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的回憶
也許有人會認為,釋尊當時拋開了家國,拋開了父母親人,拋開了王子的地位,拋開了妻子,獨自出家,顯得太冷漠無情。但實際上並不是那樣。釋尊根本就不是那種具有自私、狹隘之心的人,而是胸懷大愛,具有一顆博濟天下眾生之心的聖者。這也是他出家的唯一動機和目的。他出家後,其父淨飯王去世了,當他得知這一噩耗後,急忙趕回家中,而這時,他已是一位受人景仰的得道佛陀了。諸事悉心盡孝,不辭細微,親自為父親抬棺木,就是在父親去世之前,他也是時時牽掛,想方設法地去為父親診治疾病。僅此一二就足以證明釋尊對父親的愛。
還有一件必須說的,就是有關「母親身教」的事。在我曾寫的書《心》、《道》、《始于愛》中也談到過這個話題。我想,只要我還能寫,今後就一定要繼續寫下去。應該說,這個話題是我的母親留給我的一個最大的寶貝。每當談到和書寫這些時,心里都會產生一種不盡相同的暖流和新奇的感動,總想再去重新感受一次。兒時,我特別討厭南瓜和茄子煮在一塊兒吃。母親知道後仍然沒有改變做法,每到茄子成熟的季節,我心里就特別不高興。有一天午飯的時候照例又是茄子,我乾脆就不吃了。可晚飯又是,我仍然不吃。到了第二天的早上,還是茄子,二十四小時一刻不離的都是茄子,簡直讓我厭惡到了極點,同時也恨母親的執拗不靈。在關西,把執拗叫做「不開竅」。
母親說:「如果這點都受不了,你就不是個男孩子。沒有男孩子的身價!」聽到這句像是做買賣的言語,我不免氣從中來,毫不退讓,十分不滿地回答道:「我究竟有沒有男孩子的價值啊?」
母親這時二話沒說,一下拿出來一把大剪刀放在我的面前:「如果你覺得自己不像是男孩子,那個東西也就不需要了,乾脆把它剪掉算了,把你的小水壺拿出來吧!」
所說的小水壺本來是指一種土瓶子,因為形狀很像男孩子的生殖器,水也很容易倒出來,就把它喻為男孩子的那個東西。此時此刻,母親竟然要剪掉我的這個重要的東西。沒有了這個小水壺肯定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但繼續吃茄子也很痛苦啊!我因此而極度煩悶。這件事在我的一生中是第一次必須做出的二者選其一的大抉擇。是繼續吃茄子?還是保住小水壺?經過一番思考後,我終于下了一個悲愴的決心:「媽媽!我沒有辦法,你還是把我的小水壺給剪了吧!」
母親聽了我說的話,一臉為難的表情。她為了一時迴避我而去了廚房,這樣終于讓我現在的身體因不缺乏什麼「東西」而健全。但當我看到母親站在廚房里的背影時,突然覺得母親十分可憐。我好長時間都難以從這種感覺中解脫出來,心中常常自言自語:「媽媽,從昨天開始你不也什麼都沒吃嗎?」如果母親這時對我說:「因為你不吃茄子,我從昨天起也水米不進啦!」可她並沒有這樣說,否則,我會改變的,我也沒有去催促母親什麼。當我知道了她什麼都不吃的時候,一股一湧而上的情感猛烈地沖擊著一個孩子脆弱的心靈。如果我再不吃茄子的話,母親就再也不會進食,就會餓死……
就在頓生這一念頭的瞬間,我十分意外地,也很爽快地將手中的筷子伸向了盤中的茄子,這對我來說沒有絲毫的勉強。我只留意著伸向茄子的筷子,心里想,這就是迄今為止的忍耐所導致的結果嗎?當母親看到我用筷子夾起茄子的時候,眼中的淚水一湧而出,一下把我緊緊地抱在懷里。即使到了現在,我還非常清楚地記得,也完全能親切如初地感受到母親的淚水滴在我臉上時的那種感覺。母親是在昭和二十一年三月二十三日逝世的。就在那次看到母親站在廚房里的背影時,我似乎一下成熟了許多,懂了很多的事。現在對我來說,最好的東西無疑是茄子了。如果那時,母親沒能糾正我的偏食,或許我的幸福就會真的殘缺不全了。
聽說現在的一些年輕母親中有不少人任由小孩子偏食,完全靠一些維生素制劑來平衡營養。這樣也許好,可心靈的營養呢?該怎麼做?或許我已從母親的背影上有所感悟,現在的母親們時時刻刻都和自己的孩子在一起,處于當今的信息時代,這些孩子通過各種各樣的渠道,獲得了很多的新知識。她們又不得不和這些孩子進行思想觀念上的碰撞和言語上的沖突。事實證明,這些孩子是不會聽任擺布而沉默不語的。這些母親還會時時遭遇孩子們不予理睬的尷尬。面對面的爭論有賴于知識的積累和拓展,但要說服和駁倒對方,最後只能導致雙方的對立和不滿。近來,時常看到學生們的一些過激的活動和行為,頗讓人惶惑不安,頓感到這不正是我們所實行的對立式教育所導致的結果嗎?
對我來說,母親的背影是智慧之喻,是慈悲之教。她每天面向佛壇的背影,整天在廚房里勞碌的背影,儘管她很少說話,但那辛苦勞累的背影卻時時刻刻地啟發和教育著孩子。不知當今的年輕母親們是否知道,這種無聲的教育可具有不小的力量啊!
我很少在家吃晚飯。有時一問到家人:「晚飯吃什麼菜?」我總要補充說:「就燒茄子吧!」
這茄子對我來說,似乎已不再是吃的東西,也不是一種「物」,而是那顆回憶母親的心。每次看到茄子、吃茄子,就會清晰地想象出母親的背影和模樣來。如果我的母親當時也用維生素制劑來平衡營養……或具備了這樣的「知識」,那麼二十六年前逝世的母親和四十年前總是糾纏于茄子的母親感人的回憶就不會復甦在我現在的心里。我覺得,唯有母親的背影開通了我和她之間的親切對話的渠道。當每次將手中的筷子伸向茄子的時候,我終于能深切地感受到「愛就是一種忍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