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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的中心

最近,我到墾丁公園里的生態保護區「南仁湖」去小住兩天。

  南仁湖因為是管制區,一般人不容易進去,所以到現在還保有它原始純淨的面貌。南仁湖位于南仁山區,這個山區有丘陵、山谷、湖泊、溪流、山坡、草原、原始林等等不同的景觀,其中最美的部分卻是南仁湖及湖畔的草原。

  這個占地非常大的湖泊,沿岸彎曲有致,四周的草原青翠而平坦,水草豐美,湖里有各種魚類,每年到了冬季,過境的候鳥都在這里棲息。而且,這里的天空、山、云,乃至晚上的星月都有非凡之美,在南仁湖畔居住的兩天,使我彷彿完全舍棄了紅塵,進入一個天涯海角的淨土。

  在這廣大的人間仙境里,只住了一戶人家,這戶人家共有四口人,一對中年的夫妻帶著弟弟和孩子住在水泥平房里,我就在他家借宿。

  這一戶人家在深山的湖畔居住了二十多年,從前以種田為業,後來改牧牛羊,現在養了七十幾頭牛和三百多只羊,由于牛羊采山間放牧,因此他們的生活單純悠閒,並不忙碌,能住在風景那樣優美的地方,真正是人間最幸福的事了。

  可是讓我最驚異的是,主人並不能感覺到那里的風景有什麼優美,他還對我說:「我真想搬到台北去住呢!」

  他說:「這里從前有十七戶人家,有辦法的人老早都搬出去了,只有我們這種找不到頭路的人才住在這深山里呀!」言下頗有感慨之意。

  本來,住在這遠離塵囂的地方,心里是可以非常明淨安寧的,可是主人受不了明淨與安寧,他告訴我,受了二十幾年的寂寞,在這個月,他終于狠下心買了一部發電機、一台冰箱、一台彩色電視。一到了夜晚,燃燒柴油的發電機就轟然被抽響,震撼了整個山谷,然後一家人圍在電視前面,看著遙遠的山外發生的事故,新聞里無非是爭戰、是非,與殘殺;連續劇里則是俠情、亂愛,與紛擾;綜藝節目是脂粉、電光,與浮夸……

  當發電機拉起的時候,我總是搬著竹凳,獨自坐在黑暗的前庭,看明亮清澈的星月,看嫵媚無比的山的姿影,看淡淡浮在湖面上的金光,以及不時流浪而過的螢火。要一直等到電視的聲音完全歇止,主人才會搬一張椅子出來,陪我喝茶。

  我看著主人因工作而滿布著風霜的臉,想到在這麼幽深寧靜的山中,他們渴望著外面繁華世界的消息,原是無可厚非的,如果是我們住在這樣的山里,面對著變化微小、沉默不語的湖與山,我們是不是也會渴盼著能知道山外的紅塵呢?答案是非常肯定的。

  你從哪里看這個世界?

  非但如此,我發現住在這山中唯一的人家,他們並不是很親和的,由于重複而單調的工作,使他們難以感受到生活中的悅樂,臉上自然的帶著一絲怨氣。由于家庭成員的關系過度親密,竟使他們無法和諧的相處,不時有爭吵的場面,爭吵當然也不是很嚴重的,很快像山上的烏云飄飛而過,但過于密集的爭吵,總不是好事。

  從南仁湖回來以後,我開始思考起人根本的一些問題,這一戶居住在極南端邊地里的人家,在我們看來他們是住在世界的邊緣了,可是他們卻終日向往著繁華的生活,他們的身雖在邊地,心卻沒有在邊地。

  他們一家四口人,每人都認為自己是中心,難以退讓,所以才會不時的發生爭吵。

  在我的眼中,南仁湖是世界上少見的美景,能住在那里不知道是幾世修來的福氣,可是他們不能欣賞那里的美,也不覺得是福氣,他們的心並不能和那里明淨的山水相應。反過來說,我雖住在城市,我的心並不能與電視相應,反而他們住在原始林中,竟能深深的和電視產生共鳴,這到底是什麼道理呢?

  他們也同樣對我有著疑惑的,女主人每天做菜的時候,總是要問我一次:「你年紀這麼輕,為什麼要吃素呢?」甚至還對我說,他們住在山里二十多年,我是第一位吃素的客人,令他們感到相當意外。

  還有一次,我坐在屋前的竹林中看飛舞采花的黃裳、青斑、白斑不同的蝴蝶入神的時候,主人忍不住坐到我的身邊,問我:「你一直說這里的風景很美很美,到底你是從哪里看的呢?」我大大的吃了一驚,指著面前的蝴蝶說:「這不是很美嗎?」他看了一下,茫然的笑著,起身,走了。

  到底你是從哪里看的呢?

  是看山、看云、看湖、看星,還是看水鳥呢?

  我自己也這樣問著,並尋找答案,最後我找到的答案,幾乎全不是眼前的景色,而是因為心,我是從心里在看著風景的。

  有一天,如果我避居在南仁山,我可以看到它最美麗的一面。但是現在,我居住在城市,我也同樣能領略城市之美。問題不在南仁山、不在城市、不在任何地方,而在心眼。

  這就像墾丁的一位朋友告訴我,他開車開了十幾公里,帶一個官員到龍坑去看海浪,官員看了半天對他說:「這也沒什麼,只不過是海浪而已。」

  我的朋友本來想問:「那,你想看什麼呢?」

  後來,他沒有那樣問,而問說:

  「你能看什麼?你會看什麼呢?」

  南仁山的經驗使我知道,不只是人,不只是山水,甚至整個世界,它的中心就是人心。

開佛知見,示佛知見,使悟佛知見,入佛知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