋尊的畫像。我們低下頭,充耳不聞一路聲嘶力竭的叫賣聲,直接拜向大佛。

  參觀完大佛基座的佛教博覽館,眉間的陰云頓時一掃而空;乘著電梯升到了大佛的腳下。仰慕之余,不由自主匍匐下去,去感覺那份慈光的呵護。起身時竟嚇了一跳,無聲無息地,緊隨我們還有一位青年巡警。他的眼光流露出太多的戒備和不信任,儘管表情謙恭有禮。

  「難道大佛還有人破壞嗎?」道友雖然拉了我的手一下,但還是沒打斷這句問難。

  巡警拍了拍大佛的腳背:我的胸口彷彿被一把鎚子不輕不重地敲了三下,再也吐不出半個字來,那上面竟被堅物劃上了痕跡。「有些人,總想把名字留在佛腳上,前幾天,連抓了幾個!」他不屑地丟下這句話,打量了我一眼,轉身走了。

  撫摸著大佛巨大的腳趾,仰望著他碩大無朋的身軀,我再一次震動了:大佛的面容依舊那樣充滿了慈悲和智慧,可是眉宇之間似乎被夕陽抹上了一線悲憫。我在沉默了一個世紀後,再次跪了下去,為了自己,更為那些愚癡造業之人深深地懺悔。

  回去的心情是不堪言說的,透過車窗看著大佛漸漸隱沒在斜日的輝煌中,天空中只留下一片悲劇的橙色,而那片片云霞如同朵朵輓歌。

  盲目的崇拜和功利的狂熱,使人迷困于宗教的形式而無法領略佛法的深義。

  出家至今,我一直在思索著教團與自己共同的命運:在這信仰危機的時代,佛法的弘傳該采取何種方式方能被世人接受和理解,面對東西文明互相碰撞交融的大格局,我們是否選好了自己的立足點。最重要的一點,作為跨世紀的青年僧人,我們究竟能為佛教作些什麼?

  一連串的問題,使得我在學修的間隙總要多幾番思考和詢問。所以這兩三年來,陸續在《甘露》上發表了一些文字,因為儘管所知非常的有限和淺陋,但總希望別人也能一起分享佛法的清涼,也由于看到佛教、出家人被世俗社會誤解得很深,幾乎成了愚味的代名詞,因而力求通過感性的手法,令讀者能輕松地走進佛門,理解佛教。對我自身而言,它或許是一段時期的學修總結,或者是一番不尋常的經歷,也許是一次知見上的清理,思路的拓展,或許它也只是一段心靈獨白。由于年輕的緣故,字里行間或多或少跳動著理想主義的熱情。

  結果,一位認真的讀者輾轉撥通了我現在常住寺院的電話,在電話的那一端毫不客氣地潑了我一盆冷水:「在中國歷史上,佛教占有重要地位,但那畢竟成為過去!當前,世風日下,物欲橫流,而你們對社會又做出了多少貢獻!?上焉者,獨善其身;中焉者,隨世浮沉;下焉者,——你比我更清楚!」

  電話被猛然切斷,「嘟嘟嘟」的忙音就象剛才那一連串的質問一直響在耳邊。我穩住自己的情緒,輕輕掛上電話,才發現手心不知何時已經汗濕了。

  我們究竟對社會作出了多少貢獻?這實在是一個可驚的問題。抬頭問藍天,太陽躲到云後,天空里是一片混沌的答案;低頭問大海,渾濁的波浪漾起一串串骯髒的泡沫;向那靜靜的群山呼喚,空谷里竟然沒有回音!

  在教團內瀰漫著末法情緒的今天,我們個人的努力顯得如此的微不足道,就象青草已無法在都市連綿,只有那些修剪得整齊劃一的盆栽植物才能成為街頭的綠色點綴,而那些街心公園已鋪上了四季常青的塑料草坪!在經濟浪潮淹沒一切的時代,佛教在社會中的功能,似乎已弱化為其他領域的花邊,出世的風骨與解脫的莊嚴遙遠如神話寓言。

  我曾經參加過一次研討會,主題是為紀念佛教傳入中國二千年所作的展望。會上,樂觀向上的熱情有之,冷靜的反省亦不乏其人,當然也少不了嚴肅的批評。討論到後來,在熾熱的日光燈下,與會者都陷入了難耐的沉默之中。夜幕降臨,無數的甲蟲飛舞著沖了進來,撞在燈管上,嘲諷的叮鐺聲此起彼落。

  我在疲累中,沒打招呼就站起來,徑直離開了會場,沿著曲折的青苔小路走向濃重的夏夜。我在彳亍中,感覺到全身被一種黑暗似的悲哀深深地籠罩住了:我們大做文章地展望未來、討論結果,是否從反面證實了我們的心粗氣浮,急功近利?而且,我們已經嚴重忽視了自身建設的問題:佛教有龐大的慈善機構和雄厚的經濟力量,但僧人自身的老有所養,死有所安得不到保障;我們為世界和平、國泰民安發揮著調節作用,但僧團內部卻山頭林立,意見分歧;當代佛教湧現出相當數量的「系列名僧」:詩僧、畫僧、書僧、藝僧,表面上豐富了文化領域,拓展了弘化的廣度,但卻流失了可貴的人才資源:我們在大談教育成果時,又自相矛盾地呼喚接班人;我們無視歐美的進步與日本的領先,動輒以佛教大國自居,學術思想領域卻少見成果……

  我不能探討佛教明天的軌跡,但有一點我敢肯定:我們缺乏真正的高僧。而戒法衰微,僧德不彰,道心淺薄則是無法造就高僧的外在環境。這一切,也都是因為佛教徒缺乏那份成功不必在我的奉獻投入。當代佛教的「興盛景象」,建築在龐大的土木工程上,建築在名人效應、媒體炒作上,建築在俗文化的調色板上,建築在紙醉金迷的五線譜上,表面上是琳瑯滿目,就象食品店里五光十色的速食面,只有誘人的包裝和味精,卻沒有真正的營養。初嘗也許新鮮,兩袋過後就無味了。

  想著這樣沉重的問題,我一直走到了路的盡頭才抬起頭來。一輪圓月當空面照,萬古碧潭上下輝煌,清光普散,豁然開朗。

  清涼月,月到天心光明殊皎潔,今唱清涼歌,心地光明一笑呵。

  清涼風,涼風解慢暑氣已無蹤,今唱清涼歌,熱惱消除萬物和。

  清涼水,清水一渠滌盪諸污穢,今唱清涼歌,身心無垢樂如何。

  《清涼》的旋律從心底響起,迴盪在波心,引發了我對詞作者弘一大師的懷念。很多人敬重藝術家李叔同先生,更多的人則是仰慕高僧弘一大師。大師的一生由絢爛至極歸于平淡,出家所走的完全是一條艱苦冷僻的弘律持律的道路,同時也是一條顛沛流離的道路——在那戰火紛亂的年代,追隨他的人也是相當的有限。可是大師「悲欣交集」的感召卻影響著近大半個世紀的中國佛教,召喚了一代又一代的青年僧人,我也是其中之一,可以想象,未來的感化也勢必持續如斯。

  在捧著厚厚的《弘一大師全集》時,我曾經深深地感動了。大師以他的艱苦行持,喚起了沉寂了近千年的南山律的重興,雖然歷史的原因,使得他的終身奮斗並未能取得輝煌的成果,但今天海內外的律學團體的興起,亦可以「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來告慰大師的在天之靈了,由于前代的犧牲和努力,為後輩們開鑿了不乾涸的泉源,方才有波瀾壯闊的洪流在千里之外匯入無盡的蔚藍色……

  面對著明月深潭,我告訴自己:「古調雖自愛,今人多不彈」。而去年禪七的那段經歷,使我的這份肯定更為鮮明。

  他是我鄰單的一位道友,在第三個七起七時就患上了重感冒,但他硬是拼著沒有出禪堂的大門,堅持到解七——因為告了生死假,已將生死交于常住,性命托付給了護法龍天。再加上禪七期間一律止語,所以我們幾個護七的儘管急在心里,卻也有力無處使。尤其是最後兩個七,行香時,他總是低著頭,每一步都走得輕而緩,彷彿踩在碎玻璃上的感覺,止靜後,他坐在禪凳上,形象是瘦小的,不起眼的,臉色卻平靜如潭,兩個多月未剃的頭髮也密密地拖了下來。

  解七後,他連輸了五天的液,病床上卻依舊盤著腿,安詳而沉默。每天也只能就著稀飯咸菜充飢,胃口稍好,才能吃下一小把面條。看著他蒼白的面孔和那雙幽深的眸子,我深深體會到:很多平凡的僧人不用任何語言就詮釋出佛法的偉大來,而這份堅忍與剛強似乎也正是現前大部分青年僧人所缺乏的品質。

  在我的一再追問下,他才開了口:「不要談打坐、誦經的感應,修行有沒有進步?你只要反省自己的心量跟以前相比是不是容納得更多?」雖然不是高深的道理,但卻擲地有聲。

  分手之時,他送我一張相片,對我而言,這是一面鏡子。

  今春的故鄉之行,則為我在紛亂的十字路口,指出了一個方向。

  我在出家之前,每逢周六就騎車趕到市郊農村的一座破小廟去呆兩天,廟里兩位出家人,一老一少,我只和小和尚熟絡。老和尚年近七十,但腰板還挺直,整天穿著一件舊中褂,種菜、砍柴、做飯……樣樣活一手攬,香客來了也不打招呼,除了上殿吃飯,幾乎不開口。天一黑,就戴上老花鏡,在15w的燈泡下誦經,高大的身影側映在窗戶上,剪紙一樣的鮮明;伴著唧唧的蟲鳴,我在屋簷下徘徊過好多次,想叩開那虛掩的窗,每每在舉手之際,竟不自覺地自慚形穢而畏縮了。

  出家兩年後的初春,我又特地來這一趟,依舊是那樣的破舊,只是牆頭的枯草在寒風中瑟縮著,愈顯出衰頹的氣氛。接待我的是兩位居士,老和尚已于年前往生了,留下的只有幾件破衣和幾本經書,附近的居士湊款處理了他的後事。至于那個小沙彌,失去了約束又耐不住清苦與勞累,早已離開了。寺廟無人住持,幾位退休的居士輪流看護打掃,以免佛像蒙塵。

  一位居士捧出一個紅布包:「老師父一生就留下這麼點東西,我們文化淺,學不會,師父你留著作個紀念吧!」我打開一看,里面是幾本油印的經書,一套《法華經》,一本《金剛經》,還有一部已經殘缺的《淨土十要》,印刷相當粗劣,紙張已經泛黃,但卻平整潔淨。我沉默地搖了搖頭,老人家僅有的一點遺物,不是屬于某一個人的,而且,即便我接受了,將來真不知該用什麼樣的心情去誦讀和學習呢!

  是夜,我在老和尚的房中打坐,伴著老人家的骨灰罈和那盞孤燈。據說,他是坐著去的,只是骨灰里沒撿到舍利子。我想,這並不能證實什麼。因為此番的感受已經冷寂地告訴了我:即便是一座破廟,如果是有修行的人在其中安住,那麼寺院的一草一木,一磚一瓦也都因而生輝,倘若沒有修道人的住持,則無論修建得如何美倫美奐的寺廟,充其量不過是一堆木土組合而已。

  就象晴光皎潔的月亮是秋夜的主角一樣,真正修道人是佛教的靈魂。他們也許是叢林大寥里一個不起眼的火頭,或許是那三步一拜朝禮四大名山的年輕僧人,或許他是山間茅蓬里木食澗飲的禪者……,就象這位相識卻從未交談過的老和尚,我至今也不知他的上下如何稱呼,但誰能說他們不是中國佛教的脊梁?

  大半年的漂泊,最終告訴了我:清淨僧團的草原是我不可或離的依止,因為我只是一株卑微的小草,離開僧團的監護,注定是要焦枯而死。這種認識,驅使我幾經顛波,披星戴月地來到了這座隱居深山、卻海外聞名的叢林。

  沒有高大富麗的殿堂,潔淨中透露出幾分淳樸。雖然與風景區毗鄰,但由于沒修好路,節假日也都冷清。這里的生活條件較之山外的寺廟,可說是有點寒酸,咸菜天天有,飯里常常摻地瓜,由于持金錢戒,不少人連每月的幾十元單金都不領。至于學習環境,小小的兩個房間被辟為教室,二十多個青年比丘作為兩個班,上午,一個班聽《行事鈔》錄音帶,一個班討論《羯磨疏》,下午各自在寮房複習,沒有寒暑假,也沒有星期天。說到藏經樓,其實是一間二十余平方的圖書室而已。

  沒來多久,這里就舉行首次南山律規范傳戒。從起初的白二羯磨結界,每天晚上給新戒們上的戒學課程,問遮難,受前開導,以致于最終的白四羯磨納法成體,我都作為一個旁觀者巨細無漏地參加了下來。由于是初次,時間略顯倉促,有些關節工作也沒能組合嚴密,但戒場內外,無論三師七證,還是引禮和新戒,也都一絲不苟地力求完美。象比丘戒第一壇,就因為羯磨阿闍黎漏念羯磨文而被尊證指出,硬是重做了兩遍。一個多小時後,才告結束。

  戒期結束,新戒和我們一起結夏安居,每天的固定課程之外,早上增了誦經,晚上則集體念佛一支香。有一陣子,山下的變壓器被雷擊中,停電一個多星期,但一切功課仍有條不紊地進行著,只是晚上念佛時,佛號順著幾只蠟燭的牽引,從淨業堂緩緩地綿延到放生池前的廣場上。

  由于隊伍很長,圍繞著廣場中的兩個花壇走成了曲尺形,在隊伍的推移中,有光的交攝,影的交疊,還有佛號的交融。燭光在微風中抖動,又瀰漫擴大,相互匯合同時又毫不相礙,因為不夠明亮,照過的桂樹,鳳仙花,流動的人影也都縹緲而神秘;甚至四周流動的空氣也因而感動,捎來了幾縷夜來香的芬芳。而這一切,都是由于這句萬德洪名「阿彌陀佛」的融攝,真正是法音宣流,香光莊嚴的景象——滾滾紅塵入清流。

  是的,面對十丈紅塵的現代社會,我們沒有必要同時也還沒有能力去投入,但我們都能在紛擾中努力保持一份清淨的力量。因緣和合時,涓涓細流自然匯成澎湃江河。這不是某一個出家人力所能及的,但我們每個出家人都能為此而努力。每每這樣想過,晚上在大殿叩完鍾,禮拜回向時,心中除了感恩亦多了份期待,似乎釋尊的臉龐洋溢著欣悅的光芒。

  九十天的結夏安居如行云流水般地過去了。不知不覺中,每天早齋後扛著竹掃把時的心情竟和在大雄寶殿里誦經時已沒有兩樣,晴天固然如此,陰雨天也不例外。

開佛知見,示佛知見,使悟佛知見,入佛知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