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門龍象:德山宣鑑禪師
◎鄒相
「一毛吞海,海性無虧。纖芥投降,鋒利不動。學與無學,唯我知焉。」這段佛門經典句子,是德山宣鑑禪師的參禪心得。「德山棒」、「臨濟喝」、「云門餅」、「趙州茶」這些最具代表性的公案,也成為當代禪宗叢林應機說法的最好例證。
一、宣鑑禪師的生平
宣鑑(公元782年~公元865年)唐禪師。俗姓周。簡州(四川簡陽)人。少出家,依年具戒,精研律藏,常講金剛般若,時稱周金剛。聞禪席盛,與所學不類,亦加辯難,乃出蜀,首至龍潭崇信禪師所,問答間,豁然頓悟。遂焚經書而去,住澧州德山三十年,接機喜用棒,德山棒即由此出名。(《中國禪宗大全》,長春出版社,李淼編著)
《五燈會元》載曰:「德山宣鑑禪師,20歲出家,依年受具。精究律藏,于性相諸經,貫通旨趣。」宣鑑禪師習北禪,精研律藏,對性相諸經,頗有研究,經常向僧人們宣講《金剛經》,而且尤為擅長講解此經,故而獲得「周金剛」這一稱號。南懷謹先生如是評價德山宣鑑禪師:「專門講《金剛經》,佛法學問好極了,無論在宗教、學術還是哲學方面的成就都高得很,名氣很大。」
據史料記載,當「周金剛」聽說南方禪門也以《金剛經》為教本,而且法度興盛時,很不服氣地說:「出家人經過千劫萬難學佛的威儀和舉止行為,都不得成佛。南方的魔子們竟敢狂言直批直指人心,見性成佛,看我不去掏他們的窩子,滅了他們的種,以報我佛大恩。」于是他離開四川,到澧陽造訪龍潭崇信禪師,意欲與其一較高下。據說兩人初次見面時,德山宣鑑目中無物,自恃非凡,徑直奔向崇信的法堂,高聲大叫:「久聞龍潭大名,一旦來到到此地,為何不見潭,也不見龍?」此時端坐于法堂禪座上的崇信,見一黑漢奔來,不慌不忙地欠了欠身,微笑著說:「潭不見,龍也不見,可你不是已經親自進入了龍潭嗎?」德山宣鑑頓時被這一句簡單的回答給震懾住了。
後經龍潭崇信禪師點撥,宣鑑禪師當下大悟,遂將平日研習的《青龍疏抄》焚燒,也得到崇信禪師的心印。不久,他禮辭崇信禪師,直抵湖南寧鄉大溈山,與在這里住持的、溈仰宗宗門創始人靈祐斗法。隨後,宣鑑禪師在澧陽居住,大約從公元815年到公元845年,一住就住了30年。唐武宗會昌五年(公元835年),佛教遭到重創。唐武宗「滅佛」,常德也受影響。宣鑑禪師到臨澧太浮山石室避難。(太浮山,又名獨浮山,距臨澧縣城西南12.2公里,跨石門、桃源、常備、臨澧四且界。相傳「浮丘子」得道是山,故山以浮名。)唐大中初年(公元847年),「滅佛」政策剛廢,時任朗州刺史的薛廷望,重修建于唐朝初年的德山精舍,並改名為「古德禪院」,荊南節度使裴休題寫重修碑文。在薛廷望的盛情相邀下,宣鑑禪師到古德禪院擔任住持,廣弘禪法。
唐懿宗咸通六年(公元865年),宣鑑禪師病重。徒弟們便問師傅:「還有不生病的人嗎?」宣鑑回答說:「有。」問:「那不病者有什麼呢?」宣鑑回以「哎喲!哎喲!」的呻吟聲。接著,宣鑑又對僧眾們說:「捫空追想,空勞心神,夢覺覺非,竟有何事?」這是在說,一切都是虛妄不真實的,追逐世相,就像做夢一樣。一覺醒來,還有什麼呢?說完後,宣鑑禪師安然而化。唐懿宗賜謚號「見性禪師」。
二、宣鑑禪師的禪法與禪風
據《中國禪宗大全》記載,宣鑑禪師屬于青原行思系名僧。他上承龍潭崇信、天皇道悟、石頭希遷、青原行思,屬于慧能南禪的青原系,下傳雪峰義存並開出云門、法眼兩宗派。宣鑑禪師在早期排斥、反對南方禪法,絕對他們是行持外道的「魔子」。他離開四川到澧陽,選擇當地禪門高僧龍潭崇信為對手,結果被其折服,並成為他的法嗣弟子。龍潭崇信是湖北江陵人,未出家就在天皇寺附近的巷子里賣餅為生。他每天從籃子里拿十只大餅施舍天皇道悟禪師。禪師吃畢,總是留下一個餅,對他說:「這是我給你福蔭子孫的。」龍潭不明白,暗自思付:「餅是我送給他的,為什麼總留一個給我,還說那樣的話呢?莫不是禪師另有他意?」于是,他拱手施禮,請天皇道悟禪師不吝開示。天皇道悟說:「餅是你拿來的,還給你一個,這又有什麼錯呢?」龍潭聞聽此言,當下契悟玄旨:「這是要我出家呀!」于是便到天皇寺出家,禮拜天皇道悟為師。天皇道悟說:「爾昔崇福善,今信吾言,可名崇信。」
龍潭出家數日後,並不見道悟禪師給自己說法,便問道:「我親近和尚甚久,未蒙和尚指示心要。」道悟曰:「我常指示心要,云何說未?」龍潭曰:「何謂指示心要?」道悟曰:「汝端茶來,我即為接,盛飯來即為食。汝禮拜我即頷首,何一定是指示心要?」龍潭低頭不語,沉思良久。道悟又曰:「悟則直悟擬思,即差。」龍潭頓即悟解。又問:「如何保住?」道悟曰:「任性逍遙,隨緣放曠,但盡凡情,別無聖解。」這幾句看似平淡無奇的話卻道出了參禪悟禪的路途,「見則直下便見,擬思即差」。這也是南禪頓悟的不二法門。
據《中國禪宗大全》記載,德山宣鑑悟道是這樣的:
有一晚,宣鑑侍立在崇信的室內,崇信說:「夜已深,怎麼還不下去?」宣鑒卷簾向外,見外面黑暗,又折回來說:「外面黑。」崇信點亮了紙燈給宣鑑,正當宣鑑用手接燈時,崇信卻一口氣將紙燈吹滅。宣鑑因此大悟,便作禮。次日,崇信禪師升座,對眾僧說:「你們中間有個黑漢,牙如劍樹,口似血盆,一棒打不回頭。日後他將到孤峰頂上,替我立道行法去!」
又有一日,宣鑑去見溈山靈祐,來到法堂,從東向西,從西向東,看了一遍,便說:「無也,無也」,隨後就走出去了。到了門口又折回來說,不得如此草草,當具威儀,再入相見。才跨進門,提起坐具,便喚「和尚」,靈佑擬取拂子,宣鑑便是一聲喝,拂袖而去。溈山于當晚便向大眾宣稱:「此子以後向孤峰頂上,盤結草庵,呵佛罵祖去在。」
燈燃即見物,燈滅即迷茫。燃燈、吹燈的剎那交替,使德山宣鑑在明暗的變化中,見到了自性。紙燈雖然滅了,但德山宣鑑的心性之燈卻通體明亮,熠熠發光。
宣鑑禪師繼承先輩衣缽,其禪法特點是「無心無事」、「呵佛罵祖」、「一切放下」,隨緣任性。在古德禪院開堂,宣鑑禪師有如下一段開示:
「若也于己無事,則勿妄求。妄求而得,亦非得也。汝但無事于心,無心于事,則虛而靈,空而妙。若毛端許,言之本末者,皆為自欺。何故?毫厘系念,三途業因。瞥爾情生,萬劫羈鎖。聖名凡號,盡是虛聲。殊相劣形,皆為幻緝、色。汝欲求之,得無累乎?凡其厭之,又成大患,終而無益。」
(一)無心無事。「若也于己無事,則勿妄求。妄求而得,亦非得也。汝但無事于心,無心于事,則虛而靈,空而妙。」不屬于自性的東西,千萬別去執著追求,得到了也不是真的得到。唯有「無事于心,無心于事」才能達到修行的最高境界「虛而靈,空而妙」。宣鑑禪師曾一再宣稱「無心無事」是佛的主張,他在給大眾開示時如是說:
「諸子,莫向別處求覔,乃至達靡小碧眼湖僧,到此來,也只是教你無事去,教你莫造作、著衣、吃飯、屙屎、送尿。更無生死可怖,亦無涅槃可定,只是尋常,一個無事人。」
(二)呵佛罵祖。這實際上是一種破除名相、執著經教與知見的方法。宣鑑禪師曾如是說:
「仁者,莫求佛,佛是大殺人賊,賺多少人,入淫魔坑,莫求文殊、普賢,是田庫奴!到處向老禿奴口里,愛他涕吃,便道我是入三昧,修蘊積行,長養聖胎,願成佛果。如斯等悲,德山老漢見,似毒箭人心。諸子,老漢此間無一法與你諸子作解會,自己亦不會禪,老漢亦不是善知識,百無所解,只是個屙屎、送尿、乞食、乞衣。」佛曰:「一切眾生皆可成佛。」 宣鑑禪師「呵佛罵祖」,不過是在引導我們尋得真如自性,「求己」而非「求佛」。
(三)一切放下。宣鑑禪師教人用功的方法是:「莫用身心,無可得,只要一切時中,莫用他聲、色,應是從前行履處,一時放卻,頓脫羈鎖,永難蓋纏。一念不生,即前後際斷,無思無念,無一法可當情。」《金剛經》云:「應無所住而生其心。」唯有一念不生,才能徹底放下,唯有一切放下,才能「心無掛礙,無有恐怖」,證得涅槃妙心。宣鑑禪師這種「一切放下」的禪法,也一直被後世廣為推崇。
在禪風上,德山宣鑑禪師在接引後學的禪風比較峻烈,經常用棒喝來猛擊眾人的情思理究,尤其以「棒打」出名,「德山棒」也因此留名。宣鑑禪師的名言是:「道得也三十棒,道不得也三十棒」,這也充分體現了他獨到的禪風。《景德傳燈錄》卷十五載曰:「師尋常遇僧到參,多以拄杖打。臨濟聞之,遣侍者來參,教令:『德山若打汝,但接取拄杖,當胸一拄。』侍者到,方禮拜,師乃打,侍者接得拄杖與一拄,師歸方丈……師上堂曰:『問即有過,不問又乖。』有僧出禮拜,師便打。僧曰:『某甲始禮拜,為什麼便打?』師曰:『待汝開口,堪作什麼?』」由此可見,德山宣鑑禪師的「棒打」是針對一切念起,目的在「一念不生」。
「心者人人之本原,諸佛之覺性,一切萬法盡在一心之內,八萬四千法門從此而去」,宣鑑禪師的禪法及禪風對後世的影響非常深遠。他倡導眾生以尋得自性為修行目標,而非對佛、菩薩頂禮膜拜,要一切放下、精進修行才能證得般若,這雖然是佛教修行八萬四千法門中的幾種,卻能產生不可思議的效力,指引後學們在參禪悟道的路上走得更遠。對宣鑑禪師「呵佛罵祖」的禪法,後世有諸多爭議,但末學一直覺得,這仍然是禪師「無心無事」、「一切放下」等禪法體系中不可或缺的重要部分。
(鄒相,2010-5-12于鄭州,刊載于《佛山佛教》總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