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海浮沉
達亮
古人云:「愛財曰貪,愛吃曰婪。」合起來就是貪得無厭之意。 《菜根譚》說:「人生只為貪字所累。」「貪」字,是形象的組合體,上部為「今」,下部為「貝」,意思就是:「眼下(今),是否能夠多搞點錢(貝)?」在現代生活中,只要留心一點,就不難看出:貪婪這根毒刺,已經把許多人變成牛馬鷹犬,任物鞭笞,甚至把人的欲望發展到極至。
有一則外國寓言,講一個不知足的人,上金山去背上帝賜予的金子,貪得無厭而忘記忠告,因背得太多而來不及下山,被升起的太陽曬死在金山上。這則寓言,內容不長,卻發人深省。現實生活中總是有人去充當這種悲劇的角色。
的確,現實生活中不少人在貪欲妄想的驅使下,千方百計地進行投機鑽營。于是乎,徇私舞弊,假公濟私,貪贓受賄,強奪豪搶;偽劣產品屢禁不止,假藥假菸假酒充斥一時,詐騙花樣層出不窮;更有甚者,一些墜入淫、毒、賭深坑,終難自拔,身敗名裂,真是可悲可嘆!
貪婪是一種病。現代的人們拼命地追逐金錢,像得了消渴症的病人,不管飲了多少水還是覺得口渴,現代人對金錢的渴求也是一樣的,欲壑難填。他們鑽到錢眼里去了,錢越多越貪,有一個想十個,有十個想百個,完全成了一種「經濟動物」。我們之所以喪失自我,甘願把自己作為商品推銷出去,有智力的出賣智力,沒有智力的出賣肉體,其根源是想以此交換金錢物質,以滿足自己的貪欲。豈不知你若有錢,它並不會改變基本東西,你會想要更多,而你想要更多的欲望是無止境的,除非你死去或知道滿足。有道是,天下的錢是掙不完的;為錢忙,瞎眼盲,無知更茫。殊不知,大廈千間,夜眠七尺,珍饈百味,不過一飽,故曰:「知此不殆,知足常樂。」
通過掙錢來滿足人的欲望,這是現代人尋求幸福的途徑,可是欲望是一種永不知足的沖動,這種欲望滿足了,又會產生新的更大的欲望。明代朱載育曾用一首散曲《十不足》為貪婪之徒畫像,雖有迷信色彩,確也入木三分:「逐日奔忙只為饑,才得有食又思衣。置下綾羅身上穿,抬頭又嫌房屋低。蓋下高樓並大廈,床前缺少美嬌妻。嬌妻美妾都娶下,又慮出門沒馬騎。將錢買下高頭馬,馬前馬後少跟隨。家人招下十數個,沒錢沒勢被人欺。一銓銓到知縣位,又說官小勢位卑。一攀攀到閣老位,每日思想要登基。一日南面坐天下,又想神仙下象棋。洞賓與他把棋下,又問哪是上天梯?上天梯子未做下,閻王發牌鬼來催。若非此人大限到,上到天上還嫌低。」此散曲告訴我們這樣一道理:欲不除,似蛾撲火,焚身乃止;貪不了,如猩吃酒,鞭血方休。朋友,請記住《增廣賢文》中的「知足常樂,終身不辱;知足常止,終身不恥」的忠告吧!
現實生活中,這種得隴望蜀之輩到處都是。當官的,身為科長,還一心當處長、廳長;經商的,賺了十萬,還想百萬、千萬。……殊不知,官場並非坦途,有人叱吒風云、弄潮于宦海,忽旦一遭狂風巨浪,便沉尸于海底。商界更其險惡,或樹大招風,萬貫錢財招致殺人之禍,或身陷騙局,十年血汗付諸東流。其實,把追求多欲滿足當作幸福的人是不會有真正的幸福,他們只能陷在那個無底的欲壑深淵里掙扎得精疲力竭痛苦萬狀,甚至身心俱毀!「有欲甚,則邪必勝」,(《朝非子·解老》)「欲而不知止,失其所以欲;有而不知足,失其所以有」,(《史記·范睢蔡澤列傳》)只有寡欲才能使志趣突出專一,才能有所建樹。像孔子的學生顏回,堪稱少欲無為,身心自在而有所建樹的典范。我們在論語里看到孔子對他的讚嘆,他在物質生活上可以說是貧困到極至,吃飯連飯碗都沒有,喝水連個茶杯都沒有,「一簞食,一瓢飲」。睡覺無枕頭,而用手臂彎曲當枕頭,「曲肱而枕之」,這種情況,如果是換到了別人,那個苦苦得不得了,早就「人不堪其憂」了。顏子之貧如此,而處泰然,不以害其樂,故夫子再言「賢哉,回也」以深嘆美之。程子也對此讚曰:「顏子之樂,非樂簞瓢陋巷也,不以貧窶累其心而改其所樂也。」顏回安貧樂道,在學習上絲毫不受影響,因為他懂得「少則得,多則惑」(《老子》22章)之道,大率立業、治學都是如此。在現實生活中純粹地杜絕欲望的人是不存在的,或許還是一種不道德。但是,一味陷進現實欲望之海而不知自拔、不能自拔者,也終是與真正的人生相去太遠的。孔子說:「君子役使外物,小人被外物所役使。」他的意思是:真正的君子是知道理智欲求的界限的,他能夠在欲求中施之于理智,把握自己而不被外在的欲求所淹沒。
關于欲望,荀子有段著名的論述:「性是生成的,情是性的本質,欲望又是因情對外物的感應而產生的。認為欲望可以得到而去追求,這是人之常情,是不可避免的;認為自己欲望是對的,從而想方設法去達到它,也是人的智慧所做出的必然選擇。」佛教經《成唯識論》卷三說:「云何為欲?于所樂境,希望為性,勤依為業。」所樂境,即能激引喜樂情愫的順境;希望,即是合欲;為了滿足自己的希望,使所樂境能在生活中變成現實,這就需要付出辛勤的代價了。在一般佛經上皆稱「財、色、名、食、睡」為五欲。孟子曾說:「食,色,性也,人之大欲存焉。」人要生活,就得吃飯,維持個體的生存,並希望吃得好一些、睡得好一些,這就是食欲和睡欲;健康的身心,少不得男女情愛,沒有性生活就沒有種族的繁衍,就不成世界。這就是色欲即性欲;名譽欲,淺言之就是欲求生的光彩;財,金錢欲,有些人追求金錢,並不是為了維持生活,而是利用金錢以抬高自己的社會地位。所以古人說:「耳之欲五聲,目之欲五色,口之欲五味,……貴賤、愚智、賢不肖,欲之若一。」(《呂氏春秋·貴生》)但相同之中卻有區別。愚昧貪婪之人,于衣、食、住、行及財富欲望無邊,追求無限,「窮年累世不知足」。朱載育就屬于這一類。而智慧明達之人則懂得「禍莫大于可欲」(無節制),按照「欲不逾矩,方能得福」的辯證法則生活,于飲食、性生活都持之有度,而且不取傷廉之財,「不貴難得之貨」。顏回正是因參透了「平易恬淡則……邪氣不能襲」(莊子語)的人生哲理,所以他衣食節儉,自奉菲薄,而被後人景仰的楷模。「五欲」,當然還不能概括人類的欲望,但從五欲分析,實皆以「生」為核心,同「生」有密切的聯系。人生,把人與生連綴成詞,是頗富深意的。欲生,大概就是人類最基本的欲望吧!
佛教《遺教經》上曾說過:「汝等比丘,若欲脫諸苦惱,當觀知足。知足之法,即是富樂安隱之處。知足之人,雖臥地上,猶為安樂。不知足者,雖處天堂,亦不稱意。不知足者,雖富而貧。知足之人,雖貧而富。不知足者,常為五欲所牽,為知足者之所憐憫。」老子道德經上也說:「知足不辱,知止不恥」、「知道滿足就是富有。」因為知足就不覺得還缺少什麼,而覺得不缺什麼就是富裕。物質上的富翁而精神上的乞丐的人不是真正的富,真富不一定錢多,從心理感受來說,只要知足就綽然富裕了。大哲學家蘇格拉底逛遍了整個雅典街頭的貨物攤頭,卻驚訝地感概:「這里有多少我不需要的東西呀!」 所以,我一直認為人的靈明與欲望是在一個天平上,完全斷除欲望,過著完美靈明的生活,是一般人難以臻至的境界,但使天平的兩端均衡也並非艱難。可惜,一般俗人的生活是欲望重而靈明低,靈台不清的人要真正品味生活是不可能的。
自古以來,有許多像蘇氏那樣知道自己不需要什麼的人,避免了人生中許多難堪的窮相。卻也有更多的人,處處感到人生的窮困,他們不光有財窮感,還有權窮感、名窮感、 色窮感……他們「爭名于朝,爭利于市」, 不惜露一身不堪的窮相。他們所以窮謅富驕窮相畢露,蓋因心窮。假如生活如螢火般的貧賤,也必須有一根非常重要的火柴──知足,才能點火。所以,欲望的強弱因人而異,但不管怎麼說,人類都生活在強烈的欲望中,很難擺脫欲望的左右,再說世上真正赤貧知足的人不多。其實,「不滿足」與「不止」,也是人的天性,魯迅為什麼說「不滿足是向上的車輪,能夠載著不自滿的人類,向人道前進。」(《熱風·隨感錄六十一》)美國卡耐基也說,朝著一定的目標走去的是「志」,一鼓作氣,中途不停止是「氣」,兩者結合起 是「志氣」,一切事業的成敗都取決于此。名利之心,人皆有之,然而,有名利之心和被名利所累則是兩回事。
人生苦短,一切皆命運,塵世上許多被欲望驅馳的人,他們看重的是浮世的利祿 ,並為獲得的一切而沾沾自喜、狂妄不可一世,為得不得的欲求而痛苦煩惱。對待欲望正確的態度是:在進取的條件下儘量使欲望得到滿足;在退步的狀態下,努力節制自己的欲望,不使之繼續膨脹,正如一首打油詩所說:「別人騎馬,我騎驢,仔細思量不如。回首看見推車者,比上不足比下有余。」這是對待欲望最好的原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