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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終是對生命的真正解放(吳瑾)

善終是對生命的真正解放 《淨土》2013年第2期

作者:吳瑾

  人的生命,是宇宙間奇妙而宏大的交響曲,死亡,則是生命交響曲中不可或缺的華麗樂章。佛法對生命的價值進行了精辟的闡述,佛陀指示我們,人身的難得,縱然億萬年都未必有這樣的良機。

  要指出的一點是,對于生命的禮讚,並非是貪戀生命。佛陀指示生命之難得的含義在于,我們能夠擁有人身與生命,是非常有利于今世修行的,是修行的載體。就像生命如舟,涅寂靜是彼岸。我們應該愛惜舟楫,因為這是我們前行的工具。但並不意味著我們要貪戀舟楫。因為當我們到達彼岸之後,舟楫就不再有用。

  本文將回顧人類對于生命善終的各種認識。藉此,我們能夠真正體會佛陀最為廣闊的慈悲與無上的智慧,並反省自己的生命觀,修築起通往善終的大道通途。

  古埃及人的死亡觀

  古埃及人深信生與死之間並沒有太嚴格的界限。他們堅信靈魂可以復活,而肉體可以不朽。同時,棺木和墓穴乃是死者亡靈的安居之地,也是將來復活發生的地方。因此,對于古埃及人來說,只要是能夠按照良好的方法制作木乃伊,並且墳墓不受干擾,如果有錢的話,再多多放置殉葬品,就是很好的善終了。

  因此古埃及人最擔心的是墳墓或者木乃伊受到破壞,這樣,就不是善終了。因此他們在墓地里刻下了類似這樣的銘文,以示警告:「誰要是弄壞了我墳墓中的一石一磚,我定要像拎一只鳥兒一樣抓住他的脖子,讓他感到極其恐懼,而且我要讓這件事人鬼皆知。」還有一些墳墓的銘文是這樣的:「喂,你們這些踏進墳墓的世人,如果想讓國王賞賜你們,如果想在神的面前成為『伊馬庫』(光榮的人),那麼,不要不乾不淨地進入我的墳墓。看了這些話,誰要是還不乾不淨地進入,我將讓神給予審判,我將……砸死他在世的家人,砸碎他的家。」

  不僅如此,古埃及人認為,死者與生者之間仍然可以保持密切的交流。死亡並不會妨礙這種交流。孟斐斯地區一個祭司死後,他妻子和女僕住在一起。因為沒有幫手,她獨自支撐起家庭生活,女僕又經常生病,她因此痛苦不堪。于是她在一個粗糙的紅色陶碗上給丈夫寫了一封抱怨信:「你想要咱家冷冷清清嗎?你再不幫忙,這個家就完了……你能為她驅邪嗎?把害她的神靈驅走吧,這樣我們的孩子才會有活路!……為她驅邪吧,現在就做!」

  基督教的善終觀

  基督教認為,上帝不是要讓人死的,上帝恰恰是要讓人成為不死的。反倒是人選擇死,而且不相信上帝會給人永生,所以人才會死去。舊約創世紀描述,在原初的創造計劃中,上帝是要人永遠活著的;死這個事件原本不應該發生在人的生命中。死的產生,是一個違背創造計劃的人為事件,是一個不自然的現象。

  至于人之所以會死,舊約里說:「死又是從罪來的;于是死就臨到眾人,因為眾人都犯了罪」,「罪的工價乃是死」,「從亞當到摩西,死就作了王,連那些不與亞當犯一樣罪過的,也在他的權下」。因此,死不是從上帝而來,而是從人而來,是從人的罪而來。

  雖然上帝原初的計劃遭到人的破壞,但上帝還是希望人能活在永生之中。既然人是因為有罪而必須死,因此上帝必須解決人有罪的問題。上帝的解決辦法乃是透過耶穌基督的死來代替及除去世人的罪。所以舊約說:「誰能救我脫離這取死的身體呢?感謝神,靠著我們的主耶穌基督就能脫離了。」因此,上帝的獨生子耶穌基督降世為人的目的,正是要解決人會有死亡的問題,耶穌的死正是為了對抗死亡,使人獲得永生。

  因此,對于基督徒來說,善終意味著對耶穌基督的堅定信仰,臨終時有牧師在側,真誠悔罪,以求得神的赦免,于是即可在天堂獲得永生。

  中國古人的鬼神觀

  在甲骨文里,鬼就是一個人的形象。因為中國古人認為鬼和人具有完全相同的特質,所以從甲骨文的字形來看,鬼的形象還分男女、老幼的差異。一個老年人死去,鬼也是老年的,一個小孩子死去,鬼也是小孩子。

  《說文》里說:「人所歸為鬼。」這是音訓。段玉裁注:「郭注引《尸子》『古者謂死人為歸人』。《左傳》『子產曰:鬼有所歸,乃不為厲』。」以歸訓鬼,也是寄托了活人的一種希望。希望在呼喊「鬼」的時候,實際上是在催促它的魂魄「歸」去。

  遠古時,人們視死者如生。據清人段玉裁考證《郊特牲》曰:「『魂氣歸于天,形魄歸于地。』《祭義》曰:『死必歸土,此之謂鬼』。」說明古人認為人死了以後形體和魄歸入地下而魂氣並未消失,它們歸去了天上的另一個地方。

  遠古中國人認為鬼有巨大莫測的能力,能夠預測未來,甚至決定戰爭勝負。因此無論做任何事情,都要先向鬼做一番禱告,請求給予啟示,指點迷津。這就發展起來巫術和占卜。

  當儒家思想成為中國社會的主流以及官方的意識形態之後,對鬼的認識、崇拜逐漸變得模糊不清,並且讓位于更加莊重和程序化的祖先崇拜。對于一個儒家子弟來說,最大的善終莫過于對家族做出應有的貢獻,在臨終之時,子孫滿堂。

  大約從北宋王朝開始,中國人的生命觀開始逐漸向這個方向強化。對于由嚴格的儒家思想培養起來的國人,生命存在的意義就在于成為家族延續的有力鏈條,擴展開來,就是國家延續的有力一環。中國人深信他們帶著對家族和國家的某種使命而來,當這些使命完成之後,就可以完全沉睡,享受子孫的祭祀,直到永遠。

  總的來說,這種觀點比較模糊,大而化之。從孔子開始就對死亡問題采取了這種模稜兩可的態度,即「未知生,焉知死」,並且對鬼神—「敬而遠之」。中國人在上千年的時間里,基本上采取了這樣的務實的態度,所謂「死去元知萬事空,但悲不見九州同」。

  唯物論者的死亡觀

  唯物論也有漫長的歷史。在20世紀,由于唯物論與科學技術的結合,制造了人類財富增長的奇蹟,因此從意識形態上,唯物論在很多國家和地區都取得了空前的成功。

  唯物論者認為,生命並非是奇蹟,而是物質進化的必然結果。人的生命本身是由可以解釋的物理現象和化學現象的集合,人的身體是有機物質的組合。而人的精神現象,是大腦物質運動的結果。

  同樣,當人死亡的時候,身體就像一部機器,由于長年損耗,無法繼續運轉,因而器官衰竭,心跳停止,導致大腦缺氧,腦細胞大量死亡,最終人體變成一堆由骨頭、肌肉、血液和毛髮組成的廢物。這些廢物如同其他有機質一樣,會進入大自然的循環。而精神意識,則和身體一樣,徹底消失,永遠不會再來。因此,死亡就意味著永久結束。

  對于唯物論者來說,善終的主要含義,基本上集中在延長生命和消除痛苦這兩個點上。不可否認的是,在這兩點上,醫學的持續發展,確實立下了很大的功勞。人類的平均壽命持續增長,消除痛苦的藥物也陸續被發明出來。

  但是,唯物論觀點最大也是最致命的缺陷,在于它過于高估了人的理性。因為那些凡是人的肉眼無法看見、儀器無法探測的世界,唯物論是完全不予承認的。它讓生命成為一個斷層。在這種情況下,唯物論激發人的惡念,幾乎是必然的後果。

  同樣,在善終觀點上,唯物論也只能強調,儘可能減輕臨終者生理上的痛苦,引導臨終者接受「死是必然的,而死去萬事皆空」這樣一個悲慘而殘酷的事實,絲毫不顧忌這種引導給臨終者帶來的最深層的絕望感。

  佛法怎麼認識生命歷程

  佛陀開宗立教之初,初衷便是救拔眾生出離生死苦海。而佛陀本人,也正是通過對生老病死現象的深入細緻觀察,由此開啟了大智慧之門。可以說,在所有的宗教里,佛陀教育是最關注死亡現象的,也是最正視死亡現象的。

  不知道緣起,便不知佛法。需知緣起兩個字,乃是佛法最最根基的所在。而生命,作為這個世界上萬事萬物之一,也必將遵循緣起律。

  什麼是緣起律?《雜阿含經》卷12說得很清楚: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此無故彼無,此滅故彼滅。

  佛經認為,在我們這個世界,是不存在永遠不變的事物的。包括我們的生命、身體以及我們所見到、聽到、嗅到的一切事物,包括我們的親人、朋友、仇敵等等一切關系,都是因為某種緣故而生,也必將因為某個緣故而滅失。因此,死亡是一種最自然不過的現象,是構成生命的重要部分。

  萬事萬物都有緣起。生命的緣起就是五蘊,即色、受、想、行、識五蘊。其中色蘊是生命的身體構成,可分為地、水、火、風四大種。受、想、行、識四蘊構建成為眾生的精神活動。生命則在五蘊聚散離合中誕生或者消亡。

  然後,佛陀進一步解釋,生命又可以細微地分解為十二個環節構成的循環,即十二因緣。這十二因緣也是十分微妙複雜,充分解釋了眾生生老病死的詳細過程。並且斷言,十二因緣之首的無明,乃是流轉生死苦海的根本原因。

  眾生因為無明,進而起惑造業,生命便會在三界六道中輪迴。眾生的一喜一怒,一舉一動,均是造業。業具有相當的力量,業力引發的因果關系必然層次清晰,如同鎖鏈,一環扣一環,所謂「因果決定不雜亂」。

  佛陀的死亡觀

  佛陀以十分冷峻的清醒,洞察並揭示了死亡的真相,就是:眾生時時刻刻、分分秒秒都在死亡之中。死亡的跨度既可以是瞬間的,也可以是幾百年、上千年的。因為一切色心有為諸法,分分秒秒都在不斷生滅變化之中,在外相上顯現為相似相續,非斷非常,無一刻停頓。並不是定要一期業盡、舍報壽終才名生死,是故佛法把這種生死稱為剎那生死。現代醫學所謂細胞的新陳代謝就是如此。

  除了剎那生死之外,還有一期生死和長期生死。長期生死中包含了無數的一期生死,一期生死中又包含了無量的剎那生死。佛教認為死亡現象充塞了生命旅程的每個角落,每個瞬間,只是我們因為無明難以洞察而已。

  對于死亡過程,佛經也有詳盡的論述。佛教認為「壽、煖、識」是維持生命的三個互相依存的必要條件。壽為生命存活期限,由先前所作業力決定。暖是生命熱量,表現為體溫。識即識蘊。三者解體,即為死。佛教認為死分為漸、頓兩種。頓死者,是「意識、身根忽然總滅」,意識與生命活動在剎那間中斷;漸死是說死亡是漸變的一個過程。死亡發生時,先是「壽」斷,然後是「暖」和「識」漸漸消失。「暖」消失意味著四大構成要素的逐步分解,人體從局部到整體逐漸喪失生物活性,體溫逐漸降低,身體變得僵直。隨著六根的壞滅,意識也逐漸消失,最後身心離開的一剎那即為「死有」階段,標志著生死的分界。

  最後的死亡時刻之所以重要,主要是因為佛教認為臨終一念亦稱最後識,能決定人的未來去處。《大寶積經·菩薩見實會》說:「最後識為主,彼業因緣故,以此二緣,生分之中識心初起,或生地獄,或生畜生……」

  佛陀指導我們的善終之路

  佛陀曾經專門就死亡方式的問題給予弟子教誨,將死亡方式詳細分類,這就是《十二品生死經》。對于當年追隨佛陀、成就正果的弟子們,都能得到極為殊勝、圓滿的死亡方式。比如阿羅漢—「無余死」,斷煩惱,永脫輪迴苦楚;比如須陀洹—「學度死」,不再墮惡道,往返天人七次,必定證得阿羅漢果。

  但對于沉淪在六道之中,被無明困擾的凡夫俗子,就有可能會遭遇各種不幸的死亡方式。比如悔死、橫死、縛著死、燒爛死、飢渴死等。這些死亡方式,都可以在臨床醫學上得到準確的驗證。

  為了避免這些不幸,佛陀以無上的慈悲,開顯淨土法門,給我們提供了最穩妥的善終之路,那就是往生淨土。淨土世界是中國婦孺皆知的西方極樂世界,是阿彌陀佛發大願經多劫累積功德而建成的國土,為不可思議的奇妙樂土。淨土世界是生活富足、安寧、快樂的理想國。環境優美,人們沒有苦痛煩惱,享受所能想象到的所有清淨安樂,無不美滿。且眾生不再退轉輪迴,成為「候補佛」,往生淨土就意味著取得成佛的保證。

  因此對于佛子而言,能夠堅信淨土,臨終之時或許有些病痛的困擾,但心思寧靜,得到阿彌陀佛無上願力的加持,能夠將死亡之路走得十分坦蕩,十分欣悅,這是真正的善終。

  求生西方極樂世界是真正的善終

  「生存還是滅亡,這是一個問題。」在話劇《哈姆雷特》里的這句經典台詞,無時無刻不在困擾著世人。怎麼認識人生價值的關鍵,就在于怎麼認識死亡。鈴木大拙就曾說過:「探究死的意義,其實就是探究生的意義。」

  如果你認為生命只此一次,死亡之後,即歸于徹底的空虛,人即陷入既無快樂,也無痛苦的無限黑暗。那麼,你必然會貪戀生命,因為過度地、無條件地貪戀生命,就必然會導致無視因果,縱情作樂甚至達到作惡的境地,所謂「我死後哪怕洪水滔天」。

  假如你認為生命僅僅是被肉體束縛的神識,此生僅僅是漫長而近乎無限的輪迴之路的一個階段,而此生的艱苦修行必然能夠讓你走進一個更加光明、更加完美、更加滿足的世界。那麼,你就會豁然開朗,進而認識到,死亡絕對不是一次對生命的沉重打擊,而恰恰是一次真正的、徹底的、完美的解放。

  所以,在《正法念處經》中,佛陀開示道:

  一切有情皆由貪瞋癡網之所系縛,流轉生死,是故應當厭離生死,勿生貪著。此生死者,甚為苦惱,久受堅牢,痛苦難忍,老死憂悲,苦惱愁毒。一切有生,必當墮落,歸破壞門。于生死中,無有少常。

  經書指出,生命具有十分堅固的外殼,如同牢籠監獄,困頓其中,飽受老死憂悲的折磨。又如同由貪瞋癡構造的羅網,眾生如同不幸被困其中的飛鳥,在生死之間流轉不休。假如能夠認識到這一點,就能夠如同死刑犯逃脫監獄,飛鳥掙脫牢籠,飛翔于涅寂靜的高空,自由自在。

  如果能夠認識到這一點,那麼我們就能夠得到真正的善終,何來貪生怕死的憂懼之心呢?印光大師在勸人謀圖善終這件事上,強調了「不去計較」四個字,可謂入木三分,透徹之極。我們之所以對生生死死,念念難忘,就是因為心里存了「計較」兩個字。

  在本文的最後,以重溫印光大師的開示,作為我們生命即將沉淪于死亡黑暗之時的明燈:

  況求生西方者,不可怕死。若今日即死,今日即生西方。所謂朝聞道,夕死可矣。豈可今日要死,且不願死。既貪戀塵境,不能放下。便因貪成障,淨土之境不現,而隨業受生于善惡道中之境便現。境現,則隨業受生于善惡道中矣。往生西方,便成畫餅。故修西方人,今日死也好,再活一百二十歲死也好。一切任彼前業,不去妄生計校。倘信願真切,報終命盡,便即神超淨域,業謝塵勞。蓮開九品之華,佛授一生之記矣。

  (完)

開佛知見,示佛知見,使悟佛知見,入佛知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