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眼菩提
我有一串鳳眼菩提子串成的念珠。
鳳眼菩提有著古樸精緻的褐色,每一粒上面都有一顆美麗優雅的眼睛。我很喜歡這一串鳳眼菩提念珠,每一回數它的時候,心念就飛升到空明純粹的世界,彷彿走在精緻優雅的路上,一路上有花皆香,有樹皆綠,風里流著音樂,云都散得乾淨。
這美麗的鳳眼菩提子,除了念的清淨還象徵著什麼呢?
我想,它是在啟示我們應該具有獨特的非凡之眼、美麗之眼、智慧之眼、悲憫之眼、寬容之眼來注視無常的人間,才能使我們活得自在光明,不懷絲毫憾恨。
在這幾年,我的心里一直有著一串鳳眼,藉著這鳳眼我才能有一種平淡安閒的心情來縱觀人間的煩惱,讓每一個煩惱都化成智慧的清氣,並且帶來更深的深思與覺悟。
去年,我的《紫色菩提》出版,帶來讀者極熱烈的迴響,這些迴響所代表的並不是我在寫文章的成就,而是我依著佛菩薩無上的知慧,來做一次人間的新詮釋罷了。有許多讀者因為《紫色菩提》而進入了般若智慧的階梯,他們著急地問我:「是不是有關菩提系列的新著作呢?」
這個問題是個很好的緣起,使我有信心做進一步的探尋,希望經由我摸索的腳步,一頁一頁寫下菩提系列,也就是覺悟的系列、智慧的系列。《鳳眼菩提》是這個系列的第二部結集,從現在的位置來回顧《紫色菩提》,我自覺又向前跨出了一大步。從前,我覺得只有依佛所說,人間的一切才有意義;現在我知道了,即使在最卑微最劣陋的事物,我們也能找到意義,並在其中得到啟發。
我們是生活在薄地上的凡夫,幾乎只有極少數人在脆弱的娑婆,還能維持心境的清淨;也只有極少數的人是醉生夢死、不知死活,活在迷執而不可救拔的深淵。絕大多數的人,是活在夢與醒的邊緣、活在光明與黑暗的邊界、活在迷與悟的一線之間、活在菩薩與凡夫的升沉之際。
為什麼我們不會完全的清醒呢?又為什麼我們不會徹底的沉淪呢?那是因為從無始動劫的輪迴以來,每一個眾生都曾有過菩薩的願行,這願行由于我們一再的迷轉,處在若有若無的景況,這若無若有、渴望光明純淨的願望,使我們常常在為惡的時候,感到可恥,不願自己再墮落下去;也使我們在行善的時候,覺得不足,希望做得多一點。
也由于這若有若無的光明願望,使我們走向上的道路的時候,時常感到自己罪業深重,知覺到業的累積實在不可測量。但我們也不必過度的悲哀,因為我們累劫所種的善根也一樣是深不可測的。我們學習佛菩薩的願行,除了懺悔過去的惡業與無明,也是在開發過去的善根與明慧,尋找我們忘失了的本願。
我努力地,也是希望能找到我所發過的願,恢復本來清淨的自我。而我把自己尋找的過程與思想寫下來,是祈望著在夢與醒邊緣的眾生,能多一點點醒轉,少一點點迷夢。我是眾生里的一分,我既然能從迷夢里逐漸醒來,使我深深相信法界里的每一眾生也能如我一樣,走向一條更清明的道路。
在閱讀、深思、修習佛的經典這幾年,在持戒、禪定、智慧的體驗這幾年,我感覺自己比從前站在更高的接點,常能往後回顧,看我們是如何投生到這愛恨交纏的世界。也轉過頭來向前看,希望依著我們前世的本願,跟隨佛菩薩的足跡,走向一條美麗光明、無量無上的道路。
讀大般若波羅蜜多經,讀到了菩薩的“四攝”,非常令人感動。
什麼是“四攝”呢?就是布施、愛語、利行、同事四種攝受一切有情,令有情眾人生起親愛之心,然後得聞正法的方法,四攝與“慈悲喜舍”四無量心,和“布施、持戒,忍辱、精進、禪定、智慧”六法羅蜜,都是菩薩行為的重要方法。但是四無量心和六波羅蜜都有止惡、行善、自淨、利他四種意義,是自利利他的,唯獨四攝是純粹的利他。
其中特別令人動容的是“愛語”,由于我們在這污濁的人間,每天都在忍受種種不優美、不純淨的語言,所以愛語顯得特別重要。
什麼是“愛語”呢?《瑜伽師地論》里說:
“云何菩薩自性愛語?謂菩薩于諸有情,常常宣說悅可意語語、諦語、法語、引攝義語,當知是名略說菩薩愛語自性。”
“云何菩薩一切愛語?謂此愛語略有三種,一者菩薩設慰喻語,由此語故,菩薩恒時對諸有情,遠離顰蹙,先發善言。舒顏平視,含笑為先。……以是相等慰問有情。二者菩薩設慶悅語,由此語故,菩薩見有情妻子眷屬財谷其所昌盛而不自知,如應覺悟以申慶悅,或知信戒聞舍慧增亦復慶悅。三者菩薩設勝益語,由此語故,菩薩宣說一切種德圓滿法教相應之語,利益安樂一切有情。”
我們用白話來說,就是菩薩對一切有情眾生,常用歡喜的言詞說令人歡喜的話、真實的話、正法的話、引導進入道理的話,這是愛語的性質。
菩薩所用的愛語有三種,一種是安慰曉喻語,以和顏悅色,不愁眉苦臉來安慰眾生,使眾生心安而明義理。二是歡喜慶祝語,凡看到人家妻賢子孝、衣食豐足,或看到人家在正法上有所得,都能歡喜的慶祝。三是殊勝利益語,是說菩薩的語言永遠和義理、正法圓融相應,使一切有情眾生聽了能有利益而得安樂。
愛語,是我們現代社會普遍冷漠的一帖良藥,有時我們一整天沒有說過一句愛語,同樣一整天沒聽過一句愛語,我們聽到的如果不是言不及義的話,就是妄語、惡口、現金舌、綺語,常常覺得難以消受。
有一次,我到區公所排隊辦事,排了老半天,看到辦事的小姐一直繃著臉,從沒有對一個人和顏悅色、好言相向,當然每一個人面對她時,無不是膽戰心驚、小心翼翼,使我想到,像這樣的小姐,她活著是多麼孤單而痛苦啊!她臉上和心上的每一條筋肉都因冷酷而僵硬了。
如果有一天她從迷執中醒來,用愛語來幫助排隊辦事的人,她不就是菩薩了嗎?因為愛語就是布施,就是利行,就是同事,是一切菩薩的立足之處。
來果禪師說:“惡口一言,角長頭上;傷人一語,尾生臀際。“是警策之語,更進一步的,應是仁者口中無惡語,也就是愛語。《佛地經》里說四無量心,“慈是無”“悲是不害”量的心行,因為只有無、不害、慶祝、平等的人才說得出愛語;也只有常說愛語的的人才能莊嚴清淨,常懷歡喜、心胸明朗,不被一切的煩惱所傷害,不為一切外境所搖動。
在這個社會,只要人人肯一天說幾次愛語,就不知道要增加多少和諧優雅的氣氛了。
我們半夜翻牆到校外吃面,回到學校時,突然從牆角響起一陣暴喝,我正在心里閃過“完了”這樣的念頭,一個高大的身影已經躥到面前。
站在我們前面的老師,是我們的訓導主任兼舍監,也是我就讀的學校里最殘酷冷漠無情的人,他的名字偏偏叫鄭人貴,但是我們在背後都叫他“死人面”,因為從來沒有學生見他笑過,甚至也沒有人見他生氣過,他只是冷冷地站在那里,永遠沒有表情地等待學生犯錯,然後沒有表情地處罰我們。
他的可怕是難以形容的,他是每一個學生的惡夢,在你成功時他不會給你掌聲,在你快樂時他不會與你分享,他總是在我們犯錯誤、失敗、悲傷的時候出現,給予更致使的打擊。
他是最令人驚嚇的老師,只要同學相聚在一起的時候,有人喊一句“死人面來了”,所有的人全身的毛孔都會立即豎起。我有一個同學說,他這一生最怕的人就是“死人面”,他夜里夢到惡鬼,頂多驚叫一聲醒來,有一次夢到“死人面”,竟病了一個星期。他的威力比鬼還大,一直到今天,我偶爾想起和他面對面間著的畫面,還會不自制地冒冷汗。
這樣的一位老師,現在就站在我們面前。
“半夜了,跑去哪里?“他寒著臉。
我們沉默著,連呼吸都不敢大聲。
“說!“他用拳頭捶著我的胸膛:“林清玄,你說!”
“肚子餓了,到外面去吃碗面的。“我說。
“誰說半夜可以吃面的?“他把手伸到身後,從腰帶上抽一根又黑又厚的木棍,接著就說:“站成一列。”
我們站成一列後,他又命令道:“左手伸出來!”
接著,我們咬著牙,閉著眼睛,任那無情的木棍像暴雷一樣打擊在手上,一直打到每個人的手上都冒出血來。打到我們全身都冒著憤恨的熱氣,最後一棍是打在我手上的,棍子應聲而斷,落在地上。他怔了一下,把手上另外半根棍子丟掉,說:“今天饒了你們,像你們這樣放縱,如果能考上大學,我把自己的頭砍下來給你們當椅子坐!”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走了,留下我們七個人緩緩從眼中流下委屈的淚水,我的左手接下來的兩星期連動也不能動,那時我是高三年級的學生,只差三個月就要考大學了。我把右手緊緊地握著,很想一拳就把前面的老師打死。
“死人面”的可怕就在于,他從來不給人記過,總是用武力解決,尤其是我們住在宿舍的六十幾個學生,沒有不挨他揍的,被打得最厲害的是高三的學生,他打人的時候差不多是把對方當成野狗一樣的。
他也不怕學生報復,他常常說:“我在台灣沒有一個親人,死了也說算了。“在我高二那年,曾有五個同學計劃給他”蓋布袋”,就是用麻袋把他蓋起來,毒打一頓,丟在垃圾堆上。計劃了半天,夜里伏在校外的木麻黃行道樹下,遠遠看到他走來了,那五個同學不但沒有上前,幾乎同時拔腿狂奔,逃走了。這個事情盛傳很廣,後來就沒有人去找他報復了。
他的口頭禪是:“幾年以後,你們就會知道我打你們,都是為你們好。”
果然,我們最後一起被揍的七個人里,有六個人那一年考上大學,當然,也沒有人回去要砍他的頭當椅子坐了。
經過十五年了,我高中時代的老師幾乎都在印象中模糊遠去,只對鄭人貴老師留下深刻的印象,可見他的棒子頂有威力。幾年前我回校去找他,他因癌症過世了,聽說死時非常悽慘,我聽了還傷心過一陣子。
我高中時代就讀台南私立瀛海中學,在當年,這個海邊的學校就是以無比嚴格的教育贏得名聲,許多家長都把不聽話的、懶惰的、難以管教的孩子送進去,接受斯巴達教育。我就是在這種情況下,被父親送去讀這個學校的。
不過,學校雖然嚴格,還是有許多慈愛的老師,曾擔任過我兩年導師的王雨蒼老師,是高中對我影響最大的老師。
王雨蒼老師在高二的時候接了我們班的導師,並擔任國文老師,那時我已衩學校記了兩個大過兩個小過,被留校察看,趕出學校宿舍。我對學校已經絕望了,正準備迎接退學,然後轉到鄉下的中學去,學校里大部分我的老師都放棄我了。
幸好,我的導師王雨蒼先生沒有放棄我,時常請我到老師宿舍吃師母親手做的菜,永遠在我的作文簿上給我最高的分數,推薦我參加校外的作文比賽,用得來的獎來平衡我的操行成績。有時他請假,還叫我上台給同學上國文課,他時常對我說:“我教了五十年書,第一眼就看出你是會成器的學生。”
他對待我真是無限的包容與寬諒,他教育我如何尋找自己的理想,並堅持它。
王老師對我反常的好,使我常在深夜里反省,不致在最邊緣的時候落入不可挽救的深淵。其實不是我真的好,而是我敬愛他,不敢再壞下去,不敢辜負他,不敢令他失望。
高中畢業那一天,我忍不住跑去問他:“為什麼所有的老師都放棄我,您卻對我特別好?“他說:“這個世界上,關懷是最有力量的,時時關懷四周的人與事,不止能激起別人的力量,也能鞭策自己不致墮落,我當學生的時候正像你一樣,是被一位真正關心我的老師救起來的……”
後來我聽到王雨蒼老師過世的消息,就像失去了最親愛的人一樣。他給我的啟示是深刻而長久的,這麼多年來,我能時刻關懷周遭的人與事,並且同情那些最頑劣、最可憐、最卑下、最被社會不容的人,是我時常記得老師說的:“在這個世界上,關懷是最有力量的。”
王雨蒼老師和鄭人貴老師他們分別代表了好老師兩種極端的典型,一個無限的慈悲,把人從深谷里拉拔起來;一個是極端的嚴厲,把人逼到死地激起前沖的力量。雖然他們的方法不同,我相信他們都有強烈的愛,才會表現得那麼特別的面目。
這使我想起中國禪宗里,禪師啟示弟子的方法,大凡好的禪師都不是平平常常,不冷不熱,而是有強烈的風格,一種是慈悲的,在生活的細節里找智慧來教化弟子,使弟子在如沐春風中得到開悟,這是偉大的身教,使學生在無形中找到自己的理想和道路。
偉大慈悲的禪師是超越了知識教化的理解,直接進入實踐的層次。我們來看兩個例子:
白居易問杭州鳥窠道林禪師:“如何是佛法大意?”
禪師曰:“諸惡莫作,從善奉行。”
白居易奇怪地說:“這三歲的小孩子也會說。”
禪師說:“三歲小孩子雖道得,八十老人行不得。”
另一個故事是有源律師問越州大珠慧海禪師:“和尚修道還用功否?”
師曰:“用功。”
曰:“如何用功?”
師曰:“饑來吃飯,困來即眠。”
曰:“一般人總如是,同師用功否?”
師曰:“不同。”
曰:“何故不同?”
師曰:“他吃飯時不肯吃飯,百種需索。睡時不肯睡,千般計較,所以不同也。”
禪師如此,任何好的老師也無不如此,其實大家心里都知道好老師的標準,只是不肯或不能依照這個標準去實踐罷了,這就是身教。
但還是有一種好的禪師是不用身教的,他們用極端嚴厲的方法來逼迫弟子,讓弟子回到最原始的自我,激發出非凡的潛力,所以中國禪宗的傳統里有許多棒、喝、叱吒的故事,馬祖在對待弟子百丈懷海的問題時,曾大喝一聲,使懷海禪師耳聾三日。
最有名的慣用呼喝的禪師是臨濟義玄,由于他時常對弟子大聲喝叱,使許多弟子懷疑他的慈悲但他確是一個好的老師,他曾解釋自己喝的作用:“我有時一喝如金剛王寶劍(意即斬斷煩惱,智慧生起);有時一喝如踞地獅子(意即鎮攝學生心神,阻住情解);有時一喝如探竿影草(考驗學生的功夫深淺);有時一喝不作一喝用(轉移學生的迷執)。”
但是像臨濟這麼嚴厲的禪師,他的師父黃蘗禪師比他更嚴厲,他做黃蘗的弟子三年才去問法。
他去問法:“如何是佛法大意?”
聲未絕,黃蘗便打。
師又問,黃蘗又打,如是三度發問,三度被打,總共被打了六十棒。
後來臨濟開悟,就斷承了老師的風格。
黃蘗和臨濟都是偉大的教禪的老師,有時他們的愛與慈悲是用棒子和喝叱來表現,並且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
歷史上最有名的棒喝是高峰禪師和弟子了義禪師的故事。
宋朝的了義禪師,十七歲時去謁高峰禪師,高峰叫他參“萬法歸一”這句話,有一天,他見到松上墜雪,就寫了一首偈呈給高峰,愛高峰一頓痛棒,打得墜下數丈深的懸崖、重傷,七日未死,突然大悟,大呼:“老和尚,今日瞞不得我也!“高峰給他印可,為他落髮。他寫了一首偈:
大地山河一片雪,太陽一山便無蹤;
自此不疑諸佛法,更列南北與西東。
可見嚴厲的棒喝,有時在教育的效用上並不遜于耐心與慈悲。
當我們讀到偉大的禪師啟悟弟子千奇百怪的方法
,使我們更能進入教育的本質,這本質不在于嚴厲或慈悲,而在于有沒有真正的愛與智慧,來開發那引起幼小心靈,使他們進入更廣大的世界。
從佛教的觀點,老師與弟子也是從累世深刻的緣分來的,在禪錄《古尊宿語錄》中記載,文殊菩薩曾經是毗婆尸佛、尸棄佛、毗舍浮佛、拘留孫佛、拘那含牟尼佛、迦葉佛、釋迦牟尼佛等七位佛陀的老師。可是在七佛成佛時,他又成為七佛的弟子。
有一位和尚問希遷禪師:“文殊菩薩是七佛師,文殊有師否?”
禪師回答:“文殊遇緣則有師。”
在我們的生命過程里,在遇到幾位能啟發我們的老師,是不容易的,需要深厚的宿緣。
回想起我在高中時代與老師間的緣分,我懷念最慈悲的王雨蒼先生,也懷念那最嚴厲的鄭人貴先生。
有一位中醫師告訴我,有三樣現代人正在失去的寶貝。
是什麼呢?
“就是流汗、放屁、打噴嚏!”
這算什麼寶貝呢?
他說:“你不要小看這這三樣東西,一個人如果會流汗,他就不會得到風濕症;如果會放屁,腸胃內臟都不容易有毛病;如果打噴嚏,就能敏感到季節的變化,感冒寒熱等症就不會侵襲他了。”
原來流汗、放屁、打噴嚏這麼有用,但是,現代人不是和古代人一樣嗎?為什麼就正在失去呢?
“現代人夏天有冷氣,在家里睡覺有冷氣,出門坐車有冷氣,辦公室有冷氣,甚至吃飯、運動有冷氣,有冷氣就不會出汗,所有壞東西都積在里面,時間一久,什麼毛病都來了。現代人吃的食物太精緻,大魚大肉吃得太多,蔬菜纖維吃得太少,長期吃下來,連屁都不會放了,不放屁,腸胃脾都會壞掉。至于打噴嚏嘛,現代人夏天吹的冷氣太冷,冬天穿得太暖,時間一久,失去了對環境感受的能力,連噴嚏也不會打了,所以節氣一變,感冒生病的人總是成千上萬。”
這位中醫的話真是蠻有道理,他還告訴我,中國醫學的傳統很注意這三樣寶貝,像感冒的人蒙被睡覺出一頭大汗,確有奇效;像受了寒,熬一碗姜湯,放幾個屁,什麼胃寒體寒馬上痊愈;像一打噴嚏要立即關窗加衣的傳統常識……
中醫的話很值得現代人深思,對應放屁、流汗、打噴嚏,在心理上也有三樣東西,就是貪心、瞋恨、愚癡,貪心會使我們成為不自在的人,一個人如果不滿足、不快樂、不自在,身體再健康,活得也不痛快。
貪、瞋恨、愚痴與汗、屁嚏是一樣的東西,所以放掉貪心,流失恨,打掉愚痴是我們心靈上的三樣寶貝。
要做一個身心完全健康的人並不太難,第一步,就是把身體和心里的壞東西、壞念頭通通流、放、打到體外,先回到一個純淨的自我,這時,追求健康並不是很困難的。
要佛教的《醫經》里,佛陀曾說:“人得病有十因緣。一者,久坐不飯;二者,食無貸;三者,憂愁;四者,疲極;五者,淫佚;六者,恚;七者,忍大便;八者,忍小便;九者,制上風;十者,制下風。從是十因緣生病。“食無貸就是吃得太飽,制上風就是不打隔、打噴嚏,制下風就是不放屁。
病的二因緣里主的無非是把壞的事物排出舒解,維持生理與心理的清淨,才是健康的根本。可惜現代人不論好壞都往自己身體內塞,好的不肯給人,惡的不肯排放,身心的健康才逐漸成為一咱難以企及的渴求呀!
我服兵役的時候,部隊駐在湖口,營區前面有一條小街,就在這條小街上住了許多的西施。
剃頭店的小姑娘叫“理髮西施”,賣豆腐的小姐叫“豆腐西施”,水餃店的北方小妞叫“水餃西施”,水果店的台灣少女則是“冰店西施”,真是到了十步芳草的地步。
所謂西施也者,應該具備一些條件,一是女人,二是未婚,三是具有三分五分或兩分一分的姿色,當兵的青年沒有什麼挑剔,一律稱為西施。大家習以為常,被叫西施的少女也都笑嘻嘻地接受了。
但是仔細在街頭走一回,就會知道如果西施長那樣子,吳越爭戰的歷史就一定要改寫了。回頭想想,大家那樣興高采烈的叫著西施,實在有助于人情世界的親和力,也使枯燥的生活帶來了歡喜。
那條街上最夠資格叫“西施”的,是我們叫“檳榔西施”的小姑娘,她不是特別的美,卻非常白淨清純,她也不是特別出色,對人卻非常親切,我們時常坐在河溝的這邊,望著對岸街角的檳榔西施出神了。那種美是彷彿沒有一切塵世的染著才胡的,是鄉村草野里一朵清晨的姜花,散放著清涼的早春獨有的香氣。
那時的檳榔西施是高中二年級的少女。
後來,我因教育召集而回到了往年的營地,十幾年過去了,最幸運的是還能遇到“檳榔西施”,她已經是兩個孩子的肥胖母親,聽說有一段時間她嫁都市,因被遺棄而回到了故居。不再有人叫她“檳榔西施”,而變成“檳榔嫂仔”了。
當我說:“你不是檳榔西施嗎?”
她點頭也不是,搖頭也不是,臉上有惆悵而複雜的表情,那表情寫的不是別的,正是歲月的滄桑。
原本不是太美的這們西施,因于滄桑的侵蝕,也失去了她原有的白淨清純的質地,好像被用來盛淹漬食物的瓷器。失去了它白玉一樣的光澤。
走過去的時候,我想著:人如果不能保持青春之美,也應該堅持自己的純淨。
有一個住在日本的朋友,每次回來就到小攤子里買幾十碗蚵仔面線,一碗用一個塑料袋包著,全部凍在冰箱里凍成冰塊。
坐飛機的時候,他把蚵仔面線請空中小姐凍在飛機的冰箱里,到了日本的家又把蚵仔面線凍在冰箱里,每隔兩三天拿一碗出業,用微波爐熱,自己在深夜的燈下品嘗這來自故鄉千里波奔的蚵仔面線。
他告訴我:“每一次吃那蚵仔面,眼前浮現的總是廟前簡陋嘈雜的夜市,有時彷彿聽見黑巷推出來的小車叫著蚵仔面線,蚵仔面線
,真是歷歷如繪。”
在日本,只有來自故鄉的要好朋友,他才會多拿一袋蚵他面線出來請客,客人吃了這蚵仔面線都視如珍寶,比吃了大餐還要動容。
“蚵仔面線”在台灣俗語叫“面線糊”,原是鄉間最平凡的食物,可是加上人的思念與懷鄉,卻變成無比珍貴了。
像這樣的事例非常多,我有一個朋友在國外冬天下雪的街頭,曾因為想吃廟口一碗熱呼呼的紅豆湯,想到落淚;有一個朋友是紐約新寫實繪畫的名畫家,可是他如果不聽京戲,就無法作畫;有一個朋友,在國外一招手叫計程車就思念台北,因為全世界沒有一個地方的計程車比台北方便……
可是,面線糊、紅豆湯、京戲、計程車都不是事物的主題,只是心情的反映,是鄉愁暫時的住處。心情幸福的人,看到微風吹落花瓣,也會暗然落淚;心情幸福的人,看到微風吹落花瓣,卻想到明年春天的新花而歡欣踴躍。
最好,我們能維持一種高亮清爽的心情,這種心情使我們不被污濁所染,也不為美麗的花木所遮,如果借冰凍面線糊來維系鄉心,在沒有面線糊可吃的時候,就只好接受煎熬與折磨。
如果我們要靠外的名利、聲譽來證明自己的尊嚴與價值,那我們就會在名利、聲譽中淪落,並且在失去時接受折磨而不知了。
國父孫中山先生的字寫得工整樸厚,常常有人向他求字,他最常寫給別人的字是“博愛”。如果寫長一點的,他就寫“禮連大同篇”。我們從這簡單的事例中,可以知道在國父的內心深處,對博愛,乃至于由博愛而進入世界大同,是充滿著期待的。他常說“自由、平等、博愛”,但為什麼下筆的時候總寫“博愛”?不寫“自由平等”呢?
我想,國父寫博愛可以從兩方面來看,一方面是博愛比平等更難,因為自由平等是人人都會爭的,是自利的,而博愛卻是純利他的,利他當然比自利難一些,所以須要鼓吹。一方面則是國父的革命是以博愛為出發點,是為了拯救百姓出苦而革命的,革命事業雖不免轟轟烈烈流血流汗,但他希望黨人不要忘記革命的初衷–博愛。他的革命不是只要創建民國,也要革心,他生前常說:“罪惡性,和一切不仁不義的事,都應革除。“就是這個道理,他也常說:“人生以服務為目的。”
革除了一切不仁不義,剩下的就是仁義,“仁義”在本質上是很接近博愛的,韓愈在“原道”里就說:“博愛之謂仁,行而宜之謂義。“那麼,國父所領導的革命軍,可以說是仁義之師,而他所努力的革命事業可以說是博愛的事業。
“博愛”雖然很像儒家的“仁”,如果我們進一步地說,它和佛家所說的“大悲”更接近,因為,“仁”在感覺上有上下之分,是人站在高處來仁民愛物,博愛或大悲則是同體的,站在一個平等的位置,來愛惜、來護念、來付出對眾生的又深又廣的情感。大悲是佛家菩薩行中最重要的菩提之心,是最根本最偉大的同情,也是最高超最莊嚴的志向,用國父的話來說是“博愛”,用菩薩的話來說就是“大悲”。我們今天回顧當時的革命事業,套用現代用語,那時候的革命黨人可以說是“霹靂菩薩”。
革命黨的霹靂菩薩如何組成的呢?事實上,是國父深切街道專制、落後、貧窮的老百姓之苦,立下一個博愛的悲願,希望把中國人從滿清日漸深陷的泥坑中解救出來,這種悲願與菩薩體會一切有情眾生的痛苦而濟拔之,是沒有什麼不同的。世親菩薩說:“菩薩見諸眾生,無明造業,長夜受苦,舍離正法,迷于出路。為是等故,發大慈
悲,志求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如救頭然。一切眾生有苦惱者,我當拔濟,令無有余。“在《華嚴經》里更坦步闡釋一切的菩薩行都是枝干花葉,惟有大慈悲心才是根本。那麼我們看國父的博愛,何嘗不可以說一切的革命事業都是枝干花葉,惟有博愛才是標本呢?因為如果不徹底不求的博愛,就不會有那麼多人拋頭顱、灑熱血,百折不回了。事實上豈國以來的佛教界,也把國父孫中山先生當做是菩薩來尊崇的,國父是基督徒,但並不因而減損他慈愛的菩薩本質。在他生前有一樁和觀音結緣的事蹟鮮為人知,因為談到了”博愛“與”大悲”,使我想到這個故事。
十六年八月廿五日,國父率領黨人胡漢民、鄭家彥、朱卓文、周佩箴、陳去病等人,同游浙江南海普陀山,走到佛頂山的慧濟寺時,國父獨自到許多僧侶合十歡迎他,並且有寶幡隨風招展,還有一座偉麗的牌樓,令他看了驚奇不已。因為景象明晰久,國父一直到進了“普濟寺”才問同游的人有沒有看見奇異的景象,結果卻無人看見。他後來把親見的異相告訴方丈了余和尚,了余請他留個紀念,國父就在寺里寫了一篇短文《游普陀志奇》,對于他到普陀山的經歷有詳細的記載,原文是這樣子的:
“余因察看象山,舟山軍港,順道趣游普陀山,同行者為胡君漢民,鄭君孟碩,周君佩箴,朱君卓文,及浙江民政廳秘書陳君去病,所建康艦艦長則任君光宇也,抵普陀山朝陽已斜,相率登岸。逢北京法源寺沙門道階,引至普濟寺小住,由主人了余喚徇將出行,一路靈岩怪石,疏林平沙,若絡繹迓送于道者。迂回升降者久之,已登臨佛頂山天燈台。憑高放覽,獨遲遲徘徊。已而旋赴慧濟寺,才一遙矚,奇觀現矣!則見寺前恍矗立一偉麗之牌樓,仙葩細綿,寶幡舞風,而奇僧數十,窺厥狀似乎來迎客者。殊訝其儀觀之盛,備舉之奇僧數十,窺闕狀似乎來迎客者。殊訝其儀觀之盛,備舉之捷!轉行益了然,見其中有一個大圓輪,盤旋極速。莫識其成以何質,運以何力!方感想間,忽杳然無跡,則已過去處矣。既入慧濟寺,及詢之同游者,均無所觀,遂詫以為奇不已。余腦藏中素無神異思想,竟不知是何靈境,然當環眺乎佛頂台時,仰間大有宇宙在乎手之慨,而空碧濤白,煙螺數點,覺生平所經,無似比清勝者,耳聽潮音,心涵海印,笛境澄然如影,亦既形化而意消。嗚呼!此神明之所以內通。已下佛頂山,經法雨寺,鍾聲鏜聲中,急向梵音洞而馳。暮色沉沉,乃歸至普濟寺晚餐,了余道階,精宣佛理,與之談,令人悠然意遠矣。八月二十五是孫文志。”
當時,隨國父游普陀山的鄭孟碩(又名家彥),也曾為文記述這段經過:
“普陀山者,南海勝地也,山水清幽,草木茂盛,游其間蓋飄然有逸世獨立之想。至若蜃樓海市,聖靈物異,傳聞不一而足,目睹者又方這鑿鑿。國父是日乘與先行,次則漢民,又次則家彥、卓文、佩箴、去病,以及艦長任光宇。去觀音堂(即佛頂山慧濟寺)里許,抵一叢林,國父忽瞥見若干僧侶,合十歡迎狀,空中定幡,隨風招展,隱然簇擁,尊神在後,國父凝眸注視,則一切空幻,了無跡象;國父甚驚異之,此至觀音堂,國父依次問隨行者曰:
君等亦見眾僧,集叢林中作道場乎?其上定幡飄揚,酷似是堂所高懸者。
國你口講指授,目炯炯然,顧盼不少輟。同人咸瞠目結舌,不知所對。少頃,漢民等相戒勿宣揚,恐貽口實。嗣是遂亦毋敢輕議其事。”
國父親筆寫的《游普陀志奇》墨寶後來存于普濟寺客堂,不久前圓寂的煮云法師在普陀山普濟圭任知客時,就曾保管過這幅墨寶,後來又刻石于普陀寺廟的壁間,做為永久的紀念。只不知道大陸歲月滄桑,寺廟遭劫,國父的手跡還安在否?
南海普陀山是中國四大名山。相傳是大慈大悲觀世音菩薩的道場,國父去游山,菩薩親來迎接,可見他們在精神和悲願上有共通的地方,這共通就是“博愛”與“大悲”。
後來,國父曾說:“佛教乃救世之仁。佛學是哲學之母。”“宗教是造成民族,和維持民族之一種最雄大之自然力,人民不可無宗教思想。研究佛學可補科學之偏。“可見得,從”救世之仁“的觀點,國父是最肯定佛教的,救世之仁不是別的,正是博愛!
一個人要救世,沒有別的方法,就是培養對眾生的博愛,唯有真正博愛的人才能徹底的無我,唯有無的人說到犧牲,才能真犧牲,說到救世,才能真救世。因為無我的博愛,就能舍掉名利乃到身家性命,為救世的誓願和利他的本懷奮斗到底。我們今天回思國父革命時的理想與抱負,許多仁人志士不惜性命的情景,就更能深刻感受到博愛的力量。
《華嚴經》中說:“菩薩摩訶薩,入一切法平等性故,不于眾生而起一念非親友想”。“但以菩薩大願甲胃而自莊嚴,救護眾生,互無退轉。”“菩薩如是愛苦毒時,車轉更精勤,不舍不避、不驚不怖、不退不怯,無有疲厭。何以故?如其所願,決欲負荷一切眾生令解脫故。“這就是大悲!也就是博愛!
在今天,自由、平等的理想都逐漸地在達成了,可是國父生前最常寫的“博愛”呢?想起來是不是令我們十分惶恐?
“自由、平等、博愛”是法國大革命的目標,但做為孫中山先生的信徒,我寧可用菩薩的、中國的、更深刻的層次來看“博愛”。
安之
宋朝有大文學家蘇東坡,有一個方向亂佛印禪師。有一天兩個人在杭州同游,東坡看到一座峻峭的山峰,就問佛印禪師:“這是什麼山?”
佛印說:“這是飛來峰。”
蘇東坡說:“既然飛來了,何不飛去?”
佛印說:“一動不如一靜。”
東坡又問:“為什麼要靜呢?”
佛印說:“既來之,則安之。”
後來兩人走到了天竺寺,蘇東坡看到寺內的寺內的觀音菩薩手里拿著念珠,就問佛印說:“觀音菩薩既然是佛,為什麼還拿著念珠,到底是什麼意思?”
佛印說:“拿念珠也不過是為了念佛號。”
東坡又問:“念什麼佛號?”
佛印說:“也只是念觀世音菩薩的佛號。”
東坡又問:“他自己是觀音,為什麼要念自己的佛號呢?”
佛印回答道:“那是因為求人不如求已呀!”
這個簡短的禪宗公案,給我們一些深刻的生活哲學,就是“一動不如一靜”、“既來之則安之”、“求人不如求已”,這三個從生活里來的智慧,其實是一貫相通的,它是說:只有在寧靜平安的心境里,人才會生出更清澈的智慧,不至于因生活的奔波在紅塵里迷失。
如何才能求到寧靜平安的心境呢?
答案是“求人不如求已”。
我們求人的地方愈少,依賴人的地方愈少,我們就更能看清人間世相,維持一種平安歡喜的心情。觀世音菩薩念自己的佛號得大自在,我們如果每天多一分反觀自照,我們就會多一分自在,而一個自在的人,就會像古代的禪師觸機都是智慧,那是由于他心有所安,包容廣大萬事自然都有一個智慧的定位了。
瓦礫與無法上法
蘇示坡有一次過濟南龍山鎮,那里監稅官宋寶國拿出一冊王氏所寫的《華嚴經解相》給他看,並對蘇東坡說:“這位王公修道已到了極致了。”
蘇東坡就問宋寶國說:“華嚴經一共有八十卷,王氏怎麼只解了一卷呢?”
寶國說:“王氏對我說,只有這一卷是佛語奧妙,其余的都只是菩薩所說的話,沒有什麼可觀。”
東坡聽了,心里覺得非常奇怪,就說:“我從大藏經里取幾句佛陀說的話,再取幾句菩薩說的話放在里面,你能分辨出其中那些是佛說或菩薩說的嗎?”
“我不能分辨。“宋寶國說。
“不僅你不能分辨,王氏也不能分辨。我從前住在岐下,聽說沂陽的豬肉味道最美,就派人去買一頭豬回來,派去的人買好豬那天喝醉了。他買的豬也跑了,他只好隨便買一頭來給我,我不知道他帶給我的不是沂陽豬。結果我就用那頭豬來請客,告訴大家那是好不容易從沂陽帶來的豬,所有的客人吃了都大大叫好,認為是別地豬肉不能相比的美味;後來我派去的人承認沂陽豬跑掉了,所有的客人吃了都感到非常慚愧。
“從前買豬的事情,使我悟到,如果人一念清淨,牆壁瓦礫都說無上法,是沒有什麼分別的。即使像買豬肉、娼妓唱歌這種卑微的事也能令人開悟。像王氏所說的,佛語奧妙,菩薩不能相比,這就偈吃豬肉的客人一樣,不是癡人說夢嗎?”
宋寶國聽了大表贊同說:“是呀!是呀!”
蘇東坡用豬肉的比喻來破除對佛法的廖見,雖然有點過度,卻頗有深意,就是一念清淨的人見什麼都是清淨,心中有佛,所見皆是佛法,心中無佛,即使是佛親口所說,我們也不能領會它的奧妙。有智慧的人,瓦礫對他都是無上法,沒有智慧的人,無上法對他也是瓦礫。
愚癡的人覺得黃金最珍貴,聰明的人知道石頭有時比黃金珍貴,智者金石同一觀。
蘇東坡體會到這個道理,曾經寫過兩首有智慧的詩,後來成為中國名詩,一首是:
溪聲便是廣長舌,山色豈非清淨身;
夜來八萬四千偈,他日如何舉似人。
另一首是:
橫看成嶺側成峰,遠近高低各不同;
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
惜緣
蘇東坡的朋友柳子玉,山水草木妙絕一時,子玉的兒子名喚子文,在京師得到一幅畫,拿來給蘇東坡題詩,蘇東坡一看,原來這幅畫大有來歷。
傳說,唐朝開元年間,房琯與道士邢璞出游,經過夏口村,進入一座廢棄的佛寺,兩人坐在松樹下談天。邢和璞叫人挖地,挖出了一個古甕,甕中有一幅婁師德送給永禪師畫,和璞就問房琯:“你想起這件事了嗎?”
房琯惆悵地憶起自己的前生原來是永禪師。
原來柳子玉本來有埋在甕中那畫的監本。而子文所求到的那幅正是真跡。
要給這幅畫題詩的時候,蘇東坡突然想起天祐六年三月十九日的一個夢,那時他從杭州回京,夜宿吳松江上。他夢到方外的朋友仲殊禪師帶一把琴來看他,彈起來聲音非常奇特,蘇東坡仔細看那把琴只有十三弦,破得很厲害,不禁嘆惜不已。
仲舒說:“雖然破損了,還是可以修理呀!”
東坡說:“只可惜只有十三弦,又能奈何?”
仲舒沒有回答,只吟了一首詩:
度數形名本偶然,破琴只有十三弦;
此生若遇邢和璞,方信秦箏是響泉。
蘇東坡隱隱約約感覺到,仲舒的意思是自己乃邢和璞所轉世,但不確定,就醒了。
第二天,蘇東坡白天睡覺又做同一個夢,仲舒禪師又誦了同一首詩,他驚醒過來的時候,正好仲舒來訪,感覺那麼真實,彷彿不是夢境,以這個夢問仲舒,仲舒說:“我不知道呀!”
蘇東坡于是在畫上題了一首詩:
破琴雖未修,中有琴意足;
誰云十三弦,音節如佩玉。
新琴空高張,絲聲不附木;
宛然七弦箏,動與世好逐。
陋矣房次律,因循墮流俗;
懸知董庭蘭,不識無弦曲。
這首詩的意思是,高掛起來的磨擦琴,琴聲還沒有進到木頭里去,可惜世人卻偏愛這種新聲音的追逐。舊的破琴雖然只有十三弦,其音節卻像佩崢琮,琴意與情意都非常豐沛。可是世上的人都像房琯一樣,輪迴在流俗里面,不能知道無弦琴的曲調了。
蘇東坡的感謂真是令人神傷,我們生活在這世界上,都是由因緣和成的,我們固然不能知悉前世有埋畫、破琴的因緣,但也不能不愛惜今生今世的因緣,唯有惜緣的人才能在無弦的琴里,也能聽到佩玉一樣的音聲!
附記:
近讀明朝徐長孺所輯的《東坡喜集》,人一些是坊間東坡傳記及詩文集所沒有的故事,非常有趣,隨手剪裁,翻譯了三則,名為“東坡三章”
宣州陸亙大夫,初問南泉禪師,就問一個艱深的問題:“古人瓶中養一鵝,鵝漸漸長大,出瓶不得,如今不得毀瓶,不得損鵝,和尚怎麼生出得?”
南泉召曰:“大夫!”
陸應諾。
南泉曰:“出也。”
陸從此開解。
這個公案實在令人感動而有趣的,其實陸亙要問的不是鵝和瓶的問題,而是內在生命的問題,是佛性的問題。陸亙的話譯成本意是:“有一古人身體里養一個佛性,佛性逐漸長大,卻被身體障住了,現在既要佛性出來,又不傷身體,到底要怎麼出來呢?”
南泉禪師沒有回答問題,而召喚他的名字,陸亙答應了,禪師聽到他的應諾就肯定的告訴他:你的鵝從瓶里出來了!你的佛性出來了。
這話是怎麼說呢?南泉禪師所表達的,是佛性沒有脫離現象而存在,而是真正的自我開展,是不被身體所拘限的,“出來吧!不要把自己鑽進瓶子里!”
自性(即佛性)與自己的身體,其實是處在一種和諧的狀態,而且可以沒有內外之別,一個人可能一輩子都見不到自性,但不能因此說自性是不存在的。
“出來吧!不要把自己鑽時瓶子里!”
這樣的呼喚,是由于我們對人間世相的認識,正如我們鑽進一個個大小不同的瓶子中,名的瓶子是腹大口小,不透明的,讓許多人埋沒一生,未見過自己真正的面目;利的瓶子是不收口的,底座機深,許多人一落下去,就永遠爬不出來了;欲望的瓶子是最可怕的,是可伸縮的,隨著拼命地追求而膨脹,永無止境;情愛的瓶子最脆弱,稍一挪動就碎成粉屑,還不斷割傷自己……
所以,一個人要覺悟,不是要去想瓶子的問題,而是要看清瓶子終究是不存在的,山河大地,一聲破碎,一個光明無染的人就從破碎中升起。
再進一步說,其實沒有破碎,也沒有升起,而是原來就在那里,原來就進出自在、清淨無染,原來我們的言談舉止無不是自性的展現。
我們現在回過身來,對鏡叫自己的名字。
如果你能大聲叫:“諾!”
知道鏡子的你是脫瓶而出的鵝,那麼你就出來了。
哥哥在山上做了一個捕鳥的網,帶他去看有沒有鳥飛網。
他們沿著散滿鵝卵石的河床,那時正是月桃花開放的春天,一路上月桃花微微的乳香穿過粗野的山林草氣,隨著溫暖的風在河床上流蕩。隨後,他們穿過一些人跡罕到的山徑,進入生長著野相思林的山間。
在路上的時候,哥哥自豪地對他說:“我的那面鳥網子,飛行的鳥很難看見,在有霧的時候逆著陽光就完全看不見了。”
看到網時,他完全相信了哥哥的話。
那面鳥網布在山頂的斜坡,形狀很像學校排球場上的網,狹長形的,大約有十公尺那麼長,兩旁的網線系在兩棵樹干上,不仔細看,真是看不見那面網。但網上的東西卻是很真切地在扭動著,哥哥在坡下就大叫:“捉到了!捉到了!“然後很快地奔上山坡,他拚命跑,尾隨著哥哥。
跑到網前,他們一喧喘著大氣,才看清哥哥今天的收穫不少,網住了一只鴿子、三只麻雀,它們的脖頸全被網子牢牢扣死,卻還拚命地在掙扎,“這網了是愈扭動扣得愈緊。“哥哥得意地說,把兩只麻雀解下來交給他,他一手握一只麻雀,感覺到麻雀高熱的體溫,麻雀蹦蹦慌張的心跳,也從他手心傳了過來,他忍不住同情地注視剛從網子解下的麻雀,他們正用力地呼吸著,發出像人一樣的咻咻之聲。
咻咻之聲在教室里流動,他和同學大氣也不敢喘,靜靜地看著老師。
老師正靠在黑板上,用歷史課本掩面哭泣。
他們那一堂歷史課正講到南京大屠殺,老師說到日本兵久攻南京城不下,後來進城了,每個兵都執一把明晃晃的武士刀,從東門殺到西門,從街頭砍到巷尾,最後發現這樣太麻煩了,就把南京的老百姓集合起來挖壕溝,挖好了跪在壕溝邊,日本兵一刀一個,刀落頭滾,人順勢前傾栽進溝里,最後用新翻的土掩埋起來。
“一九三七年十二月十三日,你必須記住這一天,日本兵進入南京城,燒殺姦淫,我們老百姓,包括婦女和小孩子,被慘殺而死的超過三十萬人……“老師說著,他們全身的毛細孔都張開,輕微地顫抖著。
說到這里,老師嘆息一聲說:“在那個時代,能一刀而死的人已經是最幸運的了。”
老師合起歷史課本,說她有一些親戚住在南京,抗戰勝利後,她到南京去尋找親戚的下落,十幾個親戚竟已骸骨列存,好像從來沒有在這個世界存在過,她在南京城走著,竟因絕望的悲痛而昏死過去……
老師的眼中升起一層霧,霧先凝成水珠滑落,最後竟掩面哭了起來。
老師的淚,使他們彷彿也隨老師到了傷心之城。他溫柔而又憂傷地注視這位他最敬愛的歷史老師,老師挽了一個髮髻,露出光潔美麗飽滿的額頭,她穿了一襲藍得像天空一樣的藍旗袍,肌膚清澄如玉,在她落淚時是那樣淒楚,又是那樣美。
老師是他那時候的老師里唯一來自北方的人,說起國語來水波靈動,像小溪流過竹邊,他常常坐著聽老師講課而忘失了課里的內容,就像聽見風鈴叮叮搖曳。她是那樣秀雅,很難讓人聯想到那烽火悲歌的時代,但那是真實的呀!最美麗的中國人也從炮火里走過!
說不出為什麼,他和老師一樣心酸,眼淚也落了下來,這時他才聽見同學們都在哭泣的聲音。
老師哭了一陣,站了起來,細步急走地出了教室,他望出窗口,看見老師從校園中兩株相思樹穿過去,藍色的背影在相思樹中隱沒。
哥哥帶他穿過一片相思樹林,撥開幾叢野芒花。
他才看見隱沒在相思林中用鐵絲網圍成的大籠子,里面關了十幾只鴿子,還有斑鳩、麻雀、白頭翁、青笛兒,一些吱吱喳喳的小鳥。
哥哥討好地說:“這籠子是我自己做的,你看,做得不錯吧?“他點點頭,哥哥
把籠門拉開,將新捕到的鴿子和麻雀丟了進去。他到那時才知道為什麼哥哥一放學就往山上跑的原因。
哥哥大他兩歲,不過在他眼中,讀初中一年級的哥哥已像個大人。平常,哥哥是不屑和他出游的,這一次能帶他上山,是因為兩星期前他們曾打了一架,他立志不與哥哥說話,一直到那天哥哥說願意帶他到山上捕鳥,他才讓了步。
“為什麼不把捕到的鳥帶回家呢?“他問。
“不行的,“哥哥說:“帶回家會挨打的,只好養在山上。”
哥哥告訴他,把這些鳥養在山上,有時候帶同學到山上燒烤小鳥吃,真是人間的美味。在那種物質匱乏的年代,烤小鳥對鄉下孩子確有很大的誘惑。
他也記得,哥哥第一次帶兩只捕到的鴿子回家燒烤,被父親毒打的情景,那是因為鴿子的腳上系著兩個腳環,父親看到腳環時大為震怒,以為哥哥是偷來的。父親一邊用藤條抽打哥哥,一邊大聲吼叫:“我做牛做馬把你們養大,你卻去偷人家的鴿子來吃!”
“我做牛做馬把你養大,你卻……“這是父親的口頭禪,每次他們犯民錯,父親總是這樣生氣地說。
做牛做馬,對這一點,他記憶中的父親確實是牛馬一樣日夜忙碌的,並且他也知道父親的青少年時代過得比牛馬者不如,他的父親,是從一個恐怖的時代活存過來的。父親的故事,他從年幼時就常聽父親提起。
父親生在日據時代的晚期,十四歲時就被以“少年隊”的名義調到左桃子園做苦工,每天凌晨四點開始工作到天黑,做最粗鄙的工作。十七歲,他被迫加入“台灣總督府勤行報國青年隊”,被徵調到霧社,及更深山的“富士社”去開山,許多人掉到山谷死去了,許多人體力不支死去了,還有許多是在精神折磨里無聲無息地死去了,和他同去的中隊有一百多人,活著回來的只有十一個。
他小學一年級第一次看父親落淚,是父親說到在“勤行報國青年隊”時每天者吃不飽,只好在深夜跑到馬槽,去偷隊長餵馬的飼料,卻不幸被逮住了,差一點活活被打死。父親說:“那時候,日本隊長的白馬所吃的料,比我們吃得還好,那時我們台灣人真是牛馬不如呀!“說著,眼就紅了。
二十歲,父親被調去“海軍陸戰隊”,轉戰太平洋,後來深入中國內地,那時日本資源不足。據父親說最後的兩年過的是鬼也不如,怪不得日本鬼子後來會惡性大發。父親在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戰火中過了五年,最後日本投降,他也隨日本軍隊投降了。
父親被以“日籍台灣兵”的身份送回台灣,與父親同期被徵調的台灣籍日本兵有二百多人,活著回到家鄉的只有七個。
“那樣深的仇恨,都能不計較,真是了不起的事呀!“父親感慨地對他們說。
那樣深的仇恨,怎樣去原諒呢?
這是他幼年時代最好奇的一段,後來他美麗的歷史老師,在課堂上用一種莊重明澈的聲音,一字一字朗誦了那一段歷史:
“我中國同胞須知’不念舊惡’及’與人為善’為我民族傳統至高至貴之德行。我們一貫聲言,我們只經日本黷武的軍閥為敵,不經日本的人民為敵。今天敵軍已被我們盟邦共同打倒了。我們當然要嚴密責成他忠實執行他所有的投降條款。但是,我們並不要報復,與日俱增不可對敵國無辜人民加以污辱。我們只有對他們為他的納粹軍閥所愚弄所騙迫而表示憐憫,使他們能自拔于錯誤與罪惡。要知道以暴行答覆敵人以前的暴行,以污辱來答覆他們從前錯誤的優越感,則冤冤相報,永無終止,絕不是我們仁義之師的目的。”
聽完那一段,他雖不能真切明白其中的含義,卻能感覺到字里行間那種寬廣博大的悲憫,尤其是最後“仁義之師”四個字使他的心頭大為震動。在這種震動里面,課室間流動的就是那種悲憫的空氣,莊嚴而不帶有一絲雜質。
老師還說,戰爭是非常不幸的,只有親歷戰爭悲慘的人,才知道勝利與失敗同樣的不幸。我們中國被壓迫、被慘殺、被蹂躪,但如果沒有記取這些,而用來報復給別人,那最後的勝利就更不幸了。
記得在上那抗戰的最後一課,老師已洗清了她剛開始講抗戰的憂傷,而是那麼明淨,彷彿是盧溝橋新雕的獅子,周身浴在一場透明的光中,那是多麼優美的畫面,他當時看見老師的表情,就台同供在家里佛案上的白瓷觀音。
他和哥哥在打架時深切知道寬容仇恨是很難的,何況是千萬人的被屠殺?可是在那些被仇恨者中,有他最敬愛的父親,他就覺得那對侵略者的寬容是多麼偉大而值得感恩。
老師後來給他們說了一個故事,是他永遠不能忘記的:
“有一只幼小的鴿子,被飢餓的老鷹追逐,飛入林中,這時一位高僧正在林中靜坐。鴿子飛入高僧的懷中,向他求救。高僧抱著鴿子,對老鷹說:‘請你不要吃這只小鴿子吧!’
’我不吃這只鴿子就會餓死了,你慈悲這鴿子的生命,為什麼不能愛惜我的生命呢?’老鷹說。
‘這樣好了,看這鴿子有多重,我身上的肉給你吃,來換取它的生命,好嗎?’
老鷹答應了高僧的建議。
高僧將鴿子放在天平的一端,然後從自己身上割取同等大的肉放在另一端,但是天平並沒有平衡。說也奇怪,不論高僧割下多少肉,都沒有一只幼小的鴿子重,直到他把股肉臂肉全割盡,小鴿子站立的天平竟沒有移動分毫。
最後,高僧只好竭盡僅存的一口氣將整個自己投入在天平的一端,天平才總算平衡了。”
老師給講這個故事做了這樣的結論:“生命是不可取代的,人管生命用什麼面目呈現,都有不可取代的價值,老鷹與鴿子的生命不可取代,侵略者與被侵略者也是一樣的,為了救命鴿子而殺死老鷹是不公平的,但天下有什麼絕對公平的事呢?”
說完後,老師抬頭看著遠方的天空,藍天和老師的藍旗袍一樣澄明無染,他的心靈彷彿受到清洗,感受到慈悲有壯大的力量,可以包容這個世界,人雖然渺小,但只要有慈悲的胸懷,也能夠像藍天一般莊嚴澄澈,照亮世界。
上完課,老師踩著陽光的溫暖走入了相思樹間,驚起了在枝椏中的麻雀。
黃昏時分,他憂心地坐在窗口,看急著歸巢的麻雀零落地飛過。
他的憂心,是因為哥哥第二天要和同學到山上去燒鳥大會,特別邀請了他。他突然想念起那一群被關在山上鐵籠里的鳥雀,想起故事里飛入高僧懷中的那只小鴿子,想起有一次他和同學正在教室里狙殺飛舞的蒼蠅,老師看見了說:“別找呀!你們沒看見那些蒼蠅正在搓腳地討饒嗎?”
明天要不要去赴哥哥的約會呢?
去呢?不去叫呢?
清晨,他起了個絕早。
在陽光尚未升起的時候
,他就從被窩鑽了出來,摸黑沿著小徑上山,一路上聽見鳥雀們正在醒轉的聲音,在那些喃喃細語的鳥鳴聲中,他彷彿聽見了每天清晨上學時母親對他的叮嚀。
在這個紛亂的世間,不論是親人、仇敵、宿怨,乃至畜生、鳥雀,都是一樣疼愛著自己怕兒女吧!
跌了好幾次跤,他才找到哥哥架網的地方,有幾只早起的麻雀已落在網里,做最後的掙扎,他走上去,一一解開它們的束縛,看著麻雀如箭一般驚慌地騰飛上空中。
他鑽進哥哥隱藏鐵籠的林中,它拉開了鐵絲網中的門,鳥們驚疑地注視著他,輕輕撲動著翅翼,他把它們趕出籠子,也許是關得太久了,那些鳥在籠門口遲疑一下,才振翅飛起。
尤其是幾只鴿子,站在門口半天還不肯走,他用雙手趕著它們說:“飛呀!飛呀!“鴿子轉著墨圓的明亮的眼珠,骨溜溜地看著他,試探地拍拍翅膀,咕咕!咕咕!咕咕!叫了幾聲,才以一種優美無比的姿勢沖向空中,在他頭上盤桓了兩圈,才往北方的藍天飛去。
在鴿子的咕咕聲中,他恍若聽見了感恩的情意,于是,他靜靜地看著鴿子的灰影完全消失在空中,這時候第一道晨曦才從東方的山頭照射過來,大地整個醒轉,滿山的鳥鳴與蟬聲從四面八方演奏出來,好像這是多麼值得歡騰的慶典。他感覺到心潮洶湧澎湃,他第一次知道自己的心那樣清淨和柔軟,像春天里初抽芽的茸茸草地,隨著他放出的高飛遠颺的鴿子、麻雀、白頭翁、斑鳩、青笛兒,他聽見自己心靈深處一種不能言說的慈悲的消息,在整個大地里萌動湧現。
看著甦醒的大地,看著流動的早云,看著光明無限的天空,看著滿天清朗的金橙色霞光,他的視線逐漸模糊了,才發現自己的眼中飽孕將落未落的淚水,心底的美麗一如晨曦照耀的露水,充滿了感恩的喜悅。
母親蹲在廚房的大灶旁邊,手里拿著柴刀,用力劈砍香蕉樹多汁的草莖,然後把剁碎的小莖丟到灶中大鍋,與餿水同熬,準備去餵豬。
我從大廳邁過後院,跑進廚房時正看到母親額上的汗水反射著門口射時的微光,非常明亮。
“媽,給我兩角。“我靠在廚房的木板門上說。
“走!走!走!沒看到沒閒嗎?“母親頭也沒抬,繼續做她的活兒。
“我只要現金角銀。“我細聲但堅定地說。
“要做什麼?“母親被我這異乎尋常的口氣觸動,終于看了我一眼。
“我要去買金啖。“金啖是三十年前鄉下孩子唯一能吃到的糖,渾圓的,堅硬糖球上黏了一些糖粒。一角錢兩粒。
“沒有錢給你買金啖。“母親用力地把柴刀跺下去。
“別人都有?為什麼我們沒有?“我怨憤地說。
“別人是別人,我們是我們,沒有就是沒有,別人做皇帝,你怎麼不去做皇帝!“母親顯然動了肝火,用力地剁香蕉塊,柴刀砍在砧板上咚咚作響。
“做媽媽是怎麼做的?連兩角錢買金啖都沒有?”
母親不再作聲,繼續默默工作。
我那一天是吃了秤錘鐵了心,沖口而出:“不管,我一定要!“說著就用力踢廚房的門板。
母親用盡力氣,柴刀喀的一聲站立在砧板上,順手抄起一根生為竹管,氣極敗壞地一言不發,劈頭劈腦就打了下來。
我一轉身,飛也似的蹦了出去,平常,我們一旦忤逆了母親,只要一溜煙跑掉,她就不再追究,所以只要母親一火,我們總是一口氣跑出去了。
那一天,母親大概是氣極了,並沒有轉頭繼續工作,反而快速地追了出來。我正好奇的時候,發現母親的速度異乎尋常的快,幾乎像一陣風一樣,我心里升起一種恐怖的感覺,想到脾氣一向很好的母親,這一次大概是真正生氣了,萬一被抓到一定會被狠狠打一頓。母親很少打我們,但只要她動了手,必然會把我們打到討饒為止。
邊跑邊想,我立即選擇了那條火車路的小徑,那是家附近比較複雜而難走的小路,整條都是枕木,鐵軌博還通過旗尾溪,懸空架在上面,我們天天都在這里玩耍,路徑熟悉,通常母親追我們的時候,我們就選這條路跑,母親往往不會追來,而她也很少把氣生到晚上,只要晚一點回家,讓她擔心一下,她氣就消了,頂多也吸是數落一頓。
那一天真是反常極了,母親提著竹管,快步地跨過鐵軌的枕木追過來,好像不追到我不肯罷休。我心里雖然害怕,卻還是有恃無恐,因為我的身高已經長得快與母親平行了,她即使盡全力也追不上我,何況是在火車路上。
我邊跑還邊回頭望母親,母親臉上的表情是冷漠而堅決的,我們一直維持著二十幾公尺的距離。
“唉唷!“我跑過鐵橋時,突然聽到母親慘叫一聲,一回頭,正好看到母親撲跌在鐵軌上面,撲的一聲,顯然跌得不輕。
我的第一個反應,一定很痛!因為鐵軌上鋪的都是不規則的石子,我們這些小骨頭跌倒都痛得半死,何況是媽媽?
我停下來,轉身看母親,她一時爬不起來,用力搓著膝蓋,我看到鮮血從她的膝上汩汩流出,鮮紅色的,非常鮮明。母親咬著牙看我。
我不假思索地跑回去,跑到母親身邊,用力扶她站起來,看到她腿上的傷勢實在不輕,我跪下去說:“媽,您打我吧!我錯了。”
母親把竹管用力地丟在地上,這時,我才看見她的淚從眼中急速的流出,然後她把我拉起來,用力抱著我,我聽到火車從很遠的地方開過來。
我用力擁抱著母親說:“我以後再也不敢了。”
這是我小學二年級時的一幕,每次一想到母親,那情景就立即回到我的心版,重新顯影。我記憶中的母親,那是她最生氣的一次。其實母親是個很溫和的人,她最不同的一點是,她從來不埋怨生活,很可能她心里是埋怨的,但她嘴里從不說出,我這輩子也沒聽她說過一句粗野的話。
因此,母親是比較傾向于沉默的,她不像一般鄉下的婦人喋喋不休。這可能與她的教育與個性都有關系。在母親的那個年代,她算是幸運的,因為受到初中的教育,日據朝代的鄉間能讀到初中已算是知識分子,何況是個女子。在我們那方圓幾里內,母親算是知識豐富的人,而且她寫得一手娟秀的字,這一點是小時候引以為傲的。
我的基礎教育來自母親,很小時候她就把三字經寫在日歷紙上讓我背誦,並且教我習字。我如今寫得一手好字就是受到她的影響,她常說:“別人從你的字里就可以看出你的為人和性格了。”
早期的農村里,一般孩子的教育都落在母親的身上,因為孩子多,父親光是養家已經沒有余力教育孩子。我們很幸運的,有一位明理的、有知識的母親。這一點,我的姐妹體會得更深刻,她考上大學的時候,母親力排眾議對父親說“再苦也要讓她把大學讀完。“在二十年前的鄉間,給女孩子去讀大學是需要很大的決心與勇氣的。
母親的父親–我的外祖父–在他居住的鄉里是頗受敬重的士紳,日據時代在政府機構任職,又兼營農事,是典型讀傳家的知識分子,他連續擁有了八個男孩,晚年才生下母親,因此,母親的童年與少女時代格外受到鍾愛,我的八個舅舅時常開玩笑地說:“我們八個兄弟合起來,還比不上你母親的受寵愛。”
母親嫁給父親是“半自由戀愛”,由于祖父有一塊田地在外祖父家旁,父親常到那里去耕作,有時藉故到外祖父家歇腳喝水,就與母親相識,互相間談幾句,生起一些情意,後來祖父央媒人去提親,外祖父見父親老實可靠,勤勞能負責任,就答應了。
父親提起當年為了博取外祖父母和舅舅們的好感,時常挑著兩百多公斤的農作物在母校家前來回走過,才能順利娶回母親。
其實,父親與母親在身材上不是十掃相配的,父親是身高一米八的巨漢,母親的身高只有一米五十,相差達三十公分。我家有一幅他們的結婚照,母親站著到父親耳際,大家都覺得奇怪,問起來,才知道寬大的婚紗禮服里放了一個圓凳子。
母親是嫁到我們家才開始吃苦的,我們家的田原廣大,食指浩繁,是當地少數的大家族。母親嫁給父親的頭幾年,大伯父二伯父相繼過世,家外的事全由父親撐持,家內的事則由二伯母和母親負擔,一家三十幾口衣食,加上養豬飼雞,辛苦與忙碌可以想見。
我印象里還有幾幕影像鮮明的靜照,一幕是母親以藍底紅花背巾背著我最小的弟弟,用力撐著豬欄要到豬圈里去洗刷豬的糞便。那時母親連續生了我們六個兄弟姐妹,家事操勞,身體十分瘦弱。我小學一年級,么弟一歲,我常在母親身邊跟進跟出,那一次見她用力撐著跨過豬圈,我第一次體會到母親的辛苦而落下淚來,如今那條藍藥花背巾的圖案還時常浮現出來。
另一幕是,有時候家里缺乏青菜,母親會牽著我的手,穿過家前的一片芒花,到番薯田里去采番薯葉,有時候到溪畔野地去摘鳥莘菜或芋頭的嫩莖。有一次母親和我穿過芒花的時候,我發現她和新開的芒花一般高。芒花雪樣的白,母親的發墨一般的黑,真是非常的美。那時感覺到能讓母親牽著手,真是天下最幸福的事兒。
還有一幕是,大弟因小兒麻痺死去的時候,我們都忍不住大聲哭泣,唯有母親以雙手掩面悲號,我完全捍不見她的表情,只見到她的兩道眉毛一直在那里抽動。依照習俗,死了孩子的父母在孩子出殯那天,要用拐杖擊打棺木,以責備孩子的不孝,但是母親堅持不用拐杖,她只是扶著弟弟的棺木,默默地流淚,母親那時樣子,到現在在我心中還鮮明如昔。
還有一幕經常上演的,是父親到外面去喝酒徹夜未歸,如果是夏日的夜晚,母親就會搬著籐椅坐在曬谷場說故事給我們聽,講虎姑婆,或者孫悟空,講到孩子都睜不開眼睛而倒在地上睡著。
有一回,她說故事到一半,突然叫起來說:“呀!真美。“我們回過頭去原來是我們家的狗互相追逐跑進前面那一片芒花,棲在芒花里無數的螢火蟲譁然飛起,滿天星星點點,襯著在月光下波浪一樣搖曳的芒花,真是美極了。美得讓我們都呆住了,我再回頭,看到那時才三十歲的母親,臉上流露站欣悅的光澤,在星空下,我深深覺得母親是多麼美麗,只有那時母親的美才配得上滿天的螢火。
于是那一夜,我們坐在母親的身側,看螢火蟲一一地飛入芒花,最後,只剩下一片寧靜優雅的芒花輕輕搖動,父親果然未歸,遠處的山頭晨曦微微升起,螢火蟲在芒花中消失。
我和母親的因緣也不可思議,她生我的那天,父親急急跑出去請產婆來接生,產婆還沒有來的時候我就生出了,是母親拿起床頭的剪刀親手剪斷我的臍帶,使我順利地投生到這個世界。
年幼的時候,我是最令母親操心的一個,她為我的病弱不知道流了多少淚,在我急病的時候,她抱著我跑十幾里路去看醫生,是常有的事,尤其在大弟死後,她對我的照顧更是無微不至,我今天能有很棒的身體,是母親在十幾年間仔細調護的結果。
我的母親是這個世界上無數的平凡人之一,卻也是這個世界上無數偉大的母親之一,她是那樣傳統,有著強大的韌力與耐力,才能從艱苦的農村生活過來,不絲毫懷憂怨恨,她們那一代的生活目標非常的單純,只是顧著丈夫、照護兒女,幾乎從沒有想過自己的存在,在我的記憶中,母親的憂病都是因我們而起,她的快樂也是因我們而起。
不久前,我回到鄉下,看到舊家前的那一片芒花已經完全不見了,蓋起一間一間的秀天厝,現在那些芒花呢?彷彿都飛來開在母親的頭上,母親的頭髮已經花白了,我想起母親那年輕時候走過芒花的黑髮,不禁百感交集。尤其是父親過世以後,母親顯得更孤單了,頭髮也更白了,這些,都是她把半生的青春拿來撫育我們的代價。
童年時代,陪伴母親看螢火蟲飛入芒花的星星點點,在時空無常的流變里也不再有了,只有當我望見母親的白髮時才想起這些,想起螢火蟲如何從芒花中嘩然飛起,想起母親臉上突然綻放的光澤,想起在這廣大的人間,我唯一的母親。
一九八六年五月八日
近代大畫家吳昌碩,晚年時已成為聞名國際的畫家,來求畫的人益日增多,他原來對潤筆的金錢並不計較,也常用潤金來周濟親友、參與善事,可是為了使那些貪小便宜的人知難而退,在七十六歲那一年高揭筆榜,訂出了潤筆的價格。
他訂出的價格是:“刻印,每字四兩。題詩或跋,每件三十兩。扇冊頁,每件四兩。書畫無論橫直幅,三尺十四兩,四尺十八兩,五尺廿四兩,六尺卅二兩。”
以上是花卉的價錢,吳昌碩在潤筆單後加注:“山水,視花卉例加三倍,點景加半。”
原因是山水畫起來比花卉更費工夫。然而,他還有一個不成文的規定,凡是畫佛像,潤洋比山水加倍,而且如果不是至親好友規定,吳昌碩儘量避免畫佛,他自己的說法是:“因寫佛不能如花卉之頭頭是道也。”
為了把佛像畫好,不但要加磨墨費兩錢銀子,而且要對方多準備紙,以便畫壞的時候重畫。可見得吳昌碩在畫佛的時候
,心情多麼慎重,只是他說的“因寫佛不能如花卉之頭頭是道也。“似乎有待商榷。當然,吳昌碩畫佛是從文人筆意出發,與一般宗教繪畫有很大的不同,可以說是無規矩可循,他也不願去尋因定的規矩,所以感到畫佛極難,他把佛像潤筆訂得價格外高。想是要嚇退那些求佛像的人。
我曾看過一些吳昌碩所繪的佛像,他幾乎很少從正面來畫佛,而是從側面和背面為多,並且他筆下的佛不像佛,而像羅漢,這有可能是故意的,為什麼故意把佛像畫成這樣子呢?
近代的美術評論家都說吳昌碩是胸中有“奇”意的畫家,他即使畫平常事物都要追求奇意,何況是佛像呢?
吳昌碩與齊白石、傅抱石,被稱喻為中國近代美術“偉大的三石”,現代藝術評論家謝里法曾以簡短的評語來評斷三石之間的不同:“若把吳昌碩視為是塊山谷中的奇岩,那麼齊白石就是家居腳邊的一顆卵石,而傅抱石則成為溪間水濕淋淋的岩壁了。”“從吳昌碩作畫的題材,可看出一個文人畫家的視野。在他的畫里,看在他眼里的都畫出來了,但仍然要遺落不少東西,那些遺落了的,都是與奇岩不能相配的,因而是無法入畫的。”
從這個角度來看,吳昌碩把佛畫成羅漢,而且常取遠景與側面是可以理解的,因為他追求的正是個“奇”字。
三地二相,相相是圓滿
但是,他說“寫佛不能頭頭是道”則是個錯誤的觀念。
佛的精神、慈悲、內涵、氣韻固然非常難以表達,但佛的形相卻有一定的格局,和菩薩、羅漢都有很大的不同。佛的形相是怎樣的呢?佛教徒時常掛在嘴上說:“佛有三十二相,八十隨形好。“卻很少人能清楚的說出到底是那三十二相,那八十種好?
我們現在就來看佛的三十二相,佛的三十二種好相記載在許多經典上,字詞稍有出入,意義都是一樣的,可能是翻譯的差別,我們現在就依《無量義經》來看佛的三十二相:
一、毫相如月旋。(毫,即毛)二、淨眼如明鏡。三、唇紅。四、額廣。五、獅子臆。(身體結實如獅子)六、掌中合縵。七、指直而纖。八、馬陰藏。(男根如馬陰,藏于腹中)九、頂有日光。十、上下眴。(目明而柔順)十一、舌赤好如丹果。十二、鼠修。(修即修長)十三、手足柔軟。十四、內外相握。十五、皮膚細軟。十六、細筋。十七、旋髮紺青。(紺,深青揚赤色)十八、眉睫紺而展。十九、白齒。二十、面門開。二十一、具千幅輪。二十二、臂修。二十三、毛右旋。二十四、漅骨。(不露骨)二十五、頂有肉髻。二十六、方口頰。二十七、四十齒。二十八、胸表萬字。(胸有
字),二十九、腋滿。三十、肘長。三十一、踝膝露現。三十二、鹿臘腸。(腰腹像鹿)
這三十二相,有些部分可能難以明白,等我們看到八二隨形好時就能了然了。有的經典中記載的不盡相同,比較值得注意的不同像“身金色。身縱廣。咽中津液得上味。廣長舌。梵音深遠。眉間白毫”等等。
本來,在印度,三十二相不限于佛,而是說具有這種相的人在家為輪王,出家則開無上覺,如果能同時具有幾相也就是有福報的人了。這是印度人傳統的相法,看來有許多和中國相像,倒是非常有趣的巧合,然而我們可以說:“全世界的相法都十分接近,這些好相都不是自然生成,而是歷經無始劫的修行而成,到成佛的時候,一定具有這三十二相,相相圓滿無缺。
可見佛像不是渺不可知的,確是“頭頭是道”。
八十隨形好,種種莊嚴。
“八十隨形好”,是說隨著三十二相而產生的好,也是更細地分出佛的莊嚴之美,所以又稱為“八十種好”。關于佛的八十種好,出自《法界次第》和《大乘義章》,對于佛的容顏有更細緻的記載。
現在我們就來看佛的八十種好:
一、無見頂相。(佛頂上之內鬘,仰之彌高,不見其頂)二、鼻高不見孔。三、眉如初月。四、耳輪垂棰。五、身堅實如那羅延。(那羅延,天上力士之名)六、骨際如鉤鎖。七、身一時迴旋如象王。八、行時足去地四寸而現印文。九、爪如赤銅色,薄而潤譯。十、膝骨堅而圓好。十一、身清潔。十二、身柔軟。十三、身不曲。十四、指圓而纖細。十五、指紋藏覆。十六、脈深木現。十七、踝不現。十八、身潤澤。十九、身自持不逶迤。二十、身滿足。二十一、容儀備足。二十二、容儀滿足。二十三、住處安無能動者。二十四、威震一切。二十五、一切眾生見之而樂。二十六、面不長大。二十七、正容貌而色不撓。二十八、面具滿足。二十九、唇如頻婆果之色。三十、言音深遠。三十一、臍深而圓好。三十二、毛右旋。三十三、手足滿足。三十四、手足如意。三十五、手紋明直。三十六、手紋長。三十七、手紋不斷。三十八、一切惡心之眾生。見者和悅。三十九、面廣而殊好。四十、面淨滿如月。四十一、隨眾生之意和悅與語。四十二、自毛孔出香氣。四十三、自口出無上香。四十四、儀容如獅子。四十五、進止如象王。四十六、行相如鵝王。四十七、四摩陀那果(即頭圓)。四十八、一切之聲分具足。四十九、四牙白利。五十、舌色赤。五十一、舌薄。五十二、毛紅色。五十三、毛軟淨。五十四、眼廣長。五十五、死門之相具。(心與頂恆溫熱之意,因聖人死時或心或頂數日皆溫)五十六、手足赤白,如蓮花之色。五十七、臍不出。五十八、腹不現。五十九、細腹,六十身不傾動。六十一、身持重。六十二、其身大。六十三、身長。六十四、手足軟淨滑澤。六十五、四邊之光長一丈。六十六、光照身而行。六十七、等視眾生,六十八、不輕眾生。六十九、隨眾生之音聲,不增不減。七十、說法不著。(圓滿而不執著之意)七十一、隨眾生之語言而說法。七十二、發音應眾聲。七十三、次第以因緣說法。七十四、一切眾生觀相不能盡。七十五、觀不厭足。(歡喜見佛永不厭倦滿足)七十六、髮長好。七十七、發不亂。七十八、髮旋好。七十九、髮色如青珠。八十、手足為有德之相。
我們看佛的八十種好,有幾個值得思考的問題,一是佛的諸相圓滿,但不離世相,使我們可以從佛法來觀察世法,如果有一個人能具有八十種好中的幾好,則雖不中,亦不遠矣。不會是什麼巨奸大惡之人。
二是,用來形容佛的三十二相、八十種好的時候
,時常以動物為譬喻,例如眼睫如牛王、腹如鹿王、迴旋如象王、儀容如獅子、行相台鵝王、馬陰藏等等,可見眾生平等,各有如來德相,我們在佛的《本生經》里看到佛陀的宿命,知道旨陀無始劫來曾投生在六道之中救拔眾生,他是從眾生成佛道的,成道時自然具有眾生的種種相好莊嚴。
三是,佛的相雖是莊嚴美好,是最理想化的外表,但這些外表是人格偉大的象徵與呈現,如果我們以這些外相來求如來,就容易落于斷見,不能體貼到佛陀真正的本懷。
如來,無所從來,亦無所去。
這第三個問題尤其重要,在《金剛經》里就有一段佛陀與弟子須菩提的對話,談到三十二相的問題。
佛言:“須菩提,于意云何?何以三十二相觀如來不?”
(須菩提,你覺得可以用三十二相來觀如來嗎?)
須菩提言:“如是如是,以三十二相觀如來。”
(是的是的,我覺得可以用三十二相觀如來)
佛言:“須菩提,若以三十二相觀如來者,轉輪聖王,即是如來。”
(如果能以三十二相觀如來,那麼轉輪聖王,就是如來–因為,轉輪聖王也有三十二相。)
須菩提白佛言:“世尊,如我解佛所說義,不應以三十二相觀如來。”
(現在我心開意解,知道佛所說的真意,確實不應用三十二相來觀如來)
爾時,世尊而說偈言:
若以色見我以音聲求我
是人行邪道不能見如來
(如果以外相來看我,以音聲來祈求我,而不是以心來相應我的法身,這是人走向了邪道,不能見到真正的我呀!)
“須菩提!汝若作是念:如來不以具足相故,和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須菩提!莫作是念,如來不以具足相故,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汝若作是念,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者,說諸法斷滅相。莫作是念,何以故?發阿辱多羅三藐三菩提心者,于法不說斷滅相。”
佛陀在這里,對佛的外相做了一個重要的結論,這一段很難翻釋,我還是試釋如下:
“須菩提呀!你如果這樣想:’如來不是因為諸相圓滿具足的緣故,而證得無上正等正覺。’須菩提呀!你不要有這種念頭,如來確實不是因為諸相圓滿具足的緣故,而證得無上正等正覺。但是,你如果有這種念頭,會使得發心求無上佛道的眾生,認為諸法有斷滅的外相。為什麼不要有這種念頭呢?因為發心求無上佛道的眾生,在真實的法上是不說斷滅相的。”
因此,當我們說佛有三十二相、八十隨形好的時候,只是依方便說,依相來說,也就是,在外相上具有三十二相、八十二種好並不表示是證得無上菩薩的如來,為什麼呢?佛陀在《金剛經》中又說:“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則見如來。”“如來說三十二相,即是非相,是名三十二相。”
這樣說,理解起來可能有因難,我們舉個最簡單的例子,像印度、尼泊爾的佛像,和中國的佛像都是三十二相,卻多少有差異和日本、泰國的佛像也不同到底哪一尊才是真的如來呢?再例如,密宗有一尊“不動明王”,是大日如一佛為降伏一切惡魔而顯現出的相,他背負火焰,七結髮辮垂在左方,上下牙齒表出。現憤怒威猛之相,那麼,他是不是如來呢?
可見如來不在外相,而在心行。
像我們熟悉的彌勒佛,不是常被塑成笑瞇瞇的,肚腹挺出的樣子嗎?這就不是三十二相。但也有寺廟供奉披瓔珞、戴寶冠的彌勒佛菩薩。又有塑成三十二相具足的彌勒佛如來像。卻從來沒有人覺得有何不妥,所以說“凡所有相,皆是虛妄。“心中若有如來,見佛像就是如來!
此所以在《金剛經》里佛陀說:“如來者,無所從來,亦無所去,故名如來。”
瑪麗亞觀音與佛的面目。
如來無定相可循,菩薩也是如此,觀世音菩薩就是最典型的例子,他有種種的變身,這些變身有許多不是依經軌而來,像白衣觀音、楊柳觀音、水月觀音、魚籃觀音、十一面觀音、不空羅索觀音、千手觀音、如意觀音、馬頭觀音、準提觀音、四臂觀音等等,這是指正統佛教的觀音相而言,至于民間信仰中的觀音,實際上應化救人而化出的觀音像更是難以勝數呀!
最有意思的是,在日本有一尊觀音菩薩叫做“瑪麗亞觀音”,這尊菩薩相是因為日本江戶時代,禁止天主教的傳教,逮捕了許多天主教徒,天主教徒為了避免被抓,就把天主教的聖母瑪麗亞塑成觀世音菩薩的樣子來供奉,這尊相安了當時天主教徒的心靈,並且有許多感應。到現在,日本還有人拜“瑪麗亞觀音”,有的是天主教徒,有的是佛教徒,在天主教的心中,他是聖母瑪麗亞,在佛教徒的心中他是不折不扣的觀世音菩薩。
我們不能牽強地說,瑪麗亞是觀世音菩薩,或說瑪麗亞有可能是觀音的化身之一,但是,從“瑪麗亞觀音”,我們卻應該知道菩薩應化世間,實在不是我們凡夫所能測其萬一。
重要的不是我們應如何去祈求菩薩,以色去見,以音聲去求都是虛妄,重要的是要如何回到我們的內心,讓我們心中有如來,有菩薩,有一天,當我們與諸菩薩的法身相應的時候,我們才能貼近《金剛經》中最動人的一段經文:
諸菩薩摩訶薩,應如是生清淨心,不應住色生心,不應住聲香味觸法生心,應無所住而生其心。
日本的禪學大師鈴木大拙,在他佛堂的案上,供了一尊釋迦如來佛,是印度的古董。由于時間的關系,那尊佛像全身都成了黑色,面目早就模糊了,甚至分不清他的眼耳鼻口等五官,有一次鈴木先生的一位學生起了疑情,問他說:“教師您為什麼不供奉一尊新佛像呢?這尊佛像已經沒有面目了呀!”
鈴木大拙沒有回答他的話,反問他說:“你認為佛應該有什麼面目呢?如果你真正進入佛的門檻,就知道佛並沒有一定的面目了。”
鈴木大拙可以說道出了佛的實相,而三十二相、八十隨形好只是我們凡夫看佛的一個角度而已。
這樣看來,吳昌碩說:“寫佛不能如花卉之頭頭是道:。似乎也沒有什麼錯了。
今年以來,佛教界有許多法師、居士相繼示寂。
春天的時候,我們失去了世壽九十五歲的廣欽老和尚,及九十七歲看樣子炳南老居十。
夏天,八十六歲的慧三長老在樹林福慧寺合掌坐化,八十四歲的賢頓老和尚在台北臨濟禪寺安詳圓寂,六十八歲的煮云大法師在鳳山佛教蓮社念佛而逝。
這幾位都是對佛教有重大貢獻,個人修行也嚴謹超拔的上人,他們的示寂固然是台灣佛界的損失,但從佛教生死無常、人命短促的觀點來看,無非是一種自然的過程而已。
值得注意的是,這幾位高僧大德都是預知時至,在極安詳的情況下離開了他們示現度化的人間。煮云大法師在圓寂前二十天就預知自己死的時辰;慧三長老是在兩天前預知時至,囑咐弟子今後應該合作共修,圓寂當天仍作經行,沐浴後在沙發上合掌坐化。
廣欽老和尚和李炳南老居士更是除了預知時至,還留了錫語,為人所傳誦,廣欽老和尚圓寂前對弟子說偈:“無來亦無去,沒有什麼事。”(後面這一句要用台語來念為無什麼大記)李炳南老居士的偈更簡單,是“一心不亂”。
七佛的遺偈。
有一些知識分子在報紙上看到報導,問我:“為什麼他們修持了幾十年,只留下這麼簡單的話呢?”
是呀!這們的偈多麼簡單,是小孩子都能念的,一代高僧大德畢生研習修行,到最後要留下的一句話時,為何沒有留下高深的話語,而留下了如此簡單的偈呢?
不僅高僧大德遺下來的偈,我們看起來好像不太高深,就是佛所留下的偈也貌似簡單,我們現在就來看以前的佛滅後所留下的偈語:
毗婆尸佛:
身從無相中受生,猶如幻出諸形象;
幻人心識本來無,罪福皆人無怕住。
尸棄佛:
起諸善法本自幻,造諸惡業亦是幻;
身如聚沫心如風,幻出無根無實性。
毗舍佛:
假借四大以為身,心本無生因境有;
前境若無主亦無,罪福如幻起亦滅。
拘留孫佛:
見身無實是佛身,了心如幻是佛心;
了行身心本性空,斯人與佛何殊別。
拘那含牟尼佛:
佛不見身知是佛,若實有知別無佛;
智者能知罪性空,坦然不怖于生死。
迦葉佛:
法本法無法,無法法亦法;
今付無示時,法法何曾法?
這七尊佛的遺偈,看起來是不是很簡單呢?然而這個簡單是“三歲小兒也曉得,八十老翁行不得”,是“此中有深意欲辯已忘言。”
從七佛遺偈里,我們可以看出“偈”實在是佛教極大的特色,偈,就是佛家所作的詩,分為“通偈”和“別偈”兩種,別偈就是四言五言七言而以四句成之者,通偈是不問長短和句數的詩。“偈”的意思有兩種,一咱是聯合美辭而歌頌之,一種是能攝盡其義之意。
佛教傳入中國,神宗大興之際,可以說使“偈”成為一種輝煌光輝的形式,不但在悟道時有偈,頌讚時有偈,舒懷、懺悔時有偈,到要圓寂時也一樣留下偈語,這些歷代禪宗大德的偈不但是中國文學的寶藏,也成為修行體悟的啟發與典范。
禪師臨終時所留下的偈叫做“遺偈”,理論上,遺偈應是偈中的最精華,因為禪師示寂的時候,即使有再高的文學修養,也不會以華美的文句來說偈,那是由于遺偈有實證、悟道、警策的功能,若能形式簡單、內容通俗,對于後人才有真正的裨益。而我們如果能靜心回觀歷代禪師的遺偈,就能在最簡單的字名里面,看到最精華的精神與境界所在。
廣欽老和尚的遺偈應做如是觀。
虛云與弘
為了讓我們更清楚看見遺偈的精神所在,我們來看近四磊高僧示寂的情況。這四位高僧是虛云、弘一、印光、太虛。
虛云和尚是清未民初的禪宗高僧,生于道
光二十年(公元一八四○年)七月二十九日寅時,在公元一九五八年以吉祥臥示寂,活了一百二十歲。
虛云和尚圓寂時,為弟子說的遺偈是:
勤修戒定慧,息滅貪瞋癡。
並且告誡弟子說:“正念正心,養出大無畏精神,度人度世!”
他在那一年八已知世壽不久,曾留下三首偈,也算是遺偈的一部分。我在這里錄下其中的一首:
請各法侶,深叫熟慮,生死循業,如蠶自縛;
貪念不休,煩惱益苦,欲除此患,布施為首;
淨參三學,堅持四念,一旦豁然,方知露電;
悟證真空,萬法一體,無生有生,是波是水。
(注:三學說是戒、定、慧、;四念則是觀身不爭、觀受是苦、觀心無常、觀法無我。)
虛云和尚是有實修實證的修行者,他的生平和法語可以參考《虛云和尚年譜》、《虛云和尚法彙》,他修行的過程令人十分感動,但是還原到他的遺偈,也只是寥寥幾句,尋常話語,細細參究,則又是苦婆心,悟道究竟。
弘一法師是民國以來文學最豐美的和尚,他生于清光緒六年(一八八○年)九月二十日,一九四二年十月十三日在泉州安詳圓寂,世壽六十三歲。弘一法師俗名李叔同,早年是絕代才子,舉凡文章、詩詞、音樂、篆刻、美術、書法、戲劇無法精通卓然成家。他中年出家,修習南山律宗,重振戒律,對近代中國影響極大。弘一法師生平著作極豐,死後,後人著作有《弘一大師年譜》、《弘一大師傅》、《弘一大師演講集》等等,可見到其生平一斑。
弘一大師以文稿采名世,所以他的遺偈也特別精彩,他生平寫的最後四個字是“悲欣交集”,讀弘一大師的年譜到這四個字時,與日俱增令人有悲欣交集之感。
弘一是在九月四日示寂,圓寂前預知時至,寫了遺書和遺偈給他的生平至友夏丐尊和弟子劉質平告別。
他的遺偈非常典雅優美:
君子之交,其淡如水,執象而求,咫尺千里。
問余何適?廓而忘言,華枝春滿,天心月圓。
我們讀這首偈到“華枝春滿,天主月圓時”,想到弘一大師的生平波濤,頗能把握到他人格與風格的精華所在。除了這首有名的偈,弘一大師晚年所書的偈語多有決別之意,清明如云,這里且錄兩首。第一首是有人送他一枝紅菊花,他有感而寫下“紅菊花偈”:
亭亭菊一枝,高標矗晚節。
云何色殷紅?殉教應流血。
另外一首是寫給門人的律偈,弘一是律宗傳人,這首偈中可以看出他畢生持律的心得,他寫道:
名譽及利養,愚人所愛樂。
能損害善法,如劍斬人頭。
與虛云、弘一同為民初高僧的印光大師,是佛教淨土宗的第十三代祖師,他生于清朝咸豐未年(公元一八六一年),一九四○年十一月四日住生,世壽八十歲。
印光大師一生專弘淨土法門,使得淨土修持到民國以後得以發揚光大,他在生前居住的房子里有一佛堂,並不供華像,只用毛筆在牆上寫一個大字“死”,告訴門人學佛要天天都為生死而學,念佛要日日為生死而念,置之死地而後生,才能有所成就。,他生平甚少講經說法,而以尺牘文章弘揚佛法,留有《印光法師文鈔》、《印光大師嘉言錄》等書。
印光法師往生的當天凌晨一時三十分,對弟子說了一首偈:
念佛見佛,決定生西。
到凌晨二時十五他,由床上站起業洗手,對弟子說:“蒙阿彌陀佛接引,我要去了。大家要念佛,要發願,要生西方!“說完後,面向西方而坐,念佛。
凌晨三點,他對弟子妙真和尚說了最後法語:
要維持淨土,弘揚淨土,勿學大派頭!
一直念佛到凌晨五時,安詳西逝。
我們看印光大師的遺言,中不具有偈的形式,但卻栩栩如生地映現了淨土一代宗師的言容語氣,這種直截了當的話語風格,也和淨土宗追求了生脫死的明白義理相互呼應,說穿了就是:念佛!念佛!念佛!
民國初年另外一位大師是太虛和尚,太虛大師是民國中國佛教的集大成者,他對天台、賢首、禪宗、淨土各宗都有涉獵,並長于融貫統攝,自成一家之言,著作極豐。太虛大師對中國佛教的發展有重大影響,他提倡“人生佛教”,革新佛教的教理、教義、教制,他並認為佛教徙應見政教之關系,他東游日本、弘法歐美、訪問南洋,派弟子前往佛教國家留學,促成了中國佛教的國際化趨勢。
由于太虛大師地政治、社會、人生、建僧的參與,成敗互見,因此毀譽參半,不像虛云、弘一、印光三位大師得到一致的敬仰,但他的影響極大,列為民初四大高僧應該是沒有定義的。
太虛大師生于清光緒十五年(一八八九年)十二月十八日,于一九四七年三月十二日中風舍報,世壽五十九歲。
太虛大師過世前五天,為玉佛寺的震華法師對龕,心極哀慟,寫了一首偈,這首偈成為他的最後遺墨,也可以算是自己的遺偈了。因為他寫完此偈就中風,五天後去世,偈云:
諸法剎那生,諸法剎那滅;
剎那生滅中,無生亦無滅。
其實,在這一年春天,他寫過兩首偈,就隱隱然有遺偈的味道了,一首是他回到一別十年的雪竇寺,不勝興奮之感,寫了“重歸雪竇”:
妙高欣已舊觀復,飛雪依然寒色侵;
寺破亭空古碑在,古年陳夢劫灰尋!
另一首為“奉奘老”:
吃虧自己便宜人,矍鑠精神七四身;
勤樸一生禪誦力,脫然瀟灑出凡塵。
圓滿自在·生死無礙
我們讀了民初高僧的持偈,頗能感受到遺偈所表達的精神,而在中國佛教史上,精彩的遺偈更是難以勝數。我在這里依年代選錄十首動人的遺偈,或可窺見禪師與禪偈的風貌。
一、晉趄僧肇遺偈:
四大非我有,五蘊本來空;
掉頭挨白刀,恰似斬春風。
二、唐朝大同遺偈:
四大動作,聚散常程;
汝等勿慮,君自在行。
三、宋朝宏智遺偈:
夢幻空花,六十七年;
白鳥煙沒,秋水天連。
四、宋朝行端遺偈:
本無生滅,焉有去來;
冰河發焰,鐵樹華開。
五、宋朝法遠遺偈:
來時無物去亦無,譬似浮云過太虛;
拋下一條皮袋骨,還如霜雪入洪爐。
六、宋朝楚石遺偈:
真性圓明,本無生滅;
木馬夜鳴,西山日出。
七、宋朝一寧遺偈:
橫行一世,佛祖吞氣;
箭已離弦,虛空墜地。
八、元朝宗衍遺偈:
雨落天垂淚,雷鳴地舉哀;
西方諸佛子,同擁馬車來。
九、明朝了改遺偈:
行年八十七,相違在今夕;
撒手威音前,金鳥叫天碧。
十、明朝了元遺偈:
覿面絕商量,獨露金剛王;
若問安心處,刀山是道場。
到這里,我們稍能貼近遺偈的共同風格,就是簡明扼要,純真而不矯飾,雖是寥寥幾句,卻是一生行持的提煉,真了生死的看法,對我們學佛的人來說,使我們可以把自己提拔到高處,來回觀整個人生。
若以詩的立場來看,遺偈不盡合于詩律,同時,這種形式也並不難寫,問題是在于,能在臨終之肖說出或寫出遺偈,至少應具備三個條件,一是必須預知時至,在從容之中圓寂,否則匆忙暴斃,何偈之有?二是必須最後一刻仍然靈台清明,意念不能亂,否則昏迷病榻,偈從何來?三是必須長久修持,能自流露,否則臨終胡言亂語,能偈下什麼對人心有益的偈呢?
當我們看到這些簡明易曉的遺偈,不應該小看,像“華枝春滿,天心月圓”固然是優美而動人,“無來亦無去,沒有什麼事”又何嘗不使我們有悟道之慨呢?歷代高僧大德所追求的,也無非就是前者的圓滿和後者的自在罷了!
要達到圓滿自在,生死無礙的境地,唯一的道路正是虛云和尚的遺偈:
勤修戒定慧,
息滅貪瞋癡。
我喜歡黃昏的時候
在紅磚道上散步,因為不管什麼天氣,黃昏的光總讓人感到特別安靜,能較深刻省思自己與城市共同的心靈。但那種安靜只是心情的,只是心情一離開或者木棉或者杜鵑或者菩提樹,一回頭,人聲車聲譁然醒來,那時候就能感受到城市某些令人憂心的品質。
這種品質使我們在吵鬧的車流里,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寂寞;奔逐的人群與閃亮的霓紅燈中,看清了這個大城冷漠的質地。
居住在這個大城,我時常思索著怎樣來注視這個城,怎樣找到它的美,或者風情,或者溫柔,或者什麼都可以。
有一天我散步累了,坐在建國南路口,就看見這樣的場景,疾馳的摩托車上, 左轉的貨車。因擠壓而碎裂的鐵與玻璃,和著人體撕傷的血泊,正好噴濺在我最喜歡的一小片金盞花的花圃上。然後刺耳的警笛與救護車,尖叫與圍攏的人群,堵塞與叫罵的司機……好像一團太鐵屑,因磁鐵碾過而改變了方向,給亂騷動著。
對街那頭並未受到影響,公車牌上等候的人正與公車司機大聲叫罵。一個氣喘咻咻的女人正跑步追趕著即將開動的公車。小學生的糾察隊正對不肯停的計程車吐口水。穿西裝的紳士正焦躁地把菸蒂猛然蹂扁在腳下。這許多急促的喘氣的畫面。幾乎難以相信是發生在一個可以非常美麗的黃昏。
驚疑、焦慮、匆忙、混亂的人,雖然具有都市人的性格。生活在都市。卻永遠見不到都市之美。
更糟的是無知。
有一次在花市,舉辦著花卉大餐,人與人互相壓擠踐踏,只是為了搶食剛剝下來的玫瑰花瓣,或者涂著沙拉醬的蘭花。搶得最歷害的,是一咱放著新鮮花瓣的紅茶,我看到那粉紅色的花瓣放進熱氣蒸騰的茶水,瞬間就萎縮了。然後沉到杯底。我想,那搶著喝這杯茶的人不正是那一瓣花瓣嗎?花市正是滾燙的茶水,它使花的美麗沉落,使人的美麗萎縮。
我從人縫穿出,看到五尺外的安全島上,澎湖品種的天人菊獨自開放著,以一種卓絕的不可藐視的風姿,這種風姿自然是食花的人群所不可知的。天人菊名聲比不上玫瑰,滋味可能也比不上,但它悠閒不為人知的風情,卻使它的美麗有了不受摧折的生命。
悠閒不為人知的風情,是這個都市最難能的風情,有一次參加一個緊張的會議,會議上正紛紜的揣測著消費者的性別、年齡、習慣與愛好;什麼樣的商品是十五到二十五歲的人所要的?什麼樣的資訊要適合這個城市的青年?什麼樣的顏色最能激起購買欲?什麼樣的抽獎與贈送最能使消費者盲目?
而用什麼形式推出才是我們的賣點,和消賣者情不自禁的買點?
後來,會議陷入了長長地沉默,灼熱的煙霧瀰漫在空調不敷應用的會議室里。
我繞過狹長的會議桌,走到長長的只有一面窗的走廊透氣,從十四層的高樓俯視,看到陽光正以優美的波長,投射在春天的菩提樹上,反射出一種嬌嫩的生命之騷動,我便臨時決定不再參加會議,下了樓,輕輕踩在紅磚路上,聽著歡躍欲歌的樹葉長大的聲音,細微幾至聽不見。回頭,正看到高樓會議室的燈光起,大家繼續做著靈魂燒灼的游戲,那種燃燒使人處在半瘋的狀態,而結論卻是必然的:沒有人敢確定現代的消費者需要什麼。
我也不敢確定,但我可以確定的是,現代人更需要誠懇的、關心的溝通,有情的、安定的訊息。就像如果我是春天,這一排被局限的安全島的菩提樹,任何有情與溫暖的注視,都將使我懷著感恩的心情。
生活在這樣的都市里,我們都是菩提樹,擁有土地雖少,勉抬頭仍可看見廣大的天空;我們中有常在會議桌上被討論的共相,可是我們每天每刻的美麗變化卻不為人知。“一棵樹需要什麼呢?“園藝專家在電視上說:“陽光、空氣和水而已,還有一點點關心。”
活在都市的人也一樣的吧!除了食物與工作,只是渴求著明流的陽光,新鮮的空氣,不被污染的水,以及一點點有良知的關心。
“會議的結果怎樣?“第二天我問一起開會的人。
“銷售會議永遠不會有正確的結論。順為沒有人真正了解到十五歲到二十五歲現代都市人的共同想法。”
如果有人說:我是你們真正需要的!
那人不一定真正知道我們的需要。
有一次在仁愛國小的操場政見台上,連續聽到五個人說:“我是你們真正要的。“那樣高亢的呼聲帶著喝采與掌聲如煙火在空中散放。我走出來,看見安和路上黑夜的榕樹,感覺是那樣的沉默、那樣的矮小,忍不住問它說:“你真正的需要是什麼呢?”
我們其實是像那樣沉默的榕樹一樣渺小,最需要的是自在地活著。走路時不必擔心亡命的來車,呼吸時能品到空氣的香甜,搭公車時不失去人的尊嚴,在深夜的黑巷中散步也能和陌生人微笑招呼,時常聽到這社會的良知正在覺醒,也就夠了。
我更關心的不是我們需要什麼,而是青年究竟需要什麼?十五歲到二十歲的,難道沒有一個清楚的理想,讓我們在思索推論里知悉嗎?
我們關心的都市新人種,他們耳朵罩著隨身聽,過大的襯衫放在褲外,即使好天他們罩一件長到小腿的黑色神秘風衣。少女們則全身燃燒著顏色一樣,黃綠色的髮,紅藍色的衣服,黑白鞋,當他們打著拍子從我面前走過,就使我想起童話里跟隨王子去解救公主的人物。
新人種的女孩,就像敦化南路的花圃上,突然長出一株不可辨認的春花,它沒有名字,色彩怪異,卻關在時代的風里。男孩們則是忠孝東路剛剛修剪過的路樹,又冒出了不規則的枝椏,輕輕地反抗著剪刀。
最流行的雜志上說,那彩色的太陽眼鏡是“燃燒的氣息”,那長短不一染成紅色的頭是“不可忽視的風格之美”,那一只紅一只綠的布鞋是“青春的兩個眼睛”,那過于巨大的不合身的衣服是“把世界的傷口包扎起來”,而那些新品種的都市人則被說成是“青春與時代的領航者。”
這些領航的大孩子,他們走在五線譜的音符上,走在調色盤的顏料上,走在影院的看板上,走在虛空的玫瑰花瓣上,他們連走路的姿勢,都與我年輕的時代不同了。
我的青年時代,曾經跪下來嗅聞泥土的芳香,因為那芳香而落淚;曾經熱烈爭辯國族亥走的方向,因為那方向而憂心難眠;曾經用生命的熱血與抱負寫下慷慨悲壯的詩歌,因為那詩歌燃燒起火把互相傳遞。曾經,曾經都已是昨日,而昨日是西風中凋零的碧樹。
“你說你們那一代憂國憂民,有理想有抱負,我請問你,你們到底做了什麼了不起的大事?“一位西門町的少年這樣問我。
我們到底做了什麼了不起的大事?拿這個問題飄過的風得不到任何回答;問路過的樹,沒有一搖曵;問滿天的星,天空里有墨黑的答案,這是多麼可以的問題,我們這些自謂有理想有抱負憂國憂民的中年,只成為黃昏時穩重散步的都市人,那些不知道有明天而在街頭舞的少年,則是半跑半跳的都市人,這中間有什麼判別呢?
有一次,我在延吉街花市,從一位年老的花販口里找到一些答案,他說:
“有些種子要做肥料,有些種子要做泥土,有一些種子是天生要開美麗的花。”
農人用犁耙翻開土地,覆蓋了地上生長多年的草,很快地成為土地的一部分。然後,農有在地上撒一把新品種的玫瑰花種子,那種子抽芽發莖,開出最美的璀璨之花。可是沒有一朵玫瑰花知道,它身上流著小草的憂傷之血,也沒有一朵玫瑰記得,它的開放是小草舍身的結晶。
我們這一代沒有做過什麼大事,我們沒有任何功勳給青年頌歌,就像曾經在風中生長,在地底懷著熱血,在大水來時挺立,在乾旱的冬季等待春天,在黑暗的野地里仰望明亮的天星,一株卑微的小草一樣,這算什麼功勳呢?土地上任何一株小草不都是這樣活著的嗎?
所以,我們不必苛責少年,他們是天生就來開美麗的花,我們半生所追求的不也就是那樣嗎?無憂的快樂地活著,我們的現代是他們的古典,他們的龐克何嘗不是明天的古典呢?且讓我們維持一種平靜的心情,就欣賞這些天生的花吧!
光是站在旁邊欣賞,好像也缺少一些東西,有一次散步時看到工人正在仁愛路種樹,他們把樹種在水泥盆子里,再把盆子埋入土中,為什麼不直接種到土地里呢?我疑感著。
工人說:“用盆子是為了限制樹的發展,免得樹根太深,破壞了道路、水管和地下民纜。也免得樹長得太高,破壞了電線和景觀。”
原來,這是都市路樹的真相,也是都市青年的真相。
我們是風沙的中年,不能給溫室的少年指出道路,就像草原的樹沒有資格告訴路樹,應該如何住下扎根、往上生長。路樹雖然被限制了根莖,但自己有自己的風姿。
那樣的心情,正如同有一個晚秋的清晨,我發現路邊的馬櫻丹結滿了晶瑩露珠,透明得沒有一絲雜的露珠停在深綠的葉脈上,那露水,令我深深感動,不只是感動的那種美,而是驚奇于都市的花草也能在清晨有這樣的清明的露。
那麼,我們對都市風格、人民品質的憂心是不是過度了呢?
都市的樹也是樹,都市人仍然是人。
凡是樹,就會努力生長;凡是人,就不會無端墮落。
凡是人,就有人的溫暖;凡是樹,就會有樹的風姿。
樹的風姿,最美的是敦化南北路上的楓香樹吧!在路邊的咖啡屋叫上好的咖啡,從明亮的落地窗望出去,深深感到那些安全島上的楓香樹,風情一點也不比香樹里舍大道的典雅遜色,跗雖然空氣是髒了一點,交通是亂了一點,喇叭與哨子是吵了點,但楓香樹多麼可貴,猶自那樣青翠、那樣寧謐、那樣深情,甚至那樣有一種不可言說的傲骨,不肯為日漸敗壞的環境屈身。
尤其是黃昏時分,陽光的金粉一束束從葉梢間穿過,落在滿地的小草上,有時目光隨陽光移坳,還可以看到酢醬草新開的紫色小花,嫩黃色的小蛺蝶在花上飛舞,如果我們用書框框住,就是印象派中最美麗的光影了。可惜有很多人在都市生活了一輩子,總是匆忙走來走去,從來沒有看過這種美。
楓香之美、都市人之品質、都市之每株路樹,雖各有各的風情,其實都是渺小的。有一回我登上郊外的山,反觀這黃昏的都城,發現它被四面的山手拉手環抱著,溫柔的夕陽撫觸著城市的每一個角落,天邊朗朗升起萬道金霞,這時,一棵棵樹不見了,一個個人也不見了,只看到互相擁抱的人,它的污染擁擠髒亂都不見了,只留下繁華落盡的一咱清明壯大莊嚴之美。
回望我所居的城市,這座平常使我因煩厭而去尋找細部之美的城,當時竟陪我跨越塵沙,照見了一些真實的大塊的面目。那一天我在山頂上坐到輝煌的燈火為城市戴著光環才下山,下山還感覺至美正一分一分地升起。
我們如果能回到自我心靈真正的明淨,就能拂拭蒙塵的外表,接近更美麗單純的內里,面對自己是這樣,面對一座城市時不也是這樣嗎?清晨時分,我們在路上遇到全然陌生的人,互相點頭微笑,那時我們的心是多麼清明溫情呀!我們的明淨可以洗清互相的冷漠與污染,同時也可以洗滌整個城市。
如果我們的心足夠明淨,還會發現太陽離我們很近,月亮離我們很近,星星與路燈都放著光明,簇擁著我們前進。
就像有一天我在仁愛路的菩提樹上,發現了一個小紅螞蟻的窩,它們緩緩在春天的菩提枝上蠕動,充滿了生命清新的力量,正伸出觸角迎接經過漫長陰雨之後都城的新春。
對于我們來說,那亂車馳的路側,是不適于生存,甚至不適宜站立的;可是對菩提樹,它們努力站立,長出乾淨的新綠;對小紅螞蟻,它們自在生存,欣然迎接早春;我們都是一樣,是默默不為人知,在都市的脈搏里流動的一絲清明之血。
後有螞蟻窩的菩提樹蔭走到陽光浪漫的黃昏,我深深地震動了,覺得在鄉村生活的人是生命的自然,而在都市里生活的人,更需要一些古典的心情、溫柔的心情,一些經過污染還能沉靜的智慧。這株黃昏的菩提樹,樹中的小螞蟻,不是與我一起在通過污染,而對自己古典、溫柔、沉靜的心情嗎?
黃昏時,那一輪金橙色的夕陽離我們極遠極遠,但我們一發出智慧的聲音,他就會安靜地掛在樹梢上,俯身來聽,然後我感覺,夕陽只是個純真的孩子,他永遠不受城市的染著,他的清明需要一些讚美。
每天我走完了黃昏的散步,將歸家的時候,我就懷著感恩的心情摸摸夕陽的頭髮,說一些讚美與感激的話。
感恩這人世的缺憾,使我們警覺不至于墮落。
感恩這都市的污染,使我們有追求明淨的智慧。
感恩那些看似無知的花樹,使我們深刻地認清自我。
最大的感恩是,我們生而為有情的人,不是無情的東西,使我們能憑藉情溫暖,走出或泠漠或混亂或骯髒或匆忙或無知的津渡,找到源源不絕的生命之泉。
聽完感恩與讚美,夕陽就點點頭,躲到群山之背面,史只留下滿天羞紅的雙頰。
不應住色生心,
不應住聲香味觸法生心,
應無所住而生其心。
–莊嚴淨土分第十
在薄霧的清晨,我們走過繁花盛開的花園。已然是初春了,花園進而微微流過一陣香氣。
春天的花園有非常之美,遠遠看是千針萬繡的一幅圖畫,近觀,則色彩一一從圖里跳躍出來,我們著在花上,春天是一朵花;我們立在園中,春天是一花園;我們呼吸,春天是一股清氣;我們傾聽,春天里有驚蟄的鳴叫。但,什麼樣才是春天的實相呢?什麼描繪,才能盡述春天呢?
春天的美,其實也只是空相,風雨來的時候,它會飄落。時間過了,它會委頓。到冬天的時候,這園子里的花就全部不存在了。
這花,這清晨,這薄霧,以及這春天,走過花園的我,我的心情,都只是時空里極暫的偶遇。當我走過的時候,薄霧散去了,晨曦不再了,花謝了,我也不是花園里看花的那個我。
有時候能看到一些美麗的顏色,有時候能聽見微風帶來的音樂,有時候能嗅到飄過的花香,有時候能嘗到空氣中的甜味,有時候能感到陽光的撫摸……不管在任何時候,自己只是一面鏡子,反射著時空里的一切。
我們是蓮花一樣的人,在花園清澈的池水中開美麗之花,在污泥的水塘中開出一樣美麗之花,同樣清淨,有琉璃的質感。
時空的花與花園,是自性心水流過的影子,感覺它的存在,它就在那里,感覺它不在,它就,輕輕地,流過了。
若以色見我,
以音聲求我,
是人行邪道,
不能見如來。
–法身非相分第二十六
你說你要看風景嗎?
那麼你必須自己走到山上去,打開你的心眼。
你說你要聞花的香氣嗎?
那麼你必須站在有風的位置,打開你的心眼。
你說你要聽大地之音嗎?
那麼你必須在純淨中傾聽,打開你的心眼。
在浩渺的宇宙里,無邊的虛空中,最大最有力量,或者最小最卑下的,就是你自己的心,沒有人可讓你更莊嚴,也沒有人可以使你更下陋,除了你的心。你觀想佛的形相,是為了見到你的佛性,你念誦佛的名號,是為了開啟你的般若,如果你只是向外尋求佛菩薩的形相與慈悲,而不向內澄淨自我,那是偏邪的道路,不可能見到無上正覺的如來呀!
如來,是佛的如來,也是你的如來。像風一樣,無所從來,也無所去,你的心進而轉動著風就有風了,你以為旗子動旗子就飄了;你的心止,風也停了,旗子也不飄動了。
善男子!善女人!不要只禮拜佛相,不要只念誦佛號,要靜定下來,回業觀照自心。
因為,你就是如來的種子。
就像在無數的生死輪轉里,你穿過一個又一個的花園,要前往最美麗的所在,只是你每次都被花園的花所迷著,忘記了自己的方向。
其實最美的地方不在遠方,不在你走過的路,而在當刻當地你所站的地方,因為不管經過多少花園,你失去的是你的識執,你的心並未失去,只是被美麗或不美麗的迷惑,所遮埋了。
坐在茶農張銘財家的祖廳兼客廳兼烘茶葉的茶坊里,我們喝著上好的鐵觀音,聽著外面狂亂的風雨,黃昏濛濛,真讓人感覺這一天像夢一樣。
我們坐在這個臨著懸崖的地勢,有一個非常奇特的名字“貓空”,從門口望出去,站在家屋前那棵巨大的樟樹,據說已有一百多年的歷史了。
左邊有兩析長得極像蓮霧的樹,名字叫“香果”,在風雨中落了一地。風雨雖大,並且陣陣撲時窗隙,但房中的茶香比風雨更盛,那是昨夜烘焙好的一籠鐵觀音還在爐子上,冒著熱氣,鐵觀音特殊的沉厚之香,濃濃地從爐子上流出來。
“貓空,真是奇怪的名字!“我說。
張銘財聽了笑著說:“我也覺得奇怪,但如果你用台語發音就不怪了,空就是洞,這是貓洞。為什麼叫貓洞呢?因為三面屏障,只留下一個小通口,讓貓進出,所以叫貓洞。你看外面風雨這樣大,其實不用擔心,吹不進貓洞的。”
“怎麼確定吹不進來呢?”
“因為,我們家在這里,從我祖父開始,已經住了快一百年了,“張銘財得意地說:“我空的地理是很棒的,從風水上說,我傾家蕩產的地方是美人座,對面的指南山背是銅鏡台,這在風水上叫’美人對鏡’。”
我們順他的眼光望去,正看到指南山的翠綠向兩邊開展出去,中間隔著一條幽深的谷口。
張銘財是在貓空這間老厝出生的,他說他從四歲就開始到茶園去采茶了,和茶結下不解之緣。如今他家牆上掛著的滿滿的茶賽得來的獎狀,是他三十多年努力的成績。
我們翻開台灣茶葉的歷史,找到“鐵觀音”的條目,上面這樣寫著:
相傳“鐵觀音茶”名稱之由來,系清乾隆年間,福建安溪魏氏在一觀音寺的山岩發現一棵茶樹,認為是觀音菩薩所賜,幾經移植繁殖,由于葉片厚重制成的茶葉色澤如鐵,而稱之為“鐵觀音”清光緒二十二年(一八九六年)張迺妙、張迺乾兄弟由安溪攜鐵觀音茶苗十二析在木柵樟湖(今指南里一帶)種植,逐漸繁殖迄今,當地茶園面積達七十公頃。是全台正宗鐵觀凌晨茶產地。
張銘財正是張迺妙、張迺乾兄弟的後人,而在這一個山谷里,種鐵觀音維生的也都是姓張的,屈指一算,有近百年的歷史。張銘財家最早的祖廳現在還屹立著,紅瓦磚牆,十分優美,他說那是來自福建安溪先人親手蓋成的。
正言談間,我們看外面的風勢漸漸大起來,黃昏漸漸深了,想起立告辭,張銘財卻說:“再坐一下嘛,山里沒什麼好東西招待你們,只有茶,這茶是我媽媽一葉一葉摘的,是我炒的,我太太泡的,你們不喝光就走,真是太可惜了。”
我們只好把風雨暫時在心底封藏真正用心地品起鐵觀音的滋味,這鐵觀音真是與我平常所喝的茶大有不同,可能是剛烘焙出來,也可能是主人的熱情,使我們不僅喝出了那深厚的香醇,也品到了山香云氣,再另上張太太沖茶的方法獨特,這鐵觀音的香氣直沖云霄,把我日常喜愛的凍頂與武夷遠遠拋在後面了。
在厚實的飯桌上喝茶,使我思及今天奇特的緣分。昨夜新聞剛發布了佩姬颱風將在今天登陸的警報,清晨,一位瘋狂的朋友打電話來說:“到山上去喝茶,看風雨吧?”
“下午有颱風呀!”
“颱風晚上八點才登陸,緊張什麼?”
“什麼山呢?”
朋友說,在木柵指南山有一個開放的茶園,市農會在山上蓋了一棟木造的現代建築,臨著高高的窗口,可以看到整個綠絨絨的山谷。“並且,那里有著上好的鐵觀音與包種茶,保證不虛此行。”
我們便沿著指南山路開始往山上開去,一入山,才發現這一整片山除了林木,就是茶園。茶園雖然沒有什麼變化,但只要想到它的芳香,那每片茶葉都美麗了起來。走過了樟山寺,佩姬的初擺便開始浪漫地搖擺起來了。
一路上走走停停,繞過瓦厝、樟湖,時常有動人的視野出現
。尤其到了樟湖的坳口附近,同時有三條彩虹出現,天上一道,山谷里也有兩彎,在揉和著雨絲與陽光的午後,有一種出塵之美,朋友說:“看到這三條彩虹,再大的風雨也值得了吧?“我只有黯然同意。
等我們到達一傳聞中美麗的建築,才知道這棟外表全以紅磚建造,內部由木頭構成的樓房名稱是“台北市鐵觀音、包種茶展示中心”,名字雖然俗氣,內部倒是十分雅致,它背山面谷,一望無際,我想,在這樣的地方喝茶,不管什麼茶都會好上三分。
可惜福緣不夠,這茶中心已經打烊了,我們雖然一再拜托,但中心的人因為要趕著下山,便不能招待我們了。這時走過來一位年輕帥氣的青年,熱情地說:“你們要喝茶,請到我們家來吧!”
這位青年就是眼前的張銘財。
他把我們帶回家的時候,他的母親和妻子並不感到意外,那是因為他時常帶人回家喝茶,在他家的前庭還蓋了一個露天飲茶的石桌椅,可惜風太大,使我們不能在戶外喝茶。
張銘財對他自己所種的茶葉有十足的信心,他說自己在茶樹中長大,由于住在深山之中,對物質早已沒什麼欲望,他最大的理想是研究的品種與技術,希望能種出更好的茶來。
“做出更好的茶,實在是一個茶農小小的心願呀!“他看著窗外,談起了他回到茶鄉的一些心情。
張銘財退伍的時候很可能在平地發展,但最後他還選擇回到家鄉,那是他找一位賢淑的妻子,她為了鼓勵他繼續要茶方面發展,同意隨他搬到山上,才使他更安心在山上種茶。他現在是木柵觀光茶園的示范戶,平時又要茶中心上班,生活過得非常愜意。
張太太說剛住到山上來有些不習慣,日子久了,習于山上平靜的生活,也懶得下山了。他們有兩個小孩,都是活潑可愛的,這樣的風雨天里還在屋前的茶園玩耍,我想著:這會不會又是鐵觀間的新一代呢?
天色已暗,我們才有點不舍地告辭出來,張銘財的母親趕緊跑進屋內,提一袋她早上才從竹筍田中挖來的竹筍,說:“山里沒有什麼好招待你們,帶點竹筍回去吧!“情不容辭,我摸摸竹筍,感覺到一種山上人家特有的溫暖,這才是人的真實,只是我們久為紅塵所擾,失去了這種真實吧!
回到家里,打開隨手在茶展示中心拿的簡介,上面有兩段描述茶的味道的句子,很有意思:“鐵觀音,形狀半球緊結,沖泡之茶湯水色蜜綠澄清,香醇有獨特之喉韻。”
“包種茶:形狀條索整齊,沖泡之茶湯水色蜜黃澄清,甘怡有清雅之花香味。”
有時候,我們喝一壺茶,知道某種聯想、某種韻律,是從生活的溫暖與真實沖泡出來,那麼不僅是茶,連人情世界都是蜜綠澄清,香醇甘怡獨特的韻味了。
一個有錢的富人,正在家院的花園時賞梅花。
那是冬日寒冷的清晨,豔紅的梅花正以最美麗的姿容吐露,富人頗為自己的花園里能開出這樣美麗的梅花,感到無比的快慰。
突然,門外傳來敲門的聲音,富人去開了門,發現一個衣衫襤褸的乞丐,在寒風里凍得直打抖,那乞丐已在這開滿梅花的園外凍了一夜,他說:“先生,行行好,可不可以給我一點東西吃?”
富人請乞丐在園門口稍稍等候,轉身進入廚房,端來一碗熱氣騰騰的飯菜,他布施給乞丐的時候,乞丐忽然說:“先生,您家的梅花,真是非常芳香呀!“說完了,轉身走了出去。
富人呆立在那里,感到非常震驚,他震驚的是,窮人也會賞梅花嗎?這是他自己從來不知道的。另一個震驚的是,花園里種了幾十年的梅花,為什麼自己從來沒有聞過梅花的芳香呢?
于是,他小心翼翼的,以一種莊嚴的心情,深怕驚動了梅花似地悄悄走近梅花,他終于聞到了梅花那儲蓄的、清澈的、澄明無比的芬芳,然後他濡濕了眼睛,流下了感動的淚水,為了自己第一次聞到了梅花的芳香。
是的,乞丐也能賞梅花,乞丐也能聞到梅花的香氣,有的乞丐甚至在極飢餓的情況下,還能聞到梅花清明的氣息。
可見得,好的物質條件不一定能使人成為有口味的人,而壞的物質條件也不會遮蔽人精神的清明,一個人沒有錢是值得同情的,一個人一生都不知道梅花的香氣一樣值得悲憫。
一個人的品質其實與梅花相似,是無形的,是一種氣息,我們如果光是賞花的外形,就很難品味到一個人隱在外表內部人格的香氣。
最可嘆的是,很少有人能回以自我,品賞自己心靈的梅香,大部分人空過了一生,也沒體會到隱藏在心靈內部極幽微,但極清澈的自性芳香。
能聞到梅香的乞丐也是富有的人。
現在,讓我們一起以一種莊嚴的心情,走到心靈的花園,放下一切的纏縛,狂心都歇,觀聞從我們自性中流露的梅香吧!
《三慧經》中說:“山中揭鳥,尾有長毛;毛有所著,便不敢復去,愛之恐拔罷;為獵者所得,身坐分散,而為一毛故。人散意念,恩愛財產,不得脫苦,用貪故。”
這個比喻翻成白活是:“山里面有一種揭鳥,它的尾巴有很長的毛。這長毛如果被夾住了,它就不敢離開,因為它愛自己美麗的長毛,怕一走開就拔斷了。因此被打獵的人抓住了。身體被撕裂分散,全是由于它愛惜一身長毛的緣故。人也是一樣,清純的意念失散,愛惜自己的財產,不能脫聞苦海,全是因為貪心的緣故。
讀這段經文令人心生警惕,在真實的智慧里,擁有越多的外表之美,以及愈多的財富物質,就愈是得道的障礙。也愈是失身的陷阱。如果一個人能看破皮相、舍棄財寶就有可能在其中找到智慧的根苗,因為皮相無常,轉眼分散;寶物無常,死後不能帶走–也正是這樣的無常才成為世間煩惱的處所。
釋迦牟尼說:“人聚財寶,譬如蜜蜂釀蜜,采取各種花卉,經過許多時日的勤苦,一旦釀成了,人便拿去吃,它自己吃不到,只是疲憊而已。人也是這樣,東奔西走,求這個做那個,把財寶累積起來,辛苦不能形容。直到死時,別人拿走他的財產,自己反而得了重罪,所受的苦,難以衡量。”(三慧經,改寫成白話)
這是易懂的道理,自己擁有財富固然辛苦,留給子孫可能反而害了子孫,我們看多少富家子弟揮霍無度、荒淫放縱,只是依恃祖先留下的財產,不但遠離科研成果清淨日遠,最後常身敗名裂,身陷囹圄,連祖先都連累了。
有財產的有就有負擔,有負擔就不能舍卻,不能舍卻,主操心以歿。求道無門。因此從更高超的觀點來看,美麗是危險的,有錢也是危險的。財寶與生命相比是微不足道的。世尊說:“為護一家,寧舍一人。為護一村,寧舍一家。為護一國,寧舍一村。為護身命,寧舍國財。“一個國家的財寶多麼巨大,為了一個人的身命尚且應該放棄,何況是一個人的財產,再多也只是海中一粟,有什麼好留戀的呢?
“是故智慧者,金石同一觀。”(《雜阿含經》)對于真正有智慧的人,黃金和石頭是一樣的;對于真正的智慧的者,美麗的皮相是天地所生,轉即失滅,並不早足傲。因為如果人只知道黃金,就不能見到大地之美;如果人只知道皮相,便也不能知道心與智慧的美了。
我們在自然里也容易找到這樣的例證,罌粟花不是最美的花嗎?它卻長出了鴉片。蛇類和蕈類中有最美麗的花紋,卻往往是最毒的。而那些最美毛皮的動物,往往因為毛皮被獵殺致死;有最美麗羽毛的鳥則因羽毛而被捕,制成了標本。
放下你的財色吧!這樣,你的心才能自在自足的飛翔。《遺教經》里說:“知足之法,即是富樂安隱之處。知足之人,雖處地上,猶為安樂。不知足者,雖處天堂,亦不稱意。不知足者,雖富而貧。知足之人,雖貧而富。”
最令人警惕的是《四十二章經》里說:“財色之于人,譬如小兒貪刀刃之蜜甜,不足一食之美,然有截舌之患也。”–可嘆的是,在這個世界上多的是身處于危險還自以為美麗的人,知道美麗是危險的人卻總在少數。
大崗山是佛教聖地,有許多雄偉的佛寺。大崗山也種了許多水果,尤以荔枝、龍眼最多,所以它也是有名氣水果產地。
但它最有名的不是佛寺,也不是水果,而是蜂蜜。大崗山所出產的蜂蜜,因為是由龍眼與荔枝花所釀成,又生產于最炎熱的夏季,格外的清涼芳醇,不僅名于鄰近地區,甚至聞名國外。
大崗山的荔枝蜜、龍眼蜜聞名,帶來的第一個影響,就是附近地區所有的蜜,全部標上大崗山蜂蜜和名義出售。有時還把外地的蜜運到山上去販售,以補山上蜂蜜生產的不足。時間一久,大家都不知道哪些蜂蜜才是真正大崗山的蜂蜜。
第二個影響,是大崗山上的養蜂戶,在沒有花期的時候,或者開花不盛的時候,就用糖水來餵養蜜蜂,蜜蜂用糖水來釀蜜,過程沒有有什麼不同,但風味卻大為不同了,這樣久了以後,大崗山蜂蜜的名聲就一日不如一日了,觀光客到大崗山也不愛買蜜了。因為既怕買到外地來冒名的蜂蜜,又怕買到本地用糖水做成的蜂蜜,只好不買,最後大崗山的蜂蜜落得和別地的蜂蜜沒有什麼兩樣,即使是最好的龍眼花釀志的蜜,也顯不出它的芳香了。
這是“劣幣驅逐良幣”、“惡紫奪朱”最好的例子,也是人因為貪心面而自貶身價的典型。
糖水做成的蜜有什麼不對嗎?蜜蜂自己也認為它是蜜才努力釀出來呀!養蜂的人也認為它是蜜,因為它是蜜蜂所造出來的呀!喝的人也分不清楚它是蜜,它有了蜜的形式,卻沒有蜜的內容;它有了蜜的結果,卻沒有蜜的過程。
說它是蜜,它就是蜜,因為它為蜂所造。
說它不是蜜,它就不是蜜,因為它不是百花所釀。
它是人的貪念以蜜蜂為工具而成的似是而非的東西。
任何純粹的東西也像這樣,加上人的貪念就似是而非了。
蜜的事也是這世界上所有事的縮影,一發的敗壞最可怕的不是惡事,因為惡事我們會防御、會反抗;最可怕的是似而非,好壞不分–這才是世界敗壞的主因。
在浙江奉化有個雪竇寺,開山祖師叫妙高禪師。如今在雪竇寺山上還有一個妙高台,傳說從前的妙高禪師就在那台上用功,因而得名。
妙高禪師原來在台上靠山的一邊用功,晝夜不息,但因為精力有限,時常打瞌睡。他心想自己的生死未了卻天天打瞌睡,實在太沒用了,為了警策自己別打瞌睡,他就移到妙高台邊結跏跌坐,下面是幾十丈的懸崖山澗,如果打瞌睡,一頭栽下去就沒命了。
可是,妙高禪師工夫還沒到家,坐到台邊還是打瞌睡,有一次打瞌睡,真的就摔下去了,他心想這一次沒命了,沒想到在山半腰時,忽然覺得有人托著他送上台來,他很驚喜地問:“是誰救我?”
空中答曰:“護法韋馱!”
妙高禪師心想:還不錯,居然我在這里修行,還有韋馱菩薩來護法,就問韋馱說:“像我這樣精進修行的人,世間上有多少?”
空中答曰:“像你這樣修行的,過恆河沙數之多!因你有這一念貢高我慢心,我二十世不再護你的法!”
妙高禪師聽了痛哭流涕,慚愧萬分,心又轉想:原先在這里修行,好壞不說,還蒙韋馱菩薩來護法,現因一念貢高我慢心起,此後二十世他不再護示了。左思右思,唉!不管他護不護法,我還是坐這里修我的,修不成,一頭栽下去,摔死算了,就這樣,他依然坐在妙高台上修行。
坐不久,他又打瞌睡,又一頭栽下去,這次他認為真沒命了,可是他快要落地的時候,又有人把他雙手接著送上台來,妙高禪師又問:“是誰救我?”
空中答曰:“護法韋馱!”
“你不是說二十世不來護我的法嗎?怎麼又來!“妙高禪師說。
韋馱菩薩說:“法師!因你一念慚愧心起,已超過二十世矣!“妙高禪師聽了,豁然開悟!
上面這個故事出自民初高僧淡虛法師的《影塵回憶錄》,是他在參訪雪竇寺時聽寺中師父所說。最後,淡虛法師下了這結論:“佛法的妙處也應這里,一念散于無量劫,無量劫攝于一念,所謂’十世古今不離當念,微塵剎土不隔毫端’。”
我想,這個故事應該給我們一些啟示,就是發願產志要發勇猛心、精進心,豈止是修行辦道,就是人間世界的一切成就,不也是勇猛心和精進心的動力嗎?
光是勇猛心、精進心還不夠,必須再有慚愧心、懺悔心的配合,才能使勇猛不致躁時,精進不致浮夸,也才能有長遠不退的志願。
另外,我們應該認識到時空是相對的,不是絕對的,意念在其中扮演了極重要的角色,如果我們能意不散亂、心念專一,那麼一念跨過二十世的塵沙並不是不可能的。
我非常喜歡這個故事,每次想起就心水澄澈,慚愧心起,我們連妙高台都坐不上,實在不該有一絲慢心。其實,妙高台和妙高禪師只是個象徵,象徵尋找智慧與開悟的道路真是又妙又高。
妙高台也不在奉化雪竇寺,而是我們自己的心,我們每時每刻都坐在妙高台上打瞌睡,只是尚未墮崖,自己不自知罷了!
溫莎公爵夫人過世的那一天,正巧是故宮博物館至善園展出牡丹的第一天。
真是令人感嘆的巧合,溫莎公爵夫人是本世紀最動人的愛情故事的主角,而牡丹恰是中國歷史上被認為是最動人的花。一百盆“花中之後”在春天的豔陽中開放,而一朵偉大的“愛情之花,卻在和煦的微風中調謝了。
我們趕著到外雙溪去看牡丹,在人潮中的牡丹顯得是多麼脆弱呀!因為人群中蒸騰的濁氣使它們提前調謝了,保護牡丹的冰塊被放置在花盆四周,平衡了人群的熱氣。
好不容易拔開人群,沖到牡丹面前,許多人都會發出一聲嘆息:終于看到了一直向往的牡丹花!接下來則未免怏怏:牡丹花也像是芙蓉花、大理菊一樣,不過如此,真是一見不如百聞呀!在回程的路上,有時候禁不起真實的面對,這種面對碎裂了我們的美好與想象。
我不是這一次才見到牡丹的,刻兩年前在日本施行朋友約我到東京郊外看牡丹花展,那一夜差一點令我在勞頓的旅程中也為之失眠,心里一直夢想著從唐朝以來一再點燃詩人藝術家的美感經驗的帝王之花的姿容。自然,我對牡丹不是那麼陌生的,我曾在無數的扇頁、冊頁、巨作中見過畫家最細膩翔實的描繪,也在無數的詩歌里看到那紅豔凝香的側影,可是如今要去看活生生地開放著的牡丹花,心潮也不免為之蕩漾。
在日本看到牡丹的那一刻,我可以說是捻的,那種失望並不是因為牡丹不美,牡丹還是不愧為帝王之花、花中之後的稱號,有非常之美,但是距離我人心靈所期待的美麗還是不及的。而且,牡丹一直是中國人富貴與吉祥的象徵,富貴與吉祥雖好,多少卻帶著俗氣。
看完牡丹,我在日本花園的字根表池畔坐下,陷進了深思:是我出了問題?還是牡丹出了問題?為什麼人人說美的牡丹,在我的眼中也不過是普通的花呢?
牡丹還是牡丹,唐朝在長安是如此,現代在東京也仍然如此,問題是出在我自己身上,因為歷史上我所喜愛的詩人、畫家,透過他們的筆才使我在印象里為牡丹鑄造了一幅過度美麗的圖象,也因為我生長在台灣、無緣見識牡丹,把自己的鄉愁也加倍地放在牡丹艷紅的花瓣上。
假如牡丹從來沒有經過歌頌,我會怎樣看牡丹呢?
假如我家的院子里,也種了幾株牡丹呢?
我想,牡丹也將如我所種的菊花、玫瑰、水仙一樣,只是美麗,還可以欣賞的一種花吧!
我懷著落寞的心情離開了日本的花園,在參天的松樹林間感覺到一種看花從未有過的寂寞。
唯一使我深受震動的,是在花園的說明書里,我看到那是最美的幾種牡丹是中國品種,是在唐宋以後陸續傳種到日本的。在春天的時候,日本到處都開著中國牡丹,反倒是居住在中國南方的漢人有一些終生未能與牡丹謀上一面。
花園零售的攤位上,有販售牡丹種子的小販,種子以小袋包裝,我的日本朋友一直鼓勵我買一些種子回台灣播種,我挑了好幾種中國的種子回來,卻沒有一粒在我的花盆中生芽。
這一次在故宮至善園看牡丹花展,識得牡丹的朋友卻告訴我說:“這些牡丹是日本種,從日本引進種植成功的。”
“日本種不就是中國種嗎?“我問。
“最原始的品種當然還是中國種的,可是日本人非常重視牡丹,他們改良了品種,增加了花色,中國種比較起來就有一些遜色了。”
這倒真是始料未及的事,日本人以中國的品種為好,我們倒以日本的品種為好了。那些無知的牡丹,幾乎不知道自己是哪里的品種,只要控制了氣溫與環境,它就欣悅地開放。對于中國的牡丹。這一段奇異的路真是不可知的旅程呀!
日本看牡丹,台北看牡丹,有一種心情是相同的,即是牡丹雖好,有種種不同的高貴的名字,也只是一種花而已。要說花,我們自己親手所種植,長在普通花盆里的花,才是最值得珍惜的,雖無掀天聲價,到底是我自己的花。
從至善園回來,我在陽台上澆花,看到自己的一盆麒麟草,因為春光,在尾端開出一些淡紅的小花,一點也不稀奇,擺在路上也不會引人駐足,但它真是美,比我所看到的牡丹毫不遜色,因為在那麼小的花里,有我們的心血,有我們的關懷,以及我們的愛。
溫莎公爵與夫人也是如此,一宗曾使全世界的戀人為之落淚動容的愛情,從我們年幼的時候,就飄盪在我們的胸腔之中,然後我們立下了這樣的志向:如果我右手有江山,左手有美人,我也要放下右手的江山來擁抱左手的美人。
可是志向只是志向,我們不可能同時擁有江山與美人,要是有,可能也放不下,連一代梟雄拿破崙都辦不到,他的境界只留在“醉臥美人膝,醒掌天下權”的境界。
一般人為愛情作小小的犧牲都難以辦到,何況是舍棄江山去追求愛情呢?
試想當年,風度翩翩的威爾斯王子,準備繼承他父親喬治五世的王位成為愛德華八世,加上他容貌出眾,干練有理想,是那個朝代全世界最受少女仰慕的王子,以他的風采與地位,要找一位最美麗、最傑出、最聰明的妻子,簡直是易如反掌。
他應該擁有最好、最美的一朵牡丹,這也是全英國的期望。
可是他喜歡的不是牡丹。
他愛上了一個離過婚的有夫之婦–辛普森夫人。
辛普森夫人本名華麗絲,當年三十四歲,是倫敦商人艾奈斯特的太太,既不年輕也不貌美,既不富裕又沒有受過良好的教育,她的身體也不健康,胃病時時發作。在一九三○年代英國人民的眼中,辛普森夫人簡直一無是處,偏偏他們的國王愛上了這個女子。
那種心情是可以想見的,就如同我們有一園子盛開的牡丹,請朋友來觀賞,朋友在園子里繞了半天卻說:花園角落那一株紫色的酢漿草開得真美。
華麗絲就像那株紫色酢漿草,而且還不是初開的,已經是第三次開放。
後來,愛德華八世如何為了華麗絲,不惜與首相鬧翻,放棄江山,是大家都知道的故事,也成為這個冷漠無情的世紀里,一個真實動人的愛情典范。
我並不想評述這段愛情,我有興趣的是,人人都說牡丹好,如果我們覺得牡丹的美不如朱槿花,為什麼不勇敢地說出來呢?或者說當我們面對愛情的試煉之時,是不是能打開一切條件的外貌,去觸及真實本然的面目呢?是不是能把物質的一切放在一邊,做心靈真正的面對呢?
這個世界,許多女人都擁有鑽石、珠寶、貂皮大衣,但是真正覺得鑽石、珠寶、貂皮大衣是美麗的女人極少,絕大部分是只知道它的價錢。
我們在鑽石的光芒中找到的美不一定是純粹的美,我們在海邊無意獲的貝殼之美才是純粹的美。我們在標價百萬的蘭花上看到的美不一定是真實的美,我們在路邊無意看見的油菜花隨風飛才是真實的美。
愛與牡丹也是如此。
愛德華八世和辛普森夫人的愛不一定是純粹與真實的美,只有還原到大衛與華麗絲,才有了純粹與真實的美。
牡丹如果是放在花盆里用冰塊冰著,供給眾人瞥看一眼,不是真實美;只有它還原到大地上,與眾花同在,從土地生發,才是真美。
我們不必欣羨愛德華與辛普森,我們只要珍惜自己擁有的小小的愛就夠了,我們的愛雖平凡渺小,即使有人送我江山,也是不可更換的。愛之偉大無如我者,小小江山何足道哉!
我們也不必欣羨牡丹,我們只要寶愛自己所擁有的菊花、玫瑰、薔薇、茉莉乃至雞冠花、雞屎菊也就是了。在這個大地上,繁花錦繡無不是美,我對美的見識就如此壯大,小小牡丹何足道哉!
把帝王之花還給帝王。
把花中之後還給皇后。
我只把最真實、最純樸、最能與我的美感或愛情相呼吸的留給我自己,我自己就是江山,我自己就是一個具足的宇宙。
禪宗把禪定的境界分成四禪八定,四禪八定里雖有次第可以依次而進,不過像我們凡夫,不管能進到哪里一層禪定的境界都是非常不易,即使能夠進入初禪,就會歡喜讚歎不置了,何況是二禪、三禪、四禪,乃至空無邊處地、識無邊處地、無所有處地、非非想處地的境界呢?
高層次的禪定非我們所能知悉,但就以“初禪”為例,初禪又稱“離生喜樂地”,有覺、觀、喜、樂、一心五種現象,由于嘗到覺觀喜樂的禪味,很容易使人執迷,甚至貪著禪的享受而不肯追求更高的禪境,這時有一種對治的方法叫做“念及上地”,就是時進念及還有更高的境地,努力向前,不讓我們因為粗淺的禪悅而不再繼續追求更細膩高超的定境。
“念及上地”在禪修上能有效對治兩種情況,一種是昏沉懈怠的時候,容易讓人生出放棄之想,這時如果能念及上地、就能湧起清進之念,往追求;一種是歡喜悅樂的時候,容易讓人生起住留于喜樂之思,這時如果能念及上地,就能發出舍下之念,向上追求。
時時的“念及上地”就能念念向上、念念不忘、念念精進,日積月累就是我們所說的禪定功夫,如果不能一直向上,老是留在原地,那麼坐得再久,又有什麼用呢?
“念及上地”真是一個好句子,它不只是對禪定有用,拿到人和生活里也是確實有效的,就在我們生活的四周,我們所眼見的成功者一定是“念及上地,當然會使我們一天比一天成熟,變成一個愈來愈完美智慧的人。
“上地”在生活里面說,就是更細膩、更精緻、更美好、更高層次的境界,我們要生活比現在高超一些、完美一些、那麼達成的希望是我們的心要不時想到比現在更精美的境界,我們才可能用行為去實現它,這種求好的精神與思想,就是“念及上地”。
我們講禪,自然可以脫開生活光從定講,不過禪的體驗與精髓卻能與生活互通互惠、相互體證,一個不能自生活中生起定慧的人,禪定是無望的;一個不能從禪定中觀照生活的人,就容易淪為空禪和狂禪。
為什麼生活與禪定可以合在一起看,吃飯與用功是同一件事呢?那是因為生活懷禪定無非都是心的錘鍊,心的走向清淨明慧之路。所以,不時把心提起來,想想日月、青天、白云的風光,我們就不致一直淪落了。
佛陀釋迦牟尼在舍衛國的時候,有一位新出家的比丘,名字叫槃特。
槃特是一個愚笨到無以復加的人,佛陀集合了五百位羅漢,天天教他,教了三年,他還背不了一首偈。因此,舍衛國全國的人都知道他愚笨到了極點。
佛陀也感到非常悲傷慈憫他。有一天,佛陀把槃特叫到面前,親自授他一首偈,教他說:“你記著這首偈,守住你的口、攝住你的意念、把住身體不要犯錯,只要你這樣努力修行,將來也可以濟度眾生。”
槃特感動于佛陀的慈悲和恩惠,感到非常歡喜,心就有點開悟了,能誦佛陀教他的偈。
佛陀就開示他說:“你現在年老了,才會一首偈,這首偈人人都會,一點也不稀奇。我現在為你解說這首偈的意思,是我們的身體容易犯殺生、偷盜、邪行三種過失,我們的口容易犯妄語、兩舌、惡口、綺語四種過失,我們的意念容易犯貪心、恨、邪見三種過失,你要觀察這十種過失是怎麼來的,要怎麼樣滅掉它。一個人要升天或隨入惡道都是由這十種事做或不做而來,只要能守住身、口、意,得到涅槃淨境就很自然了。”
佛陀按著說了許多妙法,槃特的心突然開悟,證得阿羅漢的果位。
在佛陀僧園不遠的地方,有一個精舍住了五百位比丘尼,為了教化她們,佛陀每天都派遣一位比丘去講經說法,有一天輪到槃特,佛陀對他說:“槃特,你明天到精舍那邊去講經。”
這個消息被五百比丘尼知道了,都感到好笑,因為她們都知道槃特是非常愚笨的人,于是大家商量好如何作弄槃特,就時把槃特唯一會的偈倒過來說,讓槃特因為慚愧而不敢講經。
第二天槃特來的時候,五百比丘尼雖然像以前一樣出來頂禮問訊,但卻大家相視而笑,準備作弄槃特。等到吃過飯、洗守澡後,就請槃特上台說法。
槃特坐上高座以後,臉就先紅了,慚愧地說:“我薄德不才,一向非常愚笨遲鈍,所學的東西不多,只懂得一首偈,粗略知道它的意思,我現在就說給你們聽,希望你們靜靜地聽。”
那些年輕的比丘,就想著倒過來說槃特所會的偈,奇特的事發生了,她們連口都張不開,一個個嚇得要命,于是責備自己用心太壞,而向槃特叩頭悔過。槃特依照佛陀所說的,一一向她們開解,這些比丘尼聽到槃特說法都感到與一般說法不同,內心非常歡喜,都得到羅漢的道果。
後來,有一天,舍衛國的國王波斯匿,邀請佛陀和弟子們到皇宮的正殿吃飯。佛陀知道槃特已有神通,就把自己的飯缽交給槃特,叫他跟在後面走。
哪里想到,到了皇宮大門時,守衛認出槃特,不讓他進入皇宮,並且取笑他說:“你做了出家師父,一首偈都學不會,為什麼請你來呢?我們在家的俗人,尚且知道好幾首偈,像你這樣沒有智慧的師父,布施給你吃也有用,你不要進去了。”
槃特只好獨自留在門外。
佛陀和弟子進入正殿,佛陀被請坐在上位,喝過水以後,突然有一只手臂伸進正殿里來,那手里端著飯缽,放在佛陀的面前。波斯匿王、大臣們、夫人、太子,以及在正殿里的人,看到那樣長的手臂伸進來,卻看不到手臂是誰的,大為吃驚,就問佛陀說:“這是誰的手臂呀!”
佛陀說:“這是槃特的手臂呀!槃特已經得道,剛剛來的時候,我叫他幫我拿著飯缽,可是衛士不讓他進來,他只好伸手進來把飯缽交給我,大王可以請他進來,就知道他威神倍于常人了。”
波斯匿王問佛陀說:“聽說槃特尊者本性非常愚笨遲鈍,只知道一首偈,怎麼樣的機緣使得他得道呢?”
佛陀說:“學不必多,行之為上。賢者槃特雖然只懂昨一首偈的意思,但他對這首偈的精義理解到了極致,而且他和身口意都能寂滅,純淨得像天上的黃金一樣。一個人雖然學得多,如果不懂得實踐,只是在耗自己的意識和思想,有什麼益處呢?”
于是,佛陀為參加盛會的人說了一首偈:
雖誦千章,句義不正,不如一要,聞可滅意。
雖誦千言,不義何益,不如一義,聞行可度。
雖多誦經,不解何益,解一法句,行可得道。
聽了這首偈,在場的兩百比丘都得到羅漢道,國王群臣夫人太子等等都感到十分歡喜。
這個故事出自《法句經》第一卷,是在告訴我們,實行、實踐的可貴,光是知道了很多,而不去做,等于什麼都不知道;如果知道的雖少,而能實踐,一樣會有巨大的力量。
像槃特這麼愚笨遲鈍的人都能由于努力實踐產生大的神通力,開悟走向涅槃的道路,何況是聰明的我們呢?
遇到一位在平劇學校教書的老師,他說:“所有舞台上的大明星都是從跑龍套開始的,可惜,到後來他們都忘了跑龍套的日子,以為自己是天生的明星。”
他又說:“在舞台上,主角總是最少的,大部分的人都在跑龍套。我們的實際人生何嘗不是這樣呢?人人都在跑龍套,那真正的主角只有一兩位。”
關于龍套,他還有一個心得:“凡是當主角的人,都是在跑龍套時聚精會神,努力跑龍套的人。那些跑龍套時隨隨便便的人,你幾乎可以確定的說:這個人永遠不可能當主角的。”
“跑龍套跑久了,確實會令一個有可能造就的人墮落,但那些後來出頭的人就是長期跑龍套也不會墮落的。”
聽了這一大套龍套的哲學,真是給人帶來極大的啟示,所謂“戲台有人生”正是如此,其實生在這個時代,也可以說是“龍套的時代”,因為真正的主角確實很少,而大部分的主角也不是絕對的主角,時遷勢移之後,主角可能再變成為龍套,甚至有的連戲台也上不去了。
從更大的層面來說,戲台上的主角何嘗不也是時間與環境造就出來的龍套呢?能看透這一點,才是探觸到“這是跑龍套的時代”的本質所在。
例如,最近社會上有兩起極重視的換角事件,一是某汽車公司的總經理臨時被陣前換將,使得這位人人敬佩的經營家失去了自己的舞台;一是某大家電業者的“家變”,曾經沖鋒陷陣,被視為家族中最有才華的總經理,被家族斗出舞台之外,失去了舞台。
舞台的失去是對長期做主角的人最嚴重的打擊,因此,我們看到這兩位大眾人物黯然落淚離開崗位的情景。從這里,一般人可以領悟到:世間沒有永遠提供自己演出的舞台,項羽在烏江失去了舞台,但劉邦何嘗有過動人的演出呢?
大人物有大舞台,但也演出較大的悲劇;小人物只有小舞台,演出一些較小的悲劇,這是人生的真情實景,往往在戲的最高潮,就要等待落幕了。
在人生里跑龍套實是無可如何的事,但我們是龍套人物也無妨,只要跑時聚精會神,不因為人微言輕台辭少而墮落,也就夠了。萬一運氣來了,總也有熬成主角的一天。
熬成主角的時候,千萬不要忘了過跑龍套的日子,要知道再輝煌的戲碼也會過去,這樣,不管是當主角,跑龍套,甚至失去了舞台,都會坦然自在。
一個人要當自己的主角,只有在看清楚整個舞台的流變才有可能,你看,那舞台上扮皇帝、扮乞丐的不是同一個人嗎?他不是一樣演得很起勁嗎?
與幾位演員在一起,談到演戲的心得。
有一位說:“我喜歡演沖突性強的人物,生命有高低潮的。“另一位說:“怪不得你演流氓演得好,演教師就不像樣了。”
還有一位說:“每次演悲劇就感覺自己能完全投入,演得真是悲慘,可是演喜劇就進不去,喜劇的表演真是比悲劇難呀!“另外一位這樣答腔:“那是由于在本質上,人生是個悲劇,真實的痛苦很多,真實的快樂卻很少。”
大家七嘴八舌的講自己對演出與人生的看法,卻得到了兩個根本的結論,一是不管電影、電視或舞台,演流氓、妓女、失敗者、邪惡者、落拓者總是容易一些,也可以演得傳神,那是因為大家對壞的形象有一種共同的認知;可是對善良的、樂觀的人生卻沒有共同的標準。二是全世界最難演出的人,就是那些平順著過日子,沒有什麼沖突的人,像教師、公務員、小職員、家庭主婦,因為他們的一生彷彿一開始就是那個樣子,結束也就是那個樣子了。
一個演員感慨地說:“平凡是最難演的呀!”
我們如果把這句話稍做轉換,可以變成是:“平凡是最難的呀!“或者說”安于平凡是最難的呀!“尤其是當一個人可以選擇轟轟烈烈的過日子時,他卻選擇了平凡;當一個人只要動念就可能獲名求利滿足欲望時,他卻選擇了平凡;當一個人位高權尊力能扛鼎時,他毅然選擇了平凡。
最難得的是,一個人在多麼不平凡的情況下,還有平凡之心,知道如何走進平凡人的世界,知道這世界原是平凡者所構成,自己的不平凡是多數人安于平凡所造成的結果。
平凡者,就是平順、安常、知足,平凡人的一生就是平安知足的一生。一個社會格局的開創固然需要很多不凡人物的創造,但一個社會能否持久安定維持文化的尊嚴與品格,則需要許多平凡人的默默奉獻與犧牲。
每個人青年時代的立志,多是要做頂天立地的大丈夫,要做叱吒風云的大人物,可是到了後來才發現,其實自己也不過是社會里平凡的一分子,沒有變個能成為真正的大英雄大豪傑。但我們從更大的角度看,那些自命為大人物者,何嘗不也是宇宙的一粒沙塵呢?
這並不是說我們不要立大志,而是當我們往大的志向走去時,不管成功或失敗,都要知道“平凡最難”!
平凡不只是演員在戲台上最難扮演,在實際人生里也是最難的一種演出。
偶爾在人行道上散步,忽然看到從街道延伸出去,在極遠極遠的方,一輪夕陽正掛在街的盡頭,這時我會想:如此美麗的夕陽實在是預示了一天即將落幕。
偶爾在某一條路上,見到木棉花葉落盡的枯枝,深褐色的孤獨的站在街旁,有一種蕭索的姿勢,這時我會想:木棉又落了,人生看美麗木棉花的開放能有幾回呢?
偶爾在路旁的咖啡座,看綠燈亮起,一位衣著素樸的老婦,牽著衣飾絢如春花的小孫女,匆匆地橫過馬路,這時我會想:那年才老的老婦曾經是花一般美麗的少女,而那少女則總有一天會成為牽著孫女的老婦。
偶爾在路上的行人陸橋站住,俯視著在陸橋下空流不息,往四面八方奔竄的車流,卻感覺那樣的奔馳彷彿是一個靜止的畫面。這時我會想:到底哪里是起點?而何處才是終點呢?
偶爾回到家里,打開水龍頭要洗手,看到噴湧而出的清水,急促地流淌,突然使我站在那里,有了深深的顫動,這時我想著:水龍頭流出來的好像不是水,而是時間,或者是一種思緒。
偶爾在鄉間小道上,發現了一株被人遺忘的蝴蝶花,開頭像極了鳳凰花,卻比鳳凰花更典雅,我傾身聞著花香的時候,一朵蝴蝶花突然飄落下來,讓我大吃一驚,這時候我會想:這花是蝴蝶的幻影,或者蝴蝶是花的前身呢?
偶爾在靜寂的夜里,聽到鄰人飼養的貓在屋頂上為情欲追逐,互相慘烈的嘶叫,讓人的寒毛全部為之豎立,這時我會想:動物的情欲是如此的粗糙,但如果我們站在比較細膩的高點來回觀人類,人不了是那樣粗糙的動物嗎?
偶爾在山中的小池塘里,見到一朵紅色的睡蓮,從泥沼的淺池中昂然抽出,開出了一句美麗的音符,彷彿無視于外圍的染著,這時我會想:呀!呀!究竟要怎樣的歷練,我們才能像這一朵清淨之蓮呢?
偶爾……
偶爾我們也是和別人相同的生活著,可是我們的心平靜如無波之湖,我們就能以明朗清澈的心情來照見這個無邊的複雜的世界,在一切的優美、敗壞、清明、污濁之中都找到智慧。我們如果是有智慧的人,一切煩惱都會帶來覺悟,而一切小事都能使我們感知它的意義與價值。
在人間尋求智慧也不是那樣難的,最要緊的是,我們自己有柔軟的心,柔軟到我們看到一朵花中的一片花瓣落下,都使我們動容顫抖,知悉它的意義。
唯其柔軟,我們才能敏感;唯其柔軟,我們才能包容;唯其柔軟,我們才能精緻;也唯其柔軟,我們才能超拔處自我,在受傷的時候甚至能包容我們的傷口。
柔軟是大悲心的芽苗,柔軟心也是菩提心的種子,柔軟心是我們在俗世中生活,還能時時感知自我清明的泉源。
那最美的花瓣是柔軟的,那最綠的草原是柔軟的,那最廣大的海是柔軟的,那無邊的天空是柔軟的,那在天空自在飛翔的云是柔軟的!
我們心的柔軟,可以比花瓣更美,比草原更綠,比海洋更廣,比天空更無邊,比云還要自在。柔軟是最有力量,也是量恆常的。
且讓我們在卑濕污泥的人間,開出柔軟清淨的智慧之蓮吧!
云門交偃禪師有一天把弟子召集在一起,說:
“十五日以前不問汝,十五日以後道將一句來!”
弟子聽了面面相覷,他自己代答說:“日日是好日。”
這段公案非常有名,有許多研究禪宗的學者都解過,但我的看法不同的,這段話翻成白話是:“開悟以前的事我不問你們了,開悟以後的情境,用一句話來說來聽聽!“學生們正在想的時候,他就說:“天天都是好日子呀!”
為什麼云門禪師用“十五日”來問呢?因為十五是月圓之日,用來象徵見性的圓滿,還沒有圓滿之前的心性是有缺陷的,一旦覺得圓滿,當然天天都是好日子了。
“日日都是好日”很能表現禪宗的精神,就是見性開悟是最重要的事,沒有比開悟更重要的了。在我們沒有開悟的時候看禪宗的公案,真像丈二金剛摸不到頭腦,一旦開悟再回來看公案,就像看缽里飯,粒粒晶瑩;看桶時水,波波清澈;看掌上紋,條條明白;看山河大地草木,一一都是如來。
云門禪師還有一個有名的公案,有一天他遇見飯頭(廚房的伙夫),就問飯頭說:“汝是飯頭麼?“飯頭說:“是”。禪師問他說:“米里有幾顆?顆里有幾米?“飯頭無法回答,禪師就說:“某甲瞻星望月。”
從前我讀這個公案,感到莫名其妙,現在總算抓到一點靈機。當禪師說:“米里有幾顆?顆里有幾米?“的時候,問的正是”自性“與”身體“的關系,也是”法身“與”報身“的關系,翻成白話可以說是:“你見到身體里有佛性?佛性里有身體嗎?“飯頭沒有這種體證,無法回答,禪師就開示他:“你看星星的時候,也要看月亮呀!”
可惜,一般人看星星時,總看不到月亮,只注意小小的身體,而見不到偉大光明的圓滿如月的佛性。
再回到“日日是好日”,對于見性人,知道心性虛空,包含一切江月松風,霧露云霞,那麼一切的橫逆苦厄都是陰雨黃昏而已,對虛空有什麼破壞呢?當我們有一個巨大的花園時,幾朵玫瑰花的興射,又有什麼相干呢?
日日是好日,使我們深切知道自在無礙明朗光照的人生不是不可為的,因為日日是好日,所以處處是福地,法法是善法,夜夜是清宵。
永嘉玄覺禪師在《證道歌》里說:
“一性圓通一切性,一法遍含一切法,一月普現一切水,一切水月一月攝。”
“諸佛法身入我性,我性同共如來合,一地具足一切地,非色非心非行業。”
由于佛性不受染,不可毀不可讚,如如不動,所以才是“日日是好日”,這不是夢想,而是實情。
云門所說的“米里有幾顆?顆里有幾米?“也正是永嘉證道歌中的取不得舍不得,不可得中保麼得。”
我們如果想過“日日是好日”的生活,沒有別的方法,十五日以前不必說它,覺悟!覺悟!今天就十五日了。
釋迦牟尼佛將涅槃的時候,弟子阿難隨待在側,想到師父很快就要命終,忍不住悲從中來,流下眼淚。
這時候,另一位弟子須跋陀羅也趕到了,他看到阿難哭泣,就勸阿難說:“師父在世的時候我們可以隨問道,師父死後我們就無法請教了,因此,你哭是無益的,還不如師父沒有入滅之時,請師父開示幾個重要的問題。”
阿難止住哭泣,說:“要問什麼呢?”
須跋陀羅說:“第一,師父死後,應以誰為師?第二,師父死後應以何為住?第三,師父死後,應經何為法?第四,一切經的起頭,應用什麼文字?”
阿難就向前請佛陀開示,佛陀說:“我圓寂後,你們應以波羅提木叉為師。應以四念為住。應以默擯為法。一切經典的開頭用’如是我聞’。”
這是佛陀最後弟子簡短的開示,等于也是佛陀的遺教,非常重要,我在這里特別加以簡短的說明:波羅提木叉是梵語,譯成中文是戒律,佛陀要弟子以戒律為師。
“四念”是“觀身不淨、觀受是苦、觀心無常、觀法無我”,翻成白話文是:觀照自己的身體及身體所處的環境都是不清淨的。觀照自己的妄想都是無常的,不能究竟,觀照世界上所有的法,都是無我的。
第三個問題,佛陀的答案是“默擯”,默是沉默,擯是擯棄。意思是自己應該沉默離群修行,如果有變心的弟子,有不信的人,不要去理他。
第四個問題的答案,對後世的佛教影響極大,而且它也影響到一切的經典,佛陀說:“如是我聞”,翻譯志白話是:“這是我聽佛陀親口說的。”
為什麼佛陀要用“如是我聞”為經典的開頭呢?我想,是為了強調經典的真實性,佛陀在許多經典里說過:“我是真語者,實語者;語者,不誑語,不異語者。“是在說明他從來不說假話,從來不說模稜兩可的話,不說騙人的話,這是佛教里極重要的一種精神,用”如果我聞“使得未法時代不能親耳聽見佛陀開示的眾生,也能生起對經典的信念。
因此,很自然地把“如果我聞”做為一切經典的開頭,我們今天打開任何一卷佛經,開頭都是“如是我聞”,就是這樣來的。
其情其景,歷歷在目
除了“如是我聞”,佛經里還有一個特色,就是先說時、地、人、事,然後才開始記載經典。這也是為了說明經典所說的經過是確有其事的,其情其景,歷歷在目。
舉個例子,像《金剛經》的開頭是“如是我聞:一時,佛在舍衛國衹樹給孤獨園,與大比丘眾千二百五十人俱。爾時,世尊,食時,著衣持鉢,入舍衛大城乞食。于其城中,次第乞已,還至本處,飯食吃,收衣缽,洗足已,敷座而坐。時長老須菩提,在大眾中,即從座起,偏袒腫肩,右膝著地,合掌恭敬而白佛言:希有!世尊。如來善護念諸菩薩,善付囑諸菩薩!世尊!善男子、善女人發阿耨多羅三貌三菩提心,應云何住?云何降伏其心?”
我們看這段開頭,可以清楚地看到經典的記述是如何慎重其事,如何不厭其細,它說明了佛陀說法的地方,聽法的人數,佛與弟子如何到城中托缽,吃過飯後是如何坐著,須菩提如何站起來,對佛陀行了一個禮節,向佛陀提出什麼問題等等。
所有的經典是如此,對人、事、時、地有清清楚楚的描述,這是非常有歷史感的寫法,真實記錄了一部經典的誕生,給後世讀經典的人有可資依循的基礎與方向。
最有意思的是“一時”兩字,一時是一個不確定的時間,是“那個時候”的意思,為什麼用“一時”呢?我們要知道,佛陀說法有次第之分,有大乘小乘之別,不是每一個時間都說一樣的法,這種時間的因緣成立就是“一時”。
在佛陀所說的法里,我們可以知道佛陀並不輕易說法,而是因時、因人、因地而說,因時是要機緣成熟,因人是要智慧根器,因地是要道場莊嚴。只有這三個因緣都會合,佛陀才開演說法,此可以看出“一時”的重要。
只要我們深入經典,必然知道佛陀從不在不當的時機地點對不當的人說法,由這時里更可以看出佛陀智慧之深廣。後來,演變到今天,《菩薩戒本》里有一條就是“不能對大根器者說小乘法,不能對小根器者說大乘法。“說了就算犯戒,見法之不易。
一聲新雁覺天寒
我們閒話表過,還是回去到“如是我聞”吧!
記得我第一次讀《金剛經》,讀到“如是我聞”四字,有一種特別的感受,送我《金剛經》的朋友對我說道:“’如是我聞’就是這是我親耳聽佛的意思。”
我聽了,疑惑地問我的朋友:“就是這麼簡單嗎?”
“是呀!就這麼簡單!”
“好像不應該這樣簡單的,那麼,’如’是什麼意思呢?’是’以是什麼意思?’我’是什麼?’聞’又是什麼呢?”
朋友被我問得滿頭大汗,說沒有有這樣讀佛經的,應該去找明師指點才行。我後來找到了明師。可卻不是教讀經的,而是教禪定與智慧的,于是“如是我聞”就成為心中的小石子,找不到落腳之地。
我找了許許多多關于經典的注釋,發現“如是我聞”確可以更深入的來解釋。
六祖慧能的解釋是“如是指義,是者定詞,阿難自稱如是之法,我從佛聞,明不自說也,故言如果我聞。又,我者性也,性即我也,內外動作,皆由于性,一切盡聞,故稱我聞也。”
傅大士更進一步說明“如是”兩字:“如者,眾生之性,偶別千左,動靜不一,無可比類,無可等倫。是者,只是眾生性之別名,離性之外,更無加緊法。又云,法非有無,謂之如。綿是佛法,謂之是。”
在《金剛經百家集注》有一位川禪師,他給“如是我聞”的解釋更有意義,他說:“如如,明鏡當台萬象居。是是,水不離波波是水。鏡水塵風不到時,應現無瑕照天地。我者,為性自在,強名之也,又云身非有我,亦非無我,不二自在,名為真我,又云淨裸裸、赤灑灑,沒可把。頌曰:我我認著分明成為兩個,不動纖毫合本然。知音自有松風和。聞者,聽離也。經云:聽非有聞,亦非無聞,了無取舍,名為真聞。又云:切忌隨他去。頌曰:猿啼嶺上,鶴唳林間,斷云風卷,水激長湍,最愛晚秋霜午夜,一聲新雁覺天寒。”
川禪師的文字真是美,境界也很高。可見得“如是我聞”真不是那麼簡單,我們用簡單的話說,“如如”是指我們心性的動靜,它像明鏡一樣反映著我們的一切:“是是”則是指這種情況是確定不二的;“我我”是指佛性的永恆才是真我,開悟的時候就與我們的肉身合一;“聞聞”是指我們若有所聞皆是假象,因為所聞一切都將變滅消失,要內外了無分別者真的聽聞呀!
是心作佛,是心是佛
其實,如、是、我、聞這四個字如果能細解,就能觸及到佛教的基本精神,當一個修行者到達如如不動、是一不二、了破我執、平等無別的境地,也算修行有了成果了!
這四個字也是佛教里極重要的字。
在佛教經典里,“如”的意思是諸法的實相,般若經里,如是指空義;法華經里,如是中義。其實兩者指的都是實相,佛教里的法門雖個個不同。它的法性,實際、理體則一味平等,這就是“如”,正是維摩經說的:“如者不二不異”。所以,如也是真如、如如不動之義。
《大智度論》把“如”字解釋為:“諸法有二種,一者各各相,二者實相。“各各相就是如地屬堅相,如水屬濕相,如火屬熱相等等,是可變的。穿過這可變的事相,找到了不變的空相,就是實相。
“如”是實相的緣故,所以佛教里的一切佛都有十個名號,其中一即是“如來”。成實論說:“如來者,乘如實道來成正覺,故曰如來。“大智度論說:“如實道來,故名為如來。”
引伸出來,對于一切契理的法叫“如法”印可稱讚時叫“如是”,隨順已意叫“如意”,真實不妄的話叫“如語”,變化出來的種種事物叫“如幻”、“如化”。
可見,“如”是佛教中重要的字,一個人能如實空、如實智、如實知自心、如實修行、如如不動,就能體證到佛教修證的精妙之處。
“是”是定詞,不像“如”有奧微之義,我在這里謹引《觀無量壽經》的一段經文來說明:“諸佛如來是法界,入一切眾生心想中,是故汝等心想佛時,是心即是三十二相、八十隨形好,是心作佛,是心是佛。”
但是到了“我”字,問題又大了,我是誰呢?佛教里指色、受、想、行、識和合者是為“假我”,破除這假我,真我即現前。真我在佛以里有很多名稱,“自性”、“佛性”、“神識”、“八識心田”都是。
《圓覺經》說:“一切眾生,從無始來,妄想執有我人眾生及壽命,認四顛倒,為實我體。”《大乘起信論》說:”
一爭邪皆依我見若離于我,則無牙執。“說的無非是我們這個由地水火風四大假合的肉體,不是真正的實我。
因此,佛教修行的道路,是撫看清了假我無常,拼寫著破掉對假我的執著、貪愛、傲慢,才能見到真正清淨的自心,也才有解脫的可能。這正是先天無我、我空,才能證行自性無垢的妙諦。
“聞”字在佛教里也很重要,“聞、思、修”在佛教里稱為“三慧”,聞是三慧之首,也是觀音菩薩修行的法門。
《楞嚴經》里記載了觀世音菩薩在楞嚴會上,向釋迦牟尼及大眾報告修行的經過,這段經文非常之美,我抄錄在下面:
爾進,觀世音菩薩即從座起,頂禮佛足,而白佛言:世尊,憶念我昔無數恆河沙劫,于時有佛出現于世,名觀世音。我于彼佛發菩提心,彼佛我從聞思修,入三摩地,初于聞中,入流亡所。所入既寂,動靜二相,了然不生。如是漸增,聞年聞盡,盡聞不住。覺所覺空,空覺極圓。空所空天,生滅既滅,寂滅現前,忽然超越世出世間,獲二殊勝。一者上合十方諸佛本妙覺心。與佛如來同一慈力;二者下合十方一切六道眾生,與諸眾生一悲仰……
由于觀世音菩薩由聞性修起,後來“聞所聞盡,盡聞不住”,所以才能“千處祈求千處應,苦海常作度人舟”,所以“若有無量百千萬億眾生,受諸苦惱。聞是觀世音菩薩,一心稱名,觀世音菩薩,即時觀其音聲,皆得解脫。”–這也就是觀世音菩薩名號的由來。
耳根淨聞的修持方法觀音菩薩修行法門中的重要法門。耳朵是五官中最圓滿的器官,它能聽上下十方一切音聲,不像眼睛只能看前不能顧後;它能不動自在地聽左右內外,不像鼻子進進出出,忙個不停;它不需要什麼東西,所以藏污納垢,不像嘴巴愛吃又常亂說話……在《法華玄義》里說:“聞慧具足,如有人目,日光明照,見種種色。”
聞是多麼重要呀!
放滿一池清涼的水
光是“如是我聞”四個字的奧義精深已經解不勝解,可知佛教經典確實不能等閒視之,里面的一字一句都大有智慧在。
前已述及,“如是我聞”是諸經起頭,接下來大部分經典都有說法之時、說法之主、說法之處、說法之眾,無非在證明其可信而不是妄言,這種堅固具足不可破的開頭,佛教里稱為“六成就”。
“如是”是信成就,“我聞”是聞成就,“一時”是時成就,“佛”是主成就,“在舍衛國衹樹孤獨園”是處成就,“與大比丘眾千二百五十人俱”是眾成就。總稱“六成就”。
有時候讀經,開口一念“如是我聞”想到少年時代初聞此句時的心情,感覺這四個字真是動人、真是美,彷彿包圍了人的一切,就像放滿了一池清涼的水,自己正要舉步走進池水徹底的洗滌一樣。
述說了這麼我,其實“如是我聞”也並不難,它確實只是說:“這是我親耳聽佛陀所說”,可是這麼簡單明白的話我卻繞了十年的圈子,才算篤定了。
最近,我到墾丁公園里的生態保護區,“南仁湖”去小住兩天。
南仁湖因為是管制區,一般人不容易進去,所以到現在還保有它原始純淨的面貌。南仁湖位于南仁山區,這個山區有丘陵、山谷、湖泊、溪流、山坡、草原、原始森林等等不同的景觀,其中最美的部分卻是南仁湖,及湖畔的草原。
這個占地非常大的湖泊,沿岸彎曲有致,四周的草原青翠而平坦,水草豐美,湖里有各種魚類,每年到了冬季,過境的候鳥都在這里棲息。而且,這里的天空、山、云,乃至晚上的星月都有非凡之美,在南仁湖畔居住的兩天,使人彷彿完全舍棄了紅塵,進入一個天涯海角的淨土。
在這廣大的人間仙境里,只住了一戶人家,這戶人家共有四口人,一對中年夫妻帶著弟弟和孩子住在水泥平房里,我就是在他家借宿的。
這戶人家在深山的湖畔居住了二十多年,從前以種田為業,後來改牧羊,現在養了七十幾頭牛和三百多只羊,由于牛羊在山間放牧,因此他們的生活單純悠閒,並不忙碌,能住在風景那樣優美的地方,真正是人間最幸福的事了。
可是讓我最驚異的是,主人並不能感覺到那里的風景有什麼優美,他還對我說:“我真想搬到台北去住呢!”
他說:“這里從前有十七戶人家,有辦法的人老早都搬出去了,只有我們這種找不到頭路的人才住在這深山里呀?quot;言下頗有感慨之意。
本來,住在這遠離塵器的地方,心里是可以非常明淨安寧的,可是主人受不了明淨與安寧,他告訴我受了二十幾年的寂寞,在這個月,他終于狠下心買了一部發電機、一台冰箱、一台彩色電視機。一到了夜晚,燃燒柴油的發電機就轟然被抽響,震撼了整個山谷,新聞里無非是爭戰、是非,與殘殺;連續劇進而則是俠情、亂愛,與綏擾;綜藝節目是脂粉、電光、與浮夸……
當發電機拉起的時候
,我總是搬著竹凳,獨自會在黑暗的前庭,看明亮清澈的星月,看嫵媚無皆的山的姿影,看淡淡浮在湖面上的金光,以及不時流浪而過的螢火。要一直等到電視的聲音完全歇止,主人才會搬一張椅子出來,陪我喝茶。
我看著主人因工作而滿布著風霜的臉,想到在這麼幽深的寧靜的山中,他們渴望著外面繁華世的消息,原是無可厚非的,如果是我們住在這樣的山里,面對著變化微小、沉默不語的湖與山,我們是不是也會渴盼著能知道山外紅塵呢?答案是非常肯定的。
你從哪里看這個世界
非但如此
,我發現住在這山中唯一的人家,他們並不是很親和的,由于重複而單調的工作,使他們難以感受到生活中的悅樂,臉上自然地帶著一絲怨氣。由于家庭成員的關系過度親密,竟使他們無法和諧地相處,不時有爭吵的場面,爭吵當然敢不是很嚴重的,很快像山上的烏云飄飛而過,但過于密集的爭吵,總不是好事。
從南仁湖回來以後,我開始思考起人根本的一些問題。這一戶居住在極南端邊地里的人家,在我們看來他們是住在世界的邊緣了,可是他們卻終日向往著繁華的生活,他們的身雖在邊地,心卻沒有在邊地。
他們一家四口人,每人都認為自己是中心,難以退讓,所以才會不時地發生爭吵。
在我眼中,南仁湖是世界上少見的美景,能住在那里不知道是幾世修來的福氣,可是他們不能欣賞那里的美,也不覺得那是福氣,他們的心並不能和那里的明淨的山水相應。反過來說,我雖住在城市,我的心並不能與電視相應,反而他們住在原始林中,竟能深深地和電視產生共鳴,這到底是什麼道理呢?
他們也同樣對我有著疑惑的,女主人每天做菜的時候,總是要問我一次:“你年紀這麼輕,為什麼要吃素呢?“甚至還對我說,他們住在山上二十多年,我是第一位吃素的客人,令他們感到相當意外。
還有一次,我坐在屋前的竹林中看飛舞采花的黃裳、青斑、白斑不同的蝴蝶入神的時候,主人忍不住坐到我的身邊,問我:“你一直說這里的風景很美,到底你是從哪里看的呢?”
我大大吃了一驚,指著面前的蝴蝶說:“這不是很美嗎?“他看了一下,茫然地笑著,起身、走了。
到底你是從哪里看的呢?
看山、看云、看湖、看星、還是看水鳥呢?
我自己也這樣問著,並尋找答案,最後我找到答案,幾乎全不是眼前的景色,而是為心,我是從心里在看著風景的。
有一次,如果我避居在南仁山,我可以看到它美麗的一面。但是現在,我居住在城市,我也同樣能領略城市之美。問題不在南仁山、不在城市、不在任何地方,而在心眼。
這就像墾丁的一位朋友告訴我,他開車開了十幾公里,帶一個官員到龍坑去看海浪,官員看了半天對他說:“這也沒什麼,只不過是海浪而已。”
我的朋友本來想問:“那,你想看什麼呢?”
後來,他沒有那樣問,而問說:
“你能看什麼?你會看什麼呢?”
南仁山的經驗我知道,不只是人,不只是山水,甚至整個世界,它的中心就是人心。
我坐的椅子就是世界中心
人心是世界乃至宇宙無限的中心,這是一個多大的發現。
從前,古埃及人認為孟菲斯是世界的中心希臘人慢認為德爾菲是世界的中心,英國人卻認為世界的中心在倫敦的坎培拉花園。中國人則認為世界的中心在長安,羅馬帝國時代認為世界的中心在萬神殿,甚至連非洲人都以為世界的中心在非洲。
這並不是由于無知或愚昧,一直到現在,美國人認為世界的中心在華盛頓,俄國人卻認為是在莫斯科。
在地球剛被發現是圓形的時候,地球人認為地球是宇宙的中心,後來發現地球繞日而行,才勉強承認太陽是太陽系的中心。又後來發現宇宙有無數的星云漩系,又不能確定什麼才是宇宙的中心了。
其實,這種自認是中心的觀點並沒有錯,因為地球是圓的,不管以哪一點為定點,它都可以是中心,都可以萬法歸一。不要說長安、羅馬、孟菲斯、德爾菲,就是我現在坐的這張椅子,也可以說是世界的中心。
再從宇宙無限的觀點來看,上下四方既無盡頭,說地球是叫心又有什麼錯呢?
這是從空間來看的。再從時間來看,從在的角度說,歷史上每一個時代的人,都把自己那個時代看成是世界的歷史的中心,要“承先啟後”,要“繼住開來”,要“為住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甚至要“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淚下”。雖然我們從大格局來看,許多時代是平淡平凡的,可是他們那一代的人在那個時候,卻都認為那是“轟轟烈烈的大時代”。
再從個人來說,每個人都免不了認為自己時間過程最重要,我們是兒童時,認為世界應該以兒童為中心;我們是青年時,認為世界不夠照顧青年;我們是中年時,往往看不慣前沖的青年和保守的老年,認為中年人才能創造世界;我們是老年時,總會埋怨世界不敬才能尊賢,或者批評老人福利辦得不好。
我們是青年時,誰想過老人福利的問題呢?
所以說,不管是從空間或時間來看,我們自己就可以說是世界的中心,或者說每個人認為自己是世界的中心而不肯承認。這是我們這個世界的實相,但也是這個世界的空相,因為時過境遷,中心就未必是中心,而換一個角度,國心又以為邊地了,這不是一切成空嗎?
世界的中心其實不是地理上、歷史上的,世界的中心就是一個人的心之實相。
在佛教經典里,對世界中心乃至宇宙中心是人心早就有深刻的見解,佛陀在《楞嚴經》里曾對阿難說:“中何為在?為復在處?為當在身?若在身者。在邊非中,在中同內。若在處者,為有所表?為無所表?無表同無,表則無定,何以故?如人以表,表為中時,東看則西,南觀成北,表體既混,心應雜亂?quot;
在《維摩經》里,維摩詰對彌勒菩薩說;“彌勒,世尊授仁者記,一生當得阿耨多羅藐三菩提,為用何生得受記乎?過去耶?未來耶?現在耶?若過去生,過去生已滅,若未來生,未業生未至,若現在生,現在生無住。如佛所說:比丘!汝今即時亦生亦滅。”
前一段經文是空間的,後一段經文是時間的,中心在哪里呢?並不在時空,而是在人的心必一丘之貉人思想家張鐵君曾由這兩段經文演義,寫出極明白的兩段活來講時空,他說:“其實天下的中央並不一定,在地平面上處處皆中處處非中,只視乎以保地作為四圍而定,東西南北莫不如此。如謂此地為北,則北之北,尚有北在。以北之北來看北,則北又為南,則南又為北。東西也是如此,所謂遠東,不過以歐西的國家為坐標,在中國人看來,東方而已,何有于遠?中國的遠東應該是美洲才對。可證實空間本無方位,南北不過隨人而定?quot;
“時間過去的過去了,未來的尚沒有來,現在的剎那間即已消逝,而且剎那又在哪里?照這樣看,哪里有過去有未來?又哪里有現在?因而無古無今,無旦無暮,時間只不過是一條無始無終連綿不斷的長遠罷了。”
到這里,是不是讓我們更見到心的實相呢?
《楞嚴法要串珠》說:“當知虛空生汝心內,猶如片云點太清里。況諸世界,在虛空耶。汝第一發真歸元,內含寶月。圓滿菩提,歸無所得。”
在佛經里,人的心性可以與虛空相應,可以大如虛空,所以說虛空在心里,世界還在虛空中,人心就大過世界了。但這是從大處說,如果從小處著眼,每一個凡夫的心也都是世界的中心,即使不能改變大世界,對自己所居住的小世界仍有決定性的影響。
所以,在佛教里說,在最深沉黑暗的地獄中焚燒眾生的烈火,當地藏菩薩走過時都化成豔麗的紅蓮花;在大菩提的眼中,森羅地獄就是春色滿園的淨土,有什麼不能呢?
人心就是世界
近幾年來,社會治安一天比一天敗壞,已經到了讓人痛心疾首的地步,尤其是今年,每天打開報紙的社會版,總會感到內心深處一陣抽緊,為什麼那些殘暴無比的凶案竟會每天發生呢?這個社會到底在什麼地方出了問題呢?
許多專家告訴人,要改革社會的不安應該從家庭、學校、社會的教育著手,並且要加強警力,改變社會奢侈淫靡的風氣等等。可是當我們發現受過高等教育的知識分子因一念之可以舉刀殺人,因一念之差而自我戕身命;尤其是連警察人員也常因一念之貪而貪污搶劫、傷人害命時,我們就知道問題不是那麼簡單。
家庭、學校、社會教育的重點又在哪里呢?也在人心!早就告訴我們,
一個人要成為什麼樣子,他現在的宿命,未來的路,都是心的緣起,從出世法說,心的清淨可以使社會平安、國泰安康、世界和平。
佛經常說:“心取羅漢,心取天,心取人,心取畜生蟲蚊鳥獸,心取地獄,心取餓鬼作形貌者,皆心所為。”
一個人、一個社會、一個國家的敗壞,簡單地說,就是心所染著,不能靖淨,心的染著,不能清淨,心的染著因素則是貪、癡、慢、疑,我們打開報紙,讓我閃觸目驚心的事件,無不是貪慢疑所造成的呀!
使人心清淨的力量不在教育,而在信仰;不在知識,而在因果;不在科學,而在宗教。有了信仰才能心有所敬,有了因果才能心有所畏,有了宗教才能心有所安。知所敬畏就不敢胡作非為,平安自在才能為理為利他而奉獻自我。
世界的中心是人心,人心的中心是宗教。高僧淡虛法師在他的〈影塵回憶錄〉里說:
“佛法維系著每一個人的心,像一要細小的燈芯子,人心似一個添滿了慧油燈的盞,燃起了人心燈中的燈芯子,放了無盡的光明,照耀著整個世界(乃至無邊的世界)。可是如果把燈芯子抽去不要,燈就立時熄滅不亮了,換句話說,如果使人心失去了佛法的教化,抽掉了因果理的維系,人心也就肆無忌
憚了,敗壞到不可收拾了。
人心其實不只是世界中心,人心就是法界!
一一微塵中,見一切法界
從南仁山離開的那天清晨,我特別跑到種著一片紅色睡蓮的湖畔,看蓮花在清晨的眸光中開起,一行棲在山頭的白鷺鶯也被曦光喚起,在山谷中優雅地盤盡著。白鷺繞過之處,小雨蛙紛紛從蓮葉跳入湖中,一圈極細小的漣漪一直向中周擴散,終于擴散成為一具極大的圓周。
我想,人心也是這樣的。
面對再好的蓮花、再美的水色,如果不能靜慮,有澄澈的心去感受與對應,一切都是惘然。
我想起《華嚴經》里的一段經文:
善男子!
當知自心,即是一切佛菩薩法;
由知自心即佛法考試,則能淨一切剎,入一切劫。
是故善男子!
應以善法,扶助自心;
應以法雨,潤澤自心;
應以妙法,治淨自心;
應以精進,堅固自心;
應以忍辱,卑下自心;
應以禪定,清淨自心;
應以智慧,明利自心;
應以佛德,發起自心;
應以平等,廣博自心;
應以十力四無所畏,明照自心。
我們都是十方世界里的善男子與善女人,在這廣大無邊際的時空之中,我們可能是渺小的,無法含水潑熄世界燃燒的炎焰,也不能以安靜來止息世界的喧吵與紛擾,但只要我們的心香光莊嚴,覺性遍滿,就能使世界其光遍滿,無壞無雜。
于此遂花藏,世界海之內;
一一微塵中,見一切法界。
《華嚴經廬舍那品》里不是這樣說過嗎?在這寶蓮花所結遍的佛淨土上,在這世界廣大的土地與大海這內,每一噗滴最小的塵埃中,也可以看到一切的法界呀!
這是多麼超撥美麗的境界,人心之小可以小到微塵一般,人心之大則大到遍滿蓮花藏的世界。
那麼!善男子!善女人!坐下來,止靜禪定,回來觀照自己的心吧!
注:十力:1、知覺處非處智力
2、知三世業報智力
3、知諸解脫三昧智力
4、知諸根勝劣智力
5、知種種解智力
6、知種種界智力
7、知一切至所道智力
8、知天眼無礙智力
9、知宿命無漏智力
10、知永斷習氣智力
四無畏:1、總持不忘,說法無畏。
2、盡知法藥,及知眾生根欲性心,說法無畏。
3、善能問答,說法無畏。
4、能斷物疑,說法無畏。
一九八六年十月一日最近,我到墾丁公園里的生態保護區,“南仁湖”去小住兩天。
南仁湖因為是管制區,一般人不容易進去,所以到現在還保有它原始純淨的面貌。南仁湖位于南仁山區,這個山區有丘陵、山谷、湖泊、溪流、山坡、草原、原始森林等等不同的景觀,其中最美的部分卻是南仁湖,及湖畔的草原。
這個占地非常大的湖泊,沿岸彎曲有致,四周的草原青翠而平坦,水草豐美,湖里有各種魚類,每年到了冬季,過境的候鳥都在這里棲息。而且,這里的天空、山、云,乃至晚上的星月都有非凡之美,在南仁湖畔居住的兩天,使人彷彿完全舍棄了紅塵,進入一個天涯海角的淨土。
在這廣大的人間仙境里,只住了一戶人家,這戶人家共有四口人,一對中年夫妻帶著弟弟和孩子住在水泥平房里,我就是在他家借宿的。
這戶人家在深山的湖畔居住了二十多年,從前以種田為業,後來改牧羊,現在養了七十幾頭牛和三百多只羊,由于牛羊在山間放牧,因此他們的生活單純悠閒,並不忙碌,能住在風景那樣優美的地方,真正是人間最幸福的事了。
可是讓我最驚異的是,主人並不能感覺到那里的風景有什麼優美,他還對我說:“我真想搬到台北去住呢!”
他說:“這里從前有十七戶人家,有辦法的人老早都搬出去了,只有我們這種找不到頭路的人才住在這深山里呀?quot;言下頗有感慨之意。
本來,住在這遠離塵器的地方,心里是可以非常明淨安寧的,可是主人受不了明淨與安寧,他告訴我受了二十幾年的寂寞,在這個月,他終于狠下心買了一部發電機、一台冰箱、一台彩色電視機。一到了夜晚,燃燒柴油的發電機就轟然被抽響,震撼了整個山谷,新聞里無非是爭戰、是非,與殘殺;連續劇進而則是俠情、亂愛,與綏擾;綜藝節目是脂粉、電光、與浮夸……
當發電機拉起的時候
,我總是搬著竹凳,獨自會在黑暗的前庭,看明亮清澈的星月,看嫵媚無皆的山的姿影,看淡淡浮在湖面上的金光,以及不時流浪而過的螢火。要一直等到電視的聲音完全歇止,主人才會搬一張椅子出來,陪我喝茶。
我看著主人因工作而滿布著風霜的臉,想到在這麼幽深的寧靜的山中,他們渴望著外面繁華世的消息,原是無可厚非的,如果是我們住在這樣的山里,面對著變化微小、沉默不語的湖與山,我們是不是也會渴盼著能知道山外紅塵呢?答案是非常肯定的。
你從哪里看這個世界
非但如此
,我發現住在這山中唯一的人家,他們並不是很親和的,由于重複而單調的工作,使他們難以感受到生活中的悅樂,臉上自然地帶著一絲怨氣。由于家庭成員的關系過度親密,竟使他們無法和諧地相處,不時有爭吵的場面,爭吵當然敢不是很嚴重的,很快像山上的烏云飄飛而過,但過于密集的爭吵,總不是好事。
從南仁湖回來以後,我開始思考起人根本的一些問題。這一戶居住在極南端邊地里的人家,在我們看來他們是住在世界的邊緣了,可是他們卻終日向往著繁華的生活,他們的身雖在邊地,心卻沒有在邊地。
他們一家四口人,每人都認為自己是中心,難以退讓,所以才會不時地發生爭吵。
在我眼中,南仁湖是世界上少見的美景,能住在那里不知道是幾世修來的福氣,可是他們不能欣賞那里的美,也不覺得那是福氣,他們的心並不能和那里的明淨的山水相應。反過來說,我雖住在城市,我的心並不能與電視相應,反而他們住在原始林中,竟能深深地和電視產生共鳴,這到底是什麼道理呢?
他們也同樣對我有著疑惑的,女主人每天做菜的時候,總是要問我一次:“你年紀這麼輕,為什麼要吃素呢?“甚至還對我說,他們住在山上二十多年,我是第一位吃素的客人,令他們感到相當意外。
還有一次,我坐在屋前的竹林中看飛舞采花的黃裳、青斑、白斑不同的蝴蝶入神的時候,主人忍不住坐到我的身邊,問我:“你一直說這里的風景很美,到底你是從哪里看的呢?”
我大大吃了一驚,指著面前的蝴蝶說:“這不是很美嗎?“他看了一下,茫然地笑著,起身、走了。
到底你是從哪里看的呢?
看山、看云、看湖、看星、還是看水鳥呢?
我自己也這樣問著,並尋找答案,最後我找到答案,幾乎全不是眼前的景色,而是為心,我是從心里在看著風景的。
有一次,如果我避居在南仁山,我可以看到它美麗的一面。但是現在,我居住在城市,我也同樣能領略城市之美。問題不在南仁山、不在城市、不在任何地方,而在心眼。
這就像墾丁的一位朋友告訴我,他開車開了十幾公里,帶一個官員到龍坑去看海浪,官員看了半天對他說:“這也沒什麼,只不過是海浪而已。”
我的朋友本來想問:“那,你想看什麼呢?”
後來,他沒有那樣問,而問說:
“你能看什麼?你會看什麼呢?”
南仁山的經驗我知道,不只是人,不只是山水,甚至整個世界,它的中心就是人心。
我坐的椅子就是世界中心
人心是世界乃至宇宙無限的中心,這是一個多大的發現。
從前,古埃及人認為孟菲斯是世界的中心希臘人慢認為德爾菲是世界的中心,英國人卻認為世界的中心在倫敦的坎培拉花園。中國人則認為世界的中心在長安,羅馬帝國時代認為世界的中心在萬神殿,甚至連非洲人都以為世界的中心在非洲。
這並不是由于無知或愚昧,一直到現在,美國人認為世界的中心在華盛頓,俄國人卻認為是在莫斯科。
在地球剛被發現是圓形的時候,地球人認為地球是宇宙的中心,後來發現地球繞日而行,才勉強承認太陽是太陽系的中心。又後來發現宇宙有無數的星云漩系,又不能確定什麼才是宇宙的中心了。
其實,這種自認是中心的觀點並沒有錯,因為地球是圓的,不管以哪一點為定點,它都可以是中心,都可以萬法歸一。不要說長安、羅馬、孟菲斯、德爾菲,就是我現在坐的這張椅子,也可以說是世界的中心。
再從宇宙無限的觀點來看,上下四方既無盡頭,說地球是叫心又有什麼錯呢?
這是從空間來看的。再從時間來看,從在的角度說,歷史上每一個時代的人,都把自己那個時代看成是世界的歷史的中心,要“承先啟後”,要“繼住開來”,要“為住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甚至要“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淚下”。雖然我們從大格局來看,許多時代是平淡平凡的,可是他們那一代的人在那個時候,卻都認為那是“轟轟烈烈的大時代”。
再從個人來說,每個人都免不了認為自己時間過程最重要,我們是兒童時,認為世界應該以兒童為中心;我們是青年時,認為世界不夠照顧青年;我們是中年時,往往看不慣前沖的青年和保守的老年,認為中年人才能創造世界;我們是老年時,總會埋怨世界不敬才能尊賢,或者批評老人福利辦得不好。
我們是青年時,誰想過老人福利的問題呢?
所以說,不管是從空間或時間來看,我們自己就可以說是世界的中心,或者說每個人認為自己是世界的中心而不肯承認。這是我們這個世界的實相,但也是這個世界的空相,因為時過境遷,中心就未必是中心,而換一個角度,國心又以為邊地了,這不是一切成空嗎?
世界的中心其實不是地理上、歷史上的,世界的中心就是一個人的心之實相。
在佛教經典里,對世界中心乃至宇宙中心是人心早就有深刻的見解,佛陀在《楞嚴經》里曾對阿難說:“中何為在?為復在處?為當在身?若在身者。在邊非中,在中同內。若在處者,為有所表?為無所表?無表同無,表則無定,何以故?如人以表,表為中時,東看則西,南觀成北,表體既混,心應雜亂?quot;
在《維摩經》里,維摩詰對彌勒菩薩說;“彌勒,世尊授仁者記,一生當得阿耨多羅藐三菩提,為用何生得受記乎?過去耶?未來耶?現在耶?若過去生,過去生已滅,若未來生,未業生未至,若現在生,現在生無住。如佛所說:比丘!汝今即時亦生亦滅。”
前一段經文是空間的,後一段經文是時間的,中心在哪里呢?並不在時空,而是在人的心必一丘之貉人思想家張鐵君曾由這兩段經文演義,寫出極明白的兩段活來講時空,他說:“其實天下的中央並不一定,在地平面上處處皆中處處非中,只視乎以保地作為四圍而定,東西南北莫不如此。如謂此地為北,則北之北,尚有北在。以北之北來看北,則北又為南,則南又為北。東西也是如此,所謂遠東,不過以歐西的國家為坐標,在中國人看來,東方而已,何有于遠?中國的遠東應該是美洲才對。可證實空間本無方位,南北不過隨人而定?quot;
“時間過去的過去了,未來的尚沒有來,現在的剎那間即已消逝,而且剎那又在哪里?照這樣看,哪里有過去有未來?又哪里有現在?因而無古無今,無旦無暮,時間只不過是一條無始無終連綿不斷的長遠罷了。”
到這里,是不是讓我們更見到心的實相呢?
《楞嚴法要串珠》說:“當知虛空生汝心內,猶如片云點太清里。況諸世界,在虛空耶。汝第一發真歸元,內含寶月。圓滿菩提,歸無所得。”
在佛經里,人的心性可以與虛空相應,可以大如虛空,所以說虛空在心里,世界還在虛空中,人心就大過世界了。但這是從大處說,如果從小處著眼,每一個凡夫的心也都是世界的中心,即使不能改變大世界,對自己所居住的小世界仍有決定性的影響。
所以,在佛教里說,在最深沉黑暗的地獄中焚燒眾生的烈火,當地藏菩薩走過時都化成豔麗的紅蓮花;在大菩提的眼中,森羅地獄就是春色滿園的淨土,有什麼不能呢?
人心就是世界
近幾年來,社會治安一天比一天敗壞,已經到了讓人痛心疾首的地步,尤其是今年,每天打開報紙的社會版,總會感到內心深處一陣抽緊,為什麼那些殘暴無比的凶案竟會每天發生呢?這個社會到底在什麼地方出了問題呢?
許多專家告訴人,要改革社會的不安應該從家庭、學校、社會的教育著手,並且要加強警力,改變社會奢侈淫靡的風氣等等。可是當我們發現受過高等教育的知識分子因一念之可以舉刀殺人,因一念之差而自我戕身命;尤其是連警察人員也常因一念之貪而貪污搶劫、傷人害命時,我們就知道問題不是那麼簡單。
家庭、學校、社會教育的重點又在哪里呢?也在人心!早就告訴我們,
一個人要成為什麼樣子,他現在的宿命,未來的路,都是心的緣起,從出世法說,心的清淨可以使社會平安、國泰安康、世界和平。
佛經常說:“心取羅漢,心取天,心取人,心取畜生蟲蚊鳥獸,心取地獄,心取餓鬼作形貌者,皆心所為。”
一個人、一個社會、一個國家的敗壞,簡單地說,就是心所染著,不能靖淨,心的染著,不能清淨,心的染著因素則是貪、癡、慢、疑,我們打開報紙,讓我閃觸目驚心的事件,無不是貪慢疑所造成的呀!
使人心清淨的力量不在教育,而在信仰;不在知識,而在因果;不在科學,而在宗教。有了信仰才能心有所敬,有了因果才能心有所畏,有了宗教才能心有所安。知所敬畏就不敢胡作非為,平安自在才能為理為利他而奉獻自我。
世界的中心是人心,人心的中心是宗教。高僧淡虛法師在他的〈影塵回憶錄〉里說:
“佛法維系著每一個人的心,像一要細小的燈芯子,人心似一個添滿了慧油燈的盞,燃起了人心燈中的燈芯子,放了無盡的光明,照耀著整個世界(乃至無邊的世界)。可是如果把燈芯子抽去不要,燈就立時熄滅不亮了,換句話說,如果使人心失去了佛法的教化,抽掉了因果理的維系,人心也就肆無忌
憚了,敗壞到不可收拾了。
人心其實不只是世界中心,人心就是法界!
一一微塵中,見一切法界
從南仁山離開的那天清晨,我特別跑到種著一片紅色睡蓮的湖畔,看蓮花在清晨的眸光中開起,一行棲在山頭的白鷺鶯也被曦光喚起,在山谷中優雅地盤盡著。白鷺繞過之處,小雨蛙紛紛從蓮葉跳入湖中,一圈極細小的漣漪一直向中周擴散,終于擴散成為一具極大的圓周。
我想,人心也是這樣的。
面對再好的蓮花、再美的水色,如果不能靜慮,有澄澈的心去感受與對應,一切都是惘然。
我想起《華嚴經》里的一段經文:
善男子!
當知自心,即是一切佛菩薩法;
由知自心即佛法考試,則能淨一切剎,入一切劫。
是故善男子!
應以善法,扶助自心;
應以法雨,潤澤自心;
應以妙法,治淨自心;
應以精進,堅固自心;
應以忍辱,卑下自心;
應以禪定,清淨自心;
應以智慧,明利自心;
應以佛德,發起自心;
應以平等,廣博自心;
應以十力四無所畏,明照自心。
我們都是十方世界里的善男子與善女人,在這廣大無邊際的時空之中,我們可能是渺小的,無法含水潑熄世界燃燒的炎焰,也不能以安靜來止息世界的喧吵與紛擾,但只要我們的心香光莊嚴,覺性遍滿,就能使世界其光遍滿,無壞無雜。
于此遂花藏,世界海之內;
一一微塵中,見一切法界。
《華嚴經廬舍那品》里不是這樣說過嗎?在這寶蓮花所結遍的佛淨土上,在這世界廣大的土地與大海這內,每一噗滴最小的塵埃中,也可以看到一切的法界呀!
這是多麼超撥美麗的境界,人心之小可以小到微塵一般,人心之大則大到遍滿蓮花藏的世界。
那麼!善男子!善女人!坐下來,止靜禪定,回來觀照自己的心吧!
注:十力:1、知覺處非處智力
2、知三世業報智力
3、知諸解脫三昧智力
4、知諸根勝劣智力
5、知種種解智力
6、知種種界智力
7、知一切至所道智力
8、知天眼無礙智力
9、知宿命無漏智力
10、知永斷習氣智力
四無畏:1、總持不忘,說法無畏。
2、盡知法藥,及知眾生根欲性心,說法無畏。
3、善能問答,說法無畏。
4、能斷物疑,說法無畏。
一九八六年十月一日
在鄉下,陪母親上菜場,發現竟有兩個賣牛肉的攤子,心里一驚非同小可。
“這攤子已經有許多年了。“母親說,雖然她這輩子沒吃過一口牛肉,倒彷彿已經包容了這兩個攤位。
從賣牛肉的攤子,幾乎使我看見了牛的歷史。
我幼年時代,居住的鄉鎮極少有人吃牛肉,偶有一兩位吃牛肉的鄉人,也被看成是殘忍的異端。那是因為家家戶戶都養耕田的水牛,人和牛感情深厚,誰忍心吃牛肉呢?萬不得已賣給人宰殺,也要趕到外鄉去賣牛,人和牛感情深厚,誰忍心吃牛肉呢?賣的時候水牛也有知,往往是主人陪著水牛流淚。
我上學的時候,有外鄉人來賣沙茶牛肉、牛肉火鍋了。有些人開始吃牛肉,這些人大多是田里率先用耕耘機,或在街市開店的人。
初中,有外省人來賣牛肉面、牛肉餅、牛肉餃子,還開了店面,這時田里的水牛逐漸被淘汰了,人和牛的情感隨著淡了。吃牛肉的人于心有愧,也無可如何。
現在,市場里有牛肉攤了,街上還開了幾家牛排館,鄉人竟養成了吃牛肉的習慣,好像吃牛肉是天經地義的事,何況專家說牛肉比較營養衛生!現在,我童年鄉下全鎮只有一條水牛,有很多孩子沒看過水牛了。
吃牛肉究竟是吃牛肉、進口牛肉,水牛還是沒有吃的,最近又有專家提倡吃水牛肉,說水牛的肉質不比進口的差,老一輩子聽了大罵:“伊娘咧!“婦女聽了大叫:“俺娘喂!”
中國農民不吃牛肉是一種美德,那是感恩與同甘共苦之情,如今,感恩的心失去了,甘苦之情失去了,怪不得農田里年年有悲歌,因為對土地的愛也年年和水牛一樣,在失去著。
帶孩子坐小火車到淡水,去河口看夕陽。
這是我青年時代喜歡短程旅行的一條路,那時候總是一個人跳上小火車到淡水去,最好是下午時分,小火車通常是空蕩蕩的,給我一種愉悅的平安心情。
那時候到淡水的公車顛躓得厲害,而且要經過許多風沙的洗禮,坐火車是最好的交通工具。火車鐵道的兩岸,偶然可以見到水牛與白鷺鷥,放眼望去全是翠綠的稻田,時常令我想起南方的家鄉,從台北到淡水就好像穿過一個美麗的傳說。
到了淡水,從車站出來,我常跑到小鎮的兩家古董店里,那古董店被極厚的灰塵矇住,彷彿從未清洗過,古董也椎積得亂七八糟,一般人走過也不會發現的,可是我常在里面盤桓半天,常常會找到一些令人驚喜的東西。
如果時間還早,順便看附近幾家賣竹器的小店,他們有精美的蝦籠、草鞋、竹籃、價錢便宜。然後,從竹器店旁邊永遠泥濘的小巷穿進去就是淡水龍山寺了,那里有最安靜的午後的陽光,獨眼老婦泡來一壺很粗苦的老人茶,喝到完全沒有味道時,正好讀完一本詩集。
茶喝完後,以一種極為休閒的心情蹁過古老的石板路,沒著依舊鮮明的老牆垣,先到魚市去看魚販子叫賣鮮魚,體會一下生活的艱辛,這時候看夕陽的時間大概就到了。
河口的地方通常泊著一些刻寫著歲月風霜的小木舟,岸上有一些人立著犯釣魚,注視著海面,釣魚的人從七十多歲的老先生到七、八歲的孩子都有,有的是阿公帶著孩子。看他們站的姿勢,大概可以知道他們是哪里人,外地來的人有點侷促,淡水本地人則自在得近乎無為。
運氣好的話,正好可以趕上從淡水開到八里的小渡輪,買了票,三三兩兩上船,在船上看巨大清澄的夕陽從遙遠哲學系
央落下,注意看,那海面是有間層的,靠近我們的地方是深藍色,然後是淺藍色、綠色,靠近夕陽的那一條線則是黃金色的。夕陽也有間層,靠海面的一端是深紅色,中間桔色,上面是金色,夕陽外面是放著萬道霞光的天空。
我一直認為淡煤夕照是台灣最美的夕照,那是因為海交接處非常遼闊乾淨,左面又有翠綠的觀音山作屏障,而這里的夕陽也顯得格外巨大,巨大到猶如就在身邊。
看完夕陽,海面開始起夜風了,巷進而有一愛著名的魚丸湯則由鮮嫩的魚醬做成。熱氣蒸騰,人潮洶湧,喝完湯後,會覺得是人生至美的享受了。
這時不要去吃海鮮,因為如果吃了海鮮就“過度”了,過度則失去美感,應該在夜色升起之際趕搭小火車離開淡水,在離開的時候計劃下一次的造訪,于是,就在火車上,已經期待著下一次的淡江與夕照了。我的青春時代有非常多的假日時光就是這樣度過的,許多我喜歡的詩集也都在淡水龍山寺里讀過一次。後來我結婚了,和妻子常去;有了孩子,在假日時候就帶孩子去。我曾經無數次在黃昏時刻,突然造訪淡水的夕陽。
雨天沒有夕陽的時候也是好的,只是秩序要倒過來
,先到河口去,看洶湧的藍黑色的海水拍打海岸,看在云霧中縹緲的觀音山,然後在寒氣里走過泥濘的市場,卻龍山寺去喝茶,像那樣粗糙的茶葉我平常是不喝的,可是聽著落在天井里的雨聲,卻能品到那茶的滋味無比。
我的孩子沒有像我那麼幸運,我第一次帶他坐小汽車到淡水的時候
,龍山寺的茶攤早就被寺廟趕走了,內部已全部改裝粉刷,好像一個臃腫的中年胖婦,努力涂滿脂粉,卻反而顯露出庸俗的面貌,龍山寺的歲月隨著美感,同時失落在充滿腥味的市場里。
古董店的好古董全部被賣光了,看一下午也看不到一個驚喜。
竹器店里的東西再也不如以前精緻了。
魚市場里,海鮮一樣多,可是有時候漁人把抬潮蟹敢捕來賣,招潮蟹一點也沒有肉,是用來騙外地人的,可見得道德的低落。
最糟的是小火車所路經的兩邊,美景已經不再,大部分時候都瀰漫著青灰色的煙塵,使人不敢大口呼吸的一種顏色。
河口的海岸上已經沒有人垂釣,聽說如果有人在河口邊釣到大魚已經是奇蹟了,大部分魚蝦都順污染而死,不死的也往外海游去了,海面上是一片點點星星的浮油,散發著微微的臭氣,在海上飄去又聚擁,好像永遠這會消散的樣子。
連夕陽照在海面的顏色都變了,光澤不再有任何的間層,只是黑黝黝的一片。
我的孩子很少有機會坐小火車,在火車上跑來跑去興奮得不昨了,到了河口的時候
,他看海看山都癡了,他說,山好高;海好大;夕陽好美。
當他說:“爸爸,大海好美。“說完讚美地嘆了一口氣,我也隨他嘆了一口氣。我的孩子從來無法比較,因此他認為眼前就是最美的海了,所以嘆氣。我的歎氣是,我永遠也無法告訴孩子,我少年時代眼中所見到的同一個海口是多麼美,那是他所不可能追想的。
河海的面相如此,我們差不多可以推想,那一條曾經有過輝煌人文史實的淡水,從最上游到最下游,幾乎全被污染了魚蝦固已死灰。我想,也沒有人敢喝一口淡水河里的水了,一口,想必就能致命。
誰能想到,這種變化只是十幾年的事呢?
有一位民意代表曾經在抨擊淡水河川污染時,激動地希望主管污染的官員去喝一口淡水河的水,他並且說出他心底最低的希望,他說:“我們不敢盼望淡水河有河清之日,但是我希望在兩千年時有人敢跳下淡水河游泳,能做到這樣,污染的防治主成功了。“他的心情我是可以理解的。
帶孩子回台北的時候,天色已經全黑了,我回望淡水,想起少年時代的情懷與往事,都已經去遠了,是鏡花,也是水月,由于一條河的敗壞,更感覺到那水月鏡花是虛幻不實的。
那一切的水月河歌,雖曾真實存在過,卻已默默流失,這就是無常。
無常是時空的必然進程,它迫使我們失去年輕的、珍貴的、戴著光環的歲月,那是可感嘆遺憾的心情、是無可奈何的。可是,如果無常是因為人的疏忽而留下慘痛的教訓,則是可痛恨和厭憎的。
“世界光如水月,身心皎若琉璃”,這個世界的水月不再光明剔透了,做為一個渺小的人,只有維持自心的清明,才能在這五濁的世間唱一首琉璃之歌吧!
我抱緊我的孩子,隨火車搖擺,離開了淡水,失去了一個年輕時代的故夢。
一九八六年六月十日
弘一法師是控持戒極為深嚴的高僧,也是宋朝以還七百年間弘律最重要的一位大師。
近讀淡虛老師的《影塵回憶錄》,讀到弘一大師在湛山寺讀戒律的情景,他第一天給學生開啟,就說學律的人先要律已,不要拿戒律律人,天天只見人家不對,不見自己不對,是絕對錯誤的。
他又說。“息謗”之法,在于“無辯”越辯謗越深,倒不如不辯為好。譬如一張白紙,忽然滴墨水,如果不去動它,它不會再往四周濺污,假若立時要它乾淨,馬上去揩拭,結果污染一大片。
弘一大師律已,不但口里不臧否人物,不說人是非短長。就是他學生有犯戒做錯,他唯一的方法就是“律已”不吃飯,不吃飯並不是存心給人慪氣,而是替那做錯事的人懺悔,恨自己的德行不能感化他,一次兩次,一天兩天,幾時等你把錯改正了,他才吃飯,末了你的錯處,讓你自己去說,他一句也不開口。
他的理由是,不以戒律“律已”,而去“律人”,這就失去了戒律的意義了。
讀到這一段記述,真是令人歡喜讚嘆,這種精神與情操實在不是平常人能夠,但這種精神是值得學習的。
生活在現代的人,人際關系之複雜已到了古人難以想象的地步,人與人之間的攀緣、糾纏,相互依賴也已到了頂點。複雜的人際關系,難免使我們對別人生出一些評判、怨氣、不滿等等,我們容易去要求別人如何如何,卻很少想到自己應該怎樣怎樣,不要說罰自己不吃飯,最好是別人都不吃飯,整碗由我來吃,恨不得天下人得的都是蠅頭,只有我得的是大利。
除此之外,現代人的議論太多,爭端與智慧成反比,終日講一百句話,九十九句都是廢話。最近有兩位居住在美國的大學教授,聽說還是數十年好友,為了芝麻綠豆的小事,互相在報紙上貼“大字報”,搞得雙方身敗名裂,在我們眼中看來,都是連篇廢話,無益世道人心。
可見,律已極難,受謗而無辯更難,現代人律人不律已,因此活得滿心怨氣;每謗必爭,所以活得非常紛亂。但是我們應該知道,要親君子,只有律已;要遠小人,只有無辯。
這個道理佛陀早就說過了,佛陀將涅槃的時候,弟子阿難問了最後四個問題,其中一個是:“師父死後,應以何為師?”
“以戒為師。“佛陀說。
另一個問題是:“應以何為法?”
“默擯。“佛陀說。
“以戒為師”是要自己來戒,不是要別人來戒。“默擯”就是“默默的擯棄”,自己應離群沉默的修淨行,對一切的外緣與爭端,擯棄它!
一個人能“律已”才能反觀自照,一個人能“無辯”才能放下自在,這是生活在現代社會多麼必要的智慧!
帶孩子看京戲,才看了一個起頭,孩子就以無限詫異的神情問我:“爸爸,這些人為什麼要化妝成為布袋戲的人,演布袋戲呢?”
我一時語塞,不知如何回答。
想了半天只好說:“不是的,是布袋戲做成人的樣子在演人的故事呢!”
孩子立即追問:“人自己演的故事不是很好嗎?為什麼要用布袋戲演呢?”
我說:“人演和布袋演的趣味不一樣!”
孩子說:“什麼是趣味?”
我沒有再回答,怕事情變得太複雜,影響到別人看戲的興致。
但是後來我想,在孩子清純直接的心靈里面,所有化了濃重油彩,穿了閃亮華服,講話唱歌聲不似常人的都是戲,電視劇、京戲、歌仔戲、布袋戲之間並沒有什麼不同,連電影也是一樣,有一次看電影,他就這樣問:“為什麼十幾個壞人拿機關槍打不到那個好人,而好人每次開槍都打死一個壞人呢?”
反正都是戲,其實也不必太計較。
但是有時我們看戲,特別能感受到:“戲比人生更真實”,那是由于我們在真實的人生里面,遇到的常是虛假地對待。甚至,有時,我們也虛假地對待了自己。
我們哭著來到這個世界,扮演了種種不同的角色,演出種種虛假的劇本,最後又哭著離開這世界。
有一部《老女人經》記載了一個年老的女人向佛陀問法的故事,這個故事非常有意思,因為老女人所問的問題,差不多是我們都想問的問題,在下面。我把老女人的第一個問題保留文言,其余的譯成白話。
有一天,一位貧窮的老女人來到佛陀面前向佛陀頂禮後說:“我想要問一些問題,不知道可不可以?“佛陀說:“好呀!你可以問任何問題。”
老女人問說:「生從何所來?去至何所?老從何所來?去至何所?病從何所來?去至何所?死從何所來?去至何所?色、痛癢、思想、生死、識,從何所來?去至何所?眼、耳、鼻、口、身、心,從何所來?去至何所?地、水、火、風、空,從何所來?去至何所?」?quot;
佛陀回答說:“善哉!問是大快。生無所從來,去亦無所至;老無所從來,去亦無所至;病無所從來,去亦無所至;死無所從來,去亦無所至;色、痛癢、思想、生死、識,無所從來,去亦無所至;眼、耳、鼻、口、身、心,無所從來,去亦無所至;地水火風空,無所從來,去亦無所至。諸法皆如是:譬如雨木相揩,火出還燒木,木盡火便滅。”
佛陀在這里廛了一個很需要的問題,就是人生的諸相並沒有來的地方,也沒有歸往的所在,就像鑽木取火一樣,兩枝木頭生出火來,火燒起來時燒掉了木頭,當木頭燒完後,火自然就滅去了。
說了這個答案,佛陀反問老女人:“從木頭燒完後,是從哪里來的?又往哪里去呢?”
老女人回答說:“因緣合,便得火;因緣離散,火便滅。”
佛陀說:“對了,一切世間的相法也是這樣,因緣合乃成,因緣離散而滅;法亦無所從來,去亦無所至。這就像眼睛看見東西就生出意念,意念和東西都是空的,並沒有所謂生成,也沒有所謂滅。”
佛陀接著又解釋說:“譬如一面鼓,不是一個東西就叫作鼓,有了鼓皮,有了撐鼓皮的木頭,還有人持著鼓槌,鼓就有了聲音。其實這鼓聲的本質是空的,未來的聲音並不存在,過去了的聲音也不存在。鼓聲不是從鼓皮出來,不是從鼓木出來,不是從鼓槌出來,也不是從人的手出來,而是會合了這幾種事物而成為鼓聲。鼓聲從空生出也在空滅去,這就像云上起了陰霧就會下雨,雨不是從龍身上出來,不是從龍的心中出來,而是因緣而生成的。所以諸法亦無所從來,去亦無所至。”
這一個故事很清楚地說出佛教對人生的重要觀念,就是人生諸相是由順緣所合碭,我們身體固然是因緣所合成,我們的生命與命運也是,甚至于我們的環境,我們的心動念所有的一切,何嘗濁因緣所作呢?
佛法雖然是求出世的慧解,卻對人生也有極智慧的看法,不知的人常常產生一些疑惑,就如同故事里的老女人一樣。佛教對人究竟有什麼基本的看法呢?我想,佛教對人生的看法說起來並不複雜,第一、人生是因緣合成的;第二、人生是容易墮落的;第三、人生是無常的;第四、人生是苦的;第五、人生是煩惱的;第六、人生是有限的。
因緣合成的人生
因為佛教對因果、業報、輪迴的看法,常被誤以為佛教是定命論或宿命論,是消極的宗教。
其實不然,佛教闡明因果、業報、;化回的必然性,但它是站在一個因緣的基礎。
因緣是什麼呢?
佛教講緣起、講十二因緣,十二因緣就是無明、行、識、名色、六入、觸、受、愛、取、有、生、老死。人生三世(包括過去世、現在世、未來世)就是十二因緣的循環。
我現在用一個簡單的圖表來說明:
無明(過去世的煩惱)過去所受的因
行(過去世的善惡行為)
識(依過去世的因入胎之一念)
名色(在胎中生諸要形)
六入(胎中所成的六根)現人所受的果
觸(出胎時的觸境)
受(領受現前坐境)
愛(貪愛)
取(取著)現在所依的因
有(順因愛取感生的後有之業)
生(依現在業報而受生)未來當受的果
老死(未來身必老死)
人的生生死死不是如此,因為過去的煩惱與業報而投胎到應生的地方,出生以後一方面領受以前的因所生的果,一方面造新的因埋下未來的果,因果循環,無窮無已。
這里面,無明、行、識、名色、六入、觸、受是前定的,無法更改了,就像我們幸而生為人,幸而六根具足,然後出生什麼家庭環境決定的我們的前半生,都是我們自己沒有能力做主的。
但是,從愛、取、有、到生、老死,則是我們可以依心念做改變泊,一念不貪愛、一念取著,就改變了我們的來生,或者改變了今生未受的果報。舉例而言,例如谷種(無明、行的業種),如果不遇到雨露(愛、取、有的因緣)的滋潤,也無法發芽成長(生、老死的感果)。
這才是人生因緣的實相,一切法雖由因緣的和合而生,因是本來就有的,如果缺緣,果就永遠不能顯現,宿命論者只看到了因果之必然,而忽略了因緣的偶然,就像只見到蘋果的種子可以長蘋果樹,而不知道蘋果若種在非洲則必然調零一樣。
我們的過去已經歷歷,我們的未來似乎也有一定的軌跡,在這樣的因緣里要如何改變呢?最好的方法是多給人生一些清明的雨露,滋潤那逐漸在改壞的種子。
從墮落里超拔
中譯的第一部佛經《四十二章經》里,在第四部十一章,佛陀說:“夫與道者,如牛負重,行深泥中。疲極,直心念道,可免苦矣!”
譯成白話是:“修學佛道的人,就像一雙負載重物的牛,走在很深的污泥里,雖然疲倦到了極點,也不敢左顧右盼,要一直走出污泥,才敢松一口氣休息。出家人觀照情欲,比污泥還要厲害,唯有一直心念于道,才可以免受陷溺的痛苦。”
我是生長在鄉下的孩子,第一次讀到這段經,就浮現出小時候趕水牛過泥河的情景,只有步步留神才不至于失足落入河里,人生也是這樣,人是那麼容易在世間情欲中墮落,那是由于人的本身與環境都埋藏了許多令人墮落的因素。
佛經里講過許多人墮落的原因,也說要使自己不墮落是非常困難的,佛陀就說過:“一個人戰勝一千個人一千次,還不如戰勝自己一次來得可貴。”
什麼容易使人墮落呢?
《雜阿含經》中舉了五十幾項使人墮落的事件,稱?quot;墮負門”,是相對于“勝處門”的,墮負門也就是使人墮落和失敗的門,因為原文很長,我只選擇現代人容易墮落的十項列在下面:
愛樂惡知識,不愛善知識;
欲惡不欲善,斗稱以欺人。
博弈耽耆酒,游輕著女色;
常樂著睡眠,怠墮好瞋恨。
多財結朋友,酒食奢不節;
求珠當瓔珞,革屣履傘蓋。
受他豐美食,自吝惜其財;
若父母年老,不及時奉養。
于父母兄弟,槌打而罵辱;
有財而不施,無有尊卑序。
看起來,世間令人墮落的事物實在不少,
我們可能無法改造拯救這個世界,唯一的方法是使我們自己不墮落,從墮落中超拔出來。《四十二章經》里有個故事:有一個人因為不能停止自己的淫亂沖動,想要砍斷自己的陰部,使自己不再墮落于淫亂,佛陀聽到了就開示他說:“若斷其陰,不如斷心。心如功曹,功曹若止,從者都息。邪心不止,斷陰何益?”
讓心靈清淨不墮落,才能從墮落的人與環境中得到安寧與解脫。
在這無常的人間
《四十二章經》第三十八章:
佛問沙門:“人命在幾間?”
對曰:“數日間。”
佛言:“子未知道。”
復問一沙門:“人命在幾間?”
對曰:“飯食間。”
佛言:“子未知道。”
復問一沙門:“人命在幾間?”
對曰:“呼吸間。”
佛曰:“善哉!善哉!子知道矣?quot;
佛陀認為人生的短暫與變化是快速的,一如呼吸一樣,一口氣呼出去,吸不進來,就是下輩子了。這是人命的無常,也是人命的實情。此外,佛教里認為世間一切法一切相都是無常,並無一個永恆不變的存在,所以佛陀說:“觀天地,念非常;觀世界,念非常;觀靈覺,即菩提;如是知識,得道疾矣!”
無常人人都必須面對的事實,無常不是貧者才能感受,也不是富者所專有,權勢再高的人,自認為可以控制一切的人,最後也要在無常中俯首。在這個世界,每一生每一年每一月每一分鍾每一秒,乃至每一萬分之一秒,都是無常。
看清楚人生的無常,是一個人能否生智慧的開端。–觀照天地是無常的,世界是無常的,辦有觀照自己的心性,在無常中覺悟,才能迅速地證得聖道,就是這個道理。
說明無常的快速,和無常的普遍,佛陀在《坐禪三昧經》里有一段非常生動的比喻:
如鹿渴赴泉,已飲方向水;
獨師無慈惠,不聽飲竟殺。
癡人亦如是,勤修諸事務;
死至不待時,誰當為汝護。
人心期富貴,五欲情未滿;
諸大國王輩,無得免此患。
仙人持咒箭,亦不免死生;
無常大象蹈,蟻蛭與地同。
無常的快速就像一只口渴的鹿跑到泉水邊,才向著水想喝的時候,就被無情的獵人射殺了,竟不讓它喝完最後一口水。
因五欲而想追求富貴的渴望,連大國王都不能免;天上的仙人雖會念咒,同樣不能免除生死;可是當無常的大象走的時候,國王、仙人、蟻蛭,都和土地沒有什麼差別呀!
無常也是佛教見到的人生實相,面對無常,唯一的方法是警覺到這無常的可怕,讓恆常的真我–佛性–從長睡中醒來。
沖出痛苦的重圍
因為無常,人生里就少有長久的快樂,在短暫的人生快樂中,背景正是長期的人生之苦。
人生為什麼是苦的呢?
早在佛陀還是王子的時候,他從南門走出,看到許多容貌憔悴的老人,步履蹣跚,非常痛苦;他走出東門,看到許多生病的人在路邊呻吟、輾轉反則,非常痛苦;他從西門走出,看到有人死了其家人哀哭悲痛,神色悽惶,非常痛苦。這些,使他警醒到人生是苦,出離修行,希望能找到一條脫離苦的道路,後來他先找到老、病、死的原因,就是出生。
佛陀在證道以後,把生、老、病、死當成人生身體上基本的苦,再加上愛別離(和所愛的有生離死別)、怨憎會(與所恨的人偏偏相聚)、求不得(想要的東西求不到)、煩惱熾盛(被煩惱之所燃燒)四種精神的苦,稱為“人生八苦”。
這八種苦,只要是投生為人就不能避免的了。
也許有的人比較遲鈍或比較有福報,感受到比較少的苦,但苦的本質是一樣的,人生里當然也有一些樂的成分,卻因無常使得快樂不能長駐,快樂的消失也是一種苦。
所以在苦的層次上又分成三種,一是苦苦(就是任何人都感受到的苦,像前面的八苦);二是樂苦(就是快樂敗壞的痛苦);三是行苦(警覺到人生是苦的修行生活也是苦)。把這三個層次放在人生的層面,則沒有人能有真正、永遠的快樂。
人生是苦也是無可如何的真實,這種觀點並不表示佛教是悲觀的,而表示佛教能徹見人生的實相。
面對人生的苦痛,佛陀提出解決的唯一道路是苦(人生的本質上苦)、集(愛欲相應是苦的聚集)、滅(要離苦就要滅掉愛欲的染著)、道(這是解脫人生之苦唯一的道路),這稱為“四聖諦”,也可以說是修行者的四個真理。
煩惱中生出的菩提
接著,人生的實相是煩惱。
佛經里常說:“人生有八萬四千種煩惱”,也就是八萬四千種尖勞,我們看到這個數目一守會心生驚嚇,原來人生竟有這麼多的煩惱,但這是指煩惱的種類。如果說到一個人一生所遇到的煩惱,那麼,八萬四千也只是個極小的數目了。
佛教因為這種種煩惱,也生出了八萬四千種法門,每一個法門都是來對治煩惱的。
八萬四千的數目是怎麼來的呢?
原來,佛陀一代教化共有三百五十法門,每一法門各有六度(布施、持戒、忍辱、精進、禪定、智慧),就共有二千一百法門。這二千一百是各分為治食欲、恚、愚癡、等分(含癡平均的煩惱)這四種,合為八千四百,乘以十,就是八萬四千了。
八萬四千其實也可以說是一個概數,是表示煩惱之多無量無極。但煩惱也可以大別為兩種:一種是根本煩惱,就是能擾惱有情身心,使其顛倒的煩惱。一種是隨煩惱,就是從根本煩惱的作用,產生反應的煩惱。
在“唯識”里,根本煩惱共分十種:貪、瞋、癡、慢、疑(以上五種是生活帶來的煩惱)身見、邊見、邪見、見取見、戒禁取見(這五種是知識帶來的煩惱)。
隨煩惱共分二十種:忿、恨、惱、誑、謅、驕、害、嫉、慳、無慚、無愧、不信、懈怠、放逸、昏沉、掉舉、失念、不正知、散亂。
這里面值得注意的是五種知識帶來的煩惱,也是現代人多于古代人的煩惱,“身見”是對于自己四大五蘊假合的身心以為實有,產生我執的煩惱;“邊見”就是偏見,有的人執著自己的身體不滅的常見,有的人執著死去後一切都幻滅的斷見,偏見曾給人帶來煩惱;“邪見”就是認為沒有因果,以及違背正道的見解;“見取見”是執持自己的身見、邊見、邪見而與人斗爭的迷執;“戒禁取見”則是隨著諸種邪見而產生的戒律之煩惱。
這麼多的煩惱,使我們的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小人物有小人物的煩惱,大人物有大人物的悲辛,都是不能避免的。佛陀告訴我們,人生里的煩惱既是不能避免,唯一的方法就是“化煩惱為菩提”,不但不被煩惱所障礙,反而轉煩惱為菩提,使自己在煩惱中覺悟。
在煩惱里到覺醒,才是人生里煩惱的真義!
開限的開展
關于人生是有限的,我想,到了中睥的人都可以清楚的感受,因為到了中年的人,至少都經驗了人生的失敗與人的死亡,人的死亡使我們知道了時間的有限,使我們“生年不滿百,長懷千歲憂”,人的失敗使我們知道了環境與空間、機會的有限,使我們“雞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
人生的有限,我們若從放大的觀點來看,是無常的一種,是滄海一粟,而整個地球何嘗不是有成、住、壤、空的過程呢?在《光明童子因緣經》之中說:“星月可處地,山石可飛空,大海右令枯,佛語無妄。“星月、山石、大海是可變而有限的,何況是人呢?
當人體會到人生有限,往往有兩種非常不同的反應,一是貢高我慢,認為自己能掌握人生,更進一步掌握別人的人生;一是自暴自棄,對人生感到無望,以致辭放棄了人生。
這兩種都是錯誤的人生態度,對傲慢的人,《法句譬喻經》里說:“若多少有聞,自大以驕人;是如盲執燭,照彼不自明。“在《華嚴經》里形容,這就像一只老鼠,它手里拿滿了東西,就向別人表示自己能拿很多東西,這不是很可笑的事嗎?
對于自暴自棄的人,《百喻經》里有一個很好的故事,是說有一個養牛的人共有二百五十頭牛,有一天被老虎吃到了一頭,那個養牛的人很傷心地說:“我已經失去一條牛,已經不是全數,還要這些牛做什麼?然後把牛全部趕到懸崖,推到坑谷里,全部殺掉了。這不是很愚笨的行為嗎?
因此,面對人生的有限,我們的態度應是不卑不亢,不憂不喜,坦然自在,佛教的目標是在教我們解脫人生的有限,從自我的佛性做無限的開展,唯有我們體證到壯大無畏的佛性,我們才能坦然面對有限的人生。
一般人要過佛教徒的修行生活自是非常困難,不過如果我們從人的立場來看,一個人若能常想:今天有沒有比昨天有智慧?比昨天更慈悲?比昨天更自在?比昨天更好的道德?比昨天更接近于心性的完美?這也就非常的不易了。
唯一的道路
人生,我們的人生,竟是這樣在因緣中輪轉!是這樣容易墮落!是這樣無常!是這樣苦、這樣煩惱、這樣有限!
這是多麼可怕的事,因此,我們對人生的改造,如果從外在、欲望、名利、世俗的成功開始,是非常靠不住的,唯有從心靈的改造,從尋找真我、覺醒佛性來改造,才是可靠的。
我們常說中國民族是“上下五千年,胸懷千萬里”,胸懷千萬里確是人生唯一的道路,當我們心胸完全開展、自性完全開悟,則因緣、墮落、無常、苦痛、煩惱、有限也都在我們的包容之中了。
一九八六年十月二日
在赤道,一位小學老師努力地給兒童說明「雪」的形態,但不管他怎麼說,兒童也不能明白。
老師說:雪是純白的東西。
兒童就猜測:象鹽一樣。
老師說:雪是冷的東西。
兒童就猜測:雪是像冰淇淋一樣。
老師說:雪是粗粗的東西。
兒童就猜測:雪像砂子一樣。
老師始終不能告訴孩子雪是什麼以,最後,他考試的時候,出了「雪」的題目,結果有幾個兒童這樣回答:「雪是淡黃色,味道又冷又咸的砂。」
這個故事使我們知道,有一些事物的真相,用言語是無法表白的,對于沒有看過雪的人,我們很難讓他知道雪,像雪這種可看的、有形象的事物都是無法明明白白的講,那麼,對于無聲無色、沒有形象、不可捕捉的心念,如何能夠清楚的表達呢?
我們要知道雪,只有自己到有雪的國度。
我們要聽黃鶯的歌聲,就要坐到有黃鶯的樹下。
我們要聞夜來香的清氣,只有夜晚走到有花的庭院。
那些寫著最熱烈優美的情書的,不一定是最愛我們的人;那些陪我們喝酒吃肉搭肩拍胸的,不一定是真朋友;那些嘴里說著仁義道德的,不一定有人格的馨香;那些簽了約的字據呀,也有背棄與撕毀的時候!
這個世界最美好的事物,都是語言文字難以形容與表現的。
那麼,讓我們保持沉默吧!在人群中,靜觀諦聽;在獨處的時候,保持靈敏。
就像我們站在雪中,什麼也不必說,就知道雪了。
在雪中清醒的孤獨,總比在人群中熱鬧的寂寞與迷惑要好些。
雪,冷而清明,純淨優美,念念不住,在某一個層次上,像極了我們的心。
高中的時候,我就讀台南海邊的一所學校。
那學校是以無情的管教學生而著名,並且規定外地來的學生一律要住校,我因此被強迫住在學校宿舍,學校里規定,熄燈後不准走出校門,否則記小過一個。
說來好笑,我高中被記了好幾個過,最後被留校察看,隨時準備退學,原因竟是:熄燈後翻牆外出,屢勸不聽,譯成白話,用我的立場說:是學校伙食太差,時常半夜溜出去吃陽春面,不小心被捉到。
吃陽春面吃到小過連連,差點退學,這也是天下奇聞。
學校圍牆外有一個北方來的退伍軍人,開了一家小小的面館。他的面條做得異常結實,好像把許多力氣揉了進去,非常有滋味。並且他愛說北方的風沙往事,使我們往往寧可冒著被記過的危險,去吃他的陽春面。
那時候沒有學生吃得起帶肉的面,只能吃陽春面,面里浮著幾星油絲,三四葉白菜,七八粒蔥花,真是純淨一如陽春,但可以吃出面中的麥香,回味無窮。偶爾口袋里多了幾文錢,就叫一塊“蘭花干”放在面上,覺得世界上再沒有那種幸福的日子了。
我如今一想到“陽春面加蘭花干”,覺得這個名字非常之美,它的美是素樸的,詩意的,帶一點生活平常的香氣。但在那時,我們一開口說:“老闆,一碗陽春面,放一塊蘭花干。“口水就已經流了滿腮。
我對高中時代沒有什麼留念,卻時常想起校外的陽春面,和賣面的北方老闆,甚至他的臉容、語音,以及面碗的顏色和形狀,都還在眼前。
這些年,不容易吃到好的陽春面,也很少人吃陽春面了,有一次我在桃源街叫一碗陽春面,老闆上下打量我半天,嘆一口氣說:“我已經有五年多沒有賣過一碗陽春面了呀!“最後,他邊煮我的陽春面,邊訴說著現代的人多麼浮華,沒有牛肉、排骨、豬腳已經吃不下一碗面,他的結論是:“再過幾年,有很多孩子可能不知道陽春面是什麼東西了。”
陽春面其實不只是一碗面,我們這一代的人都是從那個陽春世界里走過來的,陽春世界不見得是好的世界,但卻是一個乾淨、素樸,有著人間暖意的世界。
其實,就在高中時代,我早已堅信,人即使只有吃陽春面的物質條件,便可過得尊嚴而又幸福了。
有一個比丘在森林里的蓮花池畔散步,他聞到了蓮花的香味,心想如果能常聞到蓮花的香味,不知道有多好,心里起了貪著。蓮花池的池神就現身對他說:“你為什麼不在樹下坐禪,而跑到這里來偷我的花香呢?你貪著香味,心中就會起煩惱,得不到自在。“說完,就消失了。
比丘心里感到十分慚愧,正想繼續回去禪坐,這時,來了一個人他走到蓮花池里玩耍,用手把蓮花的葉子折斷,連根拔起,並且把一池蓮花弄昨亂七八糟,弄完,那人就走了。
池神不但沒有現身,邊一聲都不吭。
比丘感到很奇怪,問池神說:“那俱把你的蓮花弄得一團糟,你怎麼不管?我只是在你的池畔散步,聞了你的花香,你就責備我,這是什麼道理呢?”
池神回答說:“世間的惡人,他們滿身都是罪垢,即使頭上再弄髒一點,他的髒還是一樣的,所以我不想管。可是你是修行修禪定的人,貪著花香恐怕會破壞你的修行,所以我才責備你。這就譬如白布上有一個小污點,大家都看得見;那些惡人,好比黑衣,再加上幾個黑點,自己也是看不見的。”
這個故事出自佛經,想起來令人動容,我們每個人走在街上,都可以感受到把一池蓮花弄得亂七八糟的景況,而我們不能感受到那些敗壞,卻是最可悲的,當我們在為惡的時候、壞念頭生起的時候、處在敗壞的環境的時候還沒有醒覺、不能覺悟,是人生中至可悲嘆的事。
就像沒有眼睛的人,他是完全看不見的,這種黑暗與處在暗室里的好眼睛的人,所看見的黑暗並沒有不同,但是好眼睛的人不是看不見,而是看見的都是黑暗。在光明里,瞎眼的人需要的是眼睛;在黑暗中,眼明的人需要的是燈光。
我們要隨時點一盞心燈,才不至于像一個盲目的人。
一個人怎麼樣使自己的心性澄明,能見到其中的污點是非常重要的,因為只有這樣才能不斷地清洗與修補,一步一步往光明的方向走,否則,當我們折拔蓮花時都能心無所感,那表示心里早就沒有蓮花,而是一片污泥了。
《楞嚴經》里說:“若不識知心目所在,則不能得降伏塵勞。譬如國王,為賊所侵,發兵討除,是兵當知賊所在,使汝流轉,心目為咎,。”–譬如一個國王,要用兵剿匪,如果不知道匪在什麼地方,如何去剿滅他們呢?如果一個人不知道自己的污點與過錯,要如何去除污點呢?
讓我們不要做把蓮花池弄得亂七八糟而不自知的人,讓我們做一個因貪聞花香而感到慚愧的人吧!
讓我們不要做染上污點完全看不出來的黑衣,讓我們做任何小污點都讓我們醒目的白布吧!
在照時窗隙強烈的陽光里面。我們可以看見虛空中飛揚的塵埃,那些塵埃粒粒分明,但無法破壞光線的本質。在黑暗中,我們完全見不到塵埃,塵埃就一層層的增加,使我們陷入更深的黑暗。對于我們所生的惡念,一塵也不要放過,才能使我們有一天能一塵不染,一塵不染是不再有塵埃,而是塵埃讓它飛揚,我自做我的陽光。
模糊了、污染了、歪斜了的鏡子里所照出的最美麗的玫瑰花,也像是污穢的東西呀!
如果起得早,就會見到月亮還在天上,天已經大亮了。
這時的月亮長得真怪,是白色的浮貼在藍天上,有點蒼白,或營養不良。早上的月亮是一點也不美的,像是孩子咬了一口丟棄的半片餅乾。
恰好昨夜我們正賞過月,再來看早上的月亮,特別能感受到時空的哀傷,月亮失去它的光,失去它的美,失去它的一切。
人不也是這樣的嗎?許多昨夜的明星在今朝隱沒,而即使是夜間唯一的明月,也有失去光照的早晨。沒有人是永遠的月亮,沒有人是不胖的白光,沒有人是不衰老的云雀。
但不要因為失去,我們就輕視了映日的光芒,我們要珍惜往日的光輝,因為知道今夜的光芒可能重照。
所以有的外國人說:“你們中國人不要自豪,五千年已經過去了。”
“有過去總比沒有過去好些。“我說。
有人說:“你的愛情已經過去,趁早忘了吧!”
“何必忘呢?你的故事永遠是你的故事。“我說。
有人說“花謝了,又如何?”
“落花不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我說。
–這人間的一切正是如此,我們看見早上蒼白之月與晚上光耀之月是同一月,我們看見痛苦沉溺之自我與光明超拔之自我,不也是同一個自我嗎?
愛月的人愛晚上的月,自愛的人何不愛惜更超拔的自我呢?
我很喜歡《放缽經》里的一段話,釋迦牟尼佛說:
“我今得佛,皆是文殊師利之恩也。過去無央數諸佛皆是文殊師利弟子,當來者亦是他大威神力所加被。譬如世間小兒之有父母,文殊師利者,佛道之父母也。”
文殊師利是佛教的四大菩薩,也是最有智慧的菩薩,他在釋迦成佛的時候是佛的弟子,但在釋迦未成佛時卻是佛的老師,他同時是無量諸佛的老師。這實在是非常奧妙的關系,有一點像我們常說的“教學相長。”
文殊菩薩是七佛的老師,文殊的老師是誰?從前,有一位和尚就有這樣的疑問,他問石頭希遷禪師:“文殊是七佛師,文殊有師否?”
禪師回答:“文殊遇緣則有師?quot;
“遇緣則有師”有一點像儒家說的:“三人行必有我師”,卻比三人行更高超,有時不必三人行,獨行也有師,因為智慧的開啟有時非從人得,有更多的時候是由緣而得。文殊是諸佛的老師,給我們一個大的啟示,就是所有佛的教師都是智慧,智慧是一切寶庫的鑰匙,文殊師利菩薩則是開啟的人。
“文殊遇緣則有師”帶給我們兩個層次的思考,第一個層次是在我們生活中怕遇到的事物所碰見的人,都是有意義的,可以啟發我們智慧的。因為他們在那個時間那個空間與我們相遇,是一種因緣的不可思議。我們應該從因緣里得到開啟,不要讓因緣空過。
第二個層次是,眾生都具有佛性,眾生都是未來佛,所以我們應該憐念眾生、珍護眾生,在菩薩玄奧的世界里,眾生與佛等無差別,所以,與每一眾的每一因緣都應視同為啟開佛智的因緣。在佛法所講的三種慈悲,有一是“眾生緣慈悲”,是在慈悲與智慧是佛道的雙足,而因緣正是引道雙足前進的眼睛。
我們要學習文殊菩薩的這種小自一微塵,大至一世界都得到覺悟、啟示、智慧的精神,最基礎的開啟是不要忽略我們身邊的每一個因緣。
功德天與黑暗天
有一位非常美麗的女人,她的皮膚白淨沒有一絲瑕疵,好的五官端正完好在人間里非常少見,她用最上好的瓔珞寶飾來裝飾自己。
有一天,這個女人走進一個人的屋子里去,主人看了非常喜歡,就問她說:“你叫什麼名字,家住在哪里?”
女人回答說:“我就是功德大天。”
“那麼你所到之處,是做些什麼事呢?”
女人說:“我所到的地方,能給別人種種金、銀、琉璃、玻璃、珍珠、珊瑚、琥珀、車磲、瑪瑙、象、馬、車、乘、奴婢、僕役。”
主人聽了更加的歡喜,心里暗暗想著:“我是一個有福德的人,才能讓功德大天到我家里來呀!“然後他就燒香散花來供養這位女人,並且恭敬地禮拜她。就在這個時候,主人探頭看到門外站著另一個女人,她長得非常丑陋,衣裳都破爛了,沾了無數的垢膩與塵埃,她的皮膚又皺又裂,顏色灰敗蒼白。
主人見了覺得非常奇怪,為什麼世界上有這第丑陋的女人呢?就問她:“你叫什麼名字?家住在哪里?”
女人說:“我的名字叫黑暗。”
“你為什麼叫做黑暗呢?“主人問。
女人說:“那是因為我所到的地方,能讓那地方的主人,一切的財寶全部消耗的關系。”
主人聽了非常生氣和厭惡,跑進房子里拿出一把利刀,威脅那丑陋的女人說:“你趕快走開,如果不立刻走開,小心我殺了你!”
丑女聽了說:“你實在是個愚癡而沒有智慧的人。”
主人說:“為什麼說我愚癡而沒有智慧?”
丑女說:“剛剛進入你家的那個女人,是我的姐姐。我和我姐姐平常都是行止共俱,形影不離的,你如果要趕我走,我姐姐也會和我一起走。”
主人聽了不太相信,為什麼一對姐妹美麗所丑陋相差這麼巨大,卻又緊緊相隨呢?他跑進屋子問功德天:“外面有一個女人,自稱是你的妹妹,是真的嗎?”
功德天說:「是真的。我和這個妹妹感情很好,一直同進退,從沒有分開過。我們一起到人家里,我常作好,她作惡,我常利益別人,她常使人敗壞。如果愛我的人主應該愛她,如果恭敬我的人,也應該恭敬她。」?quot;
主人聽了就說:“如果有一件好事都和壞事相連,那我寧可好壞都不要,請你們走吧!“那兩個女人就站了起來,一前一後相隨地走出去,主人看著她們的背影,心里非常平靜歡喜踊躍無量。
這是《大般涅槃》經里的一個寓言。是佛陀講給弟子迦葉聽的,他加了一個注解,他說:“迦葉!世間眾生,顛倒覆心;貪著生相,厭惡老死。迦葉!菩薩不爾,觀其初生,已見過患。”
在我們這個苦難世界的眾生,大家都是貪圖好的享受,喜歡美衣美衣美食,喜歡美麗的外貌,可是往往不能預見一切好的東西,背地里都埋藏了讓人沉溺敗壞的因子,這正是老子說的“禍兮福兮之所倚,福兮禍兮之所伏”,雖然勘破這一層是非常困難的,但是如果我們時時想到“功德天”與“黑暗天”是感情最好的姐妹,我們的行為就有了比較好的依止。
半餅與食鹽
有一個人,肚子餓得要命,從袋里拿出七枚煎餅出來,他吃了一枚,再吃一枚,一共吃了六枚,還沒吃飽。吃第七枚吃到一半,他就飽了。
這個人非常後悔,甚至悔恨地用手打自己的臉,他拿著最後半枚餅自言自語地說:“我真是笨呀!我今天吃飽便因為這半枚餅。早知道吃這半枚餅就會飽,就不必吃前面那六枚餅,結果白白浪費了六枚餅。”
這是《百喻經》的一個寓言,佛陀說完,加了注解,他說:“世間之人,亦復如是;從本以來,常列有樂;然其痴倒,橫生樂想。如彼癡人,于半番餅,生于飽想。世人無知,以富貴為樂;夫富貴者,求時甚苦;既獲得已,守護亦苦;後還失之,憂念復苦;于三時中,都無有樂。猶如衣食,遮故名樂;于辛苦中,橫生樂想。諸佛說言:三界無安,皆是大苦,凡夫倒感,橫生樂想。”
當我們嘗到了快樂的半枚餅時,是不是也像這樣,忘記了前面那六枚痛苦的餅呢?在這個世界上,富貴者的第二代第三代往往不能繼續祖先的家業,是因為他們只吃到了快樂的半枚餅,而忘了貧苦的六枚了。
另外有一個愚笨的人,他到別人家里作客,主人請他吃飯,他嫌不夠味道,主人聽了,就在飯菜里加了一點鹽。那愚笨的人吃了覺得很好吃,心里就想:“這飯菜所以美味,是因為有鹽的緣故;一點點鹽就這麼好吃,何況多放一點呢?”
愚人回到家以後就光吃鹽,吃到倒胃。
這個故事也是出于《百喻經》,佛陀說出了中道的可貴,他說有的修道人聽說少吃飯可以得道,于是自己斷食,結果徒然使身體敗壞,對修道並沒有幫助。就像愚人知道鹽使食物美味而空吃鹽的道理一樣。
在世法上,所有一切的財寶、成功、名利,對于我們都只是鹽一樣的東西,味道當然是不錯的,可是如果把重點放在財寶、成功、名利,而忘了自己,不知道自己此生的目的,那是本末倒置,是一種迷失與錯亂。
可嘆的是,愈來愈多的人只能看到鹽,不能看到食物。
智慧命第一
從前,在波羅捺國,有一個貧困的人,只生了一個孩子。那時候正在鬧饑荒,那人的家里又特別窮,他為了養活兒子,就把自己的父母活活地埋在地里。
後來鄰居問他:“你的父母到哪里去了?”
他說:“我的父母年齡大了,遲早都要死的,我先把他們埋了,把本來給父母的食物可以省下來,養育我的兒子,使他長大。”
鄰人覺得有道理,便把自己的父母也埋了,如此輾轉相傳,便成為波羅捺國的習俗,大家生了孩子就把父母埋掉。
很久以後,該國有一個受人敬重的長者生下一孩子,那孩子第一次聽到這項風俗就認為是錯的,就想:“有什麼方法,除去這個不好的習俗呢?”
于是對父親請示,到外地遠游讀書,智慧日廣,等他回到家里已進入中年了。因為習俗關系,他只好挖了一個很大的地穴,在地里為父親蓋好了一間很好的房子,給父親最好的飲食,對父親非常孝順,心里卻為如何革除這個風俗而苦惱,想著:“到底誰能幫我除去這不良的習俗呢?”
正想的時候,天神現身對他說:“我來幫你的忙吧!”
天神于是寫了一張疏紙給國王,問國王說:“如果你能解答這疏紙上的四個問題,我就護衛你,如果不能解答,我七天內一定打破你的頭分成七分,這四個問題是:
一者,何物是第一財?
二者,何物最為樂?
三者,何物味中勝?
四者,何物壽最長?
國王接到後非常驚慌,于是徵求全國最有智慧的人,並且把問題巾在榜上,昭告天下說:“國中誰解此者?若有解者,欲求何事,皆滿所願。“那個長者子于是撕下文書解道:
信為第一財。
正法最為樂。
實語第一味。
智慧命第一。
國王看了很感動,就問他有什麼願。
他說:“大王,我的父親年紀大了,按照我國的習俗應該埋掉,但我把他藏在地里,那是因為父親恩重,猶如天地。懷抱十月,推乾去濕,乳哺養大,此身成立,皆由父母。得見日月,生活所作,父母之力假使左肩擔父,右肩擔母,行至百年,復種種供養,猶不能報恩父母之恩。”
國王就問:“那你到底想求什麼呢?”
他說:“更無所求,唯願大王,去此惡法。”
國王覺得他說得有理,于是詔去掉這個惡俗,並且宣告:“若有不孝于父母者,當重治其罪。”
這個故事出自《雜寶藏經》,是伸縮陀告誡弟子們應該孝順父母,那個長者子,就是許多生世前的佛陀。
值得深思的是,這世界上最大的財寶是“信仰”,最快樂的事是“正法”,最有滋味的是“實語”,百壽命最長的是“智慧”,這四件都是抽象的、形而上的,可見得實質的事物在價值上並不勝過抽象的事物。
我們想想,如果有一個人擁有花不完的金錢珠寶,自以為富有;他每天追逐欲望名利,自以為最快樂;他每天大吃大喝,自以為知道世上最好的滋味;他每天吃藥進補,自以為可以長壽。
這樣的人,比起一個有信仰、知正法、講實語、有智慧的人,就顯得卑下丑陋了。那麼,如果讓我們選擇,我們寧願做什麼樣的人呢?
我常去買花的花販,一直希望我買一盆重瓣的水仙,說是最新的品種。
花販是一位美麗秀雅的小姐,她站在花坊里就像是她在賣花的花里面的一朵。這是我的哲學之一:如果一位花販把自己照顧成一朵花那麼細緻與美,那麼她賣的花一定不會太壞。
我喜歡向如花的姑娘買花。
我喜歡向有書卷氣的老板買書。
我最喜歡菜市場賣菜的一位阿婆,因為她梳理得最整潔,笑起來溫馨自然,就像她架子上的青菜。
可惜,這樣的驚見是不多的,所以我珍惜這樣的緣。
賣花的人請我買蓮花,我就買了。
請我買小紅菊,我就買了。
請我買野百合,我也買了。
買點滿天星、夜來香、野姜花、玫瑰吧?
好,都給我一些。
我當然也買了重瓣水仙,雖然我心里更愛的是單瓣的普通品種。
有時候,我們買東西只是買一點情意,買一點人間的溫暖。
我搬家的時候,賣菜的阿婆聽到了,眼睛就紅了,洗衣店的老闆娘,流淚到桌上,巷口小書店的老闆,緊握我的手不放。
賣花的小姑娘,送我一大把玫瑰花。
有一次假期回到舊住的地方,轉去花店,竟像去找朋友一樣。
賣花的人問:“那盆重瓣水仙養得怎樣了?”
這一問,才完全想起曾經買過一盆重瓣水仙,有一些人間的緣分就是在水仙、青菜、洗衣店這些小地方流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