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安即是禪
◎鄒相
在少林寺常住院立雪亭門前兩側,寫著這樣一幅楹聯:禪宗初祖天竺僧,斷臂求法立雪人。亭內供奉著中國禪宗初祖達摩大師及其弟子慧可大師,達摩大師坐像上端掛著一副匾額,上面是清代乾隆皇帝親筆題寫的四個大字——雪印心珠,這也是他對慧可「斷臂求法」故事的評介。在《景德傳燈錄》上記載著這則故事:神光(慧可)長立雪中經夜,積雪高過膝蓋。達摩問:「你為什麼站在那兒?」神光答:「唯願和尚慈悲,開甘露門,廣度群品。」達摩說:「過去以來諸佛妙道,難行能行,難忍能忍。豈以小德小智、輕心慢心,欲真乘,徒勞勤苦。」神光為表明心跡,立即拿來一把利刃,將自己的左臂砍下來。達摩便說:「諸佛最初求道,為法忘身;汝今斷臂吾前,求亦何在。」故為更名慧可。慧可又問:「諸佛法印可得聞乎?」達摩說:「諸佛法印,匪從人得。」接著慧可又問:「我心未寧,乞師與安。」達摩說:「將心來,與汝安。」慧可找了老半天,拿不出他的心來,便說:「覓心了不可得。」達摩說:「我與汝安心竟。」如是,慧可頓悟。這段膾炙人口的公案被後世諸學廣為傳播。這就是禪,心安即是禪!
《壇經》云:「外離相為禪,內不亂為定。」禪定的境界很難,也很容易,它就是要定心,不受外界的干擾,進而明心見性。一旦我們不為外境所擾,練就一顆如如不動的心,達到一份寂靜歡喜的心境,就能找到本來面目,就能了悟禪的真諦。有一部名為《狄仁傑之通天帝國》的電影,讓很多人看了之後難以忘懷。除了那一幕幕揪心的打斗場面,更讓人記憶深刻的,就是結尾時狄仁傑所說的那一番話:「天意昭炯,我自獨行,天地雖不容我,心安即是歸處。」即是說,冥冥之中自有安排;我(狄仁傑)將根據自己的原則為人處世,雖不為亂世所容,但內心的寧靜才是我的歸宿。「心安即是歸處」,多麼精辟的總結!
1955年,中國人民解放軍實行軍銜制,毛澤東親自提議說:許光達應評大將。許光達知道後,給毛澤東和中央軍委領導寫了一份「降銜申請書」,說「高興之余,惶惶難安。我捫心自問:論德、才、資、功,我佩戴四星,授我大將銜,心安神靜嗎?」「為了心安,為了公正,我誠懇、慎重地向主席、各位副主席申請:授我上將銜。」只有心安,我們才能贏得一身的自在與輕安;只有心安,我們才能返璞歸真,才能達到「身安茅屋穩,心定菜根香」的境界。
丹霞禪師曾問一器宇不凡老人:「公住何處?」老人用手一指上下,答:「上是天,下是地。」即是說,宇宙之內皆可為家。只要心能安定,我們完全可以策馬奔騰、揚帆遠航,可以「以天為蓋,以地為席」,而不會被紅塵世事所沾染。有人問趙州禪師:「什麼是禪?」禪師說:「飢來則食,困來即眠。」即是說,禪就是餓了吃飯,困了睡覺。這聽起來有些太簡單了,然而很多人卻辦不到。正如趙州禪師所說:「世人吃飯時,往往不好好吃飯,想這想那的,好吃的就多吃、貪吃,不好吃的就起嗔心,不想吃、不去吃;睡覺時也不好好睡覺,思前想後的,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若我們不去攪亂水,它是清澈的;若我們不去造作心,它是安適的。」如果我們能固守本心,活在當下,善護當下一念、如如不動,就能達到禪的境界了。
那些在禪堂里開悟的高僧大德,無一不是找到了心安之處。創古仁波切在《禪修的心安住》一文中寫道:「禪修時,我們實際上是在修持安住于定境的兩種特質:覺性與覺知。當禪修的情況很寧適時,我們不會被念頭的多少所困擾,能夠放松自如地住在當下的清新之中。如果有許多的念頭及紛擾生起,這個時候我們就要覺知這種情況,並生起相當的覺性。由于心的這種不可思議的覺醒及敏銳性,念頭終究會平息,心的明性也會增長。」因此,當我們心中的念頭因內在的覺性、覺知而平息時,心也變得恬靜、安詳,我們就可以把這種覺性及敏銳性減低,變得比較放松。其實,這個過程就是調息、調身、調心的過程,讓心找到歸處,把心放下來、安定下來。如此,即能進入禪境,感受禪的般若智慧。
宋代大文豪蘇軾在《定風波》一詩中寫道:「常羨人間琢玉郎,天應乞與點酥娘。儘道清歌傳皓齒,風起,雪飛炎海變清涼。萬里歸來顏愈少,微笑,笑時猶帶嶺梅香。試問嶺南應不好?卻道,此心安處是吾鄉。」在這里,蘇軾用委婉雋永的文字,體現了自己高潔的品行,也吐露了自己的心聲:做自己想做的事,不去想太多,只要心安就無怨無悔。若能心安,還會去在乎那些難纏的俗事嗎?還會在意那些惱人的繁文縟節嗎?當然不會!
「荷衣松食住深云,蓋是當年錯見人。埋沒一生心即佛,萬年千載不成塵」,在悟到了「心即佛」這一境界時,楚云南禪師忍不住吟詠出這一首詩偈。「黃梅席上數如麻,句里呈機事可嗟。真是本來無一物,青天白日被云遮」,在參悟到「本來無一物」,萬法皆空、系于一心的道理時,西塔禪師情不自禁地發出這樣的慨嘆。心安即是禪!當我們看到一位位身穿百衲衣、口念佛號的光頭和尚時,是不是會情不自禁地感到震撼與感動呢?他們的身上,是不是就洋溢著禪的味道呢?答案是肯定的。因為他們找到了安心的居所,找到了心的歸路,找到了用功辦道的勇氣和力量。而禪呢,就在這安心與心安間輕舞飛揚!
(鄒相,2012-2-17于鄭州,刊載于《佛山佛教》總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