禪修,為目的而來,無目的而回
《光華》雜志蔡文婷專訪
果祥法師:目前社會上有許多名流政要、學者、作家、律師等參禪打坐,是什麼原因促使他們學習打坐參禪呢?以下是《光華》雜志蔡文婷小姐就這些有關問題,訪問聖嚴師父的記錄。
蔡文婷
(以下簡稱蔡):
是不是因為參禪不假外求而往內心求,所以比較吸引知識分子追尋禪機?
聖嚴師父
(以下簡稱師):
的確有許多知識分子信仰各種宗教,不能因為他們信了這些宗教而說他們不是知識分子。有些學禪的人,知識水準不是很高,也覺得很好。所以宗教向內求或向外求,與教育水準、知識程度沒有一定的連帶關系,倒是和個人的性格及其本身的觀念有關系。
蔡:這兩年來國內的學禪風氣比較普遍,所以人數上增加很多,是不是因為社會上有什麼改變,還是因為師父開了很多的方便?
師:一九七八年左右,我從美國回來,正統禪的推廣才漸漸開始。在這之前,台灣少有人教禪,可以說是時代還沒來臨,有些人不敢教,且沒有那麼多人相應。
我在日本留學時期,接觸了禪修,而日本的禪修比中國普遍一點。我從日本到美國也開始教禪,所以回來也是教禪,這是種偶然的因緣,並沒有什麼原因造成風氣。我教出來的學生,有幾個也在教禪,大概就是這個因緣造成學禪的人數越來越多。
蔡:近些年來學禪的人普遍增多,這和社會混亂、社會壓力造成人的內心不平靜或不平衡是否有關?
師:可能不是這種原因。台灣的社會情形並不是在一九七八年時才改變的。一九七八年以前沒有安全可靠的方法可讓人去信,一九七八年以後,我們強調的是安全、平常心,以平衡身心為主,所以吸引了很多人來,風氣就是這樣開始的,這和社會的動亂並沒有一定的關聯性。
倒是日本和美國的學禪風氣,確實和社會的動亂有一點關系。忙碌的生活藉打坐來舒緩身心是一種方法,我們現在也漸漸走上這條路,好多人來學打坐,並不是因為宗教的理由,而是希望身心能得到平衡、紓解,放松精神,生活能較為舒適。
蔡:一期禪七、禪三、禪一,能讓一個人有很深的改變嗎?
師:不管七天、三天、一天下來,都是很苦的,因為很苦,才知道苦是怎麼一回事。這樣,回到平常生活里,更能接受苦的磨鍊,便是他的成績。
有些人平常不能承認自己心理上、性格上的問題,到了禪七里面,老師或師父會指出這些人性的劣點、弱點,而人在心理非常安靜的情況下,很容易承認自己心理上、性格上的脆弱面,若能面對自己,那就是一種收穫。
蔡:一般來說,禪坐最好是無所求,那麼,師父你覺得來這兒的人是不是大部分有所求或帶著動機來的?
師:這是正常的,如果是不為目的、不為所求,不可能來呀!但是,來了以後,我們會告訴他們不要為了目的打坐,目的會更快達到;若是為了目的,心里會想著這個目的,可能難以放松自己,處在緊張之中。也就是說,放下得越多,越能夠休息,精神恢復得越快一點,于是請他們暫時放下追求目的,而用方法和觀念來修行。通常他們會接受這種事實和方式。
蔡:禪修好像不只是在這三天、七天而已,是不是平日就該有更多的功課要做?
師:那當然了。實質上,佛教的修行是一生一世的事,甚至是多生多劫的事,所以應該是在禪七、禪三學到了方法、觀念、態度後,能夠于生活中獲得幫助,這需要經常練習、經常使用。
有的人說,參加了七天禪坐,就能開悟,開悟以後,問題全都能解決了,一下子就能成佛了。我想這僅是一種幻覺、一種巫術,事實上是不可能的。試想想:一個人從小到大,長到二十來歲,也要二十多年的時間,一天一天的染受,一天一天的薰習,難道一下子七天之中,便能掃去二十多年的缺點而乾乾淨淨了?所以,我們還是主張平常修行不是意味要丟棄自己的生活,而是說修行是生活的一部分,如同每天運動、打掃、飲食一般,養成生活的習慣,對個人心靈環境也好、家庭環境也好,會比較有穩定性,不會動輒情緒不佳、起無明煩惱,這樣對自己有用,對社會和周遭的人也是有用的。
蔡:這幾年法鼓山也舉辦「社會菁英禪三營」,請問為什麼要辦這種針對菁英人士的活動?
師:當他們的面,我也是這樣告訴他們的,「菁英」只是一個名詞,是方便誘導他們來參與的說法。因為他們這些人太忙,時間太少,而且他們根本沒想到禪修對他們有什麼用處,因此,我們用這種方式告訴他們:時間很短,但是可以有所收穫,對他們的事業、身心,對整個社會都有幫助。我們才安排了時間,舉辦禪三的活動。
實際上,三天能學到什麼?相當有限,而且三天除了吃飯、睡覺,所剩的時間實在很少,但是,從一張白紙,到接觸禪修的方法、觀念,對他們來講還是有幫助的,在觀念上,以及對他們的屬下及所服務的對象都有幫助。
(藺煙嬋摘錄整理自中國廣播公司「法鼓之聲」廣播節目,一九九三年五月十五日《法鼓雜志》四一期刊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