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寺的柏樹
馬明博
與天底下的樹木一樣,這里的柏樹植根于大地,枝椏朝向天空。只是,它們經歷的歲月更久些。觀音殿前的幾株柏樹上,釘有文保部門專門制作的保護古樹的標牌,上面注明此樹的年齡:1300年。1300多年的光陰,如果是人,雪白的胡子早應拖到地面了。柏樹沒有胡子,虯勁的樹干透著滄桑,蒼翠的枝椏顯示生機。
寺以柏樹成林而名。在柏林寺的宣傳冊上,也以一片柏葉為象徵。在紅塵喧囂的縣城中,這片歷久彌新的綠,如同心靈的綠洲。縣城的居民,經常到柏林深處走走,聞聞梵香氣,聽聽鍾鼓聲。和僧人們熟悉的,已經學會了雙手合什,念一聲「阿彌陀佛」。
柏樹是一種象徵。在古希臘,柏樹是太陽神阿波羅的象徵和標志。傳說中,國王厄特克勒的女兒們被變成柏樹。柏樹代表純潔。在現實生活中,人們認為,如果把柏樹嫩枝埋在種子下面,能夠保護種子免遭蟲害。由于柏樹木質堅硬,四季常青,也被視為長壽樹。在教堂的裝飾畫上,柏樹經常被用于描繪天堂景物,表達人們對永生的渴望。
在柏林寺,古柏的每一個枝椏,都比人的一生見證的多。它們是有源流的。
一千多年前,前往西天取經前的三藏法師玄奘,曾在這里,在淡淡的柏影下,師從道深法師,習《成實論》。
其後,禪宗史上震古爍今的趙州禪師在此此弘經布道,故柏林寺又被冠為趙州祖庭。此地柏樹象徵著佛法與智慧。那時,趙州禪師接引了南來北往的無數學人。一日,有云水僧問「如何是佛法西來意」?趙州和尚當即以「庭前柏樹子」作答。這些答問,被後人輯為《趙州禪師語錄》,收入《五燈會元》。這則著名的禪門公案——西來的佛法,為何會成為庭前柏樹子?——更成為後來的參禪者苦下功夫的「活句」。
在向晚的風里,在漸漸淡去的趙州禪師的塔影下,手撫古柏,低首看石板鋪就的地面上,散落的柏子,我試著從自己的內心里,為理解這則公案找條活路。
柏林寺歷史悠久,其間興廢更迭。1988年,淨慧法師來此地時,殿堂毀圮,僅存數株古柏,默依塔影。其中,有幾棵古柏已經乾枯。歷經磨難,樹猶如此,人何以堪?淨慧法師悉心照料這些枯柏,運水澆灌它們。誰說草木無情?幾年光景,有些柏樹重發新綠。也有的,再也沒有醒過來。
即便是枯柏,也舍不得砍伐。細心的人,走進山門,會發現山門左右的柏樹,一生一死,相映成趣。那乾枯了的,如今被樹根處生長的綠蘿綴滿。老柏樹,新蘿葉,一老一少,一蒼一翠,藤蘿依樹,向死而生。
柏林寺初建于東漢時期,據載,是中國北方最古老的觀音道場。因此,枯柏也有取出土來的。古柏出土時,其身散發著濃郁的香氣。那屹立巍峨的觀音殿里的觀音菩薩像,即用寺里的枯柏雕成。前身為古柏,今日為菩薩。昔日蔭護眾生,今朝慈航普渡。生命的輪迴與重建,古柏與觀音的因緣,可謂深遠!
據寺僧介紹,佛制戒律,比丘要愛樹,愛草木。因為人與草木皆共存于大地之上,人以屋宇為居,有些生靈則以草木為家園。因此,柏林寺在重建中,凡是涉及草木時,必先焚香禱告,為驚擾了其它生靈的生活而道歉,同時,預先通知一下,為建寺安僧故,請它們提前做好準備。聽來有趣,細想有味,至少這表明了人對自然界里其他生命的尊重。一草一木,也是眾生。
天色漸藍,夜色漸濃,月亮高起來了,柏樹兩旁的燈亮起來了。淨慧法師駐此後,于古柏間,種植了許多新柏。十余年光陰,新柏成林,頗具氣象。數年前,我曾寄居于此,日間掃塔院,澆樹拔草,與這些柏樹頗有感情。佛門又稱為「空門」,此次重游,風來聽松,倚松望月,頗感親切。于是綴句成詩:月朗如燈照,空門無須開。風動松揖手,知是舊人來。
在塔影柏陰下,淨慧法師弘揚生活禪,已經舉辦了十余屆生活禪夏令營。淨慧法師提倡「在生活中修行,在修行中生活」的人間佛教觀念。他說,我們生活中有種種煩惱、種種痛苦要求得到解脫,所以要修行。離開了每個人的具體生活環境,不斷除每個人當下的無明煩惱,修行都會脫離實際,無的放矢。在生活中體驗禪的關鍵所在是要保持一顆平常的心,所謂「平常心是道」。
此番前來,是陪十余位愛好散文的朋友,一起來體驗佛教生活,來參究生活禪。晚飯後,我們放松身心,繞過殿堂樓宇,漫步在柏樹間。遠處,做法事的僧人們不倦的經誦時聞于耳;近處,頭頂上的柏樹間有棲身的小鳥發出睡夢中的啁啾。
咚咚咚,暮鼓響起,寺院里的燈要漸次熄了。大家默不作聲,走向棲身的云水樓寮房,準備洗漱安歇,明早與僧眾一起上殿經誦。走過迴廊時,月光下的一幅對聯映入眼簾。我放慢了腳步,示意眾人先過。我掏出筆、本,抄錄下來:
云影空明應聽晨鍾醒世夢,
風聲寂靜且看柏子透禪機。
回頭望去,高迥的天空上,一輪明月兀自照,偶過白云也相安。月影下的柏樹,收藏了重重疊疊的時光。此時,風止云棲,庭院中的柏樹,白天里的蒼翠以及一叢叢新綠,都化作蒼茫。明月終會隱去,眾生終要醒來。
柏林寺里的柏樹是不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