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論孝道——讀《陳情表》有感(本幻法師)
略論孝道 —— 讀《陳情表》有感
/本幻法師(天台)
夫孝,天之經也,地之義也,民之行也。孝者,于世出世間皆為本也。舍此,欲談成佛則無有是處。近期,佛學院古代漢語課程開講《陳情表》一文,此文為晉李密所作,閱之頗令人感動。此文特于今之時代,猶為大益也。觀今之世道,人心不古。誠如《佛說無量壽經》所言:「世人薄俗,共諍不急之事,于此劇惡極苦之中,勤身營務,以自給濟。無尊無卑,無貧無富,少長男女,共憂錢財。」而李密能于名聞利養前,不忘祖母之恩,而諫于朝廷。若于今人相比,今人當愧死矣!自古云「忠孝不能兩全」,而李密則忠孝兩全也。余竊思若非李密之孝,蓋不能如此矣!所謂「孝感動天」。此事歷史上記之頗多。
余觀李密少時之境,誠為可憫。生孩六月,其父即逝;行年四歲,母又改嫁。遇此已為不幸,然李密之不幸非僅此也。少多疾病,九歲不行;零丁孤苦,至于成立。家中既無叔伯,又無兄弟,門衰福薄,遭人欺者恐不少也。此雖廖廖幾字,但字里行間無不透露李密少時堅艱之況,亦更見祖母劉氏撫養之辛。余之伯父亦由其祖母撫養長大,其況與李密頗同,老人在世時,每言及此,不禁悲淚而下,可見其況之艱。祖母之恩如此之深,若不報之則何可名為人。劉氏嬰病,李密奉侍湯藥,未曾廢離,一切無不親力親為。看之不禁落淚。憶省庵大師之《勸發菩提心文》言:「哀哀父母,生我劬勞,十月三年,懷胎乳哺,推乾就濕,咽苦吐甘,才得成人。」
後李密被舉為秀才,其辭不赴命,詔書特下,拜為郎中,尋又除為洗馬,當侍東宮,又辭不就職。觀其之行,誠為至孝也,非常人可能比哉。《無量壽經》言:「不孝二親,輕慢師長,朋友無信,難得誠實。」若無名聞之惑為之孝,非難。無外力之迫為之孝,非難。而今李密具此二難,而復為之孝,不可不言其孝子中之孝子也。因其之孝,故感晉武帝同意其請。
中國號「禮儀之邦」,而孝道實為禮儀之始,故言「百善孝為先」、「家和萬事興」。如《朱子治家格言》亦云:「家門和順,雖饔飧不繼,亦有余歡。」《孝經》云:「教以孝,所以敬天下之為人父者也;教以悌,所以敬天下之為人兄者也;教以臣,所以敬天下之為人君者也。」孝為治國平天下之基也。
然儒家云「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是孝之始也。」而今我等出家,剃除須髮,受戒之時,更燃戒疤,豈非不孝之始也。此實不明佛教之孝也。佛家之重孝若較世俗者,恐深遠無量倍矣。奈何世俗凡情,只知行孝之顯跡,不知盡孝之極致。故每見出家釋子,輒隨已臆見,謂為不孝父母。不知世法重孝,出世間法亦無不重孝。先王以孝修之則成至德,如來乘之則以證覺道 。故佛于戒經中云:「孝順父母師僧三寶,孝順至道之法,孝名為戒,亦名制止。」釋氏之所謂孝者,略于跡而專致于本也。有跡可循者,顯而易見;專致于本者,晦而難明。儒者以服勞奉養為孝,以立身行道揚名為世為孝。推極而論,舉凡五常百行,無非孝道發揮。然此之孝,終不及佛教之孝。儒俗之孝,于今之世有益,後之世則無益也。然眾生于六道輪迴中何止一世也。若不以度脫親之生死為孝,終不真名孝也。故佛之孝重本,俗之孝重跡也。
縱釋子出家,跡上盡孝較俗不及矣,然亦非一出則永不顧也。夫佛制,出家必稟父母。親允方可出家,否則不許剃落。若出家之後,父母無倚托者,亦得減其衣缽之資,以奉二親,豈有不養父母之理。故佛于《彌沙塞部五分律》明文規定「若人百年之中右肩擔父,左肩擔母,極世珍奇,衣食供養,猶不能報須臾之恩。從今諸比丘,盡心盡壽,供養父母,若不供養,必得重罪。」佛于《大乘本生心地觀經》又言「諸比丘當供養父母,常當孝順,不失時節。」《阿含經》又言「孝養父母,若人供佛,福等無異,應當如是報父母恩。」佛教之論報父母恩之經何其多也。佛教之四大菩薩,地藏菩薩即表孝道也。經云「供養父母功德,與供養一生補處菩薩功德等。」親在,則善巧勸諭,令其持齋念佛求生西方。親歿,則以已讀誦修持功德,常時至誠為親回向。令其永出五濁,長辭六趣。佛于《觀無量壽佛經》言淨業三福為三世諸佛淨業正因,而孝養父母即是三福之第一福。故孝養父母乃諸佛成佛之因。
《善導大師全集》有記,釋迦世尊在世時,遇值一年飢儉,人皆餓死,白骨縱橫。比丘等乞食難得。佛出去乞食,從旦至中,門門喚乞,無與食者。佛還空缽而歸。明日復去,又還不得。後日復去,又亦不得。時一比丘,道逢世尊。見世尊面現飢色,而問何故?佛言三日未食一匙。比丘不禁悲淚而下。即賣卻三衣,買取一缽飯,奉上于佛。佛言,比丘,三衣者即是三世諸佛之幢相。此衣因緣極尊極重極恩。汝今易得此飯與我者,大領汝好心,我不消此飯也。比丘重白佛言,佛為三界福田,聖中之極,尚言不消,何人能消。佛告比丘,汝父母能消。又釋迦如來成道不久,即回迦毗羅衛國,為父說法,勸父念佛求生西方極樂世界。後佛將入涅槃時,特上忉利,為母說法三月。淨飯王將入滅時,欲見其長子釋迦如來,佛即率眾見淨飯王。後王祥往西方極樂世界。淨飯王滅後,佛無不守靈即前。王出殯時,佛以三界導師、四生慈父之尊親為父扶靈柩,直至火葬之所。又如我國之長蘆宗賾大師養母于方丈東室,並導其往生西方。道丕大師則有葬父之異蹟。另清國師玉琳大師亦有養母之芳蹤。若統出家釋子養父母之芳蹤者當不可盡數也。
出家釋子不僅在跡上報父母恩,更于本上相報父母。蓮池大師言:「人之于父母,服勞奉養以安之孝也;立身行道以顯之大孝也;勸以念佛法門,俾得往生淨土,大孝之大孝也。」可見孝中之孝,唯佛教中有也。省庵大師言「唯有百劫千生常行佛道,十方三世普度眾生,則不唯一生父母,生生父母,俱蒙拔濟。不唯一人父母,人人父母,盡可超升。「可見孝道之廣。佛于《梵網經》中更言:「一切男子是我父,一切女人是我母,我生生無不從之受生。故六道眾生,皆是我父母。而殺而食者,即是殺我父母。」若以俗世論之,何能有此之大孝也。蓋謂佛家不孝者,多皆不知佛家義理者。正如印光大師所云:「不知佛教之孝遍諸有情,與世孝校量,在跡則不無欠缺,約本大有余裕矣!惜乎不見此理者,不謂之為妄誕,便謂之為渺茫。豈知堅窮三際,橫遍十方,佛眼固見,若視諸掌也。恰似井底之蛙,焉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
余之家中無有兄弟,亦少伯叔。自出家後每思及父母之恩,總感虧欠萬分。蓮池大師言:「父母恩重,過于山邱,五鼎三牲未足酬,親得離塵垢,子道方成就。」今甘旨不奉于親,道業無供于佛。于世法為罪,于佛法亦為罪。故當但念無常,如救頭燃,勇猛精進,方能報父母之深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