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趣妙聯(邱素云)
佛趣妙聯
邱素云
1 無法向人說;將心與汝安。
這是佚名題曲江縣馬壩曹溪南華寺方丈堂聯。
沒法向人說法;拿心來為你安心。下聯「與」,某禪堂題此聯改作「替」。
南華寺,是禪宗六祖惠能弘揚「南宗禪法」的發源地,始建于南北朝,距今已有一千四百多年的歷史。
上聯出自《金剛經·非說所說第二十一》。釋迦牟尼佛告訴須菩提:「說法者,無法可說,是名說法。」如來所謂的說法,不過是假于口說,要知道真空妙理,本來就沒有法,不過是為眾生袪除外邪而說,是名說法而已。彿跟山河大地、日月星辰一樣,任運流轉,綿綿無盡,宇宙中的一切都是佛法的呈現。另一方面來說,禪堂所供的佛像均為泥塑木雕,所以沒辦法向人說法。禪師領悟了這道理,不太注重講經說法,最多也只要門徒看《法華》、《楞嚴》,但一參禪時,便叫人把《法華》、《楞嚴》忘掉,專參一則公案。所以如果有人要求禪師說法,那可就找錯對象了;要禪師傳法,當然是無「法」向人說了。
下聯出自《傳燈錄·卷三》。當神光因為求諸佛法印而心神不寧,求達摩幫他安心,達摩說:「將心來與汝安。」達摩的意思是「拿心來,我就為你安。」但心是精神性的東西,當然拿不來,但只要有人,就有人心;有人心,就有覺悟;覺悟的人就是佛,根本是靠自力修持,不靠他力的。
2 台山路,兩腳走去;趙州茶,一口吃乾。
這是清代劉獻廷題黃廂嶺,見修和尚為路過行人奉茶的「望蘇亭」施茶所聯。
到台山的路,只能自己兩只腳一步步踏實走去;趙州和尚說:「吃茶去!」喫茶,就要一口氣連茶渣都吃乾。
唐代趙州和尚(從諗禪師)(七七八——八九七)常以「吃茶去」解人迷惑。他終生致力于修道求禪,曾說:「一個三歲小孩,如果比我強,我也會請教他;但如果是一個不如我的百歲老人,我也不怕教導他。」在他立下這個心願之後的二十年內,他遍訪名僧,年約八十歲到達河北省正定府趙州觀音院(今柏林寺)擔任主持凡四十年。他講禪時態度從容,堂堂說出禪的真諦,人們以「唇上發光」稱許他的禪風。
不管走路、喫茶或吃飯,都只能靠自己完成,凡事盡心盡力,毫不敷衍,那麼無論身在何處,都是真實生命的體現,所謂「路一步一步地走;飯一口一口地嚼。」趙州茶,也可說根本不是茶,而是佛的生命的滋生,禪者由于感受到其中的美,才一口氣吃乾,正如馬祖禪師所說:「一口吸盡西江水。」正是要人們體證到佛不離萬法。
早期台灣民間亦多路邊奉茶,施茶者恐怕旅人因過于口渴,在長途跋涉後,喝茶太急嗆到,便在茶中放入乾淨小段稻稈,避免一口吃乾,可見仁善胸懷。
3 識得此中滋味;覓來無上清涼。
這是清代佚名題某茶亭聯。
識得這茶里的滋味,才能尋覓到真正最高境界的清涼。
道路上奔波,在茶亭里驢飲一壺善心人士的奉茶,即可消除口渴;但熱中名利的心,焦爛五內,要熟諳世情,參悟生命的真諦後,才能得到真正的清涼。聯中簡單運用佛家詞彙,講茶味,也道禪機。
日本愚堂國師(?——一六六一)說:「佛法原來無多子,喫飯喫茶又著衣。」總持寺的開山常濟大師(?——一三二五)說:「有飯吃飯,有茶喝茶。」愛喝才喝,想吃才吃並不是禪學「吃喝」的真意,禪學所謂「吃喝」,是由吃喝得當中領悟到生活方式與人生觀。日本建仁寺開山始祖榮西禪師(?——一二一五)的遺訓里對「茶味禪味,味味一味」至為標榜,所以江戶幕府末年的松平不昧說:「知茶不知禪,如暗中睹物。」
茶的滋味即禪的滋味,飲茶藝術妙在無法之法,妙在亂中有序,而當禪修行到一定的境界時,也能將修行整個忘掉,到達臨濟義玄禪師所說「在途中不離家舍」的境地。參禪和生活實務融合無間,這也是唐代臨濟義玄禪師(?——八六七)所說:「隨處做主,立處皆真」的義諦。
4 一掬甘泉,好把清涼澆熱客;兩頭嶺路,須將危險告行人。
這是從前浙江紹興駐蹕嶺某茶亭聯。
行人上嶺,氣喘吁吁,汗流浹背,必在亭中息肩拭汗,亭旁的一捧甘冽泉水,正好把水的清涼來消解行路的煩熱;山嶺兩頭都有道路,過來人應當把陡峭危險的地方,告訴將行的旅人,作經驗的傳承,使人人完成安全的旅程。
「甘泉」,指茶水,也比喻智慧。人在成長的過程當中,本來清純潔淨的心靈,會逐漸被利欲污染,藉著甘泉般的佛慧,洗滌一切塵勞妄念,使自性清淨心大放光明。「兩頭嶺路」,指駐蹕嶺兩頭的山路,也暗喻夜眠日走的人生道路。人活在世上,不僅靠一己之力即得以存活,更有許多的因緣相聚,才造就了眼前此刻的生命。人生乍看之下,彷彿是孤獨之旅,實際上卻是眾生同道,頗不寂寞。了悟世相無常,在各種因緣際會中,能自度度人,行菩薩道,彼此關懷扶持,完成既安全又豐富的旅程。
近代制聯大家吳恭亨(一八五七——一九三八)評此聯說:「著語能警覺人,旨特近佛。」
5 四大皆空,坐片刻無分爾我;兩頭是路,喫一盞各自東西。
這是清代佚名題河南洛陽古道某茶亭聯。
領悟四大皆空的道理,緣起緣滅,什麼情緣都不長久,何妨稍坐片刻,不要分你啊!我啊!這樣生疏;兩頭都有路可走,不管向前或回頭,何妨好好吃一盞茶後,瀟灑道別,各奔東西。
這聯相傳為一和尚與一商人,在茶亭中相飲時所對。「四大皆空」,佛教認為地、水、火、風為物象世界的四大組合成分,但這都是因緣和合的幻象,終究不免于幻滅。這副茶亭聯也有作「四大皆空,坐片刻無分你我;兩頭是路,喝一杯各自東西。」
和這副茶亭聯相似的另一副對聯說:「四方來客,坐一陣無分你我;兩頭有路,喝二杯各自東西。」
四面八方來的客人,坐一陣後便彼此熟稔,不再分你我了;兩頭都有路可走,喝二杯茶後,再分道揚鑣,各自東西。
這副佚名茶亭聯寫萍聚之樂,人情之美,因茶結緣,有四海皆兄弟、無路不順暢的隨意放曠。世間沒有一個形體是不生不滅的,人生情緣緣起緣滅,亦復如是。但相逢自是有緣,在聚散無常中,隨順任運,也許伊人蹤跡已杳,但依然有茶香,有溫暖的人情留存心頭。
6 我門中締結佛緣,豈惟在一炷清香,幾聲佛號;你心里能全善果,自然的秋生桂實,春茁蘭芽。
這是明代戴仁題西湖中天竺寺觀音殿送子觀音佛龕聯。
入我門中締結佛緣,難道只是在平日燒一炷清香,念幾聲佛號而已?你要在心里修持,當機緣成熟了,自然像秋結桂子,春抽蘭芽般,周全善果。
古代婦女求子心切,祈求送子觀音能成全自己的心願,作者提醒信佛真諦,不在燒香禮佛,得到佛的庇佑,而在修心行善,自我完成善美的佛緣。所謂「一點心苗須養護;十分善果好周全」觀音,又譯作光士音、觀世音、觀世自在、觀自在,所謂「內觀自在,十方圓明;外觀世音,尋聲救苦。」祂是過去無量劫前的古佛,具佛性中的無礙神通,號「正法明如來」,在娑婆世界現菩薩身救世。祂悲心無盡,慈願莫窮,慈願慧力隨感而應,民間匿稱為「觀音媽」、「觀音娘娘」。又稱為「南海佛祖」、「白衣大士」、「觀音大士」、「大士爺」、「慈航尊者」等。
台北市中正區水源里的寶藏巖,是先民移墾台北建築的第一座觀音佛寺,有一副注生殿古聯說:「天上石麟來夜半;人間玉樹長階前。」
在半夜的時候,夢見神仙送來石麟,庇佑喜獲聰穎的麟兒;人間庭院台階前,長著英挺出眾的玉樹,他將成長為材質美好的子弟。
7 一切作如是觀,有即非有;眾心生大歡喜,聞所未聞。
這是佚名集佛經經句題大陸某地戲台聯。
一切就是眼前所看到的樣子,但要領悟到肉眼所看到的劇情並非實有的東西;觀眾看完戲之後滿心歡喜,因為開展智慧,聞見到自己尚未聞見的事情。
「作如是觀」出自《金剛經》;「聞所未聞」出自《妙法蓮花經》。舞台藝術源于生活,又具有超越性,高于于生活,所以說:「有即非有」;戲劇演出的題材,都是古往今來的事,可以使台下觀眾大開眼界,所以說:「聞所未聞」。佛經語皆有其特殊含義,這副對聯作者信手拈來,僅用它字面的意思緊扣戲劇演出的效能,串結表達出新穎的意義,但又語帶雙關,藉著佛理來啟發當世,耐人尋味。
另有一副佚名戲台聯說:「凡事莫當前,看戲何如聽戲好;為人須顧後,上台終有下台時。」
古人觀戲,都是審聽音節,非以娛目而已,所以聯中說不要搶著爭靠近戲台前的位置,在後面雖然看不太清楚,但遠些更能聽出戲唱得好不好。
這副戲台聯借題發揮,有勸人勢莫使盡之義,凡事須多留余地。這種人生智慧緣于法演禪師之說。宋代佛果圓悟禪師在舒州太平寺擔任住持時,他的師父五祖法演禪師傳給他《法演四戒》說:「勢不可使盡,福不可受盡,規矩不可行盡,好話不可說盡。」
8 三尊大佛,坐獅、坐象、坐蓮花;一介書生,攀鳳、攀龍、攀桂子。
是明代某武官出句;蘇郡蔣濤對句所寫成的對聯。
殿上有三尊大佛,分別坐在獅子、大象和蓮花上;同游的一介書生,心里想著攀龍附鳳及折桂及第。
明朝蘇郡蔣濤,小時候就很聰慧。有一天,和父親的朋友某位武官同游佛寺。武官指著殿上的大佛出句,蔣濤立刻應對。出了佛寺後,武官部卒扯著蔣濤的衣服問道:「剛才我們長官出了怎樣的對子?」濤如實告訴他。又問:「你對了怎樣的對子?」蔣濤改口說:「一個小軍,偷狗、偷貓、偷芥菜。」兩個對句,可看出蔣濤應變的靈敏,是自嘲也在嘲人,語中帶著諧謔,寓有警世的意味。
佛教東傳後,人們以文殊、普賢、觀音來代表佛教的真精神。「獅子」是文殊的坐騎,代表大智。祂頭戴五髻冠,表示內證五智;右手持智劍,表示智慧能斷煩惱;左手執青蓮華。祂的聖地是五台山。「大象」是普賢的坐騎,代表大行。祂右手執金剛杵,左手執金剛鈴,頭戴五佛寶冠,騎乘六牙白象,表示勇于行動作為。祂的聖地是峨嵋山。「蓮花」為觀音所坐,代表大悲。祂左手持蓮花,表示一切眾生本自清淨。右手作欲打開蓮花的姿態,表示解除眾生迷惑。祂善觀聽世間百苦,使人離苦得樂。祂的聖地是南海普陀山。
9 願人學文殊、普賢、彌勒、觀音,常依佛陀;入寺敲金磬、紅魚、晨鍾、暮鼓,時發深省。
這是當代了空題基隆大佛禪院圓通寶殿聯。
希望人人學習文殊菩薩、普賢菩薩、彌勒菩薩、觀音菩薩的精神,常常發願依皈佛陀;進入佛寺內敲著金色銅磬、紅色木魚、晨課敲鍾、晚課擊鼓,時時發心自我深省。
文殊代表大智,普賢代表大行,觀音代表大慈。彌勒,梵文音譯,意為慈氏,原名叫「當來下生彌勒尊佛」。人稱「笑佛」、「未來佛」。他出生于印度婆羅門,釋迦牟尼佛在世時,常侍旁聽法。先佛入滅,在華林園龍華樹下成佛,住在兜率天說法。兜率天淨土,也叫彌勒內院,人們要往生到彌勒淨土,只要皈依三寶,清淨持戒,如法布施,發願往生即可。彌勒菩薩的慈悲和善巧方便,使娑婆世界的眾生容易得度。
圓通寶殿楹柱了空又題聯:「大慈、大悲、大喜、大舍;佛智、佛慧、佛心、佛行。」
眾生有多少心,佛就有多少法。佛以正法對治眾生的塵心。菩薩以慈悲喜舍四無量心,度無量眾生。這四位菩薩最為民間信仰所熟悉,各自代表不同的佛陀精神。信眾燒香頂禮膜拜,拜的是殿上的佛,其實也是明見自性即佛,開悟非由它力的根荄。了空禪師撰聯,以修行者的體悟開導眾生,用詞淺顯明確,對信眾的叮嚀亦真切有味。
10 大肚能容,容天下難容之事;開口便笑,笑世間可笑之人。
這是北京潭柘寺彌勒佛殿聯。
大肚量能包容,包容天下難包容的事;開口便笑喝喝,笑盡世間可笑的人。
下聯首句或作「笑口常開」。
在中國民間,將彌勒信仰與布袋和尚傳說加以結合。五代梁朝契此和尚,號長汀子,是浙江奉化的一個禪宗游僧。他身肥體胖,常以木杖背著一個布袋,行走街市,人稱「長汀布袋師」、「布袋和尚」。又因他整天笑口常開,喜悅自在,所以有人稱他「笑和尚」。大約在貞明年間(九一五——九二一)契此和尚圓寂于岳林寺,臨終《辭世偈》說:「彌勒真彌勒,分身千百億;時時示時人,時人自不識。」于是人們就傳說他是彌勒顯化。後來廟里的彌勒就以布袋和尚的形象造型,也只有肚大如他,才能容天容地,而把歡喜和好運帶給眾生,所以民間又稱彌勒為「歡喜菩薩」、「聚財菩薩」或「快樂菩薩」。所謂:「大肚能容天下福;笑口常開萬家春。」
揚州天寧寺彌勒佛佛龕聯:「大腹能容,容天下難容之事;慈顏常笑,笑世間可笑之人。」此聯亦見于江蘇省淮安縣湖心寺。廣州六榕寺聯同上,但「慈顏常笑」作「張口而笑」。
11 處己何妨真面目;待人總要大肚皮。
這是清代愛新覺羅·弘歷題四川峨嵋山千佛禪院彌勒殿聯。
處己不妨以表現真實的面目,胸懷坦蕩;待人總要開闊胸襟,寬宏大量。
這副對聯依據彌勒佛袒胸鼓肚的造型借喻,用詞淺近,老嫗能喻,指導地方民眾,要學佛先學做人,而信佛莫先于修心。民間為何傳說在五代時的契此和尚是彌勒顯化的呢?大概因為五代時戰亂頻仍,彌勒降生的傳說,可以帶給當時痛苦不堪的人們一個重大的精神啟示,他的降生對眾生來說就是最大的禮物和財富,以「肚大能容天下事;笑口常開好運來」、「一笑世間無煩惱,肚大憂愁轉眼消」來安慰人心,使人們因而能化厄運為轉機,勇敢而健康地面對可以帶來無窮希望的未來。
北京潭柘寺彌勒殿有副楹聯:「大肚能容,了卻人間多少事;滿腔歡喜,笑開天下古今愁。」金山寺天王彌勒龕亦有此聯,為吳氏伯所題。台北市大香山慈音巖為一貫道道場,後殿祀彌勒佛,大門亦題刻此聯。有佚名聯更探因說:「眼前都是有緣人,相見相親,怎不滿腔歡喜;世間盡是難耐事,自作自受,何妨大肚包容。」
彌勒菩薩的人間佛教,自古與人們最親近。近代太虛大師(一八八九——一九四七)對此提倡最力。他說:「人成即佛成」,認為如果我們今天能夠普勸眾生,發菩提心,早修彌勒觀行,或不待彌勒出世,人間淨土即可早日實現于今日世界。
12 笑到幾時方合口;坐來無日不開懷。
這是山東濟南千佛山彌勒殿聯。
總是開懷大笑,到底要笑到什麼時候才合上嘴巴呢!看祂坐著,沒有一天不是很開懷的樣子!
詠彌勒佛的對聯,大都從彌勒的形象特點「容」與「笑」著筆。佳者如下:
「我笑有因真可笑;你忙無甚為誰忙。」「大肚皮包藏千古;一笑後度滅人天。」「大肚能容,包含色相;開口便笑,指示迷途。」「大肚能容,忘情歲月;開口便笑,得意春風。」「肚腸寬肥容世事,大!大!大!心肺冷淨笑人生,哈!哈!哈!」「口嘴啞啞,笑這世間忙忙碌碌;腹皮坦坦,看到塵世虛虛花花。」「開口便笑,笑古笑今,凡事付之一笑;大肚能容,容天容地,與己何所不容。」(四川峨嵋山靈岩寺聯)「您笑他笑,笑古笑今,凡事盡付一笑;彼容此容,容天容地,與人皆能相容。」「你眉頭著什麼焦,但能安分守貧,便收得和氣一團,常向眾人開口笑;我肚皮這般樣大,總不愁穿慮吃,只講個包羅萬象,自然百事放寬心。」「終日解其頤,笑世間紛紜,曾無了局;經年坦乃腹,看胸懷灑落,卻是上乘。」(浙江杭州千佛禪寺彌勒殿聯)「大肚皮,千人共見,何所有,何所不有;開口笑,幾時休息,無一言,無一可言。」(云南納西族自治縣麗江喜祗園彌勒殿聯)
13 笑呵呵坐山門外,覷著去的去,來的來,皺眼愁眉,都是他自尋煩惱;坦蕩蕩攜布袋中,休論空不空,有不有,含哺鼓腹,與斯世同慶太平。
清代王仙溪、齊學裘題揚州興教寺聯。
我每天笑呵呵地坐在山門外,偷偷瞧著信眾來的來,去的去,臉上愁眉苦臉,都是他自尋煩惱之故;我胸懷坦蕩地攜著一個空布袋,不要談論空不空,有不有的道理,每天吃飽了鼓著肚子,和這世上的人一同歡慶太平年。
「覷」,音qù,窺伺。「含哺鼓腹」,原指上古人民飽食以後,毫無憂慮地游玩。典出《莊子·馬蹄》。「哺」,音bǔ,口中咀嚼的食物。「鼓」,凸出,脹大的意思。在天災人禍不斷的中國歷史中,一般人民能吃得三餐飽飯,其實不易,撰聯者借題發揮,有期盼之意。
另一詠彌勒佛短聯說:「布袋全空容何物?跏趺半坐笑何人?」
「跏趺」,音jiā fū,佛教徒盤腿打坐。又稱結跏、趺坐、跏趺坐、結跏趺坐。布袋和尚曾自詠:「我有一布袋,虛空無掛礙,展開遍十方,入時觀自在。」有人問布袋和尚:「年幾何?」他回答說:「此袋與虛空齊年。」好肚量就像他所說的大布袋,展開要遍十方那樣寬廣,隨時都能在靜觀中得大自在,所以這兩副詠彌勒佛聯,著筆于「布袋」與「笑容」的意象發揮。
14 年年扯空布袋,少米無柴,只剩得大肚寬腸,為告眾檀樾信心時,將何物施布? 日日坐冷山門,接張待李,但見他歡天喜地,試問這頭陀得意處,著怎麼東西?
這是明代余昂題杭州靈隱寺彌勒佛佛龕聯。
年年背著一個空空的布袋,缺少米下鍋,也沒有木柴燒飯,只剩下大肚量、寬肚腸,為的是告訴眾施主們信心的時候,拿什麼來布施?日日坐在冷清的山門,要嘛接待張三,要嘛迎接李四,只見祂成天歡喜的樣子,試著請問這行腳僧得意的時候,憑著是什麼東西?
「檀樾」,施主的尊稱。也作「檀越」、「檀那」、「檀信」。「施布」,即布(布)施,因上聯末字需仄聲收尾,所以顛倒次序。為佛教六波羅蜜之一,包括財施以賑濟窮人、法施以度人、無畏施以救人災難三種。「頭陀」,行腳僧。這副對聯以調侃的口吻,兩度設問,一問檀樾,一問頭陀,用語諧趣卻並不辱佛,提醒在家眾及出家眾:要大肚寬腸,擁有慈悲心及不要有差等分別,擁有歡喜心。
下面這副對聯是清代王廷珍依據此聯,更易數字,題福州湧泉寺彌勒殿聯:「日日攜空布袋,少米無錢,卻剩得大肚寬腸,不知眾檀越信心時,用何物供養?年年坐冷山門,接張待李,總見他歡天喜地,請問這頭陀得意處,是甚麼來由?」
「供養」,信徒以香花、明燈、飲食等供給佛、法、僧。經云:「諸供養中,法供養第一。」也泛指供奉神明。
15 青山之高,綠水之長,豈必佛方開口笑? 徐行不困,穩地不跌,無妨人自縱心游。
這是明代錢泮題昆明西山華亭寺天王寶殿彌勒佛佛龕聯。
看到高大的青山,流長的綠水,自然心生歡喜,難道必定要修煉成佛,才能開口笑嗎?慢慢走,就不會困挫,站穩在地上,就不會跌倒,人們無妨在這里自在地任情游玩。
有別于從正面歌詠「容」與「笑」的詠彌勒佛聯,這副對聯用反詰的語氣,充滿質疑的精神,來尋找人們理想的處世態度。
下面對聯為佚名題布袋和尚廟聯,從反面抒發,仍訴諸懷疑的語氣撰聯,頗見氣魄:「這身邊一具空囊,若(若果)包得住往古來今,何不將它打開,也好教大家看看;那手中半根小杵,業已撐(撐不)起上天下地,只合(當)索性放倒,莫只顧一味哈哈。」「空囊」,即空布袋。「小杵」,即扛布袋的棍子。「當」,應。括號所示為另一種版本的說法。
佚名題峨嵋山華嚴頂彌勒殿聯,也提出這樣的疑問:「大彌勒拈花微笑;須菩提于意云何?」
如果彌勒一旦繼承了釋迦牟尼的佛位,在講經的時候,也像釋迦當年一樣,來一個「拈花示眾」,你這位「解空第一」的須菩提,在你的心意里,以為怎樣?
下聯集自《金剛經》。這是個有趣的問題,能加以思辨,才不會為理所障,為事所礙。
佚名題彌勒殿聯:「笑他不干我甚:在此等個人來。」聯旨也極幽默。
16 大慈悲能布福田,曰雨而雨,曰暘而暘,祝率土豐穰,長使群生蒙樂利; 諸善信願登覺岸,說法非法,說相非相,學普門功德,祇憑片念起修行。
這是清代林則徐題靈岩山觀音寺聯。
大慈大悲能廣布福田,求雨就有甘霖,要天晴就日出,祈禱所有的土地都能豐收,讓大家蒙受庇佑,過著安和樂利的生活;諸位善男信女祈願登上覺悟的彼岸,了悟到佛所說的法其實非法,用的名相其實非相,學習普門的功德,只憑著片斷善念,就引起修持的大行。
「暘」,音yáng,指日出或天晴。本聯從歌頌神功著筆,有別于一般詠彌勒從形象著筆。用字也較文雅,不若一般用語淺近、風趣,表現民間特有的生命活力的彌勒佛聯。
清代詩僧貫一題峨嵋山息心所彌勒殿聯說:「大肚能容,常思則古;闇修自宓,無暇求知。」
大肚量能包容世事,常常想要效法古人;暗自在寂靜中潛修,沒有空閒再追求支離的知識。
「宓」,音mì,指寂靜。這副對聯結合彌勒佛的精神和息心靜修的方法來闡發。
清代石萍題廣州海珠寺彌勒座聯說:「莫怪和尚們這般大樣;請看護法者豈是小人!」(一說為宋代黃蛻題杭州某寺山門聯)這副對聯從體型的大小來暗寓護法者同修行者一樣都是具足佛性,都有成佛的可能。敬僧是恭敬高僧的德學,而不是當神道來盲目崇拜。
17 寸土為寺,寺旁言詩,詩云:「明日揚帆離古寺」; 兩木成林,林下示禁,禁曰:「斧斤以時入山林」。
這是山東泰山觀音閣聯。
累積寸土成了「寺」,在「寺」字的旁邊加上言部就成了「詩」(又寓意:在寺廟旁邊吟詩),詩這樣說:「明天就啟程揚帆,離開這座古寺。」重疊二「木」成了「林」,在「林」字的下面加上「示」就成了「禁」(又寓意:在森林中有一塊禁令的牌子),禁令上說:「在適當的時節,才拿著斧頭、柴刀,進入山林中砍伐。」
這副對聯見《紀曉嵐外傳》。傳說是紀曉嵐陪乾隆皇帝游泰山的時候,乾隆出句上聯,紀曉嵐對以下聯而成。撰寫這副對聯,用了拆合字法、類疊中的類字及用典的手法,而且寓意深刻,十分高明。
又作:「寸土為寺,寺旁言詩,詩曰:『明月送僧歸古寺』;雙木為林,林下示禁,禁云:『斧斤以時入山林』」。
另外有一個傳說故事:相傳有一個相國小姐,頗有文才,想要挑選一位才子作為夫婿,出了上聯,徵求對出下聯的男士,即嫁給他當老婆。過了三年,還沒有人能對得出來,後來有一位姓林的書生進京趕考,得知此事,對出了下聯。這位相國小姐對這個對句很滿意,就與他結為連理。「明月送僧歸古寺」是唐人詩句;「斧斤以時入山林」出自《孟子·梁惠王上》。
18 心有佛,世無佛,茹素念經,借佛洗心心即佛; 銅是錢,紙非錢,酬恩報孝,將錢買紙紙成錢。
這是清代某寺僧出句,李元度對句成聯。
心中有佛,世上無佛,只有透過茹素念經,藉著佛心佛行來洗淨人心,人心就是佛心;銅錢是錢,紙錢不是錢,為了酬謝佛恩、報答親恩,表達孝思,拿著銅錢買紙錢,紙燒化就成了錢。
清代李元度擔任貴州布政使的時候,有一天出游佛寺,寺僧出上聯請他作對。李元度見善男信女正在佛像前頂禮燒紙錢,就對以下聯。何以說「心有佛,世無佛」呢?比如丹霞禪師經過慧林寺,因為天氣嚴寒,竟然燒寺中的木佛取暖,丹霞禪師燒木佛,是想以非常手段,打破世人對偶像崇拜、依戀與敬畏的執念。所謂「泥佛不度水,金佛不度爐,木佛不度火,真佛心中坐。」「洗心」,指認識心的本質,去妄心,存真心。脾氣暴躁,難以遏制是「妄心」,平靜沒有雜念是「真心」,同是一心。上聯表達了禪宗佛在心中的思想;下聯寫出了人們以燒紙錢酬報佛恩、親恩的情形。
焚燒紙錢是民間的習俗。相信金紙是對神明有所祈求,或是祈願達成後達謝神明使用的。銀色代表除魔或清袚,所以銀紙就用來祭祖和拜鬼魂用的。佛教祇相信死人的親屬可以用布施、供佛、齋僧的功德,回向亡靈、超渡亡靈。
19 一花一世界; 一葉一如來。
這副對聯截取自唐蝸寄所題廬山東林寺三笑亭聯。
一朵花里就有一世界的願景;一片葉子就有一如來的智慧。
佛陀拈花,迦葉微笑。這是禪宗最初的起源。佛陀以梵王所獻,燦開的金色波羅花示法,為佛理開展無限想像的空間。足庵智鑑禪師詩偈說:「世尊有密語,迦葉不覆藏;一夜落花雨,滿城流水香。」在禪的境界下,雖一滴水,而具足百川味。唐代日本道元禪師(一二○○——一二五三)說:「一花五葉開,一葉一如來。」明代石濤(一六四一——一七一八)書聯:「一葉一清淨;一花一妙香。」所謂「一念心清淨,處處蓮花開;一花一淨土,一土一如來。」《金剛經》說:「若以色見我,以音聲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見如來。」所以智者大師說:「一色一香無非中道,或語或默終是禪。」又有云:「一塵一佛國;一葉一釋迦。」「華嚴世界所有塵,一一塵中見法界。」
盡三千大千世界,所有微塵,只在一塵中見。任何物件都可代替花來示法,即使是一粒細沙,也可以從中看出一個世界。「大小」,是相對存在的,一般人執著于事物外在形體的大小,是心眼被蒙蔽了。所以一個人認識到自己的渺小,那就是一種偉大。但是即使要知道自己的卑微與不足,仍然要付出辛苦學習的代價。
20 橋跨虎溪,三教三源流,三人三笑語; 蓮開僧舍,一花一世界,一葉一如來。
這是唐蝸寄題廬山東林寺三笑亭聯。
小橋橫跨在虎溪上,慧遠大師送別儒士陶潛、道士陸修靜,各自代表三種宗派,三種宗派各有它的思想源流,但三人卻能相談甚歡,笑語連連,不覺走過了虎溪;清淨的蓮花開放在廬山東林寺中,一朵花里就有一世界的願景,一片葉子就有一如來的智慧,需要仔細推求。
「虎溪」,在江西省九江縣南廬山東林寺前。溪上建一小橋,名虎溪橋。東晉時,慧遠大師在這里結白蓮社以論道,送客絕不過虎溪,過了虎溪,老虎就會號鳴。有天,他送別儒士陶潛、道士陸修靜,三人相談甚歡,不覺走過虎溪,直到聽到老虎的叫聲,才大笑而別。後建「三笑亭」紀念此事。「如來」,是佛陀的十種德號之一。上聯記「虎溪三笑」的故事。三人雖然思想不同,卻能歡喜論道,欣然忘我,相較之下,世人常黨同伐異,甚且同室操戈,未免鄙陋。下聯側重描繪東林寺的宗法,將佛家以蓮花為淨土的意象,作生動活潑的表現。
淨土宗,也名蓮宗,為慧遠大師創立。《無量壽經》、《觀無量壽經》、《佛說阿彌陀經》稱淨土三經,初學修淨,必須研經。淨宗念佛有四法:持名、觀像、觀感、實相。主張「四法念佛,帶業往生極樂。」
21 一粒米中藏世界; 半邊鍋內煮乾坤。
清代愛新覺羅·玄燁題洪椿坪廟飯堂聯。
一粒米中藏得下整個世界;半邊鍋里煮得了整個天地。
這副對聯既為山中僧人清苦生活的生動寫照,也在讚揚僧人堅持苦修,虔誠禮佛的豁達態度。本聯根據唐代呂洞賓(約七八○——?)詩聯:「一粒粟中藏世界;半升鐺內煮乾坤」而改易。宋代釋晉濟《五燈會元·八》引用此詩聯,下聯「乾坤」作「山川」。凝視著一粒粟米,就可感受到宇宙中所潛藏的偉大力量;將半升粟米在鍋中煮熟,好像充滿所有山川的生命。
云南通海縣海潮寺聯作:「一粒米中藏世界;半邊鍋內煮山河。」
在一粒米中,看到悠悠歲月的綿長無盡;在半邊鍋內煮進所有山河的壯盛美麗。
佚名題道室聯:「一粒粟中藏世界;五云深處掌書圖。」
一粒粟米中,可收藏整個世界;在層層白云遮掩的深山中,掌管圖書。
雪峰義存禪師說:「盡大地撮來,如粟米粒大。」道無所不在,即體涵用,一粒米也令人合掌致謝。
《碧巖錄》中有言:「一塵舉而大地收;一花開而世界起。」
一粒小小的塵埃里,整個大地的風貌都窺見了;一朵花的開放中,所有世界的美麗都吐露了。
所謂「一塵才起,大地全收。」「一塵中藏大地,大地中藏一塵。」再微小的事物,也存藏著萬象的意義。
22 一燈能除千年暗; 一智能滅萬年愚。
見《六祖法寶壇經·懺悔》。
只要一燈點燃,就可破除千年的黑暗;只要一智明覺,就可消滅萬年的愚昧。
六祖,即惠能大師(六三八——七二二)。六祖降生時,有異僧到他家中拜訪說:「夜來生兒,可名惠能。」惠能父親問:「原因為何?」僧人說:「『惠』這個字,是他將來可以拿佛法去惠施眾生;『能』是表示他能弘揚佛法。」這是他得名由來。六祖說:「道在心悟,豈在坐也。」參禪不一定要打坐,也不必靠言說。禪是直指人心,見性成佛,以心印心的。所以禪宗重視傳燈,重視師傳,禪師們往往只用三言兩語,就可以道破千古謎底,使人從無分別的內證上,直接證悟真理,所以禪宗語錄,處處帶著無限的禪機和無限的幽默感。(參見《星云大師演講集(二)》)。
六祖《無相頌》說:「心平何勞持戒,行直何用修禪。恩則孝養父母,義則上下相憐。讓則尊卑和睦,忍則眾惡無喧。若能鑽木取火,泥蓮定生紅蓮。苦口的是良藥,逆耳必是忠言。改過必生智慧,護短心內非賢。菩提只向心覓,何勞向外求玄。」真正去體驗生活,在日常生活中修煉向道之心,點亮心燈,專心于每個當下,置身紅塵,就是最好的叢林道場。
23 普令眾生得法喜,猶如滿月顯虛空; 今生深信入佛智,普現明燈照世間。
這是台北市西寧南路法華寺錄弘一大師《華嚴經集解》題柱聯。
普遍讓眾生因聽聞或體味佛法而心生喜悅,就像一輪滿月照徹無盡的虛空;今生深信能體悟佛陀的智慧,普遍顯現破除無明的般若智慧,就像明燈照亮娑婆的人間。
法華寺修淨土宗,讓念頭全部歸到淨念,不起妄想。以「憶佛念佛」為淨念的方法,起心動念都是阿彌陀佛,一心不亂。口里念佛,心里想佛,心在佛上,心即是佛。淨土法門,專念一佛,而六方恒沙諸佛,一時頓現,能省心力,又節時間,便能于無量千萬佛所,福種善根。所謂:「少說一句話,多念一聲佛;打得念頭死,許汝法身活。」淨土法門是二力法門,靠佛力與自力修行。
寺中楹聯言及念佛妙處的有:門聯:「欲往蓮邦,須憑三業清淨;勤持聖號,定獲六時吉祥。」「三業清淨」,指「身」不干殺盜淫;「口」不惡口、不兩舌、不綺語、不妄語;「意」不貪嗔癡。三業修善,就擁有清淨心。寺內右室當代淨空法師題聯:「真誠、清淨、平等、正覺、慈悲;看破、放下、自在、隨緣、念佛。」庭院左邊有保安塔聯:「念佛方能消宿業;竭誠自可轉凡心。」右邊有淨修園聯:「念佛清淨得自在;信願堅固見彌陀。」
24 願將佛手雙垂下; 摩得人心一樣平。
這是佚名題峨嵋山萬年寺彌陀龕聯。浙江白云庵亦有此聯。
願將一雙佛手向下界垂放;摩挲得人心一樣地平貼。
峨嵋山萬年寺的前身,是由淨土宗創始人之一的慧持和尚在東晉時建立,所以寺內供奉有阿彌陀佛。願無古今,發願是一次,但數數成就。願從心發,心遍十方,願亦遍十方。從願起行,由行得力。這副對聯從阿彌陀佛的悲願著筆。
寺中彌陀殿聯:「靈光被域中,問游人遍歷名山,何如接引群生,迢迢一路神仙掌;秀色傳天下,願過客高登極境,勿負闡揚眾妙,疊疊千峰永佛頭。」《觀無量壽經》說:「以此寶手,接引眾生。」佛菩薩皆因願力而成佛,自己開悟得道了,因為不忍眾苦,而重回到生命的溝渠濁水中,將受苦的靈魂一一濟渡,也想一切人成佛。
阿彌陀佛,自性是彌陀,見自性時,自性光明照十方世界,無有障礙,便是無量光;自性不生不滅,便是無量壽;自性本來清淨,使眾生離一切惡行煩染垢染,便是無量清淨,所以阿彌陀佛又稱「無量光佛」、「無量壽佛」、「無量清淨佛」。《阿彌陀經》說:「其國眾生,無有眾苦,但受諸樂,故名極樂。」極樂世界,純樂無苦,佛教徒相信只要平日專心念佛名號,並修善行,臨終時將被接引到西方極樂世界,所以阿彌陀佛又稱「接引佛」。
25 身比閒云,月影溪光堪證性; 心同流水,松聲竹色共忘機。
這是清代王剡題天台萬年寺聯。
自身好比悠閒的白云,在天空舒卷自在,倒映在水中的月影和溪上的清光都能夠證明自性本空,所以能映現萬有;本心如同湍湍不止的流水,流轉林間的松濤和青青碧綠的竹色,都共同陶然忘機,遠離顛倒妄想的煩惱。
天台萬年寺在唐代太和中建立,原名平田禪院,後改今名。弘一大師(一八八○——一九四三)遺墨有言:「與世為依怙,如日處虛空。」、「涵養沖虛,便是身世學問;省卻煩惱,何等心性安和。」禪悅之來,必須破執、盪相、無住,才能自覺、自悟、自度。
有佚名題聯說:「不與物違真道度;每隨緣起自禪深。」
不和外物相違逆,隨順任運,便能真切體會佛法而得到度化;常隨順諸緣興起,不受纏縛,自然能了悟深沉的禪境。
閒云與月影、溪光同證;流水和松聲、竹色共樂,處處都有禪悅,都是了脫煩惱的契機。
但佚名題甘肅省蘭州市浚源寺話月園聯卻說:「且隨機種竹栽花,長倩菩提開口笑;倘有意貪山戀水,也成魔障擾禪心。」
姑且隨順機緣種竹栽花,不必拘泥,重要的是請您發菩提心,像菩薩一樣,開口長笑;倘若執意貪戀好山好水,不肯重回紛擾人間過活,那麼山水清景,也將成為擾亂禪心的魔障。
26 青青翠竹,盡是法身; 郁郁黃花,無非般若。
這是僧肇之語。
青青翠綠的竹色,都是佛陀清淨法身的顯化;郁郁繁茂的黃花,也莫不是佛陀般若智慧的流布。
「法身」,指佛的真身。是無色、無形、無相,莊嚴而不見,以正法為體,而證得的理體。「般若」,音bō rě,佛家稱能了悟一切事象的無上智慧。有文字般若、觀照般若、實相般若三種。以文字的般若而生出來觀照的般若,由觀照的般若才契合本體的實相般若。實相般若叫究竟的智慧,又叫妙智慧、徹底的智慧,也就是佛的智慧。「翠竹」、「黃花」等外物,是開悟的契機,本身並不是道,只是般若法身的應身而已。
這副對聯經常被引用或改作。如:「青青翠竹,盡是真如;郁郁黃花,無非般若。」「真如」,指永恆常在的實體實性。有佚名題禪寺聯:「青青翠竹,無非般若;郁郁黃花,皆是妙諦。」吳擎題四川峨嵋山報國寺聯:「翠竹黃花皆佛性;白云流水是禪心。」
佛陀在靈鷲山會上拈花示眾,只有迦葉尊者破顏微笑!佛陀乃當眾宣告:「吾有正法眼藏,涅槃妙心,實相無相,微妙法門,不立文字,教外別傳,付囑摩訶迦葉。」一切妙法以心傳心,盡在不言中,這是禪宗最初的起源。悟道的心因無法形諸文字,而稱為「妙心」。妙心就是涅槃心,也就是禪心。
宇宙萬象,都如釋迦手拈的金色波羅花,讓人在盎然生機中領悟般若妙諦,而會心一笑。
27 法藏圓融,翠竹黃花無非般若; 藏經方廣,青山綠水盡是禪機。
這是台北市陽明山法藏寺山門嵌名聯。
佛法妙藏圓滿通達的智慧,不管是翠竹或黃花,都可使人證入般若,到達涅槃彼岸;藏經所含攝的佛理方正廣博,無論是青山或綠水,處處都是禪機所在,使人有所會心。
人的根機不同,如來對機說法,所以有三藏十二部經,度眾生的妄想執著,使眾生轉凡入聖,離生死苦,得涅槃樂,乃至修因證果,究竟成佛,與佛看齊。三藏指經、律、論。經藏詮釋定學,明心得定;律藏詮釋戒學,修行以戒為本;論藏辨別邪正,斷疑生信,是菩薩所造。「藏」也是存包容的意思。經藏藏定學,律藏藏戒學,論藏藏慧學,修行不離戒定慧三無漏學。所以說要勤息經藏,所謂「勤修戒定慧,息滅貪嗔癡。」《楞嚴經》說:「諸法所生,惟心所現,一切因果,世界微塵,因心成體。」禪不立文字,直指本心,但不等同于不用讀經、不用思考,而是反對對語言文字的沉溺、迷執和誤解,把經典上的語言文字代替生命直接的體驗,而誤以為那是生命的真實。
參禪的終極目的,是使人斷除煩惱,知道如何去面對虛空,切實的活在當下。一旦會悟禪機,契入生命的真實,那麼大自然的翠竹黃花、青山綠水,以至一桌一椅、一蟲一豸,都是佛法的顯示。
28 松聲、竹聲、鍾磬聲,聲聲自在; 山色,水色,煙霞色,色色皆空。
這是吳忠禮題南京燕子磯弘濟寺聯。
松濤聲、竹篁聲、鍾磬聲,每一種聲,都傳達出清淨自在的境界;青山色,綠水色,煙霞色,每一種色,都顯現出空相的智慧。
上聯末字「在」,或作「應」。「自在」,是一切一切都很快樂,無愁,無礙,也無掛,沒有妄想。「色」,佛家泛指一切物質的存在。色和受、想、行、識五者,稱為「五蘊」。色是色法,受、想、行、識是心法。不只有形的色法是空的,無形的心法,也是空的。這副對聯在提醒世人,在聲聞色相中,不執著聲色,而領悟清淨自在,離一切相的般若佛智。
佚名題貴州黔靈山尼庵依此聯改作:「松聲、磬聲、鼓聲,聲聲自在;山色,水色,物色,色色皆空。」
明代顧憲成(一五五○——一六一二)也以此聯為藍本,題江蘇無錫東林書院聯:「風聲、雨聲、讀書聲,聲聲入耳;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關心。」顧轉原聯出世的思想為入世的志業,激勵當時被魏忠賢閹黨所迫害的讀書人,期盼他們關心時局,學以致用。
佚名題浙江天台山方廣寺聯演繹成:「風聲、水聲、蟲聲、鳥聲、梵唄聲,總合三百六十天鍾磬聲,無聲不寂;月色、山色、草色、樹色、云霞色,更兼四萬八千丈峰巒色,有色皆空。」
29 滅卻心頭火 剔起佛前燈。
這副對聯見《增廣昔時賢文》。
熄滅心里的怒火;點亮慈悲的佛燈。
「剔」,音tī,剪除。「剔燈」指剪去已燃成灰的燈心,使燈光更加明亮。「燈」,指信徒供奉佛前的明燈,也比喻佛法。《增廣昔時賢文》中與這副對聯可以互相發明的文句有:「點燈七層,不如暗處一燈。」一個佛教徒把七層寶塔的燈都點燃,以為是很大的功德。但是,這只是外在的表現,不如點燃自己的心燈,不欺暗室,和氣生祥,這才是真正的功德。
同書又說:「萬事勸人休瞞昧,舉頭三尺有神明。但存方寸地,留與子孫耕。」
奉勸世人,不論什麼事都不可欺心瞞性,你以為可以欺瞞過別人,但是只要把頭抬起來,三尺不遠的地方就有神明存在,祂會知道世人所做的一切。只要不欺騙自己的良心,留得一方福田,讓子孫繼續耕種行善。
「方寸地」,指心地。清代石韞玉題祖墳聯也說:「有地在心,不求風水好;無田亦祭,只要子孫賢。」只要有福田在心,不必求風水要好;沒有祭田也可緬懷祖德,只要子孫賢良。修養心地,從滅卻心頭火下手。正如《無量壽經》所說:「所有眾生,生我國者,皆同一心,住于定聚,永離熱惱,心得清涼。」
有聯說:「道如明燈輝暗室;理如寶筏渡迷津。」是說佛法即修心的寶筏。
30 是鰥寡孤獨外別一種無告窮民,我祇當兒女看來,欲供慈航渡孽海; 于罟擭陷阱中開這條放生大路,願都把繁華喚起,不留地獄在人間。
這是清代吳恩棠代某縣令題揚州濟良所聯。
是鰥夫、寡婦、孤兒、獨夫之外,特別一種哀哀無告的窮苦人民,我祇當他們像自己的兒女一般來看待,想要提供像佛菩薩一樣的慈航,普渡眾生過孽海;于網罟、機擭、陷阱等種種人間互相算計、傷害之中,開啟這條放生的大路,希望能把所有繁華都喚醒起來,不要留任何悲慘苦難的地獄在人間。
「鰥」,音guān,指老而無妻的人。「寡」,指喪夫的婦女。「孤」,指死去父親的人。「獨」,指老而無子的人。「慈航」,佛家稱佛以慈悲心度人,使脫離苦海,有如航船之濟渡眾生。「孽海」,指一切孽障。佛家稱前世所作的惡果成為今生的障礙為業障,後用以罵人,訛為孽障。「罟」,音gǔ,網的總稱。「擭」,音huò,古代用以捕獸的機檻。「陷阱」,誘捕野獸的深坑。也比喻陷害人圈套。
清代潘達徵題廣州花棣孤兒院聯:「好容易吃得一頓飯;莫等閒白了少年頭。」惕勉受社會照顧的孤兒要能惜福,並及時努力向上。有佚名題孤兒院聯:「樹人兼樹木;憐子更憐花。」因為院中有花園,花木扶疏,且辦理完善,重視生活教育。
31 佛祖以億萬年作晝,億萬年作夜; 大椿以八千歲為春,八千歲為秋。
這是佚名題峨嵋山洪椿坪聯。
佛祖,以億萬年當作白晝,以億萬年當作黑夜;大椿,以八千歲當作一個春季,以八千歲當作一個秋季。
「佛祖」,指佛教創始人釋迦牟尼佛。釋迦牟尼佛即佛陀,簡譯為佛,是人間的覺悟者,自覺覺他覺性圓滿。佛已入涅槃——不生不死的境界,所以能以億萬年作晝,億萬年作夜。在三界的眾生,未了生死前,最短的壽命短到即生即死,最長的壽命長到八萬四千劫。在佛眼看來,八萬四千劫,也僅剎那而已。下聯出自《莊子·逍遙游》:「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歲為春,八千歲為秋。」莊子引用這棵峨峨千尋、聳立云表的大椿,來和天陰時生在糞土上,看見陽光就枯萎的朝菌,作一強烈的對比。大椿和朝菌雖然年歲相差懸殊,但只要彼此不以大欲小或以小羨大,那麼就能物任其性、事稱其能,各當其務,萬物齊同,同入逍遙適志的境界。因為莊子筆下的大椿如此長齡,古人便用「椿齡」來稱人高壽,後又以「椿庭」、「椿府」做為父親的代稱。這副對聯巧妙運用典故,嵌入晝夜春秋四字,推敲聯意,疑是信徒為父親祝壽而布施寺院所題。
洪椿坪,古稱千佛庵,清乾隆時峨云禪氏重修,因寺前有大椿古樹而易今名。
32 丘壑定禪心,泉水出山獨自冷; 煙云空變態,峰巒何處更堪飛。
這是清代郭崑燾題西湖飛來峰下冷泉亭聯。
丘壑安定禪心,泉水流出山後,還獨自保持清冷;煙云因空變態,還有何處峰巒能繼續飛去。
印度高僧慧理登上靈隱寺,見峰岩奇兀,驚嘆道:「此天竺靈鷲山之小嶺,不知何年飛來?」所以名飛來峰。明代董其昌(一五五五——一六三六)題冷泉亭聯問道:「泉自幾時冷起?峰從何處飛來?」郭崑燾的題聯以禪機妙答。
清代同治七年,罷官後在杭州講學的前翰林院編修俞樾,一天帶著家小到靈隱寺游玩,看到董其昌題的對聯。俞夫人石治棠說:「這副對聯所提的問題,相公可否作答?」俞樾說:「這有何難,只需改一字就可以了!」于是題聯:「泉自有時冷起;峰從無處飛來。」夫人石治棠也題聯作答:「泉自冷時冷起;峰從飛處飛來。」次女繡孫看到父母對這副對聯興味濃厚,就湊趣說:「依女兒之見,還不如明明白白地回答說:「泉自禹時冷起;峰從項處飛來。」俞樾一時會意不過來,便問道:「禹乃治水神王,泉自彼時冷起還說得通,但『項處』指的是什麼呢?」繡孫說:「《史記》不是記載說項羽垓下被圍,與虞姬訣別時曾歌:『力拔山兮氣蓋世』,不是項羽將這座山拔起,這山峰怎麼能飛到這里來呢?」
33 泉水澹無心,冷暖惟主人翁自覺; 峰巒青未了,去來非佛弟子能言。
這是清代金安清題西湖飛來峰下冷泉亭聯。
泉水澹冷,本來出自無心,是冷是暖,只有自己掬飲泉水才能覺知;峰巒青翠無盡,何時飛去、何來飛來,不是佛家弟子,無法說個明白。
「冷暖」,出自唐代希運黃蘗禪師之語:「如人飲水,冷暖自知。」「主人翁」,唐代瑞嚴彥和尚(?——八八七)之語,原作「主人公」,指自己。瑞嚴彥和尚每天都要自己出聲警告自己說:「主人公。」復自答:「在這兒。」「清醒!清醒啊!」希望不要被自己所瞞。「去來」,是對立的觀念,佛家認為把相對的認識舍棄,「無所從來,亦無所去」(《金剛經·威儀寂靜分第二十九》),才可體證不生不滅的涅槃境界,所以說「非佛弟子能言」。
除了董其昌、俞樾等人的題聯外,更有妙對,融通佛理巧答:佚名:「泉冷幾時?問孤松而不語;峰來何處?輸老鶴以長棲。」楊叔擇:「南高峰,北高峰,世事盡儻來,莫問峰來何處?在山泉,出山泉,人心先耐冷,才知泉冷何時。」趙鐵山:「山峰且有飛來悔;泉水偏從冷後傳。」黃霦:「常恐峰來更欲去;不愁泉冷無熱時。」范掄選:「滌熱腸,泉是冷好;潔淨土,峰特飛來。」祝慶年:「洗熱腸泉是冷;護淨土峰故飛。」升泰:「泉在山中,自是清流甘冷落;峰飛世外,孰從飛處悟來因。」「世出世清一泉水;住無住心半峰云。」左宗棠:「在山本清,泉自源頭冷起;入世皆幻,峰從天外飛來。」
34 山僧活計茶三畝; 漁夫生涯竹一竿。
這副對聯見《四朝高僧傳》。
山僧只要三畝茶園,就可以維續生命的存在;漁夫只要一根釣竿,就有自足的生涯。
物欲太高,反而患得患失,徒添煩惱,于生存本身並無益處;把物欲降低,心靈才有更大的空間飛翔。就律制規定,出家人不得私有財產,因為出家人已入非家,當然用不著財產,但佛教卻不能沒有財產:比丘可以樹下坐,林中宿,巖間居,佛教卻需要有其中心所在。如果佛教道場有其生產事業,便能自己自足,無求于在俗的居士,且能弘揚法化,普濟人群。
學禪,並不單靠坐禪就可達到最高境界,必須要有活一天就修行一天的心意——沒有佛作佛行,就不算是禪的生活。所以唐代百丈懷海禪師(七四七——八一四)說:「一日不作,一日不食」,庭園打掃、砍柴、耕田、種茶等云水要務,就是佛法,所以住在山上的禪僧種茶維生,也寄托禪僧佛作佛行的心願。
茶是禪僧的飲料,也用來供佛。喫茶在叢林里被儀禮化,成為茶禮。《百丈清規·卷七》說:「叢林以茶湯為盛禮。」叢林中有茶頭,是特別的役僧,專司佛祖靈前獻茶及眾生供茶、來客饗茶。
35 茆簷喚客家常飯, 竹院隨僧自在茶。
這是宋代陸游《南堂雜興》詩聯。
在茅簷下,僧人呼喚客人吃家常飯,在竹院里,喝僧人煎煮的自在茶。
「茆」,音máo,通茅。「家常飯」,指家中日常的飯菜。「自在茶」,陸游《劍南詩稿》中注解說:「紹興初,僧喚客茶各隨意多少,謂之自在茶,今遂成俗。」傳說,南朝梁普通八年(五二七)來到中國的達摩祖師(?——五三六),在嵩山少林寺面壁打坐九年期間,時常因打瞌睡而苦惱,于是將自己的眼皮撕下,丟在地上,不久長出綠色植物,將葉子放在熱水中煮開飲用,達摩祖師坐禪時就不再打瞌睡了。
唐、宋禪寺僧侶體認到茶有澄神湛慮、暢心怡情、提神醒腦的功能。飲茶使人進入平靜、和諧、專心、虔敬、清明的心靈境界,可以做為學禪的助力,因此禪寺普遍設茶堂,禪的理趣結合了茶的特性,對飲茶文化的提升起了推波助瀾的作用。 宋理宗開慶年間(一二五九),日本佛教高僧大□禪師到浙江省余姚徑山寺研究佛學,修業五年,于景定四年(一二六三)回國時,帶回蒸碾焙乾研末的抹茶飲法、茶宴及天目茶具,促進了日本茶道的興起。
36 從來名士能評水, 自古高僧愛斗茶。
這是清代鄭板橋詩聯。
從來名士就能評出水的來處及高下;自古高僧便愛斗茶以利禪修。
下聯「愛」也作「擅」。古人評水、斗茶(也叫點茶、茗戰),注重閒逸與精神境界。
茶的特性,必須依靠好水才能顯現出來;好水也能增益茶的味道。古人評水經驗的累積,使人們充分認識到好的水質的特徵和產地。斗茶在五代時已經出現,北宋中期以後,風靡全國,從名流高僧到一般平民,無不以斗茶為樂事。斗茶最起碼的要求是茶末必須浮在水面,而非沉澱在碗底;其次斗茶要比茶色,在茶面泛出的湯花,最好的是純白色。建盞的胎體較厚,能夠長時間保持茶湯的溫度,所以碗宜用黑色的建盞。宋代斗茶用的茶瓶,鼓腹細頸,單柄長流,瓶嘴要呈拋物線狀,不能歪斜,瓶嘴末的出水口要圓而小,注湯于茶盞時,水柱要有力,落水點要準,不能有零星滴淋瀝不止,否則就會破壞茶面,影響斗茶的藝術效果。
文人士夫講究品茗、論器、試水的風尚與當時碩學鴻儒談性論道相為表里,成為精神風貌的一種寫照。有人說「名寺出好茶」。自古寺廟大都建于名山之上,而廟里的寺僧除了必須的修行功課之外,也要從事生產勞動,負責種茶、制茶的工作,而在品飲茶葉之余,往往以詩文來詠茶、評茶。
37 一壺茗茶品禪味; 半榻茶煙養性靈。
這是台北市木柵某茶坊門聯。
泡一壺茗茶,品飲出茶中禪味;半榻茶煙,就足以涵養性靈。
飲茶,最早是在漢代西蜀地方興起。隋、唐以前人們的「茗飲」是藥飲、解渴式的粗放煎飲;到唐、宋及其以後才成為細煎慢啜式的品飲。茶味即禪味,是中國茶文化中的重要特質,茶與禪合一,透過飲茶,進入平靜、和諧、專心、虔敬、清明的心靈境界,所以茶不僅為詩客所慕,也為僧家所愛。
唐宋飲茶時,將茶餅炙烤成深紅色,再碾成茶末,拌上蔥、姜、橘皮、薄荷、棗、鹽等調料煎煮。因為茶餅煎煮前必須把茶葉碾碎,不容易保持茶葉原有的風味,所以元代以後,條形散茶的瀹飲法開始流行,直接用焙乾的茶葉煎煮,不再加其他調料。
明太祖朱元璋于一三九一年廢團茶改為散茶,終結了中國將近六百年餅茶的風騷時代。明代普及炒青綠茶的產制,並發明了以香花及芳香果皮窨制花香茶。
台灣當今茶品主流是攫取清香、菁華和甘醇喉韻為主的炒青散茶。民間以茶為中心的藝術活動,稱為「茶藝」。茶有著清淨純和、淡樸高潔的美質,雖能給人刺激,使人興奮,但人們對它是樂而不亂、嗜而敬之的。飲茶使人在冷靜中對現實產生反省,在沉思中產生聯想,在聯想中把自己帶到心靈的彼岸。
38 早年讀詩知茶苦; 晚歲誦經悟茗香。
近代溥心畬(一八九六——一九六三)自題畫室聯。
年輕時愛讀詩,為詩情所苦,也常為世情所惱,何嘗有心領會茶香!總覺得茶味苦澀;待得閱歷多了,年歲有了,能沉靜下來誦讀佛經,才領悟到喝茶可以清淨心魂,使齒頰留芳。
有佚名題聯說:「書濃人品逸;心靜茶味香。」
涵泳出濃郁的書味,自然能修養出雋逸的人品;擁有清淨沒有雜念的心境,便能品味出苦後回甘的茶香。
智慧因尋常事理而發生,胸襟由尋常道理而開闊,氣象更是從尋常人事中表現,如此方能在書味、茶香中,修養人品、冶煉心情。
有佚名題聯:「芳香清意府;疏瀹滌心源。」這副對聯依據唐、顏真卿《月夜啜茶聯句》詩聯:「流華淨肌骨,疏瀹滌心源」而改作。茶可以疏瀹滌洗心靈,在清芳的茶香與雋永的茶味中,使人塵慮暫忘,而在喝茶的當下,完成自我身心的升華。
佚名集錢起《效古秋夜長》;李洞《贈曹郎牛崇賢所居》詩句聯:「白玉窗中聞落葉;茶鐺影里煮孤燈。」孤燈下,聞落葉聲,倍增寂寥之感,但詩人以「白玉」寫窗,正見窗中人甘于寂寞;孤燈影入茶鐺共煮,正見溫熱之心因茶而起。「鐺」,音chēng,指古時一種有腳的鍋。「茶鐺」用來煎茶。
諸聯皆見因為心好,所以茶好、人好、境好。
39 客至莫嫌茶味苦; 僧居惟有菜根香。
某高僧自題僧舍客廳聯。
客人來到不要嫌棄茶味苦澀;僧人的居所中只有菜根的清香。
下聯首二字有人改作「茅屋」。生活在矮屋竹籬下、青燈古佛前,儘管清苦,但自有心安理得的悠然、與道同在的陶然。
在苗栗三義見有木匾題刻「菜根香」三個大字,旁並以小字注解道:「菜根有味,茶苦余甘;人生隨緣,喜樂何難。」
咬得菜根,清淡有味,茶韻耐品,回甘在喉;人生能隨順諸緣,喜樂之心常在。
不嫌茶苦的義蘊,有佚名題茶聯說:「色到濃時方近苦;味從回處有余甘。」寫茶湯、茶色和茶味,實兼寫人生由色悟空,苦處回甘的況味以自勵。
坊間多見「菜根香」的字畫,在淡淡乏味的菜根中,有著無限真味的存在,自古為人詠頌。宋代汪信民說:「得常咬菜根,即做百事成。」黃庭堅(一○四五一一一○五)說:「不可使士大夫一日不知此味,不可使小民一日有此色。」清代慍壽平藉上句題《蔬果園》畫,提醒士大夫要清廉自守,以民生疾苦為念。
清代鄭板橋題四川青城山常道觀膳堂聯:「掃來竹葉烹茶葉;劈碎松根煮菜根。」閑掃本體空虛,萎落隨緣的竹葉燒茶,已見清幽;又以高潔的松根烹煮菜根,見道觀中修道者清簡生活,也暗示知識份子自甘恬淡,不與世苟合的堅持。下聯「劈」或作「磨」。
40 心安茅屋穩; 性定菜根香。
這是佚名題精舍聯。
心安了,就是住的是茅屋,也覺得安穩無比;性定了,就是吃的是菜根,也覺得十分清香。
這副詩聯不只在寫生活清苦的現狀,更進而道出安貧的原因。全詩尚有兩句:「世事靜方見,人情淡始長。」
有禪堂聯作:「社修蓮品味;性定菜根香。」自從初祖達摩(?——五九三)指示二祖慧可安心之法,靠自力,不假他人後,唐代臨濟禪師(?——八六七)也曾對修行者說:「隨處做主,立處皆真。」瑞嚴彥和尚每天都要自己出聲警告自己說:「主人公。」復自答:「在這兒。」又說:「清醒清醒呀!」隨時做自己生命的主人。心安性定,覺知自主性,有了真正的智慧,生命的當下,不論處富貴或貧賤,都能泰然自得。
自從宋代汪信民說:「得常咬菜根即做百事成。」接受艱困生活的磨練,才能成就偉大的事業。後來「菜根香」就成為歷代文士詠贊的主題。明代洪自誠以《菜根譚》為書名,匯通儒釋道三家思想,找尋自我生命安頓之道。寓居台陽的某義士,住在某山下,自撰門聯:「挖來野菜連根煮;拾得茅柴帶葉燒。」挖來連根的野菜,用拾來的茅柴燒煮,淡泊之樂,意在言外。近代張大千題《青菜蘿卜》畫:「開門學種菜,識得菜根香;撇卻葷腥物,澹中滋味長。」
41 千江有水千江月; 萬里無云萬里天。
這是宋代雷庵正受的詩偈。見《嘉泰普燈錄》卷十八。
江里有水,天上有月,只要千江里都有水,千江上便都有月;天空有云,云上是天,只要萬里天空都無云,那萬里天上便都是青天。
原文此兩句。有的書寫此詩聯前尚有二句:「千山共一月,萬戶盡皆春。」月如佛性,千江如眾生;江不分大小,有水即有月;人不分貴賤,是人便有佛性。無明煩惱盡去,佛心本性自然顯現,所謂「心清水現月;意定天無云。」、「千江水月,如意清妙。」掌管好自己的一顆心,心清意定,那麼良心、道德與真善美的世界俱足。一顆富足的心,無須向外攀緣;不攀緣的心,靜定安詳,如意清妙。
星云大師認為此詩偈最能表達求法的功能。他說:「我們的心本來像一塵不染的明月,因為種種的造業,使這輪明月,蒙上灰塵。我們求法就是要以佛法的般若智慧,去除我們的愚癡,使我們證得真如自性,就好比朗朗無云的晴天一般,再也沒有絲毫的污染,再也沒有任何的牽掛。好比明月映在千條江水之中,潔白無瑕,遍照十方。又好像虛空一樣,不但沒有烏云的遮蔽,也沒有白云的沾黏,但是卻不妨礙云朵的自由飄游,這就是華嚴『理事無礙』『事事無礙』的境界。」參見《星云大師演講集(一)》
42 片月影分千澗水; 孤松聲任四時風。
這是宋代僧潤《贈禪客》詩聯。
天際只是一片明月,卻能將月影,分別映落在千條的澗水中;山上孤高的松樹,任憑四時的清風吹拂,瑟瑟作響。
全詩為:「了妄歸真萬慮空,河沙凡聖體通同;迷來盡似蛾投焰,悟去皆如鶴出籠。片月影分千澗水;孤松聲任四時風。直須密契心心地,休苦勞生睡夢中。」
靈台的開悟,不管是豁然頓立或薰習漸生,契機往往都在心里迷失空茫的時候。凡聖同體,飛蛾投焰與靈鶴出籠是迷與悟、凡與聖,兩種迥然不同的生命姿態。人人心中自有靈台,自能有真正身心內外的圓融豁悟,凡聖之別,只在迷悟之間。超凡入聖,須要實修實證,去迷證悟,不要讓自己在塵牢關鎖、幻夢迷睡中,度過此生。在凡人的眼中,水就是水,月就是月,松就是松,風就是風,沒有其他可能;但在開悟者圓鑑靈照的心中,就算是最平常的事,也能令人耳目一新。千江水月,四時松風,都是大千世界生滅不已的現象,是無常,也是空相,但世間萬物,是平常,也是實相,了妄存真,萬慮皆空,以無執無系,不住不滯的心情,任外物自來自去,不會貪念執取,才能直契佛地,無人我之分,隨緣自在。
43 佛即是心心即佛; 人能弘道道弘人。
這是佚名題佛寺回文聯。
《無量壽經》:「是心作佛,是心是佛。」人若在心里不住地想佛,整個心就會充滿三十二相八十隨形好。心想佛時,佛定會出現,這種心就是佛。
北朝傅翕大士(四七九——五六九)《心王銘》里說,禪者是「是心是佛,是佛是」、「即心即佛,即佛即心」的,在達摩未傳禪法于南朝前,他已經顯示悟心成佛的禪意。唐代馬祖道一禪師(?——七八八)也常說:「要相信自心是佛,這心即佛心。」因而大力提倡即心即佛和即心是佛。馬祖弟子法常,就是靠著老師的「即心是佛」一句話而大徹大悟。下聯借用《論語·衛靈公》中,孔子的話:「人能弘道,非道弘人。」去掉「非」字,來強調佛道可使人去惑解縛,不必另外求佛,佛自在我心中。《論語》原文的意思是說,人能使道發揚光大,不能憑藉道來弘大個人。孔子以人本為中心,主張人必須在生活日用中去實踐仁德,才能弘揚人道。
萬法唯心造,因此,眾生的無明,多由心病而起,佛法即在對治人的種種心病。一切眾生佛性俱足,皆可發心為善,斷除煩惱,證道成佛。禪師更以為道不離日常生活,行住坐臥,一舉一動,都有至道存焉,人道的完成,便是佛道的完成。
44 即心即佛,但從彼岸問迷津,渡頭寶筏開時,慈航有路; 是色是空,誠向茲山瞻法相,洞口祥云護處,變化無方。
這是清代葉赫實誠題浙江省普陀山前寺聯。
人心就是佛心,只從涅槃的彼岸來指點陷溺迷津的人,等到渡頭的寶筏啟程後,駕著以大慈心為懷的船帆,就可找到覺路了;是色相都具空性,虔誠地來到這普陀山,瞻仰觀世音菩薩的法相,在洞口祥云簇護的地方,顯示千變萬化的佛法。
「即心即佛」,出自北朝傅翕(?——五六九)《心王銘》。意思是說,不必另外求佛,佛自在我心中。《華嚴經》詩偈:「若人欲了知,三世一切佛,應當如是觀,心造諸如來。」一切如來,都是由心所造。「彼岸」,指了脫生死,到達得證正果的涅槃境界。「迷津」,比喻為煩惱所系縛而流轉于三界六道中的眾生界。「寶筏」,比喻引導人脫離苦海,到達彼岸的佛法。「是色是空」,色是妄想所成,在色上要明白空理,無所執著。《般若心經》:「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祥云」,觀世音菩薩以大慈心說法,如云覆虛空,普蔭一切眾生,使得吉祥。
這副對聯,運用經典文字,結合普陀山地景來闡發佛心佛願,造境清雅。台北市景美觀音閣佛堂楹聯:「佛海無邊超苦海;眾生有願渡慈航。」聯旨相似,用字則較為簡明易懂。
45 野寺多情留客住; 青山無語看人忙。
這是佚名題青城山銀杏閣聯。
野寺多情,留住前來禮拜佛祖的香客;青山無語,只是靜靜地看著眾生奔波忙碌。
這副對聯不說寺僧留客,而說野寺留客;不說山景清幽,游人如織,而說游人忙碌。反說正著,十分有趣。和這副對聯相類的有:佚名題江西泰和郊外茶亭聯:「天地有情容我老;江山無語看人忙。」
天地是有情的,容受年華老大的我,在欣賞自然風光中得到安慰;眼前的江山不言不語,只靜靜看著人忙忙碌碌,來來去去。
風云萬幻的人間,既然韶華不為少年留,至少讓老去的我,留住與天地相親相融的情意;為生活奔波趕路,在善心人士奉茶的茶亭里喝杯茶,暫時止住心頭熱惱,但不如及時洗心求道,得無上清涼。有人說:「只要一點美好的心願,就足以撐起全宇宙的重壓。」明代憨山大師(一五四六——一六二三)說:「舍人道無以立佛法。」許下美好心願,先把人做好,然後始能證悟佛理。
清代紀曉嵐《如是我聞》記載,有孤松庵門聯作:「白鳥多情留我住;青山無語看人忙。」「白鳥」對「青山」,造境優美。清代楊應琚題廣東羅浮山蘇醪聯:「小樓容我靜;大地任人忙。」近代曼殊大師(一八八四——一九一八)題普濟寺僧舍聯:「乾坤容我靜,名利任人忙。」
46 大人、大人、大大人,大人功德高升,升到三千界天堂,為玉皇上帝高祖蓋瓦; 卑職、卑職、卑卑職,卑職罪該萬死,死在十八層地獄,替閻王老爺玄孫挖煤。
這是清末佚名題嘲諷官場卑躬屈膝恭維上司者聯。
大人、大人、大大人!大人您善待下屬,積累無量功德,可以高升,高升到三千界天堂之中,為玉皇上帝的高祖蓋瓦;卑職、卑職、卑卑職!卑職我罪該萬死,只合死了,死了墮入十八層地獄,在十八層地獄之下,替閻王老爺的玄孫挖煤。
清末,州縣官署內有佐貳、首領、雜職等助理官吏,統稱佐雜。因為官階卑下,每謁見督撫,卑恭之態,難以形容,有人戲作此聯調侃。三千界天堂,已是最高處,他還要祝禱他的大人,升到玉皇高祖的房頂上去蓋瓦;十八層地獄,已低得不能再低,可是他還要到地獄之下去替閻王老爺的玄孫挖煤。這種諂媚阿諛、自我作賤的樣子,令人悲憐,但撰聯者夸張無比的手法,又令人捧腹。這副對聯也作:「大人、大人、大大人,大人一品高升,升到卅六級天宮,與玉皇大帝蓋瓦;卑職、卑職、卑卑職,卑職萬分該死,死落十八層地獄,為閻王老子挖煤。」「大人、大人、大大人,高升,升到卅六天宮,為太上老君蓋瓦;卑職、卑職、卑卑職,該死,死入十八地獄,替夜叉小鬼挖煤。」
47 客上天然居,居然天上客; 人過大佛寺,寺佛大過人。
客人上「天然居」飲宴,居然就像天上的貴客;游人經過「大佛寺」,看到寺中的佛像比人還大。
傳說,乾隆皇帝有次微服出訪,來到北京城中「天然居」酒樓,用當句回文的手法,題了上聯。本想自對下聯,但久思不得,只好下令群臣屬對,群臣也對不出來。後來紀昀經過浙江新昌縣郊南明山大佛寺,看到寺中大佛高達丈余,于是得句,對出下聯。這個對句傳到紀昀的家鄉獻縣後,舉人張璉認為「寺佛大過人」對「居然天上客」,不夠工整,于是重對以下聯:「僧游云隱寺,云隱寺游僧。」
乾隆皇帝另外有個傳說:乾隆皇帝經常巡幸江南,除了欣賞江南美麗的風光之外,也在發掘人才、探訪民隱。有一次,乾隆皇帝在揚州遇到神童阮元,于是出句:「阮元何故無雙耳?」囑咐他作對。面對皇帝,阮元不慌不忙地吟道:「伊尹從來只一人。」乾隆接著又出一對:「十方亭望十方,十方亭上望十方。」原來當地有一處名勝叫十方亭,登臨亭上,四面八方的勝景都可一覽無遺。地方上的人士見皇帝用當地名勝為題,一句中又有四個「十方」,不禁為阮元擔心。沒想到阮元只是稍加思索,脫口便道:「萬歲台拜萬歲,萬歲台前拜萬歲。」
又有佚名用庵寺名類疊題聯云:「水月庵前觀水月;江天寺外看江天。」
48 心關天下蒼生,憂樂為懷,便鐵馬馳疲,也能成佛; 目視手中黃卷,興亡不管,縱木魚敲破,何得登仙。
這是當代熊東熬題普陀山普濟寺精舍聯。
關心天下蒼生,以百姓的憂樂為懷,即便是整天騎著戰馬,疲累奔馳,也能修成佛果;整天看著佛經,不管國家興亡,縱然把木魚敲破,也登不了仙界。
「憂樂為懷」,本于《孟子·梁惠王下》:「憂以天下,樂以天下。」宋代范仲淹《岳陽樓記》說:「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黃卷」,指佛經。在家做濟世事業,出家何嘗不可以無比願力,利益大眾?近代弘一大師說:「學道之人,骨宜剛、氣宜柔、志宜大、心宜虛、言宜實。」對日抗戰時更說:「念佛不忘救國;救國不忘念佛。」當代證嚴法師稟承師訓「為佛教,為眾生」,帶領慈濟人,發揮「慈濟情,世界愛。」投入每個災難的現場,撫慰遭遇不幸人們。聖嚴法師以「上求菩提,下化眾生」為悲願,「提升人的品質,建設人間淨土」做為努力的目標。淨空法師學佛五十年,修淨土,勤布施,斷惡念,體悟「三輪體空」的重要,渡化世人。星云大師以「弘法利生」為念,提倡「人間佛教」,希望「覺岸同登,渡出迷津攀佛手;世風共整,宣揚正道挽人心。」台灣出家人擔起的是佛陀慈悲濟世的志業。
49 淺深綠樹藏茆屋; 開落紅花蔭草籬。
這是明末清初天然和尚(一六○五——一六八五)行書聯。
或淺或深的綠蔭覆蓋的樹林,深藏著一間茅屋;或開或落的朵朵紅花,映襯著芳草圍籬。
茅屋雖被樹蔭遮掩,但茅屋仍在,有如自性本來清淨,只要撥開隱蔽便得。飄落的紅花,點綴草地,盛開的紅花,含笑圍籬,是真實的存在,但度脫生死,證悟不生不滅的空慧,則是佛智。南朝范縝說:「人生如樹花同發,隨風而散,或拂簾幌,墜茵席之上;或關籬牆,落糞溷之中。」下聯意象似本于范縝之語,但取意不同。范縝曾著《神滅論》,駁斥形亡神在的思想,主張偶然論,否定因果說,獨自與眾僧辯難而不屈。
宋代蘇軾說:「柳綠花紅真面目。」柳綠油油的,花紅豔豔的,好一片美麗的春光,是自自然然、明明白白就在那里的。山河並大地,都是真理的朗現。明代洪自誠《菜根譚·二九一》說:「心地上無風濤,隨在皆青山綠水;性天中有化育,觸處見魚躍鳶飛。」心身能清靜安穩,則萬象皆春,本性具化育的仁愛,則萬物欣然。「青山綠水」,出自《景德傳燈錄·卷二十六·杭州光慶寺遇安禪師》:「青山綠水,處處分明。」。「魚躍鳶飛」,出自《中庸》。儒者澡身浴德,以參天地化育為志,讓萬物各得其所,自得其樂。
50 諸惡莫作, 眾善奉行。
唐代鳥窠道林禪師告訴白居易(七七二——八四六)之語。見《五燈會元·卷二》。
所有的惡念都不要起動,所有的善法都要修持。
元和年間,白居易出守杭州時,有次,向鳥窠道林禪師請教:「如何是佛法大意?」道林禪師回答說:「諸惡莫作,眾善奉行。」白居易說:「就這樣簡單嗎?這道理連三歲的小孩都知道。」道林禪師說:「三歲小孩知道,七十歲老翁做不到。」白居易聽了,感到非常慚愧,行禮告退。
此聯原自《增一阿含經·序品》。道林禪師更改一字,後遂通行。迦葉問道:「什麼樣的偈頌能闡發出三十七道品及諸法呢?」尊者阿難說:「諸惡莫作,諸善奉行;自淨其意,是諸佛教。」
諸惡莫作為諸法的根本,由此便衍生出一切善法;因生出善法,所以心意隨即清淨,便能滅除邪妄顛倒的念想,這才是諸佛所傳教義的總括。佛法重視真知力行,信解行證。佛陀制戒即在于引導眾生去惡行善、破迷起信。魏晉宋齊時的佛學專重玄談。達摩西來,特傳不立文字的宗門禪,樹立面壁九年,終日默然的風范。唐代,不識字的惠能也說萬法在人性中,佛向性中作,莫向身外求,強調自修心、自修身、自性自度的法門。淨土行,也是向性中作,憶佛念佛,自淨其意;念佛往生,是得道的捷徑。
51 諸惡莫作,眾善奉行,已了如來真實意; 四大本空,五蘊非有,是為波羅蜜多心。
這是紹誠題河南開封大悲院聯。
所有的惡念都不要起動,所有的善法都要修持,這樣就已經了悟如來智慧的真實意義;四大本是真空,五蘊也非實有,能證悟到彼岸的般若妙智,這就是波羅蜜多心。
修行的主要內容,不外淨心第一和利他為上。諸惡莫作,即是戒,淨心第一;眾善奉行,即是教,利他為上。若能好好的守持「教」和「戒」,就可淨化人心,這樣社會也祥和,世界的災難自然就會減少。諸佛菩薩都因願力而成佛,禮拜諸佛菩薩,以諸佛菩薩的所行、所修為榜樣,也是一種修行。開悟了,還要實證實修,所謂理雖頓悟,事須漸修,藉空修有,人人都可和諸佛菩薩一樣,得到真實的智慧、波羅蜜多心。「四大」,指地、水、火、風。四大因緣和合而有,因緣分離而滅。佛家以緣起法論生命的同體共生。「五蘊」,是色、受、想、行、識。「色」是色法,「受、想、行、識」是心法。「波羅蜜多」譯為度,就是到彼岸的意思。用般若的妙智才可以度脫一切苦厄,到彼岸。「波羅蜜多心」,波羅蜜多是法,心是比喻,人心是一身的主體,所以是絕對待、超對待的。波羅蜜多心指到彼岸的法是一個絕待的法,沒有對待法,超過對待而到絕待的境界上,才是真正如如不動的心。
52 諸行無常一切空; 即是如來大圓覺。
這是唐代玄覺禪師(六六五——七一三)《永嘉證道歌》詩聯。
世間一切法,因緣和合而有,生滅遷流,自性本空;這就是乘真如之道,由因來果,而成正覺的佛陀廣大圓滿的智慧。
「行」,遷流。由因緣而生,遷流于三世,叫作有為法,這法數量很多,所以叫「諸行」。世間一切法,生滅遷流,剎那不位,謂之「無常」。無常有二:一是剎那無常。謂剎那剎那之間,有生、住、異、滅的變化。二是相續無常。謂一期相續之上,有生、住、異、滅四相。因緣所生之法,「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此無故彼無,此滅故彼滅」,究竟無實體,所以叫作「空」。「如來」,佛十德號之一。「如」,真如。乘真如之道,由因來果,而成正覺,謂之如來。「大圓覺」,廣大圓滿的覺性,指佛智。佛陀即指能自覺覺他,覺性圓滿的覺者。體會到「諸行無常一切空」的道理,就能證悟「如來大圓覺」的智慧。所有玄覺禪師說:「放四大,莫把捉,寂滅性中隨飲啄。諸行無常一切空;即是如來大圓覺。」《永嘉證道歌》以形象生動的語言,頌揚惠能禪宗的頓悟法門。自性即佛性,眾生皆有「藏」,修行要在「頓覺」,重在實證,只知研習經典,積累學問,並不能修成佛果。這篇詩歌對當時僧俗界及後代影響極大。
53 無情歲月增中減; 有味佛法苦後甜。
這是流傳民間的佛聯。
歲月是無情的,對凡夫而言,年歲不斷在增加,相反的,壽命卻逐漸減少;佛法是滋味濃釅的,對學道者而言,修行雖然清苦,相反的,卻有證悟後法喜充滿的甘甜。
寺院中學道者過著極盡簡樸的生活:「衣單二斤半,洗臉兩把半,吃飯三稱念,過堂五觀想。」學道者擁有的衣物,加起來不過二斤半重;洗臉所使用的水,剛好可以弄濕兩次臉;吃飯是重要的功課,在一飲一酌間稱念觀想,藉假修真。飯後,或禪堂靜坐前後要跑香,用以舒松筋骨、訓練定境及長養威儀。
佛教以大悲、自覺、利他為宗旨。在佛門中,所有的佛菩薩都是從發願中,成就自己的道業。阿彌陀佛以四十八大願莊嚴了西方淨土,觀世音菩薩救苦救難的十二大願,地藏王菩薩地獄不空誓不成佛、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眾生度盡方證菩提的大願。佛法說:「諸佛以苦為師。」、「當思地獄苦,恆發菩提心。」學道者,以諸佛菩薩為師,胸懷佛法,悲憫眾生,不憂慮年齡的增加,流光的消逝;而要以慈悲喜舍的菩薩心,廣結善緣利人天。做一座橋梁與人方便,化一滴甘露與人解渴,成一棵大樹與人乘涼,當一根蠟燭與人光明。一法的成就,除個人善根福德、因緣深厚,尚須加諸時間,方有所成。
54 云深自宿聽經鳥; 坡冷長鳴鎮缽虯。
明代王元正書贈峨嵋山雷音寺《解脫稿》詩聯。
白云深處,自然住宿著靜聽誦經聲的鳥兒;在清冷的解脫坡,一直鳴叫的是被鎮壓在缽中的虯龍。
這副詩聯緊扣聲音來發揮。「云深」「坡冷」,香客罕至,自有山鳥隨緣聽經,自在飛舞;而偃伏佛,時時長鳴的龍,想要興云布雨,似乎表露出朝山者勇猛精進,斬斷妄念的向道心。寺名雷音,本自《地藏菩薩本願經》:「云雷音」。佛身像云,佛說法像雨,佛的聲音如雷遠震,眾生聽了,猛然警悟,生歡喜心。
佛發出的種種聲音,都為著感應眾生,隨順嘆說妙法,將常在五欲六塵里染著,業識不斷的人心,偃伏在三界本空的佛智禪境里。佛聲佛音,無時無刻不在濟度苦難。傳統寺院早晚各敲鍾一百零八下,聽說是為地獄受苦的眾生敲響的;佛堂不斷的梵唄聲,是為人間迷惑的眾生而誦念的。
明代袁子讓《游大峨山記》提到,傳說峨嵋山白龍洞,從前有妖龍作祟,後來被神僧所制服。《白蛇傳》一書的作者因此附會峨嵋山是被法海和尚鎮壓在西湖雷峰塔下的白娘子,出身和修行得道的地方。大概因為深山大澤,總有龍蛇出沒的關系。王元正詩中被鎮壓在中的龍,大概也受到傳說故事的影響,借用作為文學的象徵筆法。
55 世外人,法無定法,然後知非法法也; 天下事,了猶未了,何妨以不了了之。
這是清末何元普題四川新都寶光寺聯。
出家人知道世間法是變化無常的,然後知道非法也是法;天下的事情看似了結,其實因果循環,尚未了結,在時機還沒成熟前,何妨暫時把沒有了結看做了結了。
釋迦牟尼佛也對阿難說:「法本法無法,無法法亦法,今付無法時,法法何曾法」。初祖伽葉臨終前也告訴二祖阿難說:「法法本來法,無法無非法。何于一法中,有法有非法。」(《傳燈錄·卷一》佛家把一切事物都叫做「法」。事物不是一成不變的,所以說「無定法」。一種事物消失了,就是「非法」,但消失也是事物的一種存在方式,因而也是「法」,所以說「非法法也」。「了」,了結。了結是有條件的,條件未成熟,不可強求,應聽其自然,等到時機成熟再作了結,這就是所謂的「不了了之」。
56 見了便做,做了便放下,了了有何不了? 慧生于覺,覺生于自在,生生還是無生。
這是佚名題成都文殊院寶光寺聯。
見了該行的道,便去做了,做好了便放下,斬斷一切虛妄執著,有什麼斬不斷的呢!智慧生于覺悟,覺悟生于自在心,生起智慧覺悟心,還是無生。
文殊菩薩,侍奉于佛祖的左方,主思智。手里拿著智慧劍,駕馭獅子,以表示智慧的勇猛精進。他的地位僅次于釋迦佛祖,為諸菩薩的首座。祂的道場在五台山。這副對聯。是根據禪宗的十二字真言:「斬無明,斷執著,起智慧,證真如」而作,極言佛的智慧。上聯說的是「斬無明,斷執著」:下聯說的是「起智慧,證真如」。據《六祖壇經》載,五祖弘忍法演大師傳頓教及衣缽于六代祖惠能時,道一偈頌:「有情來下種,因地果還生,無情亦無種,無性亦無生。」
對于有情含識的眾生,應播下成佛種子在他們八識心田中,使他們萌生覺悟的芽來接續佛種;眾生因下種于識田因地中,都有下種得果的益處。除非像木石般無情識的死物,無佛性便不能播種;既然無佛性,自然也不期待生成佛果的希望。所以不要看低自己,每個人都有頓悟的可能,具足的佛性是不分高下的。
57 心田不長無明草; 覺苑長開智慧花。
這是元代石屋清珙禪師《閒詠·十二之一》詩聯。
心田潔淨不長貪嗔癡三毒的雜草;覺海寬廣常開戒定慧的般若妙花。
原詩共八句。首聯是:「競利奔名何足夸,清閒獨許老僧家。」競相奔求名利,有何可夸的呢?要說清閒當首推山野的僧家。有云:「富貴如同三更夢;榮華還似九月霜。」富貴榮華不僅如三更夢、九月霜,轉瞬即逝。平日要勤修戒定慧三學,息滅貪嗔癡三毒,讓心田生長善法,根除惡法,體證「寸心不昧;萬法分明」的美好境界。正是明代陸紹珩《醉古堂劍掃·卷一醒》中所載:「剖去胸中荊棘以便人我往來,是天下第一快活世界。」有人題寫此聯,下聯改作「覺苑常開自由花。」
這副詩聯用正反映襯筆法,也有從此聯轉出,但全從正面描寫者。如祝壽聯:「心地靜開仁壽鏡;福田遍種吉祥花。」書齋聯:「心地果栽三歲熟;福田花放四時春。」自己的真心佛性是寶藏,要靠實證實修,才能春花長開、佛果永結,心里充滿禪悅法喜。
近代馮玉祥(一八八二——一九四八)題杭州市西冷橋畔秋瑾(一八七九——一九○七)墓前望柱聯:「丹心應結平權果;碧血常開勝利花。」也從此詩聯衍出。先烈的丹心,終于結出了男女平權的果實;先烈的碧血,終于催開了民主勝利的花朵。
58 寧可永劫受沉淪; 不從諸聖求解脫。
這是唐代石頭希遷禪師(七○○——七九○)之語。見《傳燈錄·卷五》。
寧可生生世世受到沉淪之苦;不向諸聖求取解脫之道。
「解脫」,的梵文是Moksa,指眾生擺脫了煩惱、貪欲、業障等的束縛,不為塵世所累的一種精神自由的宗教境界。從弘忍、神秀以來,都認為佛性乃是真心、清淨心,成佛便是修得這清淨心。百丈懷海(七七九——八○三)以為只要不執著外境,也不執著知解,便是「自由人」。他說:「不求佛,不求知解,垢淨情盡,亦不守此無求為是,亦不住盡處,亦不畏地獄縛,不愛天堂樂,一切法不拘,始名為解脫無礙,即身心及一切皆明解脫。」他不立佛殿,唯樹法堂,反映了禪宗對他力信仰、佛祖崇拜的著意否定。並制定《禪門清規》,建立禪僧自己的生活方式,使禪宗的體制更加中國化。
懷海的弟子黃蘗希運(七七六——八五六)更強調說:「我此禪宗,從上相承以來,不曾教人求知求解。」禪僧應該是「絕學無為閒道人」。同為懷海傳人的石頭希遷也認為修持應落實于此生此世此時此地,不慕聖希賢,不重視自己的永生與否;重視的是先把自己本有的佛智找出來。如果閱藏讀經,孜孜不倦,談及佛法,滔滔不絕,而在日常生活中,仍然住塵生心,這樣想要尋求解脫是沒有用的。
59 山河天眼里, 世界法身中。
這是唐代王維《夏日過青龍寺謁操禪師》詩聯。
山河大地全展在天眼里,大千世界顯現于法身中。
「天眼」,指能見遠近內外前後上下之眼。《法苑珠林》:「昔佛在世時,諸弟子中阿那律天眼第一,能見三千大千世界,乃至微細,無幽不睹。」「法身」,指佛之真身,是無色、無形、莊嚴而不見,以正法為體而證得的真身。佛身有法身和生身的二身論,以及法身、報身、應身三身論這二種說法。
這副詩聯所寫以天眼洞察山河大地,認為大千世界即是佛的法身的顯現,主要在闡明佛性和色界的關系為一體。開悟的禪師都認為宇宙萬象,處處是佛性的顯身,佛性無所不在。宋代洪壽禪師《聞墮薪有省偈》:「撲落非他物,縱橫不是塵。山河及大地,全露法王身。」空與色、淨與穢、凡與聖均是不一又不異,但如果本身缺乏探求法身的心,那麼即使眼睛再觀察,也看不到任何東西。如果自己太過驕傲,那麼即使真理擺在眼前,也無法發現真理的存在。有詩偈云:「山也空來水也空,隨緣變現體無窮;青山綠水依然在,為人疑嫉難相容。」,宇宙有虛空的本體,森羅萬象才能盡在其中;不疑嫉他人的人,擁有虛空的心靈,才能融攝萬有。覺者要能隨順緣生之理,又不被外境遷動心源,精誠專一的修道。
60 心不齊,百跪千拜何益? 意既誠,一杯一炷亦香。
這是佚名題某寺廟聯。
自心不修持平齊,那麼對諸佛百跪千拜又有何益處?心意既然虔誠,那麼供奉佛前的雖只是一杯茶、一炷香也是馨香的。
有云:「心不明來點什麼燈;意不平來誦什麼經。」人一天當中,無數的念頭旋起旋滅,這些念頭有善也有惡,有染也有淨,也有非善非惡的,禮拜佛前,正可檢束心性,將妄念變為淨念。如果只以明燈、清香、飲食等供奉佛前,而不能時時觀照,自淨其意,也是徒勞。禮佛重在學佛的願行,而不是空發議論。凡夫談論佛法的時候,彷彿個個是開悟的聖者,真正境界現前,就跟著境界跑了,所以說:「說時似悟,對境還迷。」有詩云:「若能轉物即如來,春至山花處處開;自有一雙慈悲手,摸得人心一樣平。」
佛向性中求,莫向身外求。禮佛不單求佛祖庇佑,而是找到本心,以全新的角度去看待事物,能悲智雙運,就不會被自己的成見所迷。有聯說:「蠹魚枉食神仙字;海鳥空知山水音。」
研讀經卷,不能領悟神仙的道妙,與蠹魚無異;傾聽山水清音,不能由色悟空,跟海鳥無別。
清涼大師說:「有解無行,增長邪見;有行無解,增長無明。」學佛得過程有信、解、行、證四種方法。否則便像蠹魚、海鳥一般,身在寶山清境中,卻徒然辜負了。
61 白鳥忘機,任林間云去云來,云來云去; 青山無語,看世上花開花落,花落花開。
這是佚名題甘肅蘭州五泉山浚源寺聯。
白鳥忘了機心,任憑樹林間的云朵去了又來,來了又去;青山不發一語,看著世上的花朵開了又落,落了又開。
此聯原自明代洪自誠《菜根譚》:「寵辱不驚,閑看庭前花開花落;去留無意,漫隨天外云卷云舒。」
清代張英(一六三七——一七○八)題安徽桐城縣故居雙溪草堂聯:「白鳥忘機,看天外云舒云卷;青山不老,任庭前花落花開。」
白鳥忘了機心,看著天上的云朵舒卷自在;青山不曾老去,任憑庭前的花朵落了又開。
近代劉海粟改成「寵辱不驚,看庭前花開花落;去留無意,望天上云卷云舒。」《增廣昔時賢文》中說:「人情似水分高下;世事如云任卷舒。」水高水下、云來云去、花落花開,都是物質的現象,以平常心看待,對人情冷暖,寵辱去留,坦蕩以對,就不會為世態無常所苦。張英又為草堂題聯:「富貴貧賤總難稱意,知足即為稱意;山水花竹無恆主人,得閒便是主人。」宋代蘇軾說:「江水風月本無常主,閑者便是主人。」需要修持知足的心,才能閒得下來,否則整日栖遑難安,如何享受閒適之樂?
62 意靜不隨流水轉; 心閒還笑白云忙。
這是佚名題峨嵋山洪椿坪千佛寺聯。
意果能平靜,念頭就不會隨著流動不止的水轉折纏繞;心真能安閒,還會偷笑舒卷不定的白云太忙碌了。
宋代王安石集南朝陳謝貞《春日閒居》;王籍《入若耶谿》詩句聯:「風定花猶落;鳥鳴山更幽。」
風定止不吹,花還是飄落;鳥啁啾鳴啼,山更顯幽靜。
對聯中集句成聯,始自王安石。此聯集自不同詩篇,但語意對偶。上句寫視覺,乃靜中有動;下句寫聽覺,乃動中有靜。全聯透過入山客的感官世界,呈現落英繽紛、鳥鳴山幽的美。然而,看到花落而不感到神傷,聽到鳥鳴而不感到吵嚷,正是佛家所說:「境由心造」、「萬法唯識」的道理。
八月某一天,修行僧問師父:「槿花帶露,桐葉舞秋風,如何從其中了悟人生的真實?」禪師回答說:「不雨花猶落,無風絮自飛。」不下雨,花仍凋落;沒刮風,絮亦飛揚,相對于槿花被深濃的秋露水沾濕,桐葉隨猛烈的秋風亂舞,都是秋天的景致。花開柳綠之時,就已踏向花落絮飛之途了,花落絮飛是必然的結果,秋雨秋風只不過是間接表現這個事實罷了。人心自然會為無常的世相而動念,先有「猶落」、「自飛」的悽愴不已,再有「不隨」、「還笑」的憬然醒悟,不忘人性,又超乎人性,這才是大自在。
63 慈悲筏,濟人出相思海; 恩愛梯,接人下離恨天。
見明代陸紹珩《醉古堂劍掃·卷二情》。
以慈悲為筏,濟渡人出離相思的孽海;用恩愛築梯,接引人走下離恨的情天。
人不能免于情愛,有情愛,定有相思,有相思,定有相思不得的離恨,以至相思如海闊,離恨比天高。眾生藉著佛家予樂拔苦的慈悲寶筏,修菩薩道,將來自六根六塵的意念完全去除成空,心中自然澄淨;雖然了解諸法空相的真理,「父母恩深終有別,夫妻義重也分離。人生似鳥同林宿,大限來時各自飛。」更要惜緣、惜福,因為「一日夫妻,百世姻緣;百世修來同船渡,千世修來共枕眠。」以恩愛到白頭的善願,做為走下離恨天的梯子。
清代曹雪芹《紅樓夢·第五回》敘述賈寶玉夢游太虛幻境,見「孽海情天」宮門題聯:「厚地高天,堪嘆古今情不盡;痴男怨女,可憐風月債難償。」整部《紅樓夢》,曹雪芹營造了一個大觀園,做為眾多年輕男女經歷人間情愛的烏托邦,但作者對筆下人物隨著情愛必然而起的種種怨懟愁苦,又不能不寄與同情與悲憫。有言:「情不重不生娑婆,愛不深不會覺悟。」情纏愛縛的心也是出離得度的根苗,所謂「打得念頭死,許汝法身活。」所以當代證嚴法師《靜思語》說:「慈悲沒有敵人,智慧不起煩惱。」
64 溪聲盡是廣長舌; 山色豈非清淨身?
這是藉宋代蘇軾《廬山東林寺偈》題峨嵋山五觀堂聯。
如果日夜潺湲的溪聲,全是佛陀說法的廣長舌:那澄潔如洗的山色,豈不就是佛陀的清淨法身嗎?
上聯第三字,原詩作「便」。「廣長舌」,佛陀三十二相中的一相。《大智度論·卷八十八》:「二十七:廣長舌相。舌廣而長,柔軟細薄,展之則覆面而至于髮際者。」《法華經·如來神力品》:「出廣長舌,放無量光。」《阿彌陀經》載:釋迦佛宣說阿彌陀佛和西方極樂世界功德後,四方上下「恆河沙數諸佛,各于其出廣長舌相,遍覆三千大千世界,說誠實言。」「清淨身」,指清淨不染、光明普照的佛身。語出《華嚴經》。蘇軾四十九歲時,游江西廬山,夜宿東林寺,聽東林常聰禪師(一○二五——一○九一)講「無情說法」的公案,不太了解。第二天清晨醒來,蘇軾聽見了溪流的聲音,看見了清淨的山色,賦一偈說:「溪聲便是廣長舌,山色豈非清淨身;夜來八萬四千偈,他日如何舉似人?」大自然森羅萬象都是佛性的顯現,都在作「無情說法」。蘇軾悟道有得,洋溢著急于告人的欣喜之情,便書寫這首詩偈贈給常聰禪師。北京廣安門內報國寺(又名大慈仁寺)大殿聯說:「廣長舌在無言表;清淨身參非色間。」是禪師對蘇軾這首詩的普遍反映。
65 溪聲畢竟無今古; 山色何曾有是非?
這是清代八指頭陀敬安禪師(一八五一——一九一二)《題天台十甲子老僧坐禪處》詩聯。
潺湲的溪聲,畢竟是今古相同的;澄潔的山色,何嘗有是非之別呢?
這詩聯從蘇軾《廬山東林寺偈》:「溪聲便是廣長舌,山色豈非清淨身;夜來八萬四千偈,他日如何舉似人?」前兩句轉出。藉溪聲山色本就自足自在,超越今古的時間及人間的是非之外,來頌讚高僧坐禪,以達萬慮皆忘的境界。蘇軾的詩把玄妙的佛理和大自然的美景有機地融合在一起,由于意象生動,在八指頭陀之前,已引起許多迴響。云堂的行和尚讀了蘇軾的詩後,認為「溪聲」、「山色」、「夜來」、「他日」是葛藤,把它去掉,變成「便是廣長舌,豈非清淨身;八萬四千偈,如何舉似人?」有一位正受老人看了,覺得「廣長舌」、「清淨身」太露相,改成了對聯:「溪聲八萬四千偈;山色如何舉似人?」庵秈和尚看了,搖頭說:「『溪聲』、『山色』也都不要,若是老僧,只要『嗯』一聲足夠。」《五燈會元·卷六》中記載:證悟禪師舉蘇軾詩說:「若不到此田,如何有這個消息!」庵元禪師說:「是門外漢耳!」證悟禪師聞次日晨鍾聲,領悟說:「東坡居士太饒舌,聲色關中欲透身;溪若是聲山是色,無山無水好愁人?」
66 想到非非想,茫然天際白云; 明至無無明,渾矣台中明月。
見明代陸紹珩《醉古堂劍掃·卷四靈》。
想到非非想的時候,心靈就像天際覆蓋著白云,一片茫然;明白無無明的道理,心靈就像在台中看到一輪明月,那樣渾圓。
「非非想」,指非有想非無想。《楞嚴經》:「如存不存,若盡不盡,如是一類,名非想非非想處。」「非想」,言非有想。後以「想入非非」,比喻思想的變幻玄虛。「無無明」,指斷滅無明。《般若心經》:「無無明,亦無無明盡。」「無明」,指癡闇之心,體無慧明。又是一切煩惱的異名。這副對聯著重在從修持下功夫。光從空理去作玄想,越想越糊涂;不如實際從體證自性本來清淨來契入佛地,圓成佛果。
有聯說:「云月相同;溪山各異。」「云月」,比喻障塵和人心。沒被層云遮蔽的月亮就像不被障塵染著的自性,是我們內心的真佛,禪師們對這種境界有種種稱呼,如「本來面目」,或者也可說是「本來的風光」、「無位真人」、「父母未生之前」、「天地未分之前」、「主人公」等。「溪山」,比喻萬物的存在,也可說是「諸法」。萬物紛陳,各自有不同的形貌聲色。有人說:「佛法雖好,難渡無緣之人。」渾圓的明月自在胸中,修習佛法,多從「無無明」處下功夫,便結下悟道的善緣。
67 慧風掃蕩障云盡; 心月孤圓朗中天。
用智慧的清風將障蔽人心的層云掃蕩盡淨;心中便出現一輪明月像朗照天心一般。
宋代陸游《排悶》:「君能洗盡世間念,何處樓台無月明?」人如果能運用智慧的力量,把一切障蔽人心的染著完全掃蕩乾淨,又有什麼地方的月亮不圓明可愛呢?能看得見天心的月亮,那是因為自己心中先有了一輪清朗的月亮的緣故。「誰家無明月清風」,人人本自具有佛性,人渴望纖塵不染,但人不可能纖塵不染。六祖惠能的「本來無一物」,否定了所有存在的東西,而認為萬物皆空。
蘇軾有一首詠歎未曾染色的白絹的詩說:「素紈不畫意高哉,倘著丹青墮二來;無一物中無盡藏,有花有月有樓台。」以絕對空的「本來無一物」,這種真實體證所修至的純淨的心來觀看,當小我和我執以及自私欲念都成空時,就剩下真如的我了。能作如是的觀照,就能感受「無盡藏」的意義。花、月、樓台的美,都是有極限的;但宇宙所賦予萬物的一切,卻是無窮無盡的,所以花、月、樓台的美也是無窮無盡的。覺悟一切皆空的佛理之後,萬象之美仍森羅在眼前。懷讓禪師說:「說似一物即不中。」佛性無從說起,非東西可比擬,甚深難思議,冷暖自知。可知從眼見耳聞中認真修持,但不能執著見聞,才能一直到無所見,無所聞;然後,達到正見正聞的果地。
68 竹密豈妨流水過; 山高那阻野云飛。
這是唐代樂普元安禪師主持的禪堂典菜園勞務園頭善靜之語。見《景德傳燈錄》卷二十及《中國禪宗語錄大觀》。
竹林雖密,豈會妨礙流水通過;山峰雖高,怎能阻止野云飄飛?
有個僧人打算辭別樂普。樂普問他:「四面是山,你往哪兒去?」僧人無法應對,樂普限他十日之內作答,如契中旨意才准他離去。僧人散步菜園中苦思冥想,得園頭善靜代擬此聯作答。樂普為之讚嘆善靜的高才。
和這副對聯相似的有「竹密不妨流水過;山高豈礙白云飛。」「竹密無妨水過;山高不礙云飛。」「長空不礙白云飛;竹密不障活水流。」蕭漢傑題贈白正忠聯改作:「窗小能留月;簷低不礙云。」又有人引此聯題窗洞,將上聯「能」改作「惟」。有佚名題庭園聯:「窗白能留月;牆低不礙山。」
明代陸紹珩《醉古堂劍掃·卷五素》:「流水相忘游魚,游魚相忘流水,即此便是天機;太空不礙浮云,浮云不礙太空,何處別有佛性。」「相忘」是莊子的修為,「不礙」是佛家的體性。《金剛經》說:「應無所住而生其心。」心安住在無所住中,便能找到洗心的活水,反觀明淨的自性,既能欣賞繾綣天際的流云,又不會以幻作真,那麼就好像《永嘉證道歌》所說:「無明實性即佛性,幻化空身即法身。」便是成佛有份了。
69 萬古長空; 一朝風月。
這是唐代天柱崇慧大師(七五八——七七九)之語。
萬古以來,就如如自在著無邊無際的太空;一朝之中,風的流轉月的圓缺都含攝在里面。
《傳燈錄·卷四》記載:有人問崇慧大師說:「達摩未來此土時,還有佛法也無?」崇慧大師反問他說:「未來時且置,即今事作麼生?」這個人不知如何回答。崇慧大師說:「萬古長空,一朝風月。」
宇宙真理像長空,萬古存在;每一個悟道有得的人,像偶爾出現的月色,偶爾吹過的清風。但是月色和清風也是長空的一部分,所以想要修道,只要回到自性,照自己的本分去參悟就是,與達摩已來、未來無關。萬古一朝,一朝萬古。宇宙真理,無時不有,無處不在,長空里有風月的流轉圓缺,而風月也不礙長空的如如自在。人本具的佛性,發用時也可以「橫遍十方,豎窮三際。」惟有勤修精進的人,才能懂得真正的風月;也唯有能參透長空之美的人,才能做萬古的追求。
崇慧大師出牛頭一系。祖師牛頭山法融禪師(五九四——六五七),為四祖道信大師旁出,人稱「牛頭禪」,為中國禪宗分派的嚆, 矢。牛頭宗風,使禪宗老莊化,立「塵空為道本」,主張「于空處顯示不空妙性」,明諸法如夢,以休心不起,本來無事為悟,喪我忘情為修。
70 觀空有色西江月; 聽潮無聲南海音。
這是一般家庭觀世音佛龕應用聯。橫披為「大慈大悲」。
觀想諸法體性本空,有色相契入佛地的是西江的皓月;傾聽潮水妙演圓音,使人悟道的無聲之聲是南海的佛音。
「南海音」,南海的海潮音。傳說觀音在普陀山聽海潮音而悟道。普陀山是觀世音菩薩顯靈說法的道場,因地處東南海濱,所以中國人又稱觀世音菩薩為「南海觀世音」、「南海佛祖」。「觀音」,原譯為「觀世音」,因唐代避太宗李世民的名諱而簡稱。《妙法蓮華經·觀世音菩薩普門品》中記載,觀世音菩薩以大慈大悲為德性,身受苦難的人只要念誦祂的名號,「觀世音菩薩即時觀其音聲,皆得解脫。」《佛地經記·卷七》中說,觀音為救度世間眾生,隨三界六道的不同需求而顯化身相。
眼見耳聞,都是緣起性空,因為緣起的有,自性的空,所以法無定法,實相無相。儘管無聲無相,仍需「善觀」、「善聽」,以苦難做為逆增上緣,一切觀自在,空中覺妙諦。近代明度禪師說:「真正會聽的人,要聽無聲之聲;真正會看的人,要看心內的世界。」體證觀音的智慧,洞悉世事,時時反求諸己,不要讓心在五欲六塵的外境上流轉,就不會起惑造業,頻生無明煩惱。(參見星云大師《心甘情願·不見不聞的世界》)
71 竹影掃階塵不動; 月輪穿沼水無痕。
明代洪應明《菜根譚》中引用此語,但只說「古德云」。其實這是唐代雪峰義存禪師之語。
竹子隨風搖曳,影子映在台階上,,好像掃帚掃地一般,但台階上的灰塵並未拂去;月輪穿過池塘,月光照射在水里,但水面上並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這副對聯動中有靜,顯示了禪者虛心應物,悠然忘我,心中一絲不掛的空靈與自由的情境。唐代大顛禪師注《心經》:「不生不滅」,引用此聯,但下聯「沼」作「海」。禪師認為即心是本體,只要守住本體,視外物如過客,就能不為所動,保持六根清淨。就投影、出聲的萬物而言,本身亦無心留聲,無意留影。
《菜根譚》中又載:「風來疏竹,風過而竹不留聲;雁度寒潭,雁去而潭不留影。故君子事來而心始現,事去而心隨空。」風吹到稀疏的竹林里時,竹葉沙沙作響,風吹過後,在竹林里不曾留下一點聲音;雁子飛到寒潭的上空時,影子倒映在水中,雁子飛走時,影子也跟著消失無蹤了。所以有德的君子,事來心現,事去心空,不會把事情一直放在心上,耿耿于懷。《禪林句集》云:「雁無留蹤之意;水無取影之心。」又云:「雁無留影之心;水無映像之意。」宇宙自然,隨緣起滅,來來去去,不動心也不動情。禪師也示人以不著色象,不留聲影來化解為世情纏縛的煩惱,凡事拿得起,放得下,則此心空明,自由自在。
72 日日是好日; 年年是好年。
上聯是唐末五代禪宗五宗中,云門宗的創立者文偃(八六四——九四九)對眾開示法要之語。下聯為某禪人所對書成,懸掛禪堂。
無論如何,每一天都是美好的日子;只要有心,每一年都是美好的年頭。
禪,在某一方面,意指著無念。禪者在念頭產生時,也同時從念頭里跳開,當自身完全處在無念的狀況下,就能以超然的立場看待時間,舍棄今天是好日子或壞日子的觀念,不能有自我中心的想法,禪心所在,日日好日。禪者行走人間,放曠任運,開悟的心中,不著人我、凡聖、善惡、染淨、動靜、好壞,儘管萬物千差萬別,外境千變萬化,真理沒有不同,即相即真,即心即佛,通貫十方,三界自在。
這副對聯流衍出不同的創制:佚名題:「日日是好日;時時是好時。」人能放下偏執的邪妄之心,讓心靈自在無礙,自能悟今是而覺昨非,無一日不覺美好,無一時不覺美好。
當代聖嚴法師題:「日日是好日;夜夜是滿月。」聖嚴法師于民國五十六年(一九六七),第二次至美濃瓔珞關房入關修道,訂名為「疑似曹洞默照禪」,並以此聯說明其中境界,身在禪中不見禪,心中一片澄淨清朗。能讓我們真實擁有的時間只有眼前當下。此時此刻,好好把握,踏實度過,那麼,語默動靜,身心都能安然。
73 道在眼前安用覓; 法非心外不須夸。
這是清代何紹基題禪堂聯。
道就近在眼前,何須四處馳求,苦心尋覓呢?法並非在心外,不須夸大言說,捕風捉影。
「三界唯心,萬法唯識。」法相宗認為,現象世界的一切萬物,只是心識和心識所變現出來的世界。禪宗達摩祖師的四聖句說:「不立文字,教外別傳,直指人心,見性成佛。」如果眾生以佛的心量為心量,便能體證圓滿無缺的真理。此刻當下,就是圓滿佛性的當下。不僅不必向外覓取,更毋需侈言,甚至不必透過種種禪觀、持咒、苦修、苦行等,只在世道人情中去領悟佛理。
有和尚問道:「如何是佛?」法忠禪師回答說:「莫向外邊覓。」又問:「如何是心?」法忠禪師回答說:「莫向外邊尋。」又問:「如何是道?」法忠禪師回答說:「莫向外邊討。」又問:「如何是禪?」法忠禪師回答說:「莫向外邊傳。」一連幾個「莫向外邊」「覓」、「尋」、「討」、「傳」,是希望修道者回頭,返觀自身,作內在的追尋。
佚名題書齋聯說:「不近人情難學佛;懼妨農事少栽花。」唐代趙州從諗禪師問老師南泉禪師:「什麼是道?」南泉禪師引用馬祖禪師的話回答說:「平常心是道?」道,不僅對參禪,在日常生活之間,秉持平常心,體察人情,從而找到自己所要參悟的道。
74 兩手把大地山河捏扁搓圓,灑向空中,毫無色相; 一口將先天祖氣咀來嚼去,吞在肚里,放出光明。
這是清代舒藻題昆明西北玉案山筇竹寺聯。
兩手把大地山河的陶土,捏扁又搓圓,塑了五百羅漢,把他們的精神灑向空中,不見任何色相的沾滯;五百羅漢受到佛釋迦的囑托,不入涅槃,常住世間,守護佛法,個個表現出一口想將先天佛祖的聲氣,咀來又嚼去,吞在肚里,放出光明的大願。
筇竹寺里有聞名中外的五百羅漢,造型生動,形態各異,表現出佛法平等,人人皆可成佛的禪宗思想,為清代四川黎廣修所雕塑。這副對聯既詠讚五百羅漢雕塑的藝術成就,也寫佛理。近代虛云法師據此聯改寫,題昆明西山華亭寺聯說:「兩手將山河大地捏扁搓圓,掏碎了遍撒虛空,渾無世相;一棒把千古孽魔打死救活,喚醒來放入微塵,共作道場。」「孽魔」,在此指蒙蔽人心的種種戀知戀覺,必須蕩盡從前戀知戀覺,才能還見自家本來面目,即禪師所說;「大死一番,大活現成。」
虛云法師有次不慎被開水燙到,茶杯打破,作詩偈說:「杯子撲落地,響聲明瀝瀝;虛空粉碎也,狂心當下息。」有天晚上放香時,張開眼睛一看,忽見大光明如同白晝,內外洞徹。在「虛空粉碎」、「內外洞徹」的開悟中,本心空寂,清淨無依,一切了然,大放光明。
75 不俗是仙骨; 多情乃佛心。
這是廣州白云山能仁寺聯。
不俗,是仙骨的本質;多情,乃佛心的體性。
只要不俗,辭卻人間的紛擾,超越塵寰,就具有仙人的風骨;只因多情,濟助世上眾生,與樂拔苦,就因為佛家的慈悲心。清代任頤(一八四○——一八九六)行書對聯改上聯「是」為「即」。
十方一切的佛之所以成佛,都因不舍眾生,以大悲心為體,與樂拔苦,廣度所有胎、卵、濕、化各類的眾生,最後才達到功德圓滿的。佛心表現出的是「無緣大慈,同體大悲」的願行,使眾生離苦得樂。台北市景美觀音閣佛堂引《華嚴經》句聯:「不為自己求安樂,但願眾生的得離苦。」古德云:「萬事可忘,難忘者慈航度眾;千般易淡,未淡者禪心一段。」學佛的目的,就是在慈悲發願,普濟眾生的。這樣的「多情」,想要修學像佛菩薩一樣廣大的心量。
台北市華陰街普濟寺大雄寶殿聯:「願眾生發無上心,作優婆夷、優婆塞;祈我佛賜無邊福,與善男子、善女人。」「優婆夷、優婆塞」,指在家的女性弟子、在家的男性弟子。日本密教祖師空海大師說:「不要制止風,願將此身化為風;不要制止雨,願將此身化為雨。」生命里風雨不斷,苦難多有,但修道者以無上的心發願,努力將心中的陽光喚起,產生與苦難同在的勇氣,也在難忘慈航度眾的胸懷中,體現多情的佛心。
76 窗靜鳥窺禪,心是主人身是客; 山虛風落葉,天漫絕頂海漫根。
這是江云龍題江蘇南通白云庵聯。
窗外一片寂靜,鳥兒好像在窺視禪機,要知心才是主人,身只是賓客;山間虛空,才能聽任流轉的風吹落樹葉,天幕漫布著山的巔峰,海潮漫布在山的腳下。
這副對聯以景寓理,在靜虛的當下,萬物各安其位,各現真境,在天地豐美的聲色中,含藏妙悟的契機,能自己作主,不攀外緣,所遇都能帶來無上的清淨心。
佚名題甘肅蘭州白塔寺聯:「剪一片白云補衲;邀半輪明月看經。」佚名題池亭聯:「心清水現月;意定天無云。」
有云可剪來補衲,無云因心意專定;心清則圓月自現,半輪亦無礙看經。萬緣隨順,種種欣悅,何暇感嘆瞬息緣滅!
清高宗題天津盤山盤谷寺聯:「虛窗不礙疏還密;潔徑何妨靜以深。」
窗口虛空,所以能欣賞到疏密有致的林景;小徑潔清,何妨通向幽靜邃深的園景。
清高宗又題北平潭柘寺聯:「竹秀石奇參妙道;水流云在示真藏。」竹秀、石奇,水流、云在,或動或靜的景致,在修行人的眼里,都能參悟妙道,示現真藏;生活百感,人生千境,隨時都能自我作主,處處心安。
77 片竹孤云窺色相,悟來大道無多事; 長溪皓月即禪心,勘破機關總是空。
這是台灣台南竹溪寺嵌名聯。
片生竹叢,孤飛浮云,窺探世間色相,參悟後,處處都是大道所在,沒有多余無謂的事;長溪漫漫,皓月皎皎,就像清淨的禪心,勘破人心種種機關,一切都會幻滅成空。
台南竹溪寺尚有嵌寺名佳聯:「溪流環古剎;竹影繞禪房。」
溪流環著古剎奔逸;竹影繞著禪房搖曳。
「慈云煥彩光瀛島;勝地鍾靈萃竹溪。」
觀音的大悲心,救苦救難,有如慈云,煥發出庇蔭眾生的光彩,照耀著瀛島;這是個名勝寶地,鍾毓靈秀,萃集在竹溪。
有一嵌「法相」、「觀音」,彰明竹溪寺宗主,並闡發佛理妙境的佳聯:「法相法云何,形槁木,心死灰,斯之護法;觀音觀自在,水上鷗,花間露,作如是觀。」
法相,到底宗法什麼呢?形如槁木,心似死灰,寂寞無情,這才是所護持的萬法的真義;觀音能內觀自在的清淨心,像水上的鷗鳥,花間的清露,人間情緣瞬時起滅,都要作如是的觀想。「槁木死灰」,槁枯的朽木與陳久的冷灰,比喻寂寞無情。語出《莊子·齊物論》:「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這四副竹溪寺的嵌名聯,描繪當地清幽的地景中,兼寓佛慧,讚頌佛德,並抒發佛理妙境,寫來十分高明。
78 藤杖一條,提得起才放得下; 禪門兩扇,看不破則打不開。
這是張樹德題山西壽陽報恩寺聯。
手中一條藤杖,只是悟道的工具,要先提得起,才放得下;禪堂兩扇大門,是生死的關頭,要是看不破,就打不開。
禪師施教,就地取材,拂子、拄杖,都是教學的工具。禪宗「不立文字,直指本心」,當禪理以心傳心、不落言詮時,禪師的溝通符號就用拂子、拄杖,或用竹篦、棒子、喝聲、茶、貓等等來表達。「藤杖」,是拄杖的一種。拄杖代表禪師的地位、尊嚴,凡是正式場合,拄杖是少不了的,上堂開講更有多種作用,有時當作對問題尋求解答的訊息,佛法的玄奧,透過拄杖來傳遞,但拄杖並不是禪。
禪師參禪、打坐、入定等功課有一個共同目標,就是勘破生死。禪師在面對生死問題時,表現得特別灑脫自如。有弟子問靈云志勤禪師說:「如何得出離生老病死?」志勤禪師說:「青山原不動,浮云任去來。」
生死是任何生命有機體不能免除的情境,隨個體而存在,必須面對、承擔,非人力所能出離,所以隨它去吧。有人問大隨法真禪師:「生死到來時怎麼辦?」法真禪師說:「遇茶喫茶,遇飯喫飯。」禪宗只講生前,不講死後。高僧因為開悟,平服了個人一切恐怖,遠離顛倒,萬緣放下,所以能看透生死關,坦然以對。
79 試問世間人,有幾個知道飯是米煮; 請看座上佛,亦不過識得田自心來。
這是張鳳篪題四川新都寶光寺聯。
試問世間人們,有幾個人知道碗里的飯是如何由田里的米,栽植收成煮熟的;請看座上諸佛如何證得佛的果位,也不過識得福德慧業,自心田修行證悟而來。
佛家以「心田」喻人心。人心有善惡種子隨緣滋長,如田地生長五谷般,人若努力行善,人生就會像田中收穫豐碩般,充滿福慧。當代證嚴法師《清水之愛·願力並行建慧業》中說:「有志則不懈怠,有願則力量大。」「唯有發大願,立大志,讓願力並行,才能愛有限的生命中,建立福德慧業。」
有僧人問總印禪師說:「究竟什麼是三寶?」總印禪師說:「稻子、麥子、豆子!」唐代馬祖道一禪師說:「夫求法者應無所求,心外無別佛,佛外不別心,不取善不舍惡,淨穢兩邊俱不依怙。」「佛、法、僧」三寶之所以為「寶」,正是因為求法者不再計較寶不寶,自己本性就是寶,自己本身就是真佛。
清代何紹基集顏魯公《爭座位帖》字聯云:「身修天爵樂無比;心有菩提香益清。」
能存養擴充孟子「仁義忠信,樂善不倦」,人人本具的善性天爵,自是尊貴無比;得證悟佛家「發菩提心,修菩薩行」,在福慧雙修的菩薩道場中修行,更顯清香。
80 休作恁麼猜,小牯牛何曾有影;會得來個意,柏樹子隨處生春。
這是佚名題云南賓川寂光寺聯。
不要作這樣的猜想,小牯牛何嘗有什麼影子;會得祖師西來意,柏樹子隨處都生出禪機春意。
「小牯牛」,比喻人的本性、真心。《菩提達摩無心論》說:「大道無相,為接鹿而見形。」大道沒有什麼形相,但又要靠世俗的形相來顯示。禪的本質,是看入自己生命本性的藝術;禪宗的教學方法,是要學人悟道,明心見性;悟,並沒有什麼神秘之處,只是法爾如然的清淨時刻而已;禪師也只不過是一位善意的導師而已。
禪須自悟,說而未說。「小牯牛」、「柏樹子」,都只是象徵本性、真心的符號,只是禪師在有人問禪意時,拿當下恰巧看到的東西來示眾。用以假修真的手法,從「有」到「無」,又從「無」到「有」,都要學人覺知道在平常,自度度他。所以五祖弘忍大師說:「不識本心,學法無益。」
以牛說法,原自《莊子·養生主》。禪師亦常借用牛來示眾,如山靈祐禪師、百丈懷海禪師等。而廓庵禪師繪寫「十牛圖」,用以象徵求道的過程,廣為世傳,惜真跡已失,今有十五世紀周文的仿本。僧人問趙州和尚說:「如何是祖師西來意?」趙州和尚說:「庭前柏樹子。」「祖師西來意」,亦即禪意,領悟禪意不在嘴邊,不在心上,時空情境無時無處不可契入,朗朗自在,生機蓬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