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維與「坐看云起時」
◎鄒相
「中歲頗好道,晚家南山陲。興來每獨往,勝事空自知。行到水窮處,坐看云起時。偶然值林叟,談笑無還期。」(唐·王維《終南別業》)這首詩是唐朝山水田園派詩人王維的代表作,詩中把作者退隱後自得其樂的閒情雅緻描述得有聲有色、惟妙惟肖。「興來每獨往」,興致來了就獨自閑庭信步;「行到水窮處,坐看云起時」,走到水的盡頭就坐看行云變幻。整首詩的意境深遠,詩味、理趣二者兼備,體現出了作者隱居生活的舒適與愜意。
王維能有「坐看云起時」的胸懷,是與其一心向佛的情愫息息相關的。
一、王維其人
王維(公元701年~公元761年),唐朝詩人,字摩詰,祖籍山西祁縣,外號「詩佛」。今存詩400余首。據《舊唐書·王維傳》載曰:「王維,字摩詰,太原祁人。父處廉,終汾州司馬,徙家于蒲,遂為河東人。維開元九年進士擢第。事母崔氏以孝聞。與弟縉俱有俊才,博學多藝亦齊名,閨門友悌,多士推之。歷右拾遺、監察御史、左補闕、庫部郎中。居母喪,柴毀骨立,殆不勝喪。」從這一段里可以看出,王維是一個多才多藝的人,也是一位極盡孝道的孝子。
祿山陷兩都,玄宗出幸,維扈從不及,為賊所得。維服藥取痢,偽稱瘖病。祿山素憐之,遣人迎置洛陽,拘于普施寺,迫以偽署。祿山宴其徒于凝碧宮,其樂工皆梨園弟子、教坊工人。維聞之悲惻,潛為詩曰:「萬戶傷心生野煙,百官何日再朝天?秋槐花落空宮里,凝碧池頭奏管弦。」賊平,陷賊官三等定罪。維以《凝碧詩》聞于行在,肅宗嘉之。會縉請削己刑部侍郎以贖兄罪,特宥之,責授太子中允。乾元中,遷太子中庶子、中書舍人,復拜給事中,轉尚書右丞。(《舊唐書·王維傳》)
王維一生的仕途也是曲折坎坷的。在安史之亂(公元755年~公元762年)時,王維被安祿山拘留在洛陽,並被迫擔任官職。動亂平息後,朝廷以附賊之罪要將他下獄,後來肅宗憐惜他的詩才,只貶了他的官職,讓他任「太子中允」,再經多年的升遷,才擔任尚書右丞一職。經過安史之亂之後,王維自覺倍受屈辱,又看到朝廷綱紀混亂,不思進取,使得他更想遠離凡塵俗世,回歸田園。
四十多歲的時候,王維特地在長安東南的藍田縣輞川營造了別墅,過著半官半隱的生活。晚年的王維,定居安家在南山邊陲,常游山水。每有閒情逸致,就獨自到山中游玩,過著「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生活。《終南別業》這首詩就是他隱居生活的一個篇章。「偶然值林叟,談笑無還期」,偶然間碰到山林中的一位老者,在無拘無束的交談中說著笑著,竟然忘記了返回的時間。這是一種無比舒適與恬淡的生活。
王維的詩作在歷史上享有盛名,史稱其「名盛于開元、天寶間,豪英貴人虛左以迎,甯、薛諸王待若師友」(《新唐書》本傳)。唐代宗曾譽之為「天下文宗」(《答王縉進王維集表詔》)。杜甫也稱他「最傳秀句寰區滿」。殷璠說:「維詩詞秀調雅,意新理愜,在泉為珠,著壁成繪,一句一字,皆出常境。」(《河岳英靈集》)曾有人讚譽王維為「詩佛」,與「詩聖」杜甫、「詩仙」李白並提。
除了詩作之外,王維還研習佛學,特別是受中國佛教禪宗思想影響較大,這也能從其詩作中見出。佛教有一部經典——《維摩詰經》,為佛在世時的一位長者維摩詰居士所說。王維很欽佩維摩詰,所以取名為「維」,字摩詰。同樣,李白號「青蓮居士」,白居易號「香山居士」,也正是受到佛教思想的影響。王維還精通書畫、音樂,堪稱多才多藝。
二、王維的佛教因緣
據《舊唐書·王維傳》載曰:「維弟兄俱奉佛,居常蔬食,不茹葷血,晚年長齋,不衣文彩。得宋之問藍田別墅,在輞口;輞水周于舍下,別漲竹洲花塢,與道友裴迪浮舟往來,彈琴賦詩,嘯詠終日。嘗聚其田園所為詩,號《輞川集》。在京師日飯十數名僧,以玄談為樂。齋中無所有,唯茶鐺、藥臼、經案、繩床而已。退朝之後,焚香獨坐,以禪誦為事。妻亡不再娶,三十年孤居一室,屏絕塵累。乾元二年七月卒。臨終之際,以縉在鳳翔,忽索筆作別縉書,又與平生親故作別書數幅,多敦厲朋友奉佛修心之旨,舍筆而絕。」由此可以看出,王維早年便受佛教思想薰陶,隨著年歲的增長,他更是篤信佛教,「以禪誦為事」,與佛教結下不解之緣。
王維在《請施莊為寺表》一文中寫道:「亡母故博陵縣君崔氏,師事大照禪師三十余年,褐衣蔬食,持戒安禪,樂住山林,志求寂靜。」這也證實了王維出生于佛化家庭,自幼便受到了信奉佛教的母親的薰陶和影響。據清代趙殿成在《王右丞集注》之《大薦福寺大德道光禪師塔銘》一文中,敘述了王維與當時的名僧道光禪師的關系:「維十年座下,俯伏受教,欲以毫末度量虛空,無有是處,志其舍利所在而已。」足以見出,王維與佛家結緣是有淵源的。晚年時的王維,更是過著僧侶般的生活。據《舊唐書》記載:「在京師,長齋,不衣文采,日飯十數名僧,以玄談為樂,齋中無所有,惟茶鐺藥臼,經案繩床而已。退朝之後,焚香獨坐,以禪頌為事。」即是說,當時的王維一再表示要奉佛報恩、苦行齋戒,避開紛擾人世。于是他在京師每天供養著多名僧侶,以參禪悟道為樂。平日吃素齋,不穿華貴的衣服,居室當中,只有茶鐺、藥臼、經案、繩床,此外一無所有,完全過著僧侶一般的生活。
據史記載,王維不僅在佛學上有一定的修為,還是一位虔誠的佛教修行者。他在把自己的生活體驗與禪宗思想相互印證後,得出自己獨特的看法,主張「自性內照」,強調以內心的自我解脫來克服現世的苦難,因為自性本自清淨,一切苦難的感受不過是自尋煩惱罷了,要做到明心見性,就要能忍,能觀照自心。禪宗主張「不立文字,直指人心,明心見性」,正是此理。由此亦可看出,王維已經將禪宗思想作為啟迪心靈、升華人格、陶冶情操的人生智慧了。 三、王維詩作中的佛教禪宗思想
王維在詩歌上的成就是多方面的,無論是邊塞詩、山水詩、律詩還是絕句等,都有膾炙人口的佳作。無論是名山大川、江河湖海的壯麗遼闊,亦或是邊疆關塞的淒涼寥落,乃至小橋流水的恬靜與流韻,他都能用清新灑脫的文字,準確、精煉地營造出曲徑通幽、詩情畫意相融的意境。同時,篤信佛教的王維也在其詩作中體現出佛教的思想。
空山新雨後,天氣晚來秋。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竹喧歸浣女,蓮動下漁舟。隨意春芳歇,王孫自可留。(王維《山居秋暝》)
這首詩中,「空山」、「明月」、「清泉」等詞語,看著像是在說自然的寧靜與空曠,實際上卻是在說自己清朗、自若的心境。「隨意春芳歇,王孫自可留」則更加體現出作者「寵辱不驚,去留無意」的平和心態。這首充滿禪意、禪趣的詩作,一度傾倒諸多文人騷客。
下馬飲君酒,問君何所之。君言不得意,歸臥南山陲。但去莫復聞,白云無盡時。(王維《送別》)
這首詩中,王維是在說自己在仕途上郁郁不得志,後來選擇歸隱南山陲的事實。「但去莫復聞,白云無盡時」這一句則直抒胸臆,表明作者歸隱南山、退居園田的決心,可以說是一針見血、直指人心,給人以暢快淋漓之感。後世評論王維倍受禪宗南宗「頓悟」思想影響,絕非空穴來風。
晚年惟好靜,萬事不關心。自顧無長策,空知返舊林。松風吹解帶,山月照彈琴。群問窮通理,漁歌入浦深。(王維《酬張少府》)
「萬事不關心」、「空知返舊林」、「松風吹解帶,山月照彈琴」,這些詩句都體現出作者悟出「萬法皆空」的思想,不執著于過去、現在與未來,唯有活在當下,才是真自在。這正是佛家思想,修行的目的是修心,是了生脫死,了知萬事皆空。又如王維在《終南山》一詩中寫道:「太乙近天都,連山到海隅。白云迴望合,青藹入看無。分野中峰變,陰晴眾壑殊。欲投人處宿,隔水問樵夫。」詩中的「云」、「藹」(古同「靄」,云氣)即是象徵世事的變化無常、變幻莫測,而終南山也同樣是變幻多端,讓人捉摸不透,更讓人感到世事的虛無變幻。「月有陰晴圓缺,人有悲歡離合」,唯有常懷一顆平常心,才能從容應對這無常的世事。這同樣是佛教圓融無礙、放下的思想。
綜上來看,王維「坐看云起時」的豪邁與自在情懷,是與其受佛教思想薰陶息息相關的。
(鄒相,2010-10-12于鄭州,刊載于《正法眼》2010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