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靜中的感動
大詔和女兒剛一走下台,所有的僧侶和參會者一起唱和起了《般若心經》。開工式的氣氛達到了高潮。接著又把我花了幾天時間特意寫的《般若心經》拿出來簽名。然後在上面按紅色的手印,當涂滿紅色印泥的手緊緊按住上面的時候——一瞬間,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猶如進入了一個靜寂的世界,儘管有這樣多的人,卻沒有絲毫的聲響。春風習習,搖曳著寺院群樹的枝葉,雄偉的三重塔直指藍天,莊嚴、肅穆的氣氛融入了閒寂、清幽的世界里。
越是祈求,朝向菩提之路就越是遙遠。路在何方——就在我決意進行百萬卷寫經活動、復興金堂之時,也有人對這項活動抱有批評的態度。「我想清楚地告訴每一個人,募集寫經費用是一件艱難的事情,最好是選擇一種更為簡單可行的方式。」
事實上,這個活動是靠很多人的真誠、通力的合作才得以開展起來的。我不想去走什麼「捷徑」。正是這種所謂的「遠道」,才得到了三十多萬人挖掘出自己「心靈的綠洲」,而給予了淨業的幫助。今後,還有很遠的路要走,讓我最感幸福的是,我還能接觸到很多美好的靈魂。對我來說,那是一種不能替代的喜悅。
在此,我想介紹一位昔日的朋友,名叫青山茂君(每日新聞文藝部副部長)。在他當孩子的時候就知道我。他對我說,他要讓大家都知道開工式前的全部過程,以下就是他的文字記載:
昭和四十六年四月三日 晴
藥師寺難得聚集起這麼多的人,我一直注視著中央主台上的一位了不起的朋友,那猶如叩拜大地般的身姿。在紀念百萬卷寫經活動的屏風上,是他按下了鮮紅的手印。就在這一刻,人們一下沒有了聲音。他合手面對眾人,猶如面對個人一般。此時,全場靜寂,就像時間凝固了一樣。我看見他激動不已的身姿在微微地顫抖。這位藥師寺住持,高田好胤,他的心中裝滿了千萬人復興金堂非常的熱情和聚集著如此之眾的盛大的開工式場面的喜悅,這一切把他拉進了情不自禁的漩渦里。為了等來這一天,他經歷了一個男人必須承受的嚴酷的孤獨,或許很多人都無法去感覺,而我,正是在這盛大、隆重的場面中感覺到了他的這種孤獨的「影子」。
大詔先生已挖掘開了一片什麼東西都不能替代的綠洲。
第二次世界大戰的後期,我們都體驗過軍隊的生活,就在戰爭結束的那一年,我復員回了國。他把這件事當做了自己的事一樣,真心地為我而高興。那時,我們都是失去了精神寄托的年輕人,今後該怎麼辦?寄托?追求?我們常常愛去探討各種各樣的話題,談論國家的未來。有時興頭一上來,往往忘記了時間,直到深夜,晚班車收班後就只有擠在一塊兒湊合著睡一晚上。當時,我在中國大陸得了疥癬,回國後還沒有治好,全身長瘡化膿。每到夜深的時候,他總愛笑著對我說:「今天又值宿啦!」對我的情況他一點都不介意,看上去一切都很自然。此後,我總是在悄悄地想,這好像有些類似于過去流傳下來的光明皇后用口為病人吸膿血的故事。但他從來沒有說過與此相關的任何事情,一直都專心致志給修學旅行的學生們講法。就是當上副住持以後也一直沒有中斷過,成了他生活的重要內容。他有句口頭禪:「我要把種子播撒在從全國各地來到這里的高中生們的心里……」在這些年輕的人群中常有他的身影,我問他:「一個副住持怎麼總是去做一個導游和尚的事呢?副住持有副住持的事要做啊!」他卻說:「這就是信念和觀念的差異。我是照信念而行。」
他因此而接觸了幾百萬的年輕人,給他們講國人的心,以此播下了第一顆種子。相反,這些年輕人也在他的心中投下數百萬粒種子,結出了沉甸甸的果實。這不同程度地成了他心靈的糧食,現在已萌發出了各種各樣的芽來。
對于金堂的復興,我當初是持反對意見的,因為寺院建築的面貌並不構成對佛法的影響,毫無意義地勉強去做,就會和更多的普通平民拉開距離,在他們的心中形成隔閡。這也是我主要的理由。《般若心經》的百萬卷寫經活動正好阻止了這種精神上的隔閡和背離。把百萬人連接在了一起,這是信念上值得慶賀的勝利。在聚集著充滿一萬五千人熱情的開工式現場,我深深地感覺到,藥師寺從現在開始走向了一個新的時代;在這個嶄新的藥師寺,有一個人把所有的一切都包容進了信念的衣缽里。在我影影綽綽的印象中,那些壓在他雙肩上的東西,凝結成既勇敢又悲涼的英雄譜般的畫卷。
摘自《無名音樂會》
我把青山君叫做阿青,他也是我的一個十分嚴厲的批評者。對此,我有時也很生氣,總是在想:「他心中到底有沒有友情?」但儘管如此,我還是常常懷念他。我們見面時總是十分親切地闊談不已,文筆中所表現出的意思又往往摻雜有一些羞怯自持。他對我的批評很公正,對此,我是很高興的。那是對朋友的責任之心的正常流露。謝謝你,阿青!為我們的友情而祈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