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山子詩集》賞析
◎鄒相
不久前參訪寒山寺，獲贈《寒山子詩集》(蘇州寒山寺恭印)一本，由佛門書法高僧性空老和尚題字，認真研讀後，受益無窮。清·雍正為《寒山子詩集》作序曰：「讀者或以為俗語，或以為韻語，或以為教語，或以為禪語，如摩尼珠體非一色，處處皆圓，隨人目之所見。朕以為非俗、非韻、非教、非禪，真乃古佛直心直語也。」故而能欣賞、品閱《寒山子詩集》，也為機緣和合之幸事，雖無法詳解其中的真諦，但也獲益匪淺。
據明代姚廣孝著《寒山寺重興記》載：「出閶門西行不十里，即楓橋。橋只南去尋丈地，寒山寺在焉。臨運河塘，其塘北抵京口，南通武林，為沖要之所。舟行履弛，蟬聯蟻接，晝夜靡間。唐元和中，有寒山子者，不測人也。冠樺皮冠，著木履，被藍褸衣，掣風掣顛，笑歌自若，來此縛茆以居。暑渴則設茗飲，濟行旅之渴。挽舟之人，施以草屩，或代共挽。修持多行甚勤。尋游天台寒巖，與拾得、豐干為友，終隱入岩石而去。」關于寒山子的生平及其人其事，現有資料所敘不詳。據唐代台州刺史閭丘胤(生卒年不詳)為寒山子詩集作的序及《宋高僧傳》卷十九和《太平廣記》卷五十五《仙傳拾遺》等記載，寒山子曾于唐貞觀(公元627年～公元649年)中或唐大歷(公元766年～公元779年)中隱居浙江天台山的寒岩，無人確知其來歷。
寒山寺慧伯法師在《寒山子詩集》序二中寫道：「讀寒山子之詩歌，細研品別，大體可看出一二。寒山子雖孤為僧，本亦出自凡胎，亦是凡人，緣其詩歌蹤跡，大體可看出其心路趨向解脫之行程，故更契眾機，其行狀如在眼前，奇而不奇，習性因境有別，心性無二。」由此可以看出，《寒山子詩集》的珍貴價值。這本詩集里，記錄了寒山子的313首詩，可以說是字字珠璣、發人深省。末學現抽取其中十首，略加評述，與各位同修共享。
【凡讀我詩者】「凡讀我詩者，心中須護淨。慳貪繼日廉，諂曲登時正。驅遣除惡業，歸依受真性。今日得佛身，急急如律令。」
這首詩是《寒山子詩集》的第一首，用來概括該詩集的重要性，以及讀寒山子詩應該具備的前提條件——心中須護淨，即是「心淨則國土淨」之意。寒山子說，凡是讀他的詩，均能驅除業障，尋得真如本性，最終能證得佛果。這樣寫，我們現代人看來或許有些難以置信，更有甚者會覺得有些封建迷信之意，但實際上，寒山子卻是道出了人的身、口、意「三業」及貪、嗔、癡「三毒」，是為了告誡我們，要時時護著「淨念」，不要讓心蒙上污垢。
【可笑寒山道】可笑寒山道，而無車馬蹤。聯谿難記曲，疊嶂不知重。泣露千般草，吟風一樣松。此時迷徑處，形問影何從。
這首詩的開始，寒山子描述了自己居住的環境：人跡罕至，沒有車馬來過的痕跡。隨後，作者藉景抒情：當小溪連成一片時，就不會有人再記得它的曲折；當山巒形成屏障時，誰還會去管它是由多少山頭組成的呢？最後兩句，作者以反問的形式，來表明要堅定自己的立場，不能懷疑自己的思想：當我迷失在這條道路上時，我的身體問我的影子，你要何去何從呢？影子當然要跟隨身體了！這即是說，儘管世事無常，我們也要保持一顆平常心，堅定自己的立場。
【四時無止息】四時無止息，年去又年來。萬物有代謝，九天無朽摧。東明又西暗，花落復花開。唯有黃泉客，冥冥去不回。
在這首詩中，寒山子道出了歲月更迭、世事無常的道理，有道是「花開花落」、「月缺月圓」，人生亦如此，「東邊日出西邊雨，道是無晴卻有晴」。「唯有黃泉客，冥冥去不回」，我們只有生命耗盡，才不會為這反反復復的更迭所煩惱。作者的本意看起來有些消極遁世，實際上則是在告誡後世：不要為外境所擾，萬事萬物不過是眾緣和合的產物，緣聚緣散，緣生緣滅，本屬自然。我們理應「寵辱不驚」、「去留無意」，淡然面對人生的起起落落、浮浮沉沉。
【杳杳寒山道】杳杳寒山道，落落冷澗濱。啾啾常有鳥，寂寂更無人。淅淅風吹面，紛紛雪積身。朝朝不見日，歲歲不知春。
在這里，作者以優美的文字與意境，道出了靜動一如的美妙。「朝朝不見日，歲歲不知春」，正如佛門的「日日是好日」，何其悠然自若。而「啾啾常有鳥，寂寂更無人」、「淅淅風吹面，紛紛雪積身」則營造出了「人閑桂花落，夜靜春山空。月出驚山鳥，時鳴春澗中」(唐·王維《鳥鳴澗》)的意境。這首詩正是代表佛家的處世風格——心如止水，自在隨我。
【東家一老婆】東家一老婆，富來三五年。昔日貧于我，今笑我無錢。渠笑我在後，我笑渠在前。相笑儻不止，東邊復西邊。
這首詩道出了一個社會現象，值得發人深省。前兩句詩寫道：我家東面有一個老婆婆，這幾年富起來了，過去被我譏笑，現在反過來譏笑我寒磣了。「渠笑我在後，我笑渠在前」則是說，我們倆相互譏諷、嘲笑，笑與被笑的地位不斷更換，陷入到無窮的悲與喜的輪迴中，永無解脫之日。這實際上是「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的最好例證，人生就這樣，變化無常。《六祖壇經》云：「若見他人非，自非卻是左；他非我不非，我非自有過。但自卻非心，打除煩惱破；憎愛不關心，長伸兩腳臥。」我們唯有打破名利之心，超然脫俗，求得自心的清靜，才能「動身，不動心」，也就脫離「東邊復西邊」的煩惱了。寒山子在詩中，通過對社會生活的諷刺，告知世人輪迴之苦，也希望世人能觀照自心，不被是是非非等煩惱所擾。
【生前大愚癡】生前大愚癡，不為今日悟。今日如許貧，總是前生作。今日又不修，來生還如故。兩岸各無船，渺渺難濟度。
這首詩體現出了佛教「因果報應」之說，即是說：我現在的愚痴與貧困，皆是前世的惡果。如果我此生不努力修行，下世仍然如今生。彼岸與此岸皆無渡船，渺渺茫茫，難以濟度。實際上，這首詩也是在告誡我們：種甚因，結甚果，因果報應毫釐不爽。「自心為舟」，求人不如求己，唯有精進修行，廣種福田，才能澤被後世，利己利人。
【吾心似秋月】吾心似秋月，碧潭清皎潔，無物堪比倫，教我如何說。
這首詩，言簡意賅，直抒胸臆，道出寒山子心如畢竟空、空靈澄澈的心境。你看看，我的心就像那秋月與潭水般皎潔、清澈，沒有其他的物件來相比較，你讓我怎麼來說、來描述呢？這首簡短的詩句，直言不諱地道出了寒山子在修行之路上心無掛礙，有著明亮、純潔的心靈。
【碧澗泉水清】碧澗泉水清，寒山月華白。默知神自明，觀空境逾寂。
這首詩同樣是簡短精鍊、意境深遠。在詩中，作者寒山子先是道出了碧澗泉水的清冽與寒山寺月色的光亮，隨後便筆鋒一轉，寫出「默知神自明，觀空境逾寂」兩句，即是說我們只有常觀己心、一心修行，才能心如清泉、心台自明。「空」與「寂」說的是一種心境，能讓我們心境平和、無有恐怖。
【嗔是心頭火】嗔是心頭火，能燒功德林。欲行菩薩道，忍辱護真心。
這首詩說的是佛教里的「三毒」之一——嗔心。何謂「嗔」？即是心生嗔恨，沒有稱心如意便發脾氣，不理智，意氣用事。「一念嗔心起，百萬障門開」，「三毒」之中，嗔心為最。所以，寒山子在詩中的開頭便寫道「嗔是心頭火，能燒功德林」。「欲行菩薩道，忍辱護真心」則是告誡眾生，若行菩提道，證得般若，就得以「忍辱」為重，善護自己的真如自心。「忍辱」為「六度」(布施、持戒、忍辱、精進、禪定、般若)之一，也是學佛修行的重要法門。 【世間何事最堪嗟】世間何事最堪嗟，盡是三途造罪楂。不學白云岩下客，一條寒衲是生涯。秋到任他林落葉，春來從你樹開花。三界橫眠閒無事，明月清風是我家。
在這首詩中，寒山子一開始便提到世間的可歎之事，莫過于陷入「三途苦」(畜生、惡鬼、地獄)之孽中。如何才能擺脫這輪迴之苦呢？不如「一條寒衲」，皈依我佛，任他春去秋來、花開花落，我自巋然不動，傲立于三界(欲界、色界、無色界)中，那明月、那清風，就是我的歸處。如果我們能夠以此胸襟，對人處事，何懼那煩惱與憂愁呢？這首詩不僅意境深遠，而且文筆灑脫、用語簡練，可謂是曠世之作。
通讀寒山子的詩作，時而給人以酣暢淋漓之感，時而給人以當頭棒喝之感，時而運筆清秀自然，時而下筆犀利、勁道……總的說來，能給人以智慧與啟迪，不失為一首首淨化心靈、陶冶情操的經典之作。慧伯法師在《寒山子詩集》序二的結尾處這樣寫道：「在當今光明的主流下，也有世風俱下、道德倫喪的暗流浸染。人們的性情被片面追求以金錢為主軸心的生活所扭曲。打開寒山子的詩頁，願你疲憊的身心受到啟迪，扭曲的性情得以舒展，本原心性得以回歸。山光綠水，任運自在，萬法唯心。」這，也應該是每一位《寒山子詩集》讀者的深切體會吧！
(鄒相，2010-11-15于鄭州，刊載于《寒山寺》2011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