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愈的佛緣
◎鄒相
韓愈(公元768年~公元824年),字退之,唐朝時河內河陽(今河南孟州)人。自謂郡望昌黎,世稱韓昌黎。唐朝文學家,「古文運動」倡導者,貞元八年(公元792年)進士,與柳宗元、歐陽修、王安石、蘇軾、蘇轍、蘇洵、曾鞏合稱為「唐宋八大家」。宋代蘇軾稱他「文起八代之衰」,明人推他為唐宋八大家之首,有「文章巨公」和「百代文宗」之名,著有《韓昌黎集》四十卷,《外集》十卷,《師說》等等。
韓愈三歲喪父,由其兄韓會及嫂撫養。韓會善寫文章,對韓愈有一定的影響。韓愈早年流離困頓,有經邦濟世之志,雖孤貧卻刻苦好學。唐貞元二年(公元786年),19歲的韓愈赴長安參加進士考試,三試不第,直到第四次應考——貞元八年(公元792年)才考中進士。此後,他又連續三次應吏部博學鴻詞科考試,皆不中。直到29歲時,他才在汴州董晉幕府中謀得一個小官職,後回京任四門博士。36歲時,任監察御史,不久因上書論天旱人饑狀,請減免賦稅,而被貶為陽山縣令。唐憲宗時北歸,官封國子博士,累官至太子右庶子,但不得志,此後官職一直浮沉不定。唐元和十二年,韓愈50歲時,因參與平定淮西吳元濟之役表現出處理軍國大事的才能,遷為吏部侍郎,進入朝廷上層統治集團。但兩年後,他卻因上表諫迎佛骨而觸怒憲宗,險些被憲宗處死,幸得裴度等大臣挽救,才免于一死,被貶為潮州(今屬廣東)刺史。韓愈在潮州八個月期間,宦官殺死憲宗,擁立穆宗後,召其回朝,後歷官國子祭酒、兵部侍郎、吏部侍郎、京兆尹等職。唐長慶四年(公元824年)病逝于長安,終年57歲。
據史料記載,韓愈與佛教有著極深的淵源,他雖因上表諫迎佛骨而觸怒憲宗,險些喪命,但卻在潮州任職期間,結識當地知名的僧人大顛禪師,並成為要好的朋友。可以這樣說,信奉儒教思想的韓愈,雖曾排斥佛教,但在其晚年卻逐漸淡化這一意識,並吸收了佛教的「心性論」,豐富了他的儒學學說。
《韓愈傳》記載,唐憲宗非常崇信佛法,于元和十四年(公元819年)命朝廷舉行盛大的儀式,將陝西鳳翔法門寺一節佛骨(據說是佛的手指骨)迎入宮中供奉,這對社會上的佛教信仰者是極大的鼓舞。但是,時任刑部侍郎的韓愈卻上疏憲宗,援引梁武帝「事佛求福,乃更得禍」等事例,說明「佛不足信」,又批評「佛本夷狄」,「口不道先王之法言,身不服先王之法服,不知君臣之義,父子之情」,即便是「佛今日在世,到京師來朝,也不過是禮節性地召見,然後護衛其出境,不令其迷惑民眾。更何況佛身死已久,枯朽之骨,怎麼適合進入宮禁。」「今天故取朽穢之物,親臨觀之」,「臣實恥之」。韓愈以皇帝炫耀盛世之舉為恥,在疏中最後要求毀棄佛骨,「乞以此骨付之水火,永絕根本,斷天下之疑,絕後代之惑」。他還表示,如果佛真的有靈,「能降禍祟于反對者,那麼凡有災殃都應加臣一身,上天為證,臣不怨悔。」韓愈還主張用強力禁絕佛教,「人其人,火其書,廬其居」,即令僧眾還俗,燒毀佛經,改寺院為民居。很明顯,韓愈的言行觸怒了對佛教虔誠信仰的唐憲宗,隨後便被貶到潮州當刺史。
韓愈到潮州後結識並交往當地的大顛禪師。《韓愈傳》中記載,韓愈初到潮州時,不習慣潮州方言,有「遠地無可與語者」的寂寞,恰好大顛禪師的祖籍在潁川(今河南許昌),算是同鄉。韓愈的《與孟尚書書》中記述了他與大顛禪師的交往:「有一老僧,號大顛,頗聰明,識道理,遠地無可語者,故自山召至州部,留十數日,實能外形骸,以理自勝,不為外物侵亂。與之語。雖不盡解,要自胸中無滯礙,以為難得,因與來往。及祭神至海上,遂造其廬。及來袁州,留衣服為別。乃人之情,非崇信其法,求福田利益也。」韓愈曾慕名連發三封書信請大顛禪師到州治敘談,到潮陽祭海時還專程登門拜訪,離開潮州時特地到靈山寺贈衣。
據《潮州府志》記載:大顛寶通禪師,廣東潮陽人,法號寶通,自號大顛和尚。大歷年間,大顛禪師與藥山惟儼禪師一同在西山師事惠照禪師,受戒後,往南岳參謁石頭希遷禪師,大悟宗旨,得曹溪之法。唐貞元初年,入羅浮,云游潮州西幽嶺。見靈山林木茂密,山青水秀,大有地傑山靈之氣,于是大顛在此修建寺廟。他經多年的努力,在周圍鄉親的幫助下,終于建成一座古色古香的寺廟,並取名曰「靈山寺」。當時被貶謫的韓愈處于文化孤獨和飢渴之中,聽說大顛禪師道行高超,佛法無邊,深受大眾所推崇,便很想與其結識並交往。
韓愈曾抱著發難的態度去拜訪大顛禪師,正值禪師入定禪坐,不好上前問話,因此,苦等了很久。禪師旁邊的侍者看出韓愈的不耐煩,便上前用引磬在禪師的耳邊敲了三下,輕聲對禪師道:「先以定動,後以智拔。」侍者的意思是說,禪師的禪定已打動了韓愈傲慢的心,現在該用智慧來拔除他的執著了。韓愈一時有所醒悟,立刻行禮告退,並說:「幸于侍者口邊得個消息!」
時隔不久,韓愈仍覺心中疑團不解,再度拜訪大顛禪師時問道:「請問和尚春秋多少?」禪師手拈著念珠回答說:「會麼?」韓愈不解其意說:「不會!」禪師說:「晝夜一百八。」韓愈仍然不明白其中的含意,第二天又去請教。當他走到門口時,看到一位小沙彌,就向前問道:「和尚春秋有多少?」小沙彌閉口不答,隨後卻扣齒三下,韓愈如墜霧里,又進入謁見大顛禪師,請其開示。當禪師也同樣扣齒三下時,韓愈方才若有所悟地說:「原來佛法無兩般,都是一樣的。」
按照我們現在人的認識就是:韓愈問「春秋多少」是立足于一般的常識和固有的經驗,想對時間做一番準確計算。但事實上,時間流轉不息、無始無終,又如何能用「多少」來計量呢?在無限的時間、空間中,生命處于輪迴之中,扣齒三下,表示在無盡的生命中,我們不應逞口舌之能,應該用實際的行動去體悟佛法,認識本有的生命,見到自己的真如本性。
據說自此之後,韓愈開始用心去研究、思考佛學、佛法,和大顛禪師的關系也愈加密切。至于韓愈是佛向佛、是否禮拜大顛禪師為師,皆無從考起,我們也不必太過于追究這些。著名學者陳寅恪在《論韓愈》中說:「正是通過對禪宗學說的吸收融合,韓愈能成為中國文化學術史上承先啟後轉舊為新的關鍵人物,開啟宋代以後新儒學的先河。」
韓愈與大顛禪師那段交往,也常常被後人們所稱頌,古今許多名人慕名謁叩齒古寺,而留下耐人尋味的詩篇。如宋代大理學家周敦頤在大顛堂題詩曰:
「退之自謂如大廣,原道深排佛老非。不識大顛何似者,數書珍重更留衣。」
清代知名學者,邑人陳衍虞題詩云:
「踏破青煙陟峻台,千里虹指淨纖埃。山僧錯會留衣意,十笏精藍傍廟開。」
韓愈在潮州任職期間,一心為民謀福利,「驅鱷魚、為民除害;請教師,辦鄉校;計庸抵債,釋放奴隸;率領百姓,興修水利,排澇灌溉。」這與大顛禪師的為民造福、普渡眾生、救死救難的初衷是相同的。由此看來,韓愈與大顛禪師的殊勝因緣亦是其與佛教有緣的一個最為直接的體現。據史料記載,韓愈在離開潮州時,曾專門為大顛禪師詩賦詩一首,題為《贈大顛禪師詩》:
「吏部文章日月光,平生忠義著南荒。肯因一轉山僧話,換卻從來鐵心腸。」
(刊載于《正法眼》2012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