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之火
一、早春
披著連綿的雨霧,火車在N站甩下了一群人,幾分鍾後,又毫不留戀地沖向煙雨暮色之中。
明天才有轉乘的班車,今晚的住宿是睫毛上的事,情急之下,快步走出車站,詢問了好一陣子,才松了一口氣:市郊有一座新蓋的廟。捏捏口袋,拒絕了「的士」的熱情,跨上公車。半小時後,青山掩映的路口,一群明黃的建築在愈來愈濃的夜色中凸現出來。
去客堂掛好單,到了寮房,放下背包。幾天的舟車勞累,彷彿一下子都「現行」,躺在床上,緩緩地閉上眼睛,正打算放松全身的筋骨,一陣密集的鼓聲從窗外飄了進來,憑經驗推測:今晚寺里要做佛事。也正在這時,房門被輕輕地推開了,是一個「小楞頭青」,一雙眼睛睜得好大。
我向他招招手,順便坐了起來,他倒很爽快地來到跟前:「你去不去吃晚飯?」「我不吃晚飯,謝謝你!」「你可是會打水陸的?」當然說出「不會」兩個字時,心里也「格登」了一下:這麼小的一個孩子,怎麼會問到這問題?便索性拉他坐在身邊。
原來,這座初具規模的寺廟,是兩年前由他的師父興建起來的。當時就收了五個徒弟,他是其中最大,也是最聰明的一個,雖然才十二歲,日常功課的法器、唱念都拿下來了。至于出家,他是被下崗了的父母送到廟里來的,只說給他找個師父,有口飯吃就行了。談到水陸,那是因為下個月就要舉辦一堂了,而且主要是請外面的人來幫忙打的……
還沒問多少,外面突然有人叫了,他一下子蹦起來,沖出去後,門也沒關。此後的半個多小時,儘管身心疲乏,念頭卻一直波動不已,就象那窗外熱鬧的唱念聲。說得雅一點,我是個好思想的人,其實也是多操心的煩惱相,剛才的一段經歷,又勾動了我這習氣的等流,索性慢慢站了起來,朝叮當處踱去。
藉著擴音器,唱念聲在大殿里迴盪,昏黃的燈光,愈構造出一種氤氳淒涼的氛圍。遠看去,焰口台上背對著我的那個紅影子就是方才見面的孩子,詫異之余,不再伸頭細看,抽身便走。
沒多久,喧鬧聲停止了,紅影子又不出聲地飄來了——他披著一件鮮紅的祖衣,就象一個充滿了氣的紅汽球,「晚上樓上放VCD,我帶你去看?」抱著幾個水果,他說。我搖了搖頭,他有點失望,在回頭走之前,放下了一個蘋果。他不知道,我心中的酸澀就象這青蘋果。
第二天的早課,果然是一群小蘿卜頭在大殿里,大的不過十二歲,小的估計僅有六、七歲。「紅汽球」站在鈴鼓前,維那也許就是他們的師父吧!從側面看去,他的頭上也有不少的白髮,臉色也不很好,至于年齡,估計和我差不了一兩歲,而在繞佛時,我才發現那個敲小木魚的孩子,離供桌竟還有一大截,卻敲得有板有眼,毫不含糊;如果僅憑聽覺,很難想象那節奏輕重都恰到好處的九鈴十五鼓是響自一個十二歲的孩子之手。
早殿過後,一群孩子就象伶俐的小燕子一齊擠到了廚房里,看看他們左手掐著大碗,右手緊握大勺,趴在灶前努力地盛稀飯時的情景,實在就是一副生動的卡通畫,童態可掬。我在微笑之余,心里又一陣悸動。默默地盛了半碗稀飯,拿了一個饅頭,端到遠遠的角落,無味地咀嚼著。
由大蘿卜頭帶領,他們在早飯後一起來串寥。原來,幾個稍大的孩子已經開始學做佛事了,他們中間竟沒有一個是小學畢業生!問到為什麼出家,他們似乎還是第一次聽到這個問題,當然也就沒有什麼答案。至于談起家庭和父母,那一張張小嘴就閉得緊緊的了。可憐的孩子!但很快又被他們自動地打破了寂靜,在床上翻觔頭、練武打、大鬧天宮……大蘿卜頭慢條斯理地從口袋里掏出兩個橙子,仔仔細細地用水果刀切開,一人三瓣,儼然小家長的作風了,儘管童真未泯。問到他們的師父,實在是有本事,編報紙、戴帽子(坐檯)、騎摩托車……而且他還有一個「手提」!無辜的孩子,原該正在純如白紙的時代,卻已被涂抹上了一層光怪陸離的油彩……一個孩子提到了早上的動畫片,他們便一陣風地走了。我站在窗前,看著厚重的雨霧,禁不住悲從中來。
記得去年佛學院畢業典禮前夕,一個初中畢業的孩子找來要出家,當時就遇上了我們的班長,被告知:先試驗一段時間再看。他的父母也都表了態,寺院如果不接收,孩子應當送還父母。後來,就被我們帶到浙江,住了一個多月。按照某些人的觀點,寺院添個把人吃飯是不成問題的,而且這個孩子在干農活方面,幾乎抵得上大半個勞力,砍柴、挖筍、澆菜……很多事情我們都不能比,但是觀察的結果告訴我們,他沒有信仰,他只是為了逃避讀書而出家的,至于出家是為了什麼,則完全沒有正確的觀念,雖然口頭上他說想修行,可是每天的早課都不能堅持到底,一旦有空,就溜出去躺在院子里大睡特睡,僅二百余字的《心經》,幾個人輪流教他,結果比用鞭子打他還難受,往往幾十分鍾下來,教的人口乾舌躁,他也是滿臉的汗和淚……這個「方便法門」該不該開?我們幾位同學討論了半天後,為了不誤人子弟,還是貼了幾百塊的路費,讓一個同學把他送了回去……
古代的高僧傳記中,亦有少年出家的例子,雖然被父母送到廟里,卻沒有剃頭,而是留下來,從日常生活的灑掃應對開始教起,當然,離不開儒家典籍的學習(打好做人的基礎),然後再進一步地讓他接觸佛法,其間通常都要經過十幾年的培養,等到這個年輕人思想已成熟,自動地提出出家的要求,才給他落髮。不過,這才是個開始,受戒、學戒、習禪、研習經論……相當程度的薰修之後,大大善知識的接引下,終于明心見性。別急!這一般都要十幾年的功夫,漸趨玄閫,等到最後龍天推出時,可以說動用了相當的人力、物力和財力。所以,十年樹木,百年樹人這句話用于佛教實在恰當不過,而古代的高僧大德對于接引學人、培養人才都是慎重至極又不遺余力,甚至不惜用嚴格得不近情理的方式去考驗和磨練他們,以鍛鑄出真正的佛門龍象。
可以想象,如果眼前的這群小蘿卜頭,在日後的歲月里沒有還俗,十幾年後就將成為此地佛教的生力軍了。可是他們能荷擔起如來家業?商品化的佛教,世俗化的寺院,物欲和金錢腐蝕的僧人生活……如果說,在這樣的狀態下還能發起痛切的出離心,不是說絕對沒有,至少比針尖上放黃豆要難。
在大興土木的風潮過後,不少地方的佛教又出現了濫收徒眾的新弊病——建了廟就得有人住嘛!廣收弟子既能作為廉價勞力——應付經懺佛事和信眾游客以廣開財源,另一方面也能擴大師父的事業和寺廟的影響。事相上看起來蠻象是正統的佛法,其實在蒸蒸日上的表面包裝下造的卻是「一代不如一代」、「將佛法做人情」的顛倒因果。
為了佛教的未來,「方便法門」不但不能廣開、濫開,甚至連露個縫也不能,寧缺勿濫,因為寺院不是剃頭店!
雨下得更大了,就象在我心頭潑落,雖然已是早春,冷意卻依舊沉重。想到中午的班車和明天的路途。我背上背包,戴上頭笠,毫不遲疑地走進了雨幕……
二、第二起跑線
這幾天上殿過堂總覺得與往常比有點異樣,卻也不知為什麼。今晚到了藏經樓,遇見了他,才回過神來。
他舍了比丘戒,重新做起了沙彌。
幾個月前我來這里掛單,常住正在組織大家學習四分戒本,雖然沒有討上單,但也擠在中間一起聽錄音帶,只是不能從藏經樓借資料。所以上課時,他主動把課本、講義、輔導資料遞到我面前,兩個人共用了近兩周的時間。他從來不說話,我只知道他是北大的畢業生——別人告訴的。
「為什麼,不是學得好好的嗎?」
「不是!聽了廣論,才發現自己簡直一無是處,無法開口,以往所走的都是我知我見的錯路,這一次打算從頭開始。」他一直默默地在大寮起早貪黑地洗菜、燒火、打掃……空余時間就在房間里拜佛、聽廣論的錄音帶。
《菩提道次第廣論》,我也曾學過——在佛學院,也知道這是一部非常殊勝的論著,可是卻不痛不癢地過去了,為什麼對他竟有這樣大的震撼呢?帶著這個問題,沒有借書,我就回到了房間。
我還從沒覺得自己一無是處呢!可是,我比他優秀嗎?
出家至今,零星學到了一些教理,如果和人討論,雖不能做到語驚四座,卻也能滔滔不絕,口沫橫飛;若談到修行,還是在踏空步,面對煩惱,依舊只有挨揍的分——佛法對我面言,仍停留在知識的階段,因為我的特長是博聞強記,所以,這僅有的一點聞思也成了增上慢膨脹的酵母!
佛學院畢業後的大半年,一路參學的過程中,也和不少年輕同參(尤其是知識分子)交換過心得,都無一例外地感歎修行難上路,遇不見善知識,卻找不到原因。
我們沒有在學佛,而是在學「我」!
由于媒體的傳播,出版界的推動,這幾年教內和社會上佛教書籍的出版熱潮是一浪高于一浪,稍有文化基礎的人,無論不信與信,還是智信與迷信,看過幾本書,通常開口都能講幾句佛法,但也多流于口頭禪、皮相佛。象我,在出家之前,就看過不少佛教書,由于不懂得將它們用到心地法門上,于是乎意識中自發地建立起一個頑固的佛法知見——其實以我執為根本。後來儘管出家讀佛學院,在接受佛法時,已脫不開對我見的執著了,課堂上所講的,如果合乎自己的胃口就吸收,否則就輕輕松松地打個妄想,把這一堂課推開;有時,法師的方式不同于自己的思維模式,即便是很好的內容,也閉起耳朵來,自己看書;一旦某些課的內容刺痛了自己的病根,點明了自己的習氣——這是佛法的殊勝,我反而因此而生嗔心,或給自己找台階下,自我安慰、欺騙;在知見累積的過程中,我雖沒達到以說為行,以解為證的地方,但慢心卻一天天地水漲船高……
而在日常生活中,我也在心中為自己早早地架構起一個完整的成佛藍圖,姑妄名之「自我成佛次第」——其實完全是妄想之組合。其他的、別人的一切事,都必須為此服務,依附于此,于是乎,為了多拜佛,不隨眾出坡;因為誦經有功德,從不考慮別人的午休;早起打坐舒服,就請病假不上早殿,明明是為滿足自己的占有欲,請了很多的佛經,排滿了書架,卻振振有詞地說是善法欲;不說自己嗔心大,找出太多理由說明自己動怒動得對,動得好,甚至脾氣發得有功德;禁語持戒,表面上威儀具足法相莊嚴,內心統統是高舉之念。
佛法本身並沒有什麼不是,就象水一樣,牛飲則成乳,而蛇飲則變毒。學佛本是為了淨除我們的煩惱,由于出發點不對,以至越學越偏,越學越遠,雖然同樣是一殿過堂和誦經拜佛,別人是在解脫道上邁進,而我卻是在種輪迴的因,而且,有一段時間,我一度雙眼雪亮,拿著佛法的尺子去度量別人,結果是「人過秋毫夜分明,己過如山晝不見。」滿眼都是別人的不如法,就是沒回過頭來量一量自己!
佛法,又稱為內明,它是被用來反觀自我,檢查自我,改造自我,以達到圓滿自我的目的。我雖很早就懂得這道理,卻一直反其道而行,以致于處處碰壁,卻不知回頭。
按照以前的觀念,對于退道還俗或舍戒的人,我雖不至于深惡痛絕,至少也帶有一分鄙視。而今天,卻對他不敢生起一絲輕慢心了。他象一塊玻璃,坦露了自己的瑕疵的同時——在陽光下,也清晰地映現出我的面目。在佛法上,他是真小人,而我卻是地地道道的偽君子!
人無有不知己者。他對于自己,完全是一種「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方法,他得力于《菩提道次第廣論》,他這一步是怎樣邁開的,我是否能因此而得到一點啟迪……
晚鍾的轟鳴將我從沉思中震醒,天色漸晚,我還是站了起來,走向他的寮房……
三、尋覓
七月十六那天早飯後,淨業堂擠滿了人,參加前安居且未破夏的比丘們集中在此受功德衣。
時間並不長,半個多鍾頭後就結束了。緊接著,三五成群的不少同修背包提箱地走出了客堂,坐上山門前等了很久的三輪車,幾陣柴油機的轟鳴由近而遠直至消逝——他們又踏上了參學的路程,寂靜就象陽光透過云層,重新籠罩住了人影綽約的寺院。
天、藍得就象水晶,幾朵絲絨般輕盈的云彩緩緩地從頭頂飄過,漸去漸遠,融入遙遠的海天交匯處,天盡頭,是否就有夢的港灣?
半年沒下過山,其間的學習生活平緩又有規律如大提琴的演奏,而解夏的變音卻將整首曲子的旋律徹底改變了。就象山溪拖到了盡頭,驀然從山崖上飄落。樓頂上,我的心緒,也隨視線的盡力伸展而波動起來。
今天走的同修中間,絕大部分都是結夏左右才來此地的,連頭帶尾也只住了三個多月。可是解夏前一個月的時間,就有人在處理隨身的物品了,書籍、錄音帶、筆記、紙張……寄走的寄走,送人的送人,有的則付之一炬……總得折騰一兩天。其後的生活雖然照樣過,卻是掐著指頭在過的,儘管他聽課學習,可以說已是心不在焉了,因為要籌措路費,計劃乘車的路線,找同路人,打電話詢問將去之處的情況……雖然結夏期間常住組織大家共修、學習,時間排得相當緊,但也僅僅三個月的時間,很多人也許剛剛跟上進度,卻又很快扔掉了。
從表面上說,我們是在四處參學,嚴格地講則和流浪沒有多大差別。因為大部分在外奔波的青年僧人並沒有參學的計劃,只憑著道聽途說的消息東奔西走,說得難聽一點,確實象沒頭的蒼蠅——我曾經這樣譏諷自己。路途上的辛苦自不必說,雖然,世人羨慕我們無拘無束海闊天空的生活,可是我自己卻在擁擠污穢的火車上體會到內心深處不可堪忍的躁動與孤獨。
來到新的環境,無論是生活習慣,早晚功課、修學內容都如以往有較大的出入。為了努力跟上新的節奏,初來乍到的半個多月,隨時隨地察言觀色,小心翼翼,就象林黛玉初進榮國府一樣,不敢多說一句話,多走一步路,生怕犯了規矩被遷單。好不容易,戰戰兢兢地走過了「鋼絲時期」,修學也一步步地上了軌道,按理說,該「身安而道隆」了吧!但得隴望蜀是人之天性,尤其是血氣方剛的青年人更不例外。如法的道場,完美的學修方式,清靜的生活……時間久了,年輕的心中總會泛起「不過如此」的念頭,不自覺地感到了膩味。這原本是自己煩惱習氣的折射,但我們通常都沒有反觀過內心,在妄想的推動下,重新向往著外面的世界,又三天兩頭地打聽起來……
佛法本來無價,但由于我們的奔波參學,卻付出了相當的路費,當然還包括寶貴的青春年華的精力,再加上居無定所,心通常都是浮躁的,學到的東西也只是一些零碎的皮毛。我們沒有老老實實地從聞思修下手,因為這條路實在較為艱苦的,我們總妄想有捷徑可尋,由于我們抱著投機的心態參學,結果就象蜻蜓點水一樣地尋找善知識,總是當面錯過。而且,有相當部分的人原本住得好好的,卻卷包而走,都是由于內心起了煩惱,無法調伏自己,只能一逃了之。但是煩惱是逃不了的,它是我們顛倒凡夫的業影……
尋覓是源于內在的不安,由于我們的身心沒有安住于法,導致我們一路參學,卻處處碰壁,道心在不知不覺中就退失下去了。
當然,以上所講的還只是參學方式不對,而根本都是想在佛法上增上的青年同參。至于那些籍參學之名而游山逛水逍遙人生的例子則不必提起了。
三輪車的喇叭聲由遠而近,我抬起頭來:山門口進來了幾張陌生的面孔,風塵僕僕地背著大包小包……
四、無諍之辯
這位先生,你的長篇大論已經結束。從個人修行的角度,對于無禮挑釁我完全可以置之不理。
——因為沉默是最強烈的抗議。但看周圍有這麼多人,如果任憑你這樣非理侮辱佛教和佛教徒,勢必會造成惡劣的影響,站在衛教的立場,我將在下面的時間里一一申明我的觀點和態度。
首先,我鄭重地用世俗的一句話告誡你:含血噴人,先污己口。對于佛教和出家人,你剛才的很多話都非常不恭敬,這對佛教,對出家人絲毫無損,而你那庸俗不堪的言語已經充分說明你的境界也高不到哪里去!
至于某些出家人的過失,當代佛教的種種弊端,作為一個生活在僧團中好幾年的出家人,我在這方面要比你清楚得多,而且,教團內部有它自身的管理制度,對于個人,主要是戒律,而叢林清規則是指導僧團運轉和發展的航標。你作為一個局外人,尚無資格來指手劃腳。再說佛教內部少數的出家人有過失,這也是不可避免的事實,就象太陽有黑子一樣,但這並不影響它的光輝。你沒有走進佛門,沒有看見真正修行人的風范,僅僅依著道聽途說就一概否定實在不符合一個成熟中年人的身份。舉一個非常現實的例子,你的父母,他們的一生之中,有沒有過錯誤的言行?答案一定是肯定的,你會不會因此而和他們徹底劃清界限,斷絕關系,以顯示你是一個剛直不阿的正人君子!?不用說太多,只要想到他們的養育之恩,你一定會原諒他們,或者委婉地勸他們改正,而不會舍棄他們,鄙視他們。更進一步,你會盡力孝順他們,讓他們晚年幸福。我想,如果你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對我所說的一定會首肯的。那麼,佛教以廣大的心胸接納了我,又以殊勝的教理指導了我,並且通過種種方便善巧改造了我,提升了我,對我來說,實在是恩重于山,感激都來不及了!況且,佛教作為中國傳統文化的三大主流之一,對于中國人的思想、倫理、藝術、文學…乃至生活習俗都有著深廣的影響,而你剛才的一些不著邊際的批評,也充分暴露了你在這方面學識的淺薄!
還有一個重要問題要澄清,絕大多數的出家人不是練武和會功夫的,我們有更重要的事去做,那就是聞思修。這佛教名詞對你為說也許還是第一次聽到吧!你之所以會有這樣的觀點,相信也是受了某些影視作品的「教育」的結果,而這些媒體在很大程度上歪曲和破壞了佛教和出家人的形象,是文藝商品化過程中的一個污點。你也許不知道,因為播放的通俗歌曲有損出家人及佛教的聲譽,某佛學院學僧曾聯名寫信抗議,最終導致該著名電視台台長在電視上公開發表道歉信!我想,如果看了《走入佛門》《弘一大師》《中國禪宗》等客觀反映佛教的電視片,你就不會問出這樣可笑的問題了。
你問我為什麼會想到出家,那我就反問你一句,你怎麼就沒想到出家?出家人為什麼不吃肉?在我的眼里,這些肉食不是食品,都是動物的尸體,而且有的還是腐尸,象肉罐頭、咸魚之類,且殺它們的命以養自己的身,這本身就不符合佛教徒慈悲的觀點。成家立業?家庭說得好聽一點是世俗人的一個窩,而在出家人看來,它是一切煩惱的根源,你在外面打拼、勞累,無一不是為了填充家中幾口人那永不竭盡的欲望,你天天為還冤家的債而辛苦,卻還以苦為樂。至于事業,歷史上的皇帝該都是顯赫至極了,可是改朝換代至今,又有多少人在歷史上留下了名字?還不一樣成為時間長河中的泥沙!
當然,你我的思想觀念有質的差別乃至對立。否則,如何區分我是出家人而你是紅塵中人呢?因為僧俗原本就是兩個不同人生層面的人,在你們看來,出家人為了精神上的追求,舍棄世俗的一切享樂,無怨無悔的寂寞終生,實在難以理解;同樣的,你們整天在五欲中奔波顛倒,卻樂在其中,在出家人眼中,同樣是不可理解。用一句話來概括:面目相看兩可憐。而且,我再說句:出家人不需要被理解,我們不說理解萬歲,因為期待認同和肯定正是懦弱的表現,我們心中自有依怙,我們的眼前矗立著燈塔,我們不是靠掌聲才活得起勁的人。
最後,我想告訴你,即便是想辯倒僧人,傲視佛教——這是你們這些自詡為知識分子的中年人慣有的心態,其實是一種隱性的自大狂。最好是老老實實地看一些佛教的典籍,聽聽高僧大德講經說法的錄音帶,同時,自己也打打坐,念念佛或持持咒,深入研究學習幾年後,再開口也不遲,千萬不要僅憑一知半解就逞口舌之快,輕易認定佛教是迷信,這會被有識之士所譏笑的,過分自信本身就是一種煩惱相——你迷信你自己。當然,我是小和尚,學識淺薄,又沒有什麼修養,如果你們那時辯倒了我,應該是意料中的事。不過,如果真正如此——算了,話還是不說得太明白才好,否則會有後遺症。
我只是一無名的小和尚,四海為家,居無定所,還留個什麼地址!
你看,火車進站了,再見吧!
五、凡夫
記得出家之初,師父常為一點小事就將我重重呵斥一頓,每次都當著很多人的面。由于少年那強烈的自尊,嘴上雖然不敢頂撞,臉面上卻下不來,那真比被宰的感覺還難受。事後,總是一溜煙地逃回房間,躲在被子里流了滿臉的淚。
雖然大師兄曾一再叮囑過自己:師父罵你,打你,都是在磨你的習氣,消你的業障,即使不好受,也要忍著受。受得了,才能談得上修行!看過《密勒日巴尊者傳》,雖然也曾在欽佩之余動過「我當如此」的念頭,但心里的疙瘩卻一直纏得很死,每一次都扯出大團的煩惱亂麻。
終于,有一天,師父語重心長地說:「你也許覺得師父對你太嚴格苛刻了,其實我是期望你能成長,所以恨鐵不成鋼。你現在認為師父不近情理,等你理解到我的用心,想我再這樣待你時,怕已經晚了……」當時的我,儘管心里有幾分震動,但習氣又緊接著暗暗嘀咕:師父,我畢竟還是個凡夫俗子,請您也理解我。「正因為你是凡夫,才這樣要求你,你才會有希望,如果你已經是聖人,那我就該向你學了!」這一句話不僅打斷了我的妄想,又壓得我喘不過氣來。
佛學院兩年畢業,拿著成績單和獲獎證書回到小天台,師父對我異常的客氣,且在師兄弟面前將我大大褒獎了一通,弄得我如坐針氈,草草地吃了頓午飯就逃了出來。此後,每次在外地打電話向師父問候,話筒的那一端也總是充滿著關心和歡喜的客氣,每每此時,我的心情反而愈來愈沉重了。
我似乎走進了師父不願意見到且已預言到了的誤區!我是否已到了江山易改,本性難移的地步?——從出家至今。
我畢竟還是凡夫。這句話就象鐵大門一樣,儘管同修們的多少逆耳忠言象球一樣地攻來,卻都毫無例外地被反彈回去。
我還是凡夫。這自尊就象海綿一樣,太多佛法的甘露卻被它吸收,然而又一滴不剩地擠了出來,而且髒了許多。
我是凡夫。這個觀點,如同一座山,擋住了向前的道路,自己卻和它「相看而不厭」。
我,我,我,這個執著是一面鏡子,笨重易碎,又割人,但照見外在景物的瑕疵卻能作到歷歷分明。
我一直是「我」的奴隸,所以我是凡夫,為了凡夫的自尊而自我保護,因而直到現在,我還一直是個凡夫。學習了佛法,即沒能納之于心,導之于行,儘管出家兩三年,但我畢竟還是個凡夫……
師父幾年前說的話,我一直都印象深刻,可是直到現在才體會到他的苦心和期待,而且這一天竟來得這樣遲,這樣遠,山區沒有電話讓我在千里之外表達內心深深的感恩和懺悔!
青年同參們,你們是否有過和我類似的歧途和迷茫?如果沒有,祝福你在修行過程中已遣除了很大的違緣,如果有,也不必緊張和擔憂,就讓我們在跌倒的地方爬起,互相提攜著,一起走出凡夫的彷徨……
我是凡夫,但我不能再籍「凡夫」的藉口為自己的習氣煩惱自我開脫,否則徒費出家一場。
我還是個凡夫,但能在末法時代出家,說明善根福德因緣也還是有的,重要的在于及時把握,絕不是自暴自棄,甘墮下流。
我畢竟還是個凡夫,但如能了知自己是個凡夫,就不會過分的自卑和自慢了,就會從凡夫的起點出發,踏踏實實地,一步一個腳印地在解脫道上邁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