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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月鏡花

水月鏡花   一、泊

  客觀地說,雖然我已在九華山佛學院生活了兩年,但直到今天,我還在努力地適應著它的運轉。

  甘露寺座落在三面環山的深谷中,就象—艘泊港的輪船,只是它的噸級還在日益增加;藏經樓、禪堂、新齋堂……如果把大雄寶殿比作調度室的話,那麼,以地藏殿為中心的教室宿舍樓則是主艙了,它是我們學習生活的一方天地。

  這是一座四層結構的木質建築,時間的手拂去了它昔日的光彩,老鼠是我們友好的鄰居,臉盆腳盆在雨天就顯得格外有用。雖然我們遵循著「慢步輕聲」的規約,效果卻不明顯:四樓的同學在拜佛,一樓的電燈也隨著他的起落而搖曳;寧靜的深夜能夠幫助人分辨得出從四面八方隱約而來的呼嚕聲各自發于誰的喉嚨;凌晨的醒板沒敲幾下,就有人翻身起床了……

  似乎每個人對于別人都沒有太多的秘密,因為房間之間都是一板相隔,親密如一家;但事實上,每個人又都有著各自獨立的空間,譬如我,一本書就能夠陷得我抬不起頭來,在房間里悶上個一天一夜。

  外面的世界是我所不關心的,就象輪船上的乘客只是偶爾上甲板去看風景和天氣一樣;因為他們相信,只要輪船在平安航行,終究是會到達港口的。所以平淡無起伏的生活是比較容易為我所接受的。當然,初來乍到時,自然在某些方面有些不適應……

  身著海青上殿過堂(那時還沒有求戒),要求是立如松、行如風、坐如鍾,班主任身兼僧值之職,每日督促我們的威儀。就拿拜佛而言:分解成四個連貫的動作拜下去,再按三個分解動作依次站起來,要求我們全體同學必須做到整齊劃一,一切行動隨口令,稍有差池,從頭開始,往往一練就是一個下午。不說當時的感受,反正一回到房間,就趴上了床,同學又提醒:「注意!臥如弓。」嘆了口氣,還是翻過身來。記得童年時的家教相當嚴格,但和現在的生活標準相比還有一截距離,不過倒也占了一些便宜,至少沒有落後,第一學期期中考試來臨時,我就把自己犟過來了。

  由于來自全國各地,各人有著不同的閱歷和性格,所以半學期過去了,很多同學我還不認識。有時嘗試著努力接近,卻遭到了拒絕。傍晚時分,會有人三三兩兩地出去散步,我總是被排除在外。漸漸地,習慣了寂寞與孤獨,也就學著去享受它們了。我開始拼命地看書,又如飢似渴地買書,我不再為無人和自己交流而沮喪和不安。書籍成了我交談的朋友,我聆聽他們高談闊論,當我心情沉重時,《逍遙游》的浪漫拂去了心頭的陰影;禪宗的機鋒轉語能使我一連幾天沉浸在幽默的喜悅中;弘一大師的傳記時常被我放在課桌里,自習課時就翻幾頁;很長一段時間,每天晚上,我就突破了時空,來到二十多年前的台北,聽南懷瑾先生講《論語》;在讀《佛心禪話》時,我曾經有幾個夜晚徹夜未眠……

  這樣一來,原本性格內向的我,樂得不再與外界接觸,沉默如鐵,雖然我的心里有說不盡的話。在讀了許多書以後,我也學著拿起筆來,開始只不過是記下一點體會和感受而已,慢慢地,我藉著筆把自己的情感和思索傾訴在紙上;有時候,我把現實中的生活片斷用意識流的方式表達出來;有時我站在文字里審視執筆的我,而有時我會在自己營構的文字世界里迷了路……

  在學習了初步的教理之後,我試著用文字來詮釋佛法,並且自認為這是溫習課程的最佳方法,作業時更是樂此不疲。當然有時候是下筆千言,離題萬里,但卻獲得了作業認真的評價。

  我的筆下,也記載了甘露寺這條船的航班:兩年之間,在籍學生始終保持在四十余位,但進進出出的流動人員也不少。他們帶來了外界的各種消息:云居山、臥龍寺、五台山、多寶講寺……又帶著九華山佛學院的消息離開這里:結夏、拜山、禪七……「鐵打的常住流水的僧。」生活中,有喜有憂,有笑有淚,有振奮、也有頹唐,有法喜,也有迷惘,回想起來,不過是一連串的戲;但在演出過程中,我也在逐漸成長……

  從自我感覺上,我有了自己的生活規律:每天吃早、中兩頓,臨睡前以看書聽錄音帶為主,為了構思文章,我也不時地出去散步。星期天,我給自己放假一天,或者下青陽去鑽書店,每個月房間來一次清掃。我喜歡簡單明了,因為我知道自己只有一張肚皮,躺下來不過三尺寬、六尺長而已,打起坐來,更只需一個小小的圃團,就象—葉扁舟,無論它漂泊多久,一根木樁就可以讓它「野渡無人舟自橫」了。

  別離已在眼前,雖然熟悉未久。九華山佛學院是我初入佛門的一個重點站,但不是終點站;它圓了我的少年夢,沉澱了我的性格;豐富了我的閱歷,讓我在兩年的停泊後,重新啟航……

  二、晚鍾

  由于地處偏僻,平均每個月甘露寺都要停次把電,這往往是個意外的收穫:一貫平緩無起伏的生活旋律由此而奏出了一段變音,懨懨疲累的神經自然也就隨之得到了舒展和放松,有一種耳目一新的感受。

  晚自習當然取消了。天公也很作美,晴得暮色總是姍姍來遲,夕陽的橙紅中,同學們三三兩兩走出了佛學院,他們是去散步,湮沒在鳥聲盈耳的竹林里。

  我收回視線,關起窗戶和房門,把寧靜留下來作伴,點燃一根細香,藉著晦暗不明的光線,在裊裊升起的香菸中,給錄音機裝好電池,放進一盒《梵鍾》,等待著暮色一分一秒地深沉下來。在按下錄音機的播放鍵之前,我沒忘記點燃一根蠟燭,為這個隨心構造的環境再增添一份古老的蘊味和寧靜的氣氛:

  素潔的牆,整齊的線裝書,巨大的書架,鋪著草席的地板,牆角的鋪蓋上已放好竹坐墊和醒板。昏黃搖曳的燭光中,時光彷彿倒退了好幾個世紀。

  我盤起腿來,緩緩地閉上眼睛,讓心情隨著眉頭輕輕放松……

  有人認為我是在逃避現實,那我也只有微笑地沉默了;寂寞是一首美麗的詩歌,但需要孤獨者用心地聆聽,才能有真切的體會。

  因為在現實生活中,不安、焦慮、煩燥……這種種煩惱的心情時常會縈繞著我們;因為,我們畢竟還是凡夫俗子。雖然我們已經出了家,但累世的業依舊牽引著我們,使我們身不由己、言不由衷,不能做自己心的主人。如何從現實的迷亂中超越出來,保持清明的覺醒,是我們首先面對的課題。在我看來,就是給自己留一片天地,哪怕很小。同時盡力讓自己保持一份古典和沉靜的心情,來包容和接受現實中的種種缺憾和沖擊。當下我所做的一切,也只是朝這個方向的努力,至于後果如何,還沒做太多的考慮。

  鍾聲已緩緩地從錄音機里響了出來。乍聽,似乎沉重又單調,但如果心靈足夠的清明,就能聽能聽出細膩的變化;就象—根琴弦只代表一個音,但因演奏手法的不同,也就從凝固的一個音化成了無限與無窮。尤其是轟鳴的余音,有時象投石入碧潭,激起了—連串的漣漪,擴大成標準的圓;有時象輕柔的晚風,吹醒了欲睡的白蓮,幽香不經意地散發出來;有時象夕陽斜照竹林,陽光的金粉一粒粒地投射在修長的綠竿上,反射出溫暖的光芒……

  這平緩的鍾聲,蕩盡了縈繞心頭的名利浮想,胸懷一分一分地緩緩舒放開來;喚回了忙亂中迷失的覺性,在寧靜中感覺到身心的清明;照破了靈魂深谷中的千年黑暗,森羅萬象、歷歷分明……

  錄音帶爬到了盡頭,自動關機後,就是無聲的空白。似乎是極短的一瞬間,立刻被燭光的跳動打破;又好象經歷了無數次滄海桑田,才從遙遠的古代滑到眼前,抬起眼簾,夜色已嚴嚴實實地掛上了窗戶……

  我再次閉上眼睛,傾聽這無聲的旋律:月色濛濛夜未盡,周遭寂寞寧靜,桌上玉燭光不明,照我獨坐聆聽……

  寧靜不是一片死寂,而是有著豐富的內涵,從寧靜能夠聽出海闊天空的樂章;寧靜不是來自外在的環境,而是心靈的清涼和廣大,寧靜中可以體悟到:十世古今始終不離于當念,無邊剎鏡自他不隔于毫端……

  寧靜是真正的鍾聲,但唯有寧靜的心才能享受和聆聽……

  窗外隱約的鍾聲融入了小屋的寧靜,這是幽冥鍾,沉厚而綿長,似乎沉落到地心深處還余音裊裊,彷彿永恆的祈禱……

  洪鍾初叩,寶偈高吟;上徹天堂,下通地府。國基鞏固,治道暇昌;佛日增輝,**常轉。三界四生,各免輪迴;九有十類,悉離苦海。五風十雨,免遭飽饉;南畝東郊,俱瞻蕘舜,干戈永息,甲馬休征……

  這叩鍾偈,我在出家之初曾經花了很長的時間練習它。由于這偈頌的感人至深,再加上敲鍾時全身心地投入,很多次都一邊敲鍾一邊落淚。因為我知道,這幽冥鍾是專為受苦眾生所敲的,他們在暗無天日的地獄中永無止盡地受苦,而這鍾聲每敲響一下,地獄里就亮一次光,受苦的眾生也就得到暫時的身心清涼。而鍾聲一旦歇止,光就會消失,他們又墮入不斷的苦難中,可以說鍾聲響起是他們一天中唯一能夠休息的機會。所以這種鍾聲要敲得恰到好處,才能使地獄中有一段清涼光明的時間,地獄眾生才能因此而懺悔和修行,以期早日得到出離。

  可我更清楚,墮落地獄的眾生由于業力沉重,都要受苦千萬年乃至無數個劫才有出期,與我們每天敲幽冥鍾的時間相比,實在令人感嘆。所以每敲一次鍾,就是一次感動,一次警醒……

  大概是由于幽冥鍾的非凡意義,所以很多名勝古剎都因鍾聲而揚名,象寒山寺、定慧寺…而「南屏晚鍾」則是「西湖十景」之一,至于九華山,由于是幽冥教主地藏王菩薩應化的道場,叩鍾的意義自然不同尋常。所以我每次敲鍾時總要默誦:願此鍾聲超法界,鐵圍幽暗悉皆聞,聞塵清淨證圓通,一切眾生成正覺。敲鍾時也都是全神貫注……

  鍾聲止歇了,寧靜再一次地籠罩下來,如同那皎潔的月光。

  在這一燈如豆的長夜,傾聽著梵鍾的寧靜,也聆聽著寧靜的梵鍾。《楞嚴經》的文字從心中緩緩響起:

  ……從聞思修,入三摩地,初于聞中,人流亡所,所入既寂,動靜二相,了然不生,如是漸增,聞所聞盡,盡聞不住,覺所覺空,空覺極圓,空所空滅,寂滅現前,忽然超越世出世間。十方圓明,獲二殊勝:

  一者上合十方諸佛本覺妙心,與佛如來同一慈力。

  二者下合十方一切六道眾生,與諸眾生同一悲仰……

  三、清涼夏

  還沒有「滅卻心頭火自涼」的灑脫自在,明亮灼熱的七月午後,我不留在房間里盤起雙腿來觀鼻、鼻觀心,也不願意藉著風扇倒頭一眠,往往是帶著一本並不打算看的書,踱向學院外的竹林。

  遠遠的,夏的主旋律就帶著綠色的涼意隨風飄來。蟬的歌唱總是那樣盡心盡力,不是異口同音,但卻主次分明;四面八方的歌場交匯在一起,有主唱、有伴唱,當然也有和音,確是無心的樂意。

  密密的竹葉把陽光篩成一個個圓點,竹林里是一片明亮的陰涼。薰風穿過竹林,自然被染上了幾分綠意。炎夏的倦意不知不覺地消散在寧靜的喧曄中。選好一塊大石坐下,開始靜靜地傾聽。

  蟬聲有很多不可思議的特點:它其實只有一個音,但你卻不覺得單調;氣溫越高,它唱得越亮,你卻反而有身臨瀑布之下的清爽。群蟬共鳴時,由低音起腔,越唱越高,越唱越亮,而到了高處,總總有一只特別會唱的蟬把歌聲提上去,就象古詩中所說「鳴蛟直上一千尺,天淨無風聲更乾」,並且它不是一響就落地,而是在更高處又轉細轉尖,層層疊疊,愈高愈遠,最後猶如游絲飄上天際,似見又非見。就在人屏息凝神之時,游絲在瞬間化成一張網,鋪天蓋地地撒了下來;群蟬又不約而同地將內心的纏綿化成了歌聲。

  如果只是為了消磨時間來聽蟬,那也就沒有訴之文字的必要了,因為很小的時候就知道:蟬的幼蟲要在暗無天日的地下居住七年,靠吮吸樹根的汁液為生,這幾年中,它是喑啞無語的,等到它鑽出泥土,縱情高歌時,那也就意味著它的生命登上了絢爛的頂峰:它將在不久後的秋風中殞落枝頭,歸于沉寂。

  我想:無論它是否知道自己未來的時日不久,總之它沒有頹喪而沉悶,唱的是明亮熱情的生命之歌,正如傍晚雷陣雨後天空出現的那道彩虹,雖然短暫,但卻絢爛非凡。可以想象,如果缺少了蟬的歌,夏陽不會這樣絢爛,竹林也會缺少一種蓬勃的氣勢。只要你用心地聽,就可以感受到它們的歌聲每一字每一句都發自丹田,如此的真誠懇切……

  從類比的角度來看,蟬以歌聲為生命;我自己何嘗又不是自己生命的歌手呢?只不過出家後的我,是以每日的學修作為自己的歌罷了。但我反省一下,總覺得自己唱的大多是無奈的旋律,而且有不少變音:我的理想超越高山,但腳卻一直站在深谷沒挪步;我不甘于現實的寂寞,孤芳自賞時卻在自己編織的夢中迷失;有太多的抱負與目標,但切實的作為卻是微乎其微,至令也只成為竹林中沉思的青年學增;教理上雖有一定的薰習,而修習上可說是幾乎為零……

  因為我儘管出了家,但並沒有把生死的問題看得至關重要,總以為希望是無盡的源泉,每天睡下時都堅信太陽明天照舊會升起,自己也會再次醒來;所以日復一日的生活,很多是在敷衍,是在無奈地等待和消磨,甚至可以說是「不亡以待斃」……

  當然,每一個月的交替,每個星期的更換也會觸動我麻木的心靈,然後就遺憾、抱愧:從現在起要用功學習,把握每一天,但是往往好景不長。就象走入都市,隨著奔忙的人群而行,久而久之,竟然忘記了自己的目標和方向,在車流人海中迷失了自我。我的智慧和定力還是微薄如紙,境風一吹就七零八落。只要生活的節奏稍有變動,我的心情就會起起落落,再加上憂郁的個性,在有智慧的人聽來,每一天,我都在有口無心地唱著空洞貧乏的歌……

  經過佛學院的兩年學習,並不能使我坦然地面對自我,而且,我也不能做到真正的直面人生,安然地迎接生活中的風雨。我甚至還不如一只在枝頭高歌的蟬那樣自在而投入……

  夏蟬以它金子般燦爛的歌喉告訴我:生命是一首歌,但不只是為別人的掌聲而唱的,更多的是為了感動自己、提升他人而唱的。哪怕是一場短暫的演出,只要盡心盡力地展放歌喉,謝場時就可以無怨無悔了……而明夏,依舊有蟬的詩歌:平平仄仄平;依舊有如歌的蟬聲:角徵宮商羽。但已換了聽歌的人。竹林中的感受和思索也許和我是迥然相異,但我依然希望他也一樣能在熱惱的夏日聽出清涼,並且能夠唱出清涼……

  生命本來就不是十全十美的:有歡樂,有遺憾,有成功,有感嘆,不要追憶,也不要幻想,掌握今天定勝過明天……

  四、樂在書中

  每天在書堆里生活,呼吸都帶著油墨香。借錢買書,負債累累,清貧如水,又富可敵國。不亦樂乎。

  徹夜看書,直到上早殿。搶著去敲木魚,藉運動集中注意力驅走睡魔。早殿結束,身心調適,一切正常,不亦樂乎。

  一邊盤腿,一邊看書,進人文字後,不覺腿痛,看完一段,走出文字宮殿後才發現鬧鍾的指針爬了大半圈,較之專心打坐要多不少,一舉兩得。不亦樂乎。

  無論多遲,每晚臨睡項前也要看幾頁書,然後帶著另一個世界進人夢鄉:自己就成了書中的主人公。醒來時,夢境中的故事歷歷分明,有莊周夢蝶之感。不亦樂乎。

  睡夢中依舊看書,一目十行,一本接一本地換。看得多,醒來腦中依舊空空如也,一字不留。不亦樂乎。

  半夜醒來失眠,索性點亮燈,大看特看,不久呵欠連天,倒頭即入三昧,再醒來時,手中依舊緊握書本。不亦樂乎。

  周日下青陽,先去郵局匯款購書,再撥長途訂書,最後去書店。出發時身輕如燕,後備充實,滿載而歸卻連車票也要同學墊付。不亦樂乎。

  同學因近視配眼鏡,好奇地湊上去驗光,被宣布視力正常。慶幸自己看書不顧死活,這雙眼睛卻久經考驗,為感恩因緣的殊勝賜予,去書店又買了一疊書。不亦樂乎。

  周日不出門,看借來的書,書主亦是書迷。整天啃書本,休息日時間反比平常更不夠用。效率驚人,昏天昏地,但未忘過堂上殿。不亦樂乎。

  逛書店,竟在折價書中淘到尋覓已久的書,驚喜之余,搶著買下。自覺占盡天下便宜,數日春風得意。不亦樂乎。

  老書重讀,字字親切,恰如老友重逢。所談皆是熟知之語,卻是真情實意,歷經風雨,亦未褪色。不亦樂乎。

  讀書不為黃金屋,讀書亦不為千鍾粟……只恨前生少讀書,此世快快來彌補。所以是書到今生讀未遲,所以是寧可三日無糧,不可一日無書。不亦樂乎。

  散步時帶一本書,哪怕不看,也覺得有老友相伴,不再形支影單。「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不亦樂乎。

  讀書讀到生活失調,頭痛難忍,只好請病假。躺在床上輸液時,還要用書作枕頭,空著的一只手拿著書,充耳不聞別人關心的呵責,樂在其中,忘卻病苦。不亦樂乎。

  買書不停,看書甚少,日漸被書湮沒。想起曾有人說:架上書要少,心中書要多。不覺莞爾。不亦樂乎。

  書借出之前,鄭重宣布:如何借出,應加何歸還,否則不如不藉,敬希理解並做到。來者諾諾而去。心想:先小人,後君子,兩廂情願,才能皆大歡喜。不亦樂乎。

  朋友提醒,過分愛書,死後要成書蟲。也曾為此猶豫過一陣子,但熬不了「三日不讀書」的苦頭,又一頭扎進文字難以自撥。勸者只好搖頭嘆息:習氣、執著加業力。不亦樂乎。

  古人云「終日讀書,未曾看著一個字。」看看自己,沒讀幾本書,卻寫《樂在書中》,臉紅之余,又給目己找了個順順當當的藉口:但開風氣不為師。不亦樂乎。

  畢業即將來臨,面對滿屋的書,想到日後的搬遷,一定是興師動眾,聲勢浩大,不覺擔心起來,擔心得頭痛,索性閉目觀想:書在瞬間被移至目的地,又自動上架。睜開眼睛,一切未變。不亦樂乎。

  出家兩年後,遇見老朋友,交談之後,被告之:還是那樣好書,還是如此單純,晚熟得讓人不能理解,慶幸自己留住了歲月,性格一直年輕。不亦樂乎。

  以書會友,因文相交,人生縱苦短,同行即忘憂,身後淨土若相逢,莫忘互贈書一本。不亦樂乎。

  五、清素滋味長

  出家之初,的確在飲食上感覺到不習慣;佛學院兩年生活下來,漸漸地從素食中品嘗到了真王的美味。

  早餐由以往的燒餅油條改為饅頭稀飯,覺得很對口味。由于用的是鍋爐的蒸氣,不是蒸籠,開櫃的饅頭總是瀰漫著熱騰騰的水汽和麥香,入口也是松軟香甜的。胃口好的時候,我曾經一口氣吃下十五個饅頭,感覺上好象走進了金黃的麥田。

  就象牡丹雖好,還須綠葉扶持一樣;饅頭好,稀飯的可口也是不可或缺的。細心的伙房師傅,不時地按照季節和氣候調換著粥的佐料:夏天有清火解暑的綠豆粥;一碗熱呼呼的紅豆粥下肚,驅走了冬晨的寒意;偶爾登台的蓮子粥能給人以驚艷的感覺;當然,印象最深刻的還星一年一度的臘八粥,不是因為它味美,而是它非凡的意義,想當年的悉達多由于接受了牧羊女供養的乳酪,恢復體力後,精進用功而證悟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手里的這碗粥就沉重起來;有時,伙房的師傅別出心裁地用小米熬上一鍋濃濃的白粥,不加任何佐料,喝小米粥,就著醃豇豆來地吃饅頭,有一種繁華落盡的淳樸風味,使人想到:單純原來有出其不意的美。

  早餐的咸菜品種不少,無論是醃豇豆、醃豆角、醃白菜,還是醬籮卜、羅卜乾、榨菜也好;也無論是豆腐乳,還是臭豆腐也好。甚至辣醬、豆瓣醬,都是味覺的點綴,能使人的胃口自然大開。也許有人認為這些咸菜既無營養,又不衛生。但是我要誠懇地告訴你:回歸自然可是現代人所追趕的潮流,這些醃菜無防腐劑,也沒有色素。而且在大水缸里,用傳統的方法醃制的菜蔬,似乎也代表著一種古色古香的文化,能讓人入口思源,你說是吧?

  午餐是一日的正餐,常住在四菜一湯的搭配上確實做到了盡量的盡善盡美。時新蔬菜幾乎天天都有,象冬天的大白菜,春天的嫩蠶豆,夏秋兩季是最豐盛的季節,紫茄子,紅辣椒,嫩黃的茭白,碧綠的四季豆,又紅又大的西紅柿……每一樣蔬菜都閃著寶石般的光澤;至于木耳、香菇、腐竹、豆腐皮……也常常上桌來,驕傲地告訴人:素食並不寒酸,一樣營養豐富,而且價廉物美。

  也許有人不相信,那我就以豆腐為例吧!這是素萊中最普通的,可是在有心人的手里,它卻成了魔術的道具:如果端上的是豆腐炒菠菜,就讓人想起兩句詩來:金鑲白玉飯,紅嘴綠鸚哥。相傳當年乾隆下江南,避雨在一個農婦的家里,在又冷又餓的情況下吃到這碗菜,竟然連湯都喝得一滴不剩!他問菜名,農婦就用這兩句話來作答。逢到冬天,常常吃麻辣豆腐,紅白斑駁的色彩,帶著爐火的熱度滑入喉嚨,直到心口,讓人不經意地想起「紅爐一點雪」的禪宗公案。黃豆芽有個雅名叫「銀絲釣葫蘆」,豆腐如果和它一起下鍋燴煮,可以說是氣味相投,但又別開生面。青菜豆腐湯是最平常的一種素湯,但我們卻常吃常新:因為它白綠相映,給人以鮮明的視覺美感,引發一塵不染的聯想;進而想起「一片冰心在玉壺」的詩句;也可以使人腦海中生起白蓮綠葉的畫面。它的滋味是清淡樸素的,但卻如中國茶一樣雋永深長。所以有些素菜館給它取了個最高貴的名字:華嚴清品,似乎提醒我們:平凡才是真正的崇高……至于其它類素菜的組合,更是千變萬化,層出不窮。

  晚餐亦稱藥石,是為了給體力或腦力勞動較多的人補充能量。一般都很簡單,通常是面條和中午的剩飯,菜也多是咸菜,或中午的各種剩菜混合在一起的雜燴,這也是一種羅漢菜,目的是教人惜福。而且在進食時作治餓病想,生慚愧心……

  佛菩薩節日以及初一十五的供果,收下來後都要在午餐時平均分發,以示十方叢林福利平等的風規。往往是幾塊餅乾,兩粒糖,半個蘋果或者是—塊西瓜,有時也有梨,如果再加上一根香蕉,通常就可能是有人發心供眾了。東西儘管不多,拿回寮房放進抽屜後,要好幾天才能享受完呢!一粥一飯當思來之不易,半絲半縷恆念物力唯艱。想想在家時驕奢的生活:蘋果要紅富士才算上檔次;甜橙淘汰桔子,蘆柑又淘汰甜橙;嘗過了鮮荔枝,覺得很多水果都淡而無味了……由此可知:倘若能清心節欲,的確是粗茶淡飯亦成珍饈。

  每個周六的早餐,常住通常將饅頭改做包子,以調劑我們的生活。是的,包子的確要比饅頭味道好,但它作為一個時間更替的標志,一旦出現在眼前時,就會引起我感慨:唉!又一個星期結束了,時間真快啊!心情往往由此而沉重起來:是日已過,命亦隨減,如少水魚,斯有何樂……

  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

  六、我是誰,誰是我

  我是一株孤獨的草。春雨澆頭,夏陽炙烤,秋風吹過,我已失去了生命的綠色,連日的冬雪又將我深深掩埋。我的根,我的心都冰一樣寒冷。難捱的歲月,渺茫的生機;我不知道,我的命運將是腐爛,還是燃燒?——草

  我是地下的龍,潛行暗游已經億萬年之久。地殼的高壓,使我始終抬不起頭。屈辱的命運,我只能無聲地接受,因為這是我得以生存的唯一選擇:沉默啊、沉默,我在沉默中思索:聽天由命,最終依舊無聲地消亡,這樣的結局實在可悲。

  我不再低頭,我要奮力突破,我在尋找火山口;終有一天,我將會掙脫束縛。雖然那時我也即將凝固、即將殞沒,但我已在瞬間的輝煌中獲得永生,我將用生命譜成一曲高昂的歌!——熔岩

  我的眼睛是兩彎死水,我的軀體是一具行尸走肉,我的思想是一片沼澤,我的靈魂是一片荒漠。我處在一個災難的封閉圈中,我窒息著自己,我也拒絕著一切的開啟;我在摧殘自己,同時也抵抗環境;我在麻醉時痛苦,但我更不能承受覺醒的苦痛;我不能否定自我,也不敢肯定自我。一任造化之手的牽引,在輪迴中墮落,永無止息。——封閉圈

  我曾經有過美麗的夢想,恰似天邊絢爛的晚霞;如今已隨風飄逝,再尋不著一絲痕跡。

  我曾經有過沸騰的熱血和昂揚的激情,就象那一瀉千里的大河,鑽山越嶺,勢不可擋,而今已融入了無邊的蔚藍色,不再奔騰喧囂。

  現在,酷寒已使我沉默如石,沉重如鐵,堅硬如鋼,寒氣逼人,晶瑩透徹,我是那萬古不化的冰山,拒絕陽光的溫暖,堅持著自己寒冷的清醒,也堅持著自己透明的清潔。——拒絕融化的冰

  一條長長的林蔭道是我童年的牽掛,一端連著學校,一端連著溫馨的家;一輛破舊的金獅自行車是我長大後的牽掛,一頭戴著工廠的喧囂,一頭載著母親的寂寞;三座新墳是我後來的牽掛,親人在里面安息,我在外面枯坐;曾幾何時,一堵紅牆是我的牽掛,里面是青磬紅魚、晨鍾暮鼓,我在牆外久久徘徊,翹首仰望;今天,那片茫茫的業海是我的牽掛,淨土在那邊招手,我在這邊駛離港口。——牽掛

  沒經過暴風驟雨,也沒有經過驚濤駭浪,我只是一只小小的帆船,剛剛啟航。整齊水平的海面上,朝陽已經升起,照亮我前進的方向。我將面臨多少艱難?未來的征途難測難量;何時方能抵達心中的港灣?海天沉默無言以答。

  既然已有方向,既然已經啟航,何必再遲疑,何必再彷徨。縱然是孤軍奮戰,也可能一去無返。

  因為過程就是結局,目標只是方向,我的生命體現于遠航……——船

開佛知見,示佛知見,使悟佛知見,入佛知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