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瓶菩提
寶瓶菩提序
春日清晨,到山上去。
大樹下的酢槳草長得格外的肥美,草莖有兩尺長,淡紫色的花組織盛開,我輕輕地把草和花拈起,摘一大束,帶回家洗淨,放在白瓷盤中當早餐吃。
當我把這一盤酢槳草端到窗前,看到溫和的春日朝陽斜斜落下,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彷彿聞到山間淒涼流動的露氣,然後我慢慢的咀嚼酢槳草,品位它的小小的酸楚,感覺到能嫻逸無事的吃著如此特別的早餐,是一種不可言說的幸福。
我看著用來盛裝酢槳草的白瓷盤,它的造型和顏色都很特別,是平底的橢園形,滾著一圈極細的藍線;它不是純白色的,而是帶著古玉一樣的質感。我一直對陶瓷有一種偏愛,最精緻的瓷與最粗糙的陶,都能使我感動。最好是像我手中的白瓷盤,不是高級到需要供奉,而是可以拿到生活里來用;但它一點不粗俗,只是放著觀賞,也覺得它超越了實用的范圍。
如果要裝一些有顏色的東西,我也喜歡用瓷器,因為瓷器會把顏色反射出來,使我感受到人間的顏色是多麼的可貴。
白色的瓷盤不僅僅是用來裝食物,放上幾個在河邊小溪撿到的石頭,那原本毫不起眼的石頭,洗淨了自有動人之美,那種美,使我覺得隨手撿來的石頭也可以像寶石一樣,以莊嚴之姿來供養。
從手里的白瓷盤,我覺得我們生在這個世界,應該學習更多更深刻的謙卑與感恩。
我們住的這個地方,不管任何季節走進樹林去,就會發現到處充滿了勃勃生機,草木吸收露珠、承受陽光,努力的生長;花朵握緊拳頭,在風中奮斗,然後伸展開放;蟬在地底長期的蟄伏,用幾年漫長的爬行,才能在枝頭短暫悠揚的歌。
不管是什麼生命,它們都有動人的顏色,即使是有毒的蛇、蜘蛛,如果我們懂得去欣賞,就會看見它們的顏色是多麼活潑。使我們感到生命的偉大力量。
抬起頭來,看到云天浩淼,才感到我們住的地球是多麼的渺小,地球上的每一個生命是多麼的渺若微塵,在白色、紅色、蘭色的星星的照耀下,我們行過的原野是何其卑微。幸而,這世界有這麼豐富的顏色,有如此繁茂的生命,使我們雖渺小也是可以具足,雖卑微而不失莊嚴。
我們之所以無畏,是因為我們可以把生命帶進我們的心窗,讓陽光進入我們的心靈,洗滌我們身心的塵埃;讓雨水落入雜亂的思緒,使我們橙明如云。
我覺得人可以勇邁雄健,那是因為人並不獨立生活在世界的生命之外,每一個人是一個自足的世界,而世界是一個人的圓滿。
自性的開啟,不是走離世界,而是進入宇宙之心。
我願學習白瓷盤,收斂自己的美來襯托一切放在盤上的顏色,並在這些顏色過後再恢復自己的潔白。就好像生命的歷程里,一切生活經驗都使它趨向美好,但不沉溺這種美好。
我要學習一種介于精緻與樸素的風格,雖精緻而不離開生活,不要住在有玻璃框的房子里;雖樸素但使自己無暇,使擺放的地方都煥發光輝。
我要學習一種光耀包容的態度,來承受喜樂或痛苦的撞擊,使最平凡的東西,一放在白瓷盤上,都成為寶貴的珍品。
佛教經典常常把人喻成一個「寶瓶」,在我們的寶瓶里裝著最珍貴的寶物,可惜的是人卻不能看見自己瓶里的寶物,反而去追逐外在的事物。
我們的寶瓶里有著最清明的空性與最柔軟的菩提,只可惜被妄想和執著的瓶塞蓋住了,既不能讓自性進入法界,也不能讓法界的動靜流入我們的內在。
我們的寶瓶本是與佛一樣的珍貴,可惜長久以來都裝了一些污濁的東西,使我們早已忘記了寶瓶的本來面目。不知道當我們回到清淨的面貌,一切事物放進來都會顯得珍貴無比。
打開我們妄想和執著的瓶蓋,這是悟!
使生活的一切都珍貴無比,在是悟後的世界!
試著把瓶里的東西放下,體驗一下瓶里瓶外的空氣,原來是相同的,在是空性!
因此,我不只要學習做白瓷盤來襯托人間事物的顏色,我更要學習做寶瓶,即使空無一物,也能在虛空中流動香氣,並釋放出內在的音樂。
我要在人群里有獨處的心,在獨處時有人群的愛,我要云在青天水在瓶,那樣的自由自在並保有永久的清明。
百鳥銜花獻
牛頭法融禪師初到牛頭山,住在幽棲寺北面的山洞里,傳說他住的岩洞門口,每天都有許多鳥銜花來供養他,有時鳥兒數百只,遮住了整個天空。
後來他與四祖道信見面,恍然大悟,從此以後就沒有一只鳥銜花來獻給他了。
這是禪宗非常有名的公案,曾引起很多禪師的討論。
有僧問五祖法演禪師:“牛頭未見四祖時為什麼百鳥銜花獻?”
法演說:“富與貴是人之所欲。”
又問:“見後為什麼不銜花獻?”
答云:“貧與賤是人之所惡。”
這更令人迷惑了,難道未見四祖的牛頭法融是富與貴,見了之後反而是貧與賤嗎?有人說“富與貴”指的是芳草喧喧,“貧與賤”則是空空如也。前者有功德可求,後者卻無以求之。
清涼文益禪師也答過這個問題,他的弟子曾問他說:
“未見之前為什麼百鳥獻花?”
他說:“牛頭。”
“見後為什麼不獻?”
他又說:“牛頭。”
文益似乎在說,獻不獻花是百鳥的事情,牛頭仍然是牛頭,他依然如故,永遠空寂。不可以用外在的百鳥獻花來議論牛頭的修行。
德山緣密禪師也遇到這樣的問題。
僧問:“牛頭未見四祖時如何?”
他說:“秋來黃葉落。”
“見後如何?”
他說:“春來草自青。”
云門禪師遇到同樣的問題,前一個問題他回答:“香風吹萎花”,後一個則答:“更雨新好者。”
善靜禪師的回答是“異境靈松,睹者皆羨”。“葉落已摧,風來不得韻。”
懷岳禪師的回答是“萬里一片云”“廓落地”。
沖奧禪師的回答是“德重鬼神欽”“通身聖莫測。”
當我在翻檢典籍時,感到十分吃驚,因為關于牛頭法融見四祖道信前後,以及百鳥銜花獻的討論與詩歌,多到差不多可以出版一本“百鳥銜花”的書。並且在祖師的答復里,令我們感覺到,只要能解開牛頭見四祖及百鳥銜花獻的公案,就能大致明白佛教的性空之意。
儘管祖師們的回答都不同,卻有一個共同的觀點,就是大家都公認百鳥不獻花的境界比百鳥銜花獻的境界還高,因為前者連鳥都知道牛頭的修行,固然可喜;後者是越過了此一境界,連鬼神都不能測知,何況是百鳥呢?
當牛頭隱在山洞時,是感天動地,是超凡入聖,所以神異很多,不只是百鳥銜花獻,還有丈余神蛇守護,虎狼無阻。當他見了四祖大悟後則“超聖入凡”回到平常的人間,神異也就不見了。這一觀點我們從牛頭的傳記可以找到證據,見四祖之前,他一直隱居深山,見四祖之後則走出山林,一面精研大般若經,一面到人間行化。這正是從最高境界進入沒有境界,可以說是一種“化境”。
後世頌讚牛頭受百鳥銜獻的詩歌難以數計,我在此挑選幾首,讓我們來細細體會:
雪竇顯禪師:
“牛頭峰項鎖重云,獨坐寥寥寄此身;
百鳥不來春又去,不知誰是到庵人?“?quot;
祖印明禪師:
“一榻蕭然傍翠蔭,畫扃松戶冷沉沉;
懶融得到平常地,百鳥銜花無處尋。”
別峰印禪師:
“水因有月方知靜,天為無去始覺高;
獨坐孤峰休更問,此時難著一絲毫。”
孤峰深禪師:
“雨前不見花間葉,雨後渾無月底花;
蝴蝶紛紛過牆去,不知春色屬誰家?”
懶牧成禪師:
“月滿陂池翠滿山,尋常來往百花間;
一回蹋斷來時路,嶺上無云松自閒。”
鐵山仁禪師:
“著鞭騎馬去,空手步行歸;
寂寞庵前路,銜花鳥不飛!”
牛頭法融禪師從“萬里一片云”的境界到“天為無云始覺高”從“百鳥銜花獻”那樣的尊貴轉入平常的心地,使得“百鳥銜花無處尋”,大概就是五祖法演所說的“貧與賤”吧!
牛頭法融是一代禪僧,他常以詩偈來答客問,我選兩段他回答博陵王的詩偈,回頭看他的公案:
“知色不關心,心亦不關人;
隨行有相轉,鳥去空中真。”
“風來波浪轉,欲靜水還平;
更欲前途說,恐畏後心驚。
無念大獸吼,性空下霜雹;
星散穢草摧,縱橫飛鳥落。”
這兩詩偈中都有“鳥”,用來解釋牛頭引起歷代討論的公案真是再巧不過了,“百鳥銜花”看起來是很喧鬧,無鳥獻花看起來也很孤寂,但是在孤寂里才是真正百花盛開,百鳥唱歌,是春色真正駐足的地方啊!
不知最親切
有時候出去旅行,一兩個月的時間沒有看電視、沒有聽廣播,也沒有讀報紙,幾乎對天下大事一無所知,只是心境純明地過單純的生活。很奇怪的是,這樣的生活不但不覺得有所欠缺,反而覺得像洗過一個乾淨的澡,觀照到自我心靈的豐富。
住在鄉間的時候也是如此,除了隨身的幾本書,與一般俗世的資訊都切斷了線,每天只是吃飯、睡覺、散步、沉思,也不覺得有所缺乏。偶爾到台北一趟,聽到朋友說起塵寰近事,總是聽得目瞪口呆,簡直難以相信,原來這個世界還有那麼多紛擾的人事。
想起從前在新聞界服務的時候,腰帶上系著無線電呼叫器,不管是任何時地,它總會恣情縱意的呼叫,有時是在沐浴,有時是在睡眠,還有的時候是與朋友在喝下午茶,呼叫器就響了。那意味著在某地又發生了事故,有某些人受到傷害或死亡,有的是千里外的國度發生暴亂,有的是幾條街外有了凶案,每次我開車趕現場的時候,就會在心里嘀咕:“這些人、這些事,究竟與我有何相干呢?”
由于工作的關系,我差不多整天都隨著世界旋轉,每天要看七、八份報紙,每月要看十幾份雜志,每晚要看電視新聞,即使開車的時候,也總是把頻率調到新聞的播報,深怕錯過任何一條新聞,唯恐天下有一件我不知道的事。然後在生活里深深的受到影響,腦子里想的是新聞,與人聊天也總愛引用新聞題材,甚至夜里做的夢也與新聞有關系。
好像除了隨著這世界轉動,我自己就沒有什麼好說、好想、好反省的東西了。
現在想起來,過去追隨世界轉動的生活真像一場噩夢,彷彿旋轉的陀螺,因為轉得快速,竟看不出那陀螺的顏色與形狀。
用單純之心來面對生命
這個世界有多少暴亂,呈現在資訊上的暴亂就有多少,我們每天渴求著資訊,把許多生命投注在暴亂而泛濫的訊息,就好像自己的意識親歷這樣的暴亂與染著,由于投在旋轉的濁流,自我也就清明不起來了。
自從離天新聞工作以後,我就試著讓自己從那許多旋轉著、甚至被制造出來的事件里解脫出來,尤其是報紙改成六張以後,我更試著不訂閱報紙了,把從前每天早晨在新聞上面的一兩個小時節省下來,用來靜思觀照自己的內在。電視新聞也盡量節制,一天只看一次,夜里寧呆讀一些長遠而有益身心的書籍。收音機的新聞也不聽了,聽一些輕松的音樂,以便可以專心的思考。雜志呢,則放棄那些追逐新聞內幕的周刊,只讀少量經過嚴格制作的月刊。
經過比較長的試驗,發現自己竟然在生活中多出了許多時間,並且有機會做更多關于生命智慧的深思了。有很多時候,甚至忘記了世界上有新聞這一回事,然後,在言談的時候、思想的時候,由于斷離了新聞那浮泛的知見,得到一種感性的平安,感覺到自己在說的話是由心中自然的流露,而不再是某某事如何,某某人怎樣的是非論斷了。
這種能用單純之心來面對生命的態度,常使我有一種從未有過的欣悅之情。
當然,這並不表示我是反資訊的,對于許多把青春投注在資訊的采集傳播的朋友,我依然心存敬佩,只是我感覺到現代人把太多寶貴的時光用在那多如牛毛的訊息上,確實是生命的浪費。在每天貫耳盈目的資訊里,大部分都是“壞銅舊錫”,對一個人的生命或人格的成長是毫無益處的,有時候,還不如鄉間遙遠的雞犬的叫聲。
生活在現代世界是無可如何的事,我們不能把耳朵塞起來,眼睛蒙住,所以對這個世界也不能完全無感,那麼,每天花在資訊上的時間千萬不要超過一個小時,因為“一寸時光,就是一寸命光”。
以報紙為例,寧可選擇張數少的報紙,每天大略的翻閱也就夠了,若要細細閱讀,百寸命光也不夠用。這樣想時,我就覺得田園作家大衛梭羅說的:“你應該選擇對你有益的讀物,因為你沒有時間閱讀其他的。“是真知灼見,值得細細思量。
如果我們花很多時間注視外面世界的轉動,哪里有時間回觀內在的世界呢?
如果我們花很多精神分散在許多混亂零碎的資訊,又哪里有專注的精神來看待我的歷練呢?
現代人的三個大病
我認為生活在重商社會的現代人,最大的三個病是:一庸俗,二複雜,三煩惱。
庸俗之病來自于在感官欲望中浮沉,不能超越。
複雜之病來自于被外在事物所擾亂,不能單純。
煩惱之病來自于從內在思想生波動,不能平靜。
三病其實只是一個病源,就是外面的資汛太發達了,使我們生出更大的欲望,以物質的追求與擁有來做為人生的價值的標準,焉得不庸俗?也由于外在的資訊太有侵略性了,使我們忘失原是自己的主人,忙著分析、評論與比較,焉得不複雜?更由于外面資訊太無孔不入了,使我們每天東看西看:那個人比我有錢,這個人比有我權勢;那個人比我人才干,這個人比我美麗。于是生出內在的貪婪、瞋怨、愚癡,焉得不煩惱?所以,我常常想,減少接觸過多的訊息,就可以增加人生的平安。
也許有人不以為然,但我見過許多這樣的例子,譬如住在鄉下的人雖有欲望,其欲望卻遠不如城市人,因為他不必和人比汽車、比名牌、比房子,他也沒機會天天看大百貨公司打折的招牌或甚少有機會到餐廳大吃大喝,他的欲望自然簡單得多,煩惱也就少了。譬如我們小時候家里窮,從來不敢向父母要玩具,甚至也不知道世界上有叫做玩具的東西,自然不會像現在的孩子因要不到玩具而怨憤填膺了。譬如我認識很多不識字的人,他們從不被資訊干擾,生命的煩惱簡單得多,生活就單純得多了。
鄉下人、窮孩子、文盲之所以過簡單生活,是為環境所迫,有時做不得準。然而,如果一個受過良好教育的城市人,又有很好的收入,仍不免犯庸俗、複雜、煩惱之病,思有解脫之道,能夠回頭學習鄉下人、窮孩子、文盲的方法,是很不錯的。
我想到中國禪宗最關鍵、影響最大的人物,一是禪宗初祖達摩祖師,他到中國來竟不到處走,而到河南嵩山少林寺面壁九年,不把時間花費在文字與知見上。一是禪宗六祖慧能,他根本不認識文字,他曾說過:“下下人有上上智,上上人有沒意智”。
達摩與慧能後來也曾引用經文來表達禪心,不過大部分的說法都是由自我心田流出,達摩有《入道四行論》,慧能有《六祖壇經》傳世,總共加起來沒有幾個字,但是後世的大禪師無不依承達摩、崇拜六祖,他們的思想言論也都不出《六祖壇經》的范圍。
這是多麼富有啟示意義呀!一個是面壁不語的壁觀婆羅門,一個是一字不識的樵夫,正是最有智慧、大天大闔、驚濤駭浪的禪門宗祖,想來要越過資訊,才能認識本來的心源,不是沒有道理。
在禪宗里,這叫做“不知最親切”!
–從自己胸襟流出
清涼法眼文益禪師到南方去行腳參學,有一天突然遇到天下大雨,溪流暴漲,他只好到一個寺院去避雨,住在寺中的地藏院里。
寺里的住持是羅漢桂琛禪師,他聽說有行腳僧在地藏院避雨,就過來控視,他親切的問法眼說:“你要去哪里呢?”
“我只是四處行腳罷了!“法眼說。
“行腳是什麼意思?”
“不知。”(法眼一路上都遇到人問他“行腳去哪里?“首次遇到”行腳是什麼?“隨口就這樣回答了。)
沒想到羅漢桂琛竟說:“不知最親切!”
法眼聽了豁然開悟,就留下來做羅漢的待者,再也不行腳了。
這個公案很有意思,“不知最親切”和“行腳是什麼意思?“連起來看,可以使我們有兩個思考,一就是六祖慧能回答惠明”還有密意否?“的問題,他說:’密在汝邊。“自性的密意不是行腳可以得到的,而是在自己的心田。它沒有什麼秘密,也不在遙遠的地方。
二就是四祖道信說的:“大道虛曠,絕思絕慮。“心地的光明不在知見上,不在是非觀念,惟有超越了知見才能回歸到與自己最親密切近的自性光明呀!
“不知最親切”強烈的表達了禪的超越與實踐精神,對于想得到真實智慧的人,世間的“知”反而令人走向遠離之路。
慧朗去謁見大寂禪師,大寂問說:“汝來何求?”
慧朗說:“求佛知見。”
大寂說:“佛無知見,知見乃魔界。”
佛的知見尚且不可求,何況是人間紛擾的知見呢?
我們到現在還可以想象法眼聽到“不知最親?quot;時那目瞪口呆的神情,一個十方行腳求悟的禪者,想要追求佛的知見,卻突然聽見”不知最親切“這五個字,真有如萬里睛空中忽然聽見天邊轟然的響雷一樣,智慧之門突然頓開,自性光明驟然湧現。
因此,法眼後來成為偉大的禪師,也常用相同意趣來教導弟子,有弟子問他:“十二時中要如何修持?”
他說:“步步踏實。”
還有一弟子問他:“什麼是真道?”
他說:“第一是教你去行。第二也是教你去行。”
又有一位弟子問他:“什麼是諸佛玄旨?”
他說:“是你也有的呀!”(你就有玄旨!)
另有一位弟子問他:“什麼是古佛?”
他說:“現在就很好呀!”(為什麼要去問古佛呢?)
法眼說的全是“不知最親切”!求道者往往花很很多時間精力去追求有關道的知識,對道而言,這些知識都很空洞,有如海上的浮漚,與其求知,不如不知,把心力轉回內在光明的啟發,使自性顯露如珠,因為,一切都是現成的呀!
雪峰義存禪師修行很久都不能契入,深為自己不能悟道而煩惱,他的師史巖頭有一次對他說:“道從門入者,不是家珍。若欲播揚大教,一一從自己胸襟流出,將來與我蓋天蓋地去!“雪峰聽了,當下大悟。
“一一從自己胸襟出”正是“不知最親切”。唯有穿越知識的迷障,才能截斷眾流,使真實的般若流露,進入親切的真道。
一切都是現成的
禪師的境界是開悟者的境界,我們或許難以領會,不過禪的世界也並不離開生活,生活在資訊發達的我們,每天都在為知見奔忙,身心難得有片刻的歇息,因為世間言說都是一種對待觀念,同一件事、同一個人,有的說“是”,有的說“非”。即使我們自己也常“覺今是而昨非”,從前認為的“是”現在可能認為“非”,每天在是非里糾纏,何處才能安立,何時才能安頓呢?
如果不能從內在截斷眾流,得到安頓,就應該斬斷外在的葛藤,盡量把垃圾清除,不要再讓垃圾進門。我們每天打開六大張報紙,大部分與垃圾無異,我們看到貪瀆者的腐味、恨者的腥味、愚昧者的霉味,處處都是欲望與無知的臭氣、人情與應酬的油膩,真的就能感受到禪師?quot;不知最親切“是有一顆多麼超越而明淨的心。
法眼開悟以後,他的師父羅漢知道他還未徹悟,指著庭前的石頭問他:“三界唯心,萬法唯識,現在庭下的石頭,是在心內,還是心外?”
法眼說:“在心內。”
羅漢說:“你為什麼把這樣大的石頭放在心內呢?”
法眼無言以對,每天都想出新的答案呈給師父,全被羅漢否定了,經過一段時間,他覺得自己已經辭窮理絕了,這時羅漢對他說:
“以佛法論,一切都是現成的。”
法眼這時才徹底的開悟了。
我們再來深思這幾句話吧!
“不知最親切。”
“你為什麼把這樣大的石頭放在心內呢?”
“一切都是現成的。”
這是我對資汛泛濫的一個最簡單的方法,在光怪陸離、顛倒錯謬、眼花繚亂的媒體暴力里,禪師早就以非凡的智慧教導過我們,為我們抽釘拔刺,讓我們能單純坦蕩的來面對世界了。
沉默的君王
我回鄉下過年,在高雄小港機場下飛機,叫了一輛計程車。計程車司機正是幾天前歌星王默君、芝麻、龍眼發生車禍的目擊者,他開車到半路停下來等紅綠燈的時候,指著旁邊說:“這就是王默君被撞死的地方,她的臉整個被撞毀了,削去一半,唉!多麼美麗水清純的女孩子呀!”
那幾天我一想到王默君的車禍就感到心酸,有幾次甚至忍不住要落淚,雖然在我們居住的這個島上,聽到車禍的消息已經很平常,不會令人有任何驚怕了,可是像王默君那樣美麗、清純、青春、可愛的少女,在剎那間就從這個世界消失,想起來真是令人難信,並且悲從中來。
二十幾歲正是在天空飛翔的年齡,怎麼會發生這麼殘忍慘痛的事呢?
計程車司機是個五十幾歲的先生,他說起王默君的車禍感慨不已,認為那個計程車司機應該以謀殺來定罪,否則不以安慰亡者的魂魄。
後來,車子開上高速公路,往南梓的方向行去,才過沒有多久,他指著路旁說:“這里就是昨天歹徒槍殺兩位年輕警察的現場。“他一邊開車,一邊向我描述警察被槍殺的慘狀,然後對我說:“被殺死的那位,是你們旗山人呢!”
回到家里,我才知道那位年輕的警察不只是我的同鄉,還是我的街坊,住在我老家同一條路不遠的地方,他的死,已經引起小鎮里熱切的談論,聞者無不動容,因為這位不幸的青年警察,才結婚一個月呢!
“結婚才一個哪!夭壽喔!“老一輩的人都這樣說,特別是那些與他熟識的人,說著說著,眼眶就紅了。
今年的過年,有好幾次我登上家附近的鼓山,爬到最頂端,看到即使在冬天也非常蒼郁的林木,放眼看著南台灣睛朗無云的藍天,每每感到心傷,思考到人是多麼脆弱,人生是多麼無常!家鄉的鼓山由于形狀像一南鼓而得名,從前傳說它在夜臨黃昏之際會敲出動人的鼓聲,我以前不相信這個傳說,但這回在黃昏時思考人間悲切的問題,竟彷彿聽見了動地而來的鼓聲,心門為之掀動。
百年三尺土,萬古一堆塵
在鼓山上讀明朝蓮池大師的文集,他是淨土宗的祖師,三十三歲才出家,當時他已娶妻生子了,到六十歲的時候寫了六首詩送給俗家的妻子,詩名《東家婦》:
東家婦,健如虎,腹孕常將年月數。
昨宵獨自倚門閭,今朝命已歸黃土。
目前人,尚如此,遠地他方哪可指?
問將親友細推尋,年去年來多少死?
方信得,紫陽詩,語的言真不可欺。
昨日街頭猶走馬,今朝棺里已眠尸。
伶俐人,休瞌睡,別人與我同一類。
孤兒相看不較多,見前于著傍州例。
鑽馬腹,入牛胎,地獄心酸實可哀。
若還要得人身後,東海掏鈸慢打挨。
我作歌,真苦切,眼中滴滴流鮮血。
一世交情數句言,從與不從君自決。
這是一代高僧寫給俗世妻子的詩歌,談的是“無常”,言懇詞切,讀到“眼中滴滴流鮮血,一世交情數句方”,真足以令人動容!我們面對人生的無常確是如此,猶如眼里心中的血淚,大部分是令人措手不及的。我們時常在禪詩里讀到這樣的句子:“百年三尺土,萬古一堆塵。”“蕭蕭煙雨九原上,白楊青松葬者誰?”“玄鬢忽如絲,青叢不再綠。”“電光瞥然起,生死紛塵埃。“生死恍如只在一剎那,充滿了人間的悲情。
佛教里有“四念處”,就是“觀身不淨,觀受是苦,觀習無常,觀法無我”,教我們念念觀照身體、感受、乃至心念的流動,來證得因緣的空性。最重要的警示當然是無常了,身體會敗壞、感受會起落、意念不能長住,都是一種無常的遷流。這樣看,何待生死之際才能知道無常?每一個人生階段的改變,每段情感的轉折,甚至每一個念頭的起滅,分分秒秒都是無常呀!
人生推進的自然之程,也正是無常流動的必然之路,因而如何來接受生命的變化,成為人在成長中的重要課題,可悲的是我們往往只能接受成功,卻不能坦然的面對失敗,尤其是情感的失敗最不能接受,因為情愛的感受向來比金錢事業的感受來得熱切與深刻。
其實,情感的成敗也只是無常的一幕戲劇罷了,與人生其他的戲一樣。
大河永遠向海洋流去
從本質上看,情感的敗與生命里的一切失敗是相同的,朋友的背棄、親人的遠離、事業的破產、考試的落榜、疾病的困境、生死的變滅等等悲劇,其本質都與情感失敗相類似,可是為什麼我們遭遇到別的失敗時沒有欲生欲死、生不如死呢?那不是情愛有特別偉大之處,只因為情感格外能令人迷障的緣故。
從長遠處看,任何情感的最後終結都是無常的哀痛,一時情感的成功並不表示愛情就可以常住。所謂情感成功就是圓滿成婚,然而結婚後離異的比率並不比失戀來得少,說不定離婚的苦痛還勝過未婚前失戀的折磨呢!則“戀愛成功”的結婚並不保證能“永浴愛河、永結同心”,極有可能是演出更大的一出悲劇。若兩人真是情愛深刻,能數十年攜手在人生道上前進,數十年後必會面臨一人先死的離別局面,當時對無常的悲痛感慨說不定還勝過中年時離婚的痛苦!
從清淨處看,情感失離的痛苦原是人生最自然的部分,一點也不奇怪。佛陀早就說過人生的八種革是:“生苦、老苦、病苦、死苦、愛別離苦、怨憎會苦、求不得苦、煩惱熾盛苦。“這八種苦樣樣都與情愛有關,若沒有愛欲。何來生老病死?若愛欲不深,何來別離苦、怨憎會、求不得、煩惱熾盛呢?
所以,我覺得一個人要得到內心真實的平安,必須對情感的變化淡然處之,萬一不能淡然處之,也應該看清無常之理,才不至于被突來的失敗所擊潰,要知道,生命里像失戀這樣的失敗還多得多呢!
從歌星王默君的遽逝,想到無常這遷之迅速,“無常”確實是一位“沉默的君王”,我們人生的波濤洶湧都是被它所過後動流轉的。
無常的本身並無是非悲喜可言,我們在歡喜成功之際,感覺生命的變動是好的,值得歌頌的;我們在悲痛失意之時,感覺無常的遷流是壞的,令人懷憂的。但是,這都僅是個人的感受,猶如大河上的枯葉花瓣,轉瞬就會無蹤,大河的本身只是永遠的向海洋流去,是不會因我們感受而改變面目的。
如此思索起來,無常不是真正可悲的所在,在無常里迷失本性,在成功中就沉迷,在失敗時就滄落,甚至為遠去的成敗或狂歌失態或頹喪憂悔,這,才是最大的悲哀,宋朝的方會禪師寫過一首偈:
心隨萬境轉,
轉處實能幽。
隨流認得性,
無喜亦無憂。
讓我們細心體會,並來超越生命的無常吧!
何況惡人
日本淨土真宗的祖師親鸞上人有一冊《嘆異鈔》傳世,他有一段話令我非常非常感動,就是“連善人都可以往生淨土,何況惡人?”
他說:“具足無量虛妄和煩惱的我們凡夫,除念佛以外沒有任何修行法能藉以脫離此迷妄的人世,由于深切的悲憫此眾生的苦難相,阿彌陀佛所發起的大悲誓願的真意,就是為了使在這苦海中沉淪的這些惡人能夠成為佛,所以能自學而歸信彌陀本願他力的惡人,正是合乎往生淨土的正因(惡人正機),所以說連善人都能往生,那惡人當然就更不用說了。”
“持著自己的思慮分別來談論善惡二者,說善是往生的助力,惡是往生的障礙,把它區分成二者的看法,這是不信彌陀誓願,而以自己的想法、做法,當做求往生之業而致力勤修。”?quot;
“在彌陀的本願里,是沒有善惡、淨穢的差別,一律都能平等的獲得救度。”
“當我們發現到已身的惡業,而益發的想到仰仗能救度像我們這樣的惡人之阿彌陀佛本願力的話,在自然的道理下,那柔和忍辱的心也將自然湧現出來吧!”
“我不知善惡二者是什麼,對如來本意里指的’善’能徹底了解的話,那麼才可說知道什麼是’善’,再說如來所指的’惡’能夠徹底了解的話,那麼才可說知道什麼是’惡’,具足煩惱業障的我輩凡夫,在這火宅無常的世界里,一切事物都是虛假不實,如嬉戲一般,沒有一樣是真實的,唯有念佛才是真實的?quot;
親鸞的這個觀念,事實上是來自善導大師所說的:“要深信自身現在是罪惡生死凡夫,曠劫以來,常沒常流轉,無有出離之緣。”
唯有我們有了超越的觀點,知道善惡流轉的過去,正是生死遷流的原因,知道佛菩薩並不會因惡業的過去而舍離我們,我們才能真實體貼阿彌陀佛悲願的本懷。
在純粹的佛力里、在阿彌的懷抱中、在不可思議的悲願庇護之下,我們是多麼幸福,能在這一世遇到阿彌陀佛!“自覺”指的不一定是自我證覺,若能深切體驗佛菩薩的悲願而信靠,是最偉大的自覺。
“連善人都可以往生淨土,何況惡人?”
這句話思之再三,令人淚下,阿彌陀佛!
河的感覺
秋天的河畔,菅芒花開始飛揚了,每當風來的時候,它們就唱一種潔白之歌,芒花的歌雖然是靜默的,在視覺里卻非常喧鬧,有時會幾到一株完全成熟的種子,突然就爆起,向四面八方飛去,那時就好象聽幾一陣高音,嘩然。
與白色的歌相應和的,還有牽牛花的紫色之歌,牽牛花瓣的感覺的感覺是那樣的柔軟,似乎穿吹彈得破,但沒有一朵牽牛花被秋天的風吹破。
這牽牛花整株都是柔軟的,與芒花的柔軟相配合,給我們的感覺就是,大地雖然已經逐漸的冷肅了,山河依然是如此的清朗,特別是有陽光的的秋天的早上,柔情而溫暖。
在河的兩岸,從被洗涮得幾乎僅剩下礫石的河灘,雖然有各種植物,卻以芒花和牽牛花爭吵得最厲害,它們都以無限的謙卑匍匐前進。偶爾會見到幾株還開著絨黃色碎花的相思樹,它們的根在沙石上暴露,有如強悍的爪子抓入土層的深處,比起牽牛花,相思樹高大得象巨人一樣,抗衡著河流流下來的冷。
河,則十分沉靜,秋日的河水淺淺的、清澈的卵石中穿梭,有時候流到到較深的洞,彷彿平靜如湖。
我喜歡秋天的的時候礫石中堆中去撿石頭,因為夏日在河岸嘻游的人群已經完全隱去,河水的安靜使四周的景物歷歷。
河岸的卵石,實在有一種難以言喻的美。它們長久在河里接受洗涮,比較軟弱的的石頭已經化著泥水往下流去,堅硬者則完全洗淨外表的雜質,在河里的感覺就像是寶石一樣。被匠心磨去了棱角的卵石,在深層結構里的紋理,就會像珍珠一樣顯露出來。
我搠河而上,把撿到的卵石放在河邊有如基座的巨石上接受陽光的爆曬,準備回來的時候帶回家。
連我自己都不能確知,為什麼那樣的愛石頭,這里面一定有什麼原因還沒有被觸到。有時我在揀石頭的突然遇見陌生者,會令我感到羞怯,他們總是用質疑的眼光看著我這異于常人的的舉動。
我想,那不是純粹是為了美感,因為有一些我喜歡的石頭經不起任何美麗的分析,只是當我在河里看到它的時候,它好像漂浮在河面,與別的石頭都不同。那感覺好像走在人群中突然看見一雙彷彿熟悉的眼睛,互相閃動了一下。
我不只是揀鄉間河畔的石頭,在國外旅行的時候,如果遇到了一條河。也會揀幾粒回來做紀念。我還有一些是在沙崙淡水河口里揀到的石頭,它是純黑的,隱隱的藏在長著虎苔的地石縫中,同樣是這島上的石頭,有純白的,有純黑的,一想到,就覺得生命有迷離之感。
我並不是像一般的揀石者,他們只是對石頭里浮出的景象著迷,我的石頭是沒有影像的,它們只是記載了一條河流的的某些感覺,以及我和那條河流相會的的剎那。但我的石頭中偶爾也會看到一些像雨、像云、像花、像水的紋理,那只是一種巧合,讓我感覺到在石頭中間同樣藏著柔軟,這種堅強中的柔軟之感,使我堅信,在剛強的人心中也藏著柔情,藏著高雄和想象,或者夢一般的東西。
走在人群中看見熟悉的眼睛,互相的閃動,常常讓我有河的感覺。
我喜歡在人群中東張西望,或者坐在有玻璃大窗的咖啡店旁邊,看著流動如河的人群。雖然人是那樣的擁擠,卻反而給我一種特別的寧靜之感,好象秋日的河岸。
在人群的靜觀,使我不至于在枯木寒灰的的隱居生活中淪入空茫的狀態。
我知道了人心的喧鬧,人間的匆忙,以及人是多麼的渺小有如河里的一粒卵石。
我是多麼的喜歡觀察人間的活動,並且在波動的混亂中找尋一些美好的事物,或是找一雙動人的眼睛。人的眼睛是五官中最能說話的,嬰兒的眼睛純淨,兒童的眼睛好奇,青年的眼睛有叛逆之色,情侶的眼睛充滿了柔情,主婦的眼睛充滿了分析與評判,中年人的眼睛沉穩濃重,老年人的眼睛,則有歷盡滄桑後的一種蒼茫。
如果說我是在城市的蒼茫中去看人,還不如說我在尋找著人的眼睛,這就是超越了美感的賞析的態度,我不太會去在意人們穿什麼衣服,或者在意現在流行什麼,或者什麼人是最美的或丑的,回到家里,浮現在我眼前的,總是人間的許許多多的眼神,這些眼神,記載了一條河流的的某些感覺,以及我和他們相會的剎那。
有時,幾到兩個人在街頭相遇,在還沒有開口說話之前,他們的眼神就已經驚呼出聲,而在打完招呼錯身而過時,我看見了眼里的輕微的嘆息。
我們要了解人間,應該先看清眾生的眼睛。
有一次,我在百貨公司的門口,看到一位年老的婆婆帶著一位稚嫩的孩子,坐在冰涼的地板上乞討,老婆婆俯低著頭,看這眼前的一個裝滿了零錢的臉盆,小孩則仰起頭來,有一對黑白分明的眼睛,滴溜溜轉著,看著從前面川流過的人群。
我坐在咖啡店臨街的位置,卻看到好幾次,每當有人丟下整張的鈔票,老婆婆就會不期然的伸出手把鈔票抓起,匆忙的塞進黑色的袍子里。
乞討的行為並不令我心碎,只是讓我悲憐,當她把鈔票抓起來的那一瞬間,才真正的令我心碎了。好眼睛的人不能抬眼看世界,卻要裝成失明者來謀取生存,更讓人覺得已經是多麼的重要。
這世界有好多的好眼睛的人,卻用心把自己已經蒙蔽起來,周圍的店招上寫著「深情推薦」等等,無不是在蒙蔽我們的眼睛,讓我們的心貪婪地伸出手來,想要占取這個世界的便宜,就好象卵石相碰的水花,這世界的的便宜豈是如此的就被我們侵占?
人的河流里有很多讓人無可奈何的事情,這些事情益發令人感到生命之悲苦。
有一個問卷調查報告,青少年十大喜歡的活動,排在第一位的竟是「逛街」,接下來的是「看電影」、「游泳」。其實,這都是河流的事,讓我看見了,整個的城市這樣的流過來又流過去,每個人在這條河流里游泳,每個人扮演自己的電影,在過程中茫然的活動,並且等待著結局。
最好看的電影,結局總是悲哀的,但那悲哀不是流淚或嚎啕,只是無奈,加上一些的茫然。
有一人說過,城市的人擦破手,感覺上比鄉下人擦破手,還要痛得多,那時因為,城里的人難得有破皮流血的機會,為什麼呢?因為人人都是一粒粒的卵石,足夠的圓滑,並且知道來如何來避免傷害。
可嘆息的是,如果傷害是來自別人、來自世界,總是可以找到解決的方法,但城市人的傷害往往來自無法給自己定位,傷害到後來就成為人情的無感,所以,有人在街邊乞討,甚至要偽裝盲人才能喚起同情,帶給人的心動,還不如「心動的三折」。
這往往仍人想到溪河的卵石,卵石由于長久的推擠,它只能是互相的碰撞,但河岸的風景,水的流速,季節的變化,永遠不是卵石關心的問題。
因此,城市里永遠沒有陰晴與春秋,冬日的雨季,人還是一樣渴切的在街頭流動。
你流過來,我流過去,我們在紅燈的地方稍微停留,步過人行道,在下一個綠燈分手。「你將要往哪里去?」
「你是哪里來的?」
沒有人問你,你也不必回答。
你只要流著就行了,總有一天,會在某個河岸擱淺。
沒有人關心你的事,因為河流是如此的喘急,這就是人生最大的悲情。
河流是如此的喘急,這就是人生最大的悲情。
我喜歡坐船。如果有火車可達的地方我就不坐飛機,如果有船可坐我就不搭火車。那是由于船行的速度,慢一些讓我的心可以沉潛;如果是在海上,船的視界好一些,使我感到遼闊;最要緊的是,船的馬達聲與我的心臟合鳴,讓我感覺那船是為了我的心跳而我開航的。
所以就在開行的一剎那,就自己嘆息:呀!還能夠活著,真好!
通常我是喜歡站選擇在船尾的地方,在船行過處,它掀起的波浪往往是形成一條白線,魚會往波浪翻湧的地方游來,而海歐總是逐波飛翔。
船後的波浪不會停留太久,很快就平復了,這就是「船過水無痕」,可是在波浪平復的時候,在我們的視覺里它好像並未立刻消失,總會盤旋一陣,有如蒼鷹盤飛的軌跡,如果看一只鷹飛翔久了,等它遁去的時刻,感覺也還在那里繞個不停,其實空中什麼也沒有了,水面上什麼也看不見了。
我的沉思總是會在波浪徹底消失時淪陷,這使我感到一種悲懷。人生的際遇事實上與船過的波浪一樣,它必然是會消失的,可是它並不是沒有,而是時空輪替自然的悲哀
,如果老是看著船尾巴,生命的悲懷是不可避免的。
那麼讓我們到船頭去吧!看船如何把海水分割為二,如何以勇猛的香象截河之勢,載我們通往人生的彼岸,一艘堅固船是由很多的鋼板千錘百鍊鑄成,由許多深通使性的人去駕駛,這里面就充滿了承擔之美。
讓我也能那樣勇敢的破浪,承擔,向某一個未知的彼岸航去。
這樣想時,就好象見到了完全成熟的芒花,突然爆起,向四面八方飛去,使我聽見一陣潔白的高音,唱譁然的歌。
歡樂中國節
傳說在中國有三位修行者,沒有人知道他們的名字,只知道他們是愛笑的聖人,因為當人們看到他們時,他們總是在笑,從一個城市笑到另一個城市。
每到一個城市,他們就會在市場、街道、或廣場中央大笑,使附近的人都圍著他們,慢慢的,本來遲疑的人也走過來了,像口渴的人走向井邊,顧客忘了他們要買什麼,店主把店鋪關了,一起到這三個人的旁邊,看他們笑。
他們的笑是那麼自在、那麼無礙、那麼優美、那麼光輝,使旁觀的人都深深的感動了,因為生活在市集里失從沒有那樣笑過,甚至已經忘記人可以那樣笑著。
他們的笑會感染,旁觀的人開始笑,然後所有的人都笑了,就在幾分鍾前,那市場是個丑陋的地方,人們有的只是貪婪、恨、賣的人只想到錢和渴望錢,買者則只想貪小便宜,他們的笑改變了市場的氣氛,使所有的人匯成一體,歡欣、無私、互相欣賞,就好像很久才有一次的節慶。
人們先是笑,忘記了是要買或賣,隨後,人們真心笑了,最後甚至圍著三個人忘情的跳舞,彷彿進入一個新世界。
由于這三個人所到之處,都帶著歡笑,使他們行經之地都變成天堂,所有的人都喜歡見到他們,稱他們是“三個愛笑的聖人。”
當聖人的名字傳揚開來,就有人問道:“給我們一些啟示,教導我們一些真理吧!”
他們總是說:“我們沒有什麼好說,只是不斷的笑!”
他們走遍全中國,從一地到另一地、從城市到鄉村,幫助人們去笑,去開發內在的笑意,凡是悲傷、哀痛、貪婪、恨、愚笨的人都跟著他們笑,慢慢的,人們懂得笑了,生命就得到了嶄新的蛻變,就像是一只丑陋爬行的蟲化成了斑燦自由的彩蝶。
他們的日子就在笑中度過。
有一天,三個愛笑的聖人之一過世了,村人聚集著說:“他們的友誼那麼好,現在另外兩位一定會哭吧!他們不可能再笑了。”
但是,當村民看到其中兩位時都吃了一驚,因為他們正在笑,在唱歌跳舞,在慶祝最好的朋友離開了這個世界。
村民充滿疑惑,並且有一點生氣的說:“你們這樣太過分了,一個人死了是多麼悲傷的事,你們還笑、還跳舞,這對死去的人是多麼不敬!”
兩個微笑的聖人說:“我們的一生都在笑里度過,我們必須歡笑,因為對一位一生都笑的人,歡笑是最好的,也是唯一的告別。而且,我們不覺得他過世了,因為生命不死,笑著離開的人一定會笑著回來!”
笑是永恆的,就像波浪推動,而海洋不變;生命是永恆的,就像演員下台了,戲劇仍在進行;大化是永恆的,花開花落,樹卻不會枯萎。可惜,村民不能了解這些,所以那天只有他們兩個人在笑。
尸體要焚化之前,村民說:“依照儀式,我們要給他洗澡,換一套乾淨的衣服。”?quot;
但是兩個微笑的聖人說:“不!我的朋友生前就吩咐不舉行任何儀式,只要按照他原來的樣子放在焚化台上面就好了。“于是,死者被以本來面目放在焚化台上焚燒。
當火點燃的時候,突然之間,煙火四射,原來那個老人在他的衣服里藏著許多節慶的鞭炮和煙火,做為他送給觀禮者的禮物。
煙火飛揚到高空,爆開時有各種繽紛的顏色,閃亮的火光照耀了整個村落。
本來微笑的聖人瘋狂地笑了起來,村民也笑起來了,馬路、樹木、花草、甚至焚燒尸體的火焰都在笑著,然後大家開始快樂的跳舞,過了村落有史以來最大的慶祝會,在歡笑與跳舞的時候,大家感覺到那不是一個死亡,而是一個新生命的開始、一個全新的復活。
最後大家都知道了:如果能改變死亡的悲傷,知道生死的實相,人就不會有什麼損失了!
對我們來說,只有當我們知道快樂與悲傷是生命必然的兩端時,我們才有好的態度來面對生命的整體。
如果生命里只人喜樂,生命就不會有深度,生命也會呈單面的發展,像海面的波浪。
如果生命里有喜樂有悲傷,生命才是多層面的、有活力的、有深度的,又能發展的。
遇到生命的快樂,我要慶祝它!遇到生命的悲傷,我也要慶祝它!慶祝生命是我的態度,不管是遇到什麼!快樂固然是熱鬧溫暖,悲傷則是更深刻的寧靜、優美、而值得深思。
在禪里,把快樂的慶祝稱為“笑里藏刀”–就是在笑著的時候,心里也藏著敏銳的機鋒。
把悲傷的慶祝稱為“逆來順受”–就是在艱苦的逆境中,還能發自內心的感激,用好的態度來承受。
用同樣的一把小提琴,可以演奏出無比憂傷的夜曲,也可以演奏出非凡舞蹈的快樂頌,它所達到的一樣偉大、優雅、動人的境界。
人的身心只是一個樂器,演奏什麼音樂完全要靠自己。
所以,即使在最悲傷的時候,也讓我們過歡樂中國節吧!
今夕,何夕?
幾年前,在電視上看到一位年華老去、身驅肥胖的老牌歌星,以一種特別沙啞而滄桑的聲音,唱起她年輕時唱紅的一首歌:
啊……
今夕何夕
云淡風輕
夜色真美麗
只有我和你我和你
才逃出了黑暗
黑暗又緊緊的跟著你
啊……
今夕何夕
溪水流
夜風急
只有我和你我和你
患難相依
這首歌的詞意很簡單,沒有什麼特別,可是看見祖母級的歌星越過了三十年時光,還回頭唱這首歌,就格外感到了人生悵然的悲情。對我們而言,「今夕何夕」里有著浪漫的聯想,可是對一位紅透半邊天的歌星而言,問起:「今天是哪一天?今晚是哪一晚?」時,恐怕都要為之心碎吧!
由于這種悲情,《今夕何夕》到現在這在到處流行著,後來有一位年輕美麗的歌星另外唱紅了一首《今夕是何夕》的歌,歌詞比前者還要令人懷想:
告訴我今夕是何夕?
告訴我此處是何方?
飄零的身影該向何方?
彷徨的心無所歸依。
天注定讓我遇見你,
卻為何又遙不可及?
縱然是將你擁入懷里,
也知道相依只是瞬息。
如蠟炬的燒盡自己,
如燈蛾的撲向火里,
今後將在水里火里,
放不下的也只是你,
雖然相會,永遠無期。
如秋云的隨風飄逝,
如寶石的沉落海底,
今後不止千里萬里,
見我也只有在夢里,
長恨悠悠,無盡期。
這首歌哀怨感傷,但它動人的不只是歌曲,而是對流行歌曲有很大貢獻的慎之女士,寫完這首歌不久後就離開人世了,我覺得在她一生所寫的歌曲里,有兩首意境最感人的歌,可以做為流行的經典,一首是《最後一夜》,另外一首就是《今夕是何夕》,其中有歷經人間滄桑、看清世法無常的感慨,所以才能如此感人。
明日隔山岳,世事兩茫茫
對于心思細緻敏感的人,光是想到「今夕何夕」四個字就會有無限感傷,這也是中國詩歌里一種非常動人的心情,「今夕何夕」的吟唱應該是杜甫的一首《贈衛八處士》,這首詩早就是唐詩里人人會頌的經典了:
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今夕復何夕?共此燈燭光。
少壯能幾時?鬢髮各已霜;訪舊半為鬼,驚呼熱衷腸。
焉知二十載,重上君子堂;息別君未婚,兒女忽成行。
飴然敬父執,問我來何方?問答仍未己,驅兒羅酒漿。
夜雨剪春韭,新炊間黃梁;主稱會面難,一舉累十觴。
十觴亦不醉,感子故意長;明日隔山岳,世事兩茫茫。
二十年前相識的時候,你還沒有結婚,今日相見,你的兒女已經成行。因為會面是如此的艱難,彷彿一舉杯就喝了十大杯酒了,感知你不忘故人的的情意,喝了十悲也沒有醉意。想起人生里難以重逢,就好像天上的參星與商星永遠相背的轉向,今夜是哪一夜啊?
杜甫是多麼深刻的觸及了人生兩個重要的命題,一是世事無常,二是情意難住。在生命不斷的轉動里,人除了感慨懷想,是無能為力的,由于今夕和何夕是夢一樣,何不好好來珍惜今夜呢?
這種無常的憂傷、難忘的情懷,歷代的詩人都有不同的表白,唐朝詩人賈至有一首送別的詩是:
雪晴云散北風寒,楚水吳山道路難;
今日送君須盡醉,明朝相憶路漫漫!
宋朝的歐陽修寫的《浪淘沙》更加細膩浪漫:
把酒祝東風,且共從容。
垂楊紫陌洛城東,
總是當時攜手處,游遍芳叢。
聚散苦匆匆,此恨無窮。
今年花勝去年紅,
可惜明年花更紅,知與誰同?
今年的花開得比去年更紅,可惜已經無法與你共游了,想到明年的花可能比今年的花更好,但是那更可惜,因為不知道要和誰一起共賞呀!歐陽修的「可惜明年花更好,知與誰同」給我們一種對未來渺茫之嘆,但比起杜甫情思的,是明朝詩人袁凱的《客中除夕》:
今夕是何夕?他鄉說故鄉;
看人兒女大,為客歲年長。
戎馬無休歇,關山正渺茫;
一杯柏葉酒,未敵淚千行。
心熱如火,眼冷似灰
讀了這麼多「今夕何夕」、「今朝明朝」、「今年明年」的詩歌,真讓我們感覺茫然不已,一個日子在我們的生命逝去,有如閃電眨眼那樣快速,有如貓爪滑過那樣無聲,有如和風細雨吹拂那樣不可捕捉,每一天夜里,當我們忙完了一天的事物,躺在床上都不免悵忙:這就是我的一天過去了嗎?
比較敏感的人會想到今天與明天的問題,會想到昨夜,想到去年此夜,想到某年某月的某一天,然後懷著一點憾然睡去。
更敏感的人,就會因為這樣失眠了!
時間和空間的轉動竟是如此的無奈,青春不在、情愛不在、人生許多可珍惜的細節都已不在了,如果我們因此情緒被波動,就會沉溺其中永無出期!我們的心仍然與從前一樣熱,我們的眼卻不必像從前那樣的熱,我們或者可以在變動中有一種冷靜的觀照。
我很喜歡日本的宗演禪師的座佑銘:「我心熱如火,眼冷似灰。」
宗演曾為自己立下一個終身奉行的守則:
晨起著衣之前,燃香靜坐。
定時休息,定時飲食;飲食適量,絕不過飽。
以獨處之心待客,以待客之心獨處。
謹慎言詞,言出必行。
把握機會,不輕放過,但凡事再思而行。
已過不悔,展望將來。
要有英雄的無畏,赤子的愛心。
睡時好好去睡,要如長眠不醒。
醒時立即立床,如棄敝屐。
這雖然是禪師自勉的格言,對于容易耽溺緬懷的我們。以是非常有用的。如果能像禪宗那樣,只有今夕,就沒有昨夕明夕與何夕了。他的「睡時好好去睡,要如長眠不醒。醒時立即立床,如棄敝屐。」特別使我們心驚,令我想起文天祥在處于最險惡之境時,曾寫過的兩句話:「存心時時可死,行事步步求生」,忠肝義膽的孤臣與云胸水懷的禪師竟有如此相似的格言,使我們知道要從絕處逢生,要昨死今生,非得有斷然的氣概不可。
當代修行極有成就的葉曼居士,有一次對我說,她把文天祥的「存心時時可死,行事步步求生」,略作改動,變成「時時可死,步步求生」,真是改得妙,一個人隨時隨地可以死去,是多麼瀟灑,而一個每一步都往活的地方走,是多麼勇毅。反過來,對于那些醉生夢死之輩,就是「時時可生,步步求死」了。
晴空有云,不改蔚藍本色
「今夕何夕」是一個如真如幻、夢幻泡影、迷離朦朧的命題,人在某一種時空里就免不了會淪入那樣的悲情,其實我們有沒有好的觀點來看清過往的歷程罷了。
藥山禪師有一天在庭院里散步,弟子道吾與云嚴在旁邊隨侍,藥山指著兩顆樹,一棵是枯乾的樹,一棵是繁茂的樹,問道吾道:
「是枯的對,還是榮的對?」
「榮的對。」道吾說。
藥山說:「灼然一切處,光明燦爛去!」
問云嚴道:
「是枯的對,還是榮的對?」
「枯的對。」云嚴說。
藥山說「灼然一切處,放教枯淡去!」
這時候,有一位小沙彌走過,藥山再問:
「是枯的對,還是榮的對?」
小沙彌說:「枯者從它枯,榮者從它榮。」
藥山說:「不是,不是。」
這個故事,可以用來引證我們「今夕何夕」的觀點,如果像道吾說的是榮的對,那麼世界就是一片光明燦爛的錦繡了。云嚴看師兄說錯了,就趕緊改口,但也不對,因為如果枯乾是對的,世界就會蕭索單調地走向枯寂之路,小沙彌說枯乾的讓它去枯乾,繁茂的讓它繁茂,這也不對,因為這樣就失去了人生的觀點,不能自己
做主了。
對一棵樹,枯是榮的最後,榮是枯的最初,因此枯與榮是不可分的,枯榮是一,沒有分別。在藥山的眼中,是進入了枯榮的本質,他眼里就是樹。
對一個人的情境,今夕是昨人的結果,昨夕是今夕的過程,因此今夕和昨夕是不可分的。人生的路是一,沒有分別,我們能不能有真實之眼去超越枯榮的表像,來看見自己的本質年呢?
有時候在月明星稀的夜里,我也會不知不覺的吟頌起白光的《今夕何夕》,這時候我就會想,我們不要畏怯生命的感懷、生命是憂傷,乃至生命里忘不了的悲情,那就像晴空里有云,早晨有飛舞的晨曦,黃昏有輝煌的晚霞,都不能改變太空蔚藍是本色,有時反而增加了藍天的絢麗。
飄過、美麗過,一點也不染做,是多麼的好呀!
龐居士問趙洲禪師:
「有一切無關的人,究竟是什麼人?」
讓我們深深吸一口氣,再來看趙洲的回答:
「他不是人!」
能和一切有關,能從昨夕走到今夕,還能懷抱做希望走向生命的遠方,在某一個層次上是幸福的!
金色蓮花
有一次,南泉普願禪師偶然到達一個村莊,不料見到莊主在莊外迎接。
這使南泉大為驚訝說:“我凡是要到一個地方,事前從未告訴別人,你怎麼知道我今天要來呢?”
莊主回答說:“昨晚我做了一個夢,夢到土地公說你今天會來,所以就出來迎接。”
南泉嘆口氣說:“這是我修行還未到家,所以才會被鬼神看到呀!”
若鬼神可見,則仍在“有”里,要“空”到鬼神不見才是極處。
處輝真寂禪師就任方丈那一天,一位和尚問他:“釋迦牟尼佛說法時,地上常常開出金色蓮花,今天你就職方丈,我們可發看到什麼祥瑞呢?”
真寂說:“我只是掃卻門前雪罷了!”
南泉禪師與真寂禪師告訴我們的是同樣的東西,真正的大道不需要任何神通與炫奇的涂染,地湧金蓮當然是很好的,但沒有金色蓮花的平常時候,也是很好的。
玄妙能動人,卻不如平常平易來得真實有情味,讓我們人我兩空,善惡具離。修行人因此不必炫奇神通,也不要執著神通,同樣,對待有神通的人,也要有平常的心。
神秀的徒弟道樹禪師,和幾個學生住在山上的時候,常出現一個異人,穿著奇怪,講話十分夸張,並能隨意變化,常化成佛、菩薩、羅漢等等形象。道樹的學生都很害怕,但也不能對他如何,這位怪人一連作怪長達十年之久,最後終于消失了。
道樹弟子說:“這個術士為了欺騙人心,施出千方百計,我應付他的方法,只是不見不聞。他的詭計雖然層出不窮,總有使完的一天,我的不見不聞則是無盡的。”?quot;
僧稠神師住在嵩岳寺的時候,跟隨他的有百位僧人,寺里的泉水正好夠喝。一天誦經進,有一位婦人,穿破衣夾著掃帚,坐在台階上聽經,眾僧便訶遣她,婦人臉有慍色,以腳踏泉,泉水立刻就枯竭了,人也隨之化去。
眾僧驚慌的稟告僧稠禪師,禪師叫了三聲“優波夷!“婦人才現身。禪師說:“眾僧行道,宜加擁護。“婦人用腳撥泉水,水即上湧,眾人才知她是神人。
僧稠在鵲山修行時,也有神來撓之,抱肩捉腰,氣虛項上,僧稠因而入甚深禪定,九日才起。
後來,他住在懷州王屋山,聞兩虎相斗,咆聲震動山林,僧稠用錫杖丟去,兩虎止斗而去,這時有兩卷仙經出現在他的禪床,他說:“我本修佛道,豈拘哉中長生者科?“說完,仙經就消失了。當他移住青羅山的時候,有時打坐疲困,在床前舒腳,便有天神來扶腳,令他重新跏坐。
這使我們知道,修行者四周必有神異之事,神人或擾或助,那是猶其余事,若能心淨神空,則神通是自然的外境,既是外境,就應該放下。
在日本,把素食者稱為“精進者”,素食則叫做“精進料理”,這是最近我到日本旅行才知道的,我很喜歡“精時料理”的名詞,它使素食不再是靜態的,而成為一種行動,或者一種實踐,我覺得這個名詞是宜于沉思的。
由于素食的關系,使我感覺到旅行的時候常常帶來不便,若到西方國家,往往只有以面包和生菜沙拉果腹。但這種不便也不只發生在旅行,就是在國內赴朋友的飯局也常覺得慚愧,因為滿桌的珍餚都無以下箸,還要叫主人特別準備一碗清淡的素面,這樣,主人常覺得招待不周,而我則為帶給人麻煩,心中不安。
在城市里還好,因為城里到處都有素食餐館,飯局又多在餐廳進行,即使在葷菜館子里,請廚子做兩樣素菜也不困難。一旦到了鄉下,常弄得備菜的主婦手忙腳亂。
其實,素食者是很隨緣隨意的,青菜豆腐、醬菜花生就感到與山珍海味無異,只是使主人覺得招待不好,我的心中總是過意不去。
近來住在鄉下,又逢年關,來請吃尾牙的鄉下人很多,我很喜歡那種熱鬧的場面,常一再的囑咐只要一盤素菜、一碗白飯就是最好的招待,或者只要一盤素炒米粉就夠豐盛了,卻由于鄉下人盛情,常為我一個人做了五、六道素菜,這就便我心懷愧疚,一來我自己吃不了那麼多,二來從沒做過素食的主婦一定費了不少心血,三來我何德何能接受如此的盛情呢?
所以,我常想到,中式的素食還可以有更大的改進,使其更方便、合乎營養、不致浪費。像在日本的傳統式餐館,不論城鄉,菜單里都會有“精進料理”一欄,最常見的是一碗面,其次是“定食”。定食以劃格的餐盤盛裝,內有白飯一碗,味噌湯一碗,小菜三、四樣,既簡單又清爽,日本食物分量不多,總可以吃得乾淨,也不至于撐飽,真是最好的素食形式。
因為到處都有“精進料理”,使我在日本旅行感到並無不便,偶爾到沒有素食的館子,只要在白紙上寫“精進料理”四字,也都能很快的送來一份定食。可見日本人雖愛吃海味,素食還是很普遍而有傳統的,他們對素食也十分敬重。
“精進料理”這四個字,使我們吃素食時可以感受到素食的意義。因為“精進”乃是菩薩六度布施、持戒、忍辱、精進、禪定、智慧中很很需要的一環,使我覺得連吃飯時都能常懷感恩與精進。
我也喜歡香港人把素食稱為“上素”,例如“麻油上素”、“羅漢上素”、“豆腐上素”等等,在廣式茶樓里,雖然大部分是大魚大肉,但通常有一味“羅漢上素撈面”或湯面炒面”,還有一味是“芥藍上素”,對素食者而言,如此簡單的食物,滋味確在滿桌葷腥之上,所以堪稱為“上素”。
素食當然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一個人能以素食維生是分內應為,因為人不應該為了滿足一已的口腹之欲,用動物的生命作犧牲,可是若由于素食帶來不便,甚至招來別人的物議,那就讓我常懷慚愧心了。
我想起六祖慧能在二十三歲時主頓悟了,可是他在近四十歲才出來弘法,其中有十七年的時間他住在人群里,甚至有許多年隱居在獵人隊里吃肉邊菜,卻沒有人發現他是禪宗祖、法門龍象,這種情懷真是偉大無比。可見重要的還不在于吃精進料理,而在于,不管吃什麼料理,內心都一樣的明激與精進。
在台灣,不只是葷菜常一盤盤倒掉,即使偶爾吃素食宴席,也總是分量太多,糟踏了食物,像日式的“精進料理”或港式的“上素”都是值得提倡的。雖說名相並不重要,但我多麼希望,在“精進”及“上素”中,我們能體會到素食更深刻的意義!
當我們讀到了四祖道信對牛頭法融說:“快樂無憂,故名為佛。“真是令人深深的感動,對于我們修行佛道的人是無與倫比的教化,像我們在生活里還有許多的煩惱、不安、憂傷,心靈中充滿了喧鬧、哀愁、騷動的人,哪進而配談什麼是佛呢?
我們先不說學佛,沅是說學習快樂無憂好了,一個人如實的生活,才知道“快樂無憂”四個字是多麼艱難。
信仰佛教最虔讀的西藏人民,他們互相問候的話,不是“呷飽也未?“不是”恭喜發財!“而是”吉祥如意。“人人在見面或分別時,總是雙手合十,互道”吉祥如意”!我覺得,吉祥如意與快樂無憂很相近,但猶不如快樂無憂那樣的淺白。
我們現在來看“快樂無憂,故名為佛”的出處,我且用分行來重排國祖道信這一段對真要的開示:
“無百千法門,同歸方雨,河沙妙德,總在心源。
一切戒門定門慧門,神通變化,悉自具足,不離汝心。
一切煩惱業障,本來空寂;一切困果,皆如夢幻。
無三界可出,無菩提可求。
人與非人,性相平等,大道虛曠,絕思絕慮。
如是之法,汝今已得,更無闕少,與佛何殊,更無別法。
汝但任心自在,莫作觀行,亦莫澄心,莫起貪念,莫懷愁慮,盪盪無礙,任意縱橫,不作諸善,不作諸惡。
行住坐臥,觸目遇緣,總是佛之妙用,快樂無憂,故名為佛。”
快樂無憤憤乃不是感官個體戶滿足的層次,而是任心自在,遇到任何的因緣都是佛法的妙用,這是萬里無云,浩浩青天的境界。也是達摩祖師說的:
亦不睹惡而生嫌,
亦不觀善而勤措;
亦不舍智而近愚,
亦不拋迷而求悟。
當牛頭慧忠禪師說:“人法雙淨,善惡兩忘;直心真實,菩提道場。”–這是快樂無憂是佛。
有源律師問:“和尚修道還用協否?“在珠慧海說:“用功。“曰:“如何用功?“師曰:“餓來吃飯,困來眠。“曰:“一切人總如同師用功否?“師曰:“不同”。曰:“何故不同?“師曰:“他吃飯時不肯吃飯,百種須索;睡時不肯睡,千般計較,所以不同也。”–這是快樂無憂是佛。
南泉普願禪師快圓寂時,弟子問他:“和尚百年後,向什麼處去?“他說:“山下作一頭水牯牛去。”
弟子說:“我可隨師父去嗎?“他說:“可以,你如果要跟我去,別忘了銜一莖草來!”–這是快樂無憂是佛。
洪州水老和尚說:“自從一吃馬祖蹋,直至今笑不休。“這是快樂無憂是佛。
云門文偃禪師說:“日日是好日。“這是快樂無憂是佛。
溈山靈祐禪師說:“一切時中,視聽尋常,更無委曲,亦不閉眼塞耳,但情不附物,即得。譬如秋水澄澄,清淨無為,澹濘無礙,喚他作道人,亦名無事之人。”–這是快樂無憂是佛。
黃蘗希運禪師說:“終日吃飯,未曾咬著一粒米;終日行,未曾踏著一片地。與麼時,無人我等相,終日不離一切事,不被諸境感,方名自在人?quot;–這是快樂無憂是佛。
仰山慧寂禪師說:“我這里是雜貨舖,有人來筧鼠糞,我亦拈與,他來筧真金,我亦拈與。”–這是快樂無憂是佛。
我們看歷代祖師,真的是個個活潑縱跳、生意盎然。快樂無憂,這種無憂不是來自後世極樂的期待,而是今生生活的承擔,是如實的接受生活,要在今世,甚至此時此刻就無憂。
因此,有人問石頭希遷禪師:“如何是解脫?”
他說:“誰縛汝!”(沒有人綁你,為什麼求解脫呢?)
“如何是淨土?”
他說:“誰垢汝?”(沒有人污濁你,為什麼求淨土?)
“如何是涅槃?”
他說:“誰與生死與汝?”(沒有人給你生死,到哪里去求涅槃呢?)
無時不是解脫之境,無處不是淨土的所在,永遠都在涅槃之中,長空不礙白云飛,好一個快樂無憂是佛!
臨濟宗的祖師臨濟義玄,他對弟子無情的棒喝在禪宗史上很有名,但他在追隨黃蘗希運習禪的時候,也被打得很慘。
他在黃蘗處已經很久了,每天只是隨大眾參禪,有一天首座和尚睦州問他:“你在這里多久了?“臨濟說”三年了。“睦州又問:“曾經參問過師父沒有?”
他說:“不曾參問。”
“為什麼不問呢?”
“不知道問個什麼?“臨濟說。
睦州就建議他:“何不問’什麼是祖師西來意’呢?”
臨濟覺得有理,就跑去問師父:“如何是祖師西來意?“但話還有問完,就被黃蘗打了一頓。他回來後,睦州問他結果如何,他難過的說:“我的問聲未絕,師父就把我打了一頓,不知如何是好?quot;睦州叫他不應該這樣就洩氣,不妨再去問同樣的問題試試看。
臨濟連續去問三次,三度被打。
臨濟暗恨自己愚魯,又覺得可能與黃蘗因緣不契,就向黃蘗告辭,黃蘗教他去見大愚和尚。
臨濟到了大愚那里,大愚問他:“從什麼地方來?”
他說:“從黃蘗那里來的。”
大愚問:“黃蘗對你有什麼教導?”
臨濟委屈的說:“我三次問祖師西來意,三次都被打一頓,到現在還知道過錯在哪里?”
大愚說:“這個黃蘗這麼老婆心切,為了你能徹底解脫,竟動手打了你三次,讓你來這里問什麼有過無過!”
臨濟被大愚一說,忽然徹悟了,感嘆的說:“原來佛法無多子!”
大愚一把抓住臨濟的衣領大罵:“你剛才還說自己不知道錯在那里,現在又說佛法無多子!是什麼道理,快說,快說!”
臨濟沒有回答,伸拳就向大愚的肋下打去,大愚把他的拳頭托開,對他說:“這是你師父黃蘗的事,和我無關。”
臨濟于是告辭大愚,回來重見黃蘗。黃蘗看到他就說:“你這樣來來去去,有什麼了期?”
臨濟說:“我回來是因為師父的老婆心切。”
黃蘗說:“大愚這個大漢如此多嘴,等我見了他一定要打他一頓。”
臨濟說:“說什麼見到才打,今天就該打。“說著,就打了黃蘗一巴掌,這一掌使黃蘗開心大笑。
我們讀到《景德傳燈錄》里的這段故事,就好像看電影一樣,禪師的舉止真是栩栩如生,一個禪師不管用什麼手段來對付弟子,都是出自最大的慈悲與善意。這一點,弟子也知道,臨濟在被痛打的時候,心里並沒有感到意外,也沒有絲毫恨意,只是為自己不能明白被打的意義而感到傷心罷了。這使我們知道師父與弟子之間極深刻的情感。
我很喜歡“老婆心切”這四個字,使我們想起了自己的祖母與母親,她們的打罵,無一不包涵了最深切的期許與熱愛,如果我們只看“婆婆媽媽”的一面,而不能進入“婆心”,就難以知道老母親的愛是多麼溫柔深長了。同樣的,若我們無法體會禪師的“老婆心切”就不能看見棒喝的時候有多麼大的期許。
當臨濟見到大愚時,大愚為了黃蘗連打臨濟三頓感到他“老婆心切”,如果沒有婆心,一次都懶得打了,何況是三次呢?禪師對弟子的棒喝與母親對孩子的打罵,其本質是一樣的。
我國古代有一個叫韓伯俞,他小時候常常被母親打,便他從不哭泣,有一天他挨打的時候,卻傷心的哭了,他母親大為驚奇的問他:“以前你被打時,從來不哭,今天為什麼哭了呢?”
韓伯俞說:“以前媽媽打我,我感覺很痛,知道媽媽身體很健康,但是今天我不覺得痛,想到媽媽已經年老體衰,怎麼能不哭呢?”
不只是母親自然有婆心,孩子對待母親也應該有婆心;不只師父結弟子有婆心,弟子對師父也應該有婆心。
禪的進行是在開啟有的空性,表面上是無情的,但在無情的表面里隱藏的卻是無私的至情,要習禪,一定要了解這種至情才好。
到南部演講,一位計程車司機來看我,送我一袋蓮霧。
他說:“這蓮霧不同于一般蓮霧,你一定會喜歡的。”
“這蓮霧有甚麼不同嗎?“我把蓮霧拿起來端詳,發現它的個兒比一般蓮霧小一點,顏色較深,有些接近棗紅。
“這是林邊的蓮霧,是我家鄉的蓮霧呀!“他說。
“林邊不是生產海鮮嗎?什麼時候也出產蓮霧呢?“我看著眼前這位出身于海邊,而在城市里謀生的青年,他還帶著極強的純樸勇毅的鄉村氣息。
青年告訴我,林邊的海鮮很有名,但它的蓮霧也很有名,只可惜產量少,只有下港人才知道,不太可能運送到北部。加上林邊蓮霧長得貌不起眼,黑黑小小的,如果不知味的人,也不會知道它的珍貴。
來自林邊的青年拿起一個他家鄉的蓮霧,在胸前襯衫上來回擦了幾下,蓮霧的光澤便顯露出來,然後他遞給我叫我當場吃下去。
“要不要洗一下?“我說。
“免啦,海邊的蓮霧很少灑農藥。”
我們便在南方旅店里吃起林邊蓮霧了,果然,這蓮霧與一般的不同,它結實香脆、水分較少、比一般蓮霧甜得多,一點也吃不出來是種在海邊的咸地上。我把蓮霧的感想告訴了青年,他非常開心地笑起來,說:“我就知道你會喜歡,今天我出門要來聽你的演講,對我太太說想送一袋蓮霧給你,她還罵我神經,說:’蓮霧也不是什麼貴重的東西!’我就說了:‘心意是最貴重的,這一點林先生一定會懂。’”
我聽了,心弦震了一下,我說:“即使不是林邊的蓮霧,我也會喜歡的。”
“那可不同,其他蓮霧怎麼可以和林邊的相比!“他理直氣壯的說道。
我也學著他的樣子,拿一個蓮霧在胸前搓搓,就請他吃了,我們兩人就那樣大嚼林邊蓮霧,甚至忘記這是他帶來的禮物,或是我在請他吃。
話題還是林邊蓮霧,我說:“很奇怪,林邊靠海岸,怎麼可能生出這樣好吃的蓮霧?”
“因為林邊的地是咸的,海風也是咸的,蓮霧樹吸收了這些鹽分,所以就特別香甜了。“他說。
“既然吸收的鹽分,怎麼會變成香甜呢?’
“它是一種轉化呀!海邊水果都有這種能力,像種在海岸的西瓜、香瓜、番茄,都比別地方香甜,只可惜長得不夠大,不被重視。也可以說是一種對比,就像我們吃水果,再不甜的水果只要沾鹽吃,感覺也會甜一些。“這一段話真是聽得我目瞪口呆,從鹽分變成香甜感覺上是那樣的自然。
看我有點發怔,青年說:“這很容易懂的,就像如果我們拿糖做肥料,種出來的不一定甜,前一陣子不是有些農人在西瓜藤上打糖精嗎?那打了糖精的西瓜說多難吃,就有多難吃!”
在那一刻,我感覺眼前的林邊青年,就是一位哲學家。後來,他告辭了,我獨自坐在旅舍里看著窗外黯淡的大地,吃棗紅色的林邊蓮霧,感受到一種難以言說的滋味,感念這青年開老遠的車,送我如此珍貴的禮物,也感念他給我的深刻啟發。
在生命里確實是這樣的,有時我們是站在咸地上,有時還會被咸風吹拂,這是無可如何的景況,不過,如果我們懂得轉化、對比,在逆境中或者可以開出更香脆甜美的果實。
這樣想來,林邊蓮霧是值得歡喜讚嘆的,它有深刻的生命力,因而我吃它的時候,也不禁有莊嚴的心情。
在往南投山中的小路,兩旁的荔枝樹結滿果實,果實都已成熟了,泛著深沉飽滿的紅色,累累團聚在柔軟的枝條,彷彿要垂到土地上一般。
荔枝園里戴斗笠的農婦正忙著收成,在蔚藍的天空下,空氣輕輕地流動,使忙碌采收荔枝的動作呈現出一種安靜優美的圖像,有如印象派的田園作品。
在這塊土地上,我每回看到農作豐收,看到農人收成自己的辛勤果實,都感到深受震動,童年每一次收成的歡愉就從深處被喚出來,覺得生命或不免悲苦,收成至少使我們感受到有一個幸福的希望。
尤其是在這條路,正要去拜見印順導師,使我的心似乎隨著山路往上提升,因為這是我向往已久的心願了。
我在學佛之初,曾深受印順導師所著《妙云集》的影響,當時對佛經一知半解,閱讀經典格外辛苦,常常往佛教的書店去鑽,一次就搬回來一大箱書,有一次請回一套《妙云集》看了一個月之久,我長久以來對佛教的迷團都在這套書里找到了答案,而我在思想上無法轉動的疑窒,也在《妙云集》里得到了疏解。
一直到現在,印順導師的《妙云集》還對我有幾個重要的影響,一是要出世與入世並重,二要佛學與學佛並行,在要大乘與小乘同鑽,四要超越神化與俗化,五要走向平實與長遠,總而言之,就是在中道里,一步一步穩健的向前。
對初學佛的人,不免多少會落于兩邊,例如認為佛教是在尋找來世的解脫之道,因此就忽視了今生;例如認為實踐是唯一重要的,不必浪費時間閱讀經典;例如要就學大乘菩薩,小乘實在不值一觀;例如著眼于炫奇的神通,不能回觀平凡的眾生;例如追求感應,而不能落實于現實生活……,我在剛開始的時候,偶爾也會有這種偏失,幸好那時候讀了《妙云集》,使我知道,真正的佛教實有更寬廣的風格與更高遠的境界,尤其是其中的“佛法概論”、“成佛之道”,以及關于經典的講記,更使我的眼界大開,從此讀佛經有如開罐飲蜜,終于嘗到法味。
是以後來有人問我初學佛的人應該讀哪些佛書,我都勸他們讀《妙云集》,如果沒有時間,讀讀《妙云選集》也是很好的,能建立起我們堅強的正知正信的基礎。
由于有這一段《妙云集》的因緣,在我的心中,印順導師是“和天一樣高”的法門龍象,若以學術成就觀之,也是國寶級的人物。這些年來,我參訪過不少高僧大德,唯有印順導師近年隱居山間,不接見訪客,一直無緣親近,這次因緣殊勝可民拜見,竟使我在前一天的晚上為之失眠,甚至快到他居住的地方,心口不由自主的怦怦亂跳,隨行的朋友說,看我興奮的樣子,一點都不像是個修行的人。
導師果然隱居在荔枝園子里,屋前屋後都被荔枝園包圍,他的待者出來接待我們,手里端一盤荔枝說,導師身體違和,所以在樓上休息,囑我們先吃點荔枝,他要上樓通報。我便邊吃荔枝邊觀察環境,導師住在一幢極樸素整潔的二層洋房,屋前有一個格局雖小,卻花樹繁盛的花園,蝴蝶、蜜蜂、蜻蜓在院子里飛舞,不時傳來一聲極清越的鳥聲,即使是早晨時分,也可心感受到這是極端寧靜的所在。
同行的雅璇看我荔枝已經吃了半盤,說:“我們還是先上樓向導師請安吧!”
導師坐在臨東邊的大窗前,看到我們,露出和煦的微笑說:“你們來了呀!坐坐!“聲音清爽結實。
禮拜過後,一時不知說什麼,竟沉默了一陣,他微笑的看著我們說:“你們的信我收到了,問的問題都很大呀!恐怕短短的時間說不清楚。“這時我才正視他,發現與在書里得到的印象有一點點的不同,書里的導師智慧如海,是嚴肅而知性的,就是看他的相片看起來也是威嚴莊肅,但現在坐在我面前的導師全身的每一個細胞都散發著慈悲的香氣,那樣的溫和而感性,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導師已經八十四歲,但他的氣色看起來好極了,就像窗前荔枝的顏色,他坐在那里,給我的感覺是窗內窗外都有太陽。對于我們的來訪,他很高興,一直問我:“喝茶了沒有?“當他說一句時,使我想起趙州禪師。
我對導師說,我讀過他的《妙云集》,還有《中國禪宗史》和《空之探究》獲得許多法益,他不住的說:“很好,很好。”
我會讀《中國禪宗史》和《空之探究》,是有一次我的皈依師父聖嚴法師問我:“你讀過《中國禪宗史》和《空之探究》沒有?”
我搖頭。師父說:“你好好的讀,對你了解禪宗是有幫助的。“後來我仔細閱讀,果然給我很大的開啟,理清了我對禪宗一些糾葛的思路。我把這一段報告給印順導師聽,他說,中國禪宗自己發展出很偉大的風格,它豐富了禪定的內容,使其可以在生命里實踐,甚至在生活的每一細節展現出來,尤其是六祖的頓司禪,使禪的生氣勃發,成為般若的大海,真是了不起的成就,所以中國人應該特別珍惜禪宗。
我又問說:“禪宗是不是大乘呢?”
導師笑起來:“當然是了”。
他的理由是,禪宗里講身心淨化,是要內淨自心,外淨世界,不是自我求了脫,因為一旦破了我執,世界與我就無所分別。而禪者也講慈悲與智慧,其修行的頓悟,正是慈悲與智慧真正的實現。
說:“最重要的是實踐,實踐是禪最要緊的東西。”
許多人都知道印順導師是當代偉大的思想家,對佛教學術有非凡的貢獻,甚至以為他是個“學者”,其實在他的著作里,經常提示學人要實踐,要學佛與佛學並重,不可使佛教成為理論。他自己當然是個實踐者,他一向主張不只佛教徙要實踐佛法,也要用佛法來改善現實社會,使佛法成為改進世間的方法,那是因為佛法以有情為本,它應該以大眾為對象,使眾生得到利益。
導師自幼體弱多病,經常活在生死邊緣,我們讀《印順導師學譜》就知道,他幾乎年年都生大病,有好幾次甚至預立遺囑,可以說他從來沒有健康過,但是他從二十六歲開始佛學寫作,五十幾年來從未間斷,時常病倒在床,仍然著述不斷,他的信仰之堅定,毅力之堅強都是非凡的,他的為法忘軀就是最偉大的實踐,也正是大乘菩薩的精神。
他常說:“信仰佛法,而不去實踐,是本末倒置的。“我們今天讀導師的書,應該認識到他的實踐精神才好。
後來,我們把椅子搬到院子來談,導師的談興很好,他的聲音鏗鏘有力,絲毫沒有老態,他說到文殊佛教中心在談的兩上題目:“佛教徙應不應該有王永慶?”“佛教徙的婚姻面。“他說,佛教徙應該用向個角度看問題,一是自然,二是廣大,三是圓融。金錢與婚姻都可以作如是觀,只要有正命正業,佛教徙賺大錢沒什麼不好,正可以回饋社會,做布施行。婚姻也是如此,若能互相鼓舞,也可以成為佛化家庭,對社會有正面和良性的影響。
他說:“我們學佛的人不要看這個也不對,看那個也不對,什麼都要掃來心里放著,這就是自尋煩惱。“導師的幽默,使我們聽了都哈哈大笑,感覺到如同院子的陽光一樣溫暖。
我們談了近兩個小時,侍者來說導師該休息了,大家才恭送導師回房。
在回來的路上,有一個人問我:“為什麼稱印順導師為導師呢?這是個很特別的稱呼呀!”
這個因緣可能很多人不知道,導師在三十六歲時(一九四一年),他的學生演培法師在四川合江縣法王寺創辦王學院,禮聘他為“導師”,從此學眾都稱他“導師”。他初來台灣,台北善導寺也聘為“導師”,從此教內外都稱他為導師。正如後輩學佛的人稱“廣欽老和尚”、“宣化上人”、“悟明長老”、“懺公”(懺云上人)、“聖嚴禪師”、“星云大師”、一樣,“印順導師”也標明並彰顯了他名稱的物質,正是引“導”千千萬萬的佛子走向學佛正軌,足以為人天“師”范。
告辭導師下山的路上,我感到天地清朗,南投山上正飄浮著幾朵單純潔淨的白云,俯視著人間,我想到導師曾寫過一首偈:
願此危脆身,仰憑三寶力;
教證得增上,自他感喜悅。
不計年複年,且度日又日;
聖道耀東南,靜對萬簌寂。
思及導師的人格與風范,在仰觀蒼空的時候,使我們有豁然之感,而天上的白云則是自由而曼妙,恍如最莊嚴的白蓮花,在最高的地方,猶自在開放!
有一位和尚去問臨濟義玄:“如何是真佛、真法、真道,乞師批示。”
臨濟說:“佛者心清淨是。法者心光明是。道者處處無礙淨光是。三即一,一即三,皆空而無實,有如真正道人,念念不間斷。達摩大師從西土來,只是覓個不受惑的人,後遇二祖,一言便了,始知從前虛用功夫,山僧今日見處與佛祖不別,若第一句薦得,堪與佛祖為師。若第二句薦得,堪與人天為師。若第三句薦得,自救不了。”
他說明了三個重要的觀點,就是“心清淨”、“心光明”、“處處無礙淨光”,若能了知這三者,一句話就完了,何必虛用許多功夫!
在禪宗里,我們時常講到“開悟”,以禪的第一義諦而言,“開悟”是證得空性,得到徹底的解脫。但是從凡夫的視界看來,開悟是多麼遙遠的事,然而,遙遠並非一定不可及,我覺得,每天都能開啟一些智慧、發起更大的悲憫、能有新的超越與承擔,使似清淨一點、光明一點、自在一點,雖是那麼微不足道的一點點,也算是一種“開悟”了。
印順導師曾寫過一篇文章《解脫者之境界》,認為證得者法真性的境地是無法形容的,如果從方便去說,約可由三事表達:
一,光明:那是明明白白地體證,沒有一絲的恍惚與暗昧。不但是自覺自證,心光煥發,而且有渾融于大光明的直覺。
二,空靈:那是直覺得于一切無所礙,沒有一毫可黏滯的。經中比喻為:如手的捫摸虛空,如蓮華的不著塵垢。
三,喜樂:由于煩惱的濫擔子,通身放下,獲得從來未有的輕安、法樂。這不是一般的喜樂,是離喜離樂,于平等舍中湧出的妙樂。
因此,解脫者的心境是“不憂不悔”、“不疑不惑”、“不忘不失”。
印順導師對解脫者心境的說法,可以與臨濟禪師的話對照來看,我們雖無法恆常保有光明、空靈、喜樂之心,生活里卻也有不少光明、空靈、喜樂之境,那麼,就從那里時入吧!時常提起光明的念頭來照亮生命、提起空靈的觀點來超越生活、提起喜樂的心來洗去苦惱的塵埃,這就是一步一步走向“開悟”、“不受人?quot;、“解脫者”的道路了。
惠明向六祖慧能請法之後,又問六祖:“還有密意否?“六祖說了一句明照千古的話:“密在汝邊!”
追求開悟的人總會不自覺的想:“是不是有什麼秘密的方法或通道去尋找智慧或開悟呢?”
其實,最大的秘密是在生活、在自我、在生命歷程的每生個環節,只看人有沒有承擔、能不能開啟而已。我們如實的生活,在生活中得到一絲清淨、光明、自在、空靈、喜樂,都能時時覺照到“密在汝邊”,這是在堪忍世界中還能奮起,坦然向萬里無寸草處行去的、最大的密意!
英國作家卡萊爾在《英雄與英雄崇拜》一書里,這樣界定人間的英雄:
“大勇無畏,勇中有溫柔之情的人。”
“獨具慧眼,達于永恆深處的人。”
“以生命火,來照亮真實之光的人。”
“甘于沉默,不愛自我炫耀的人。”
“情智交融,有似云雀般歡愉的人。”
“自我節制,因節制而高雅的人。”
“喜愛無限,公然向死亡挑戰的人。”
“天真自然,明亮一如赤子的人。”
“生而忠誠,因忠誠而偉大的人。”
“洞察明銳,以直覺便能看見神聖的人。”
……
這些話,使我們知道英雄何以為英雄,而這些特質,都是大乘菩薩的特質,或許我們可以這樣說吧:菩薩,正是最偉大的人間英雄!菩薩行,正是最高遠的英雄行徑!
菩薩與一般有間英雄最大的不同是,菩薩從不以為自己是英雄,而是隨順在眾生之中,與眾生同樣的仰望。此外,菩薩不求世間的名利與權位、菩薩不被時空所拘限。
菩薩有無喧的胸懷,但不認為自己的胸懷夠廣大。
菩薩有無盡的慈悲,但不以為自己的慈悲夠深切。
菩薩有無量的智慧,但不以為自己的智慧夠宏偉。
菩薩有無限的柔軟,但不以為自己的溫柔夠細膩。
菩薩是人間的英雄,這一點是, 可以確定的,但菩薩之所以為菩薩,是在他的無求、無私、無怨、無悔、無往、無著。
英雄的成功,是時代與環境改革的標幟,是在無數凡夫的枯骨上站立的。
菩薩的成功,是使凡夫都成為菩薩,使最苦難之地,猶有最高潔的心靈,使最煩惱濁惡之地,也應成最清淨殊勝的國土。
英雄,是歷史的旗幟。
英雄,是永恆的詩歌。
英雄,是濃云中的閃電人,是危崖間的走索者。
菩薩,是溫暖柔和的日月,是架在危崖間讓人走過的橋。
英雄的歌謠總是寫在書冊,以美人的幽魂鑲邊,用醇酒的薰陶作注。
菩薩的詩章則是流在空中,用智慧的馨香做油,以慈悲的清淨為火。
不斷的燃燒,卻不留形骸,成為永恆的藍天的一部分。
讀《阿含經》最常從眼前躍起的是四個字:“人間游行”。
佛陀成道以後,在人間各處游化,有時也到天上去說法,在《雜阿含經》最後一部分,都是佛陀為鬼神說法的記載,很有意思的是,佛對“天子”說法總是住在舍衛國的槮樹給孤獨園,天子們則都是在半夜來請佛陀開示。而在佛為夜叉鬼、針毛鬼、鬼子母等百千諸鬼說法時,都是佛陀在“人間游行”,晚間接受鬼的供養,住在鬼所變化的居處。
經典一開始的時候,都是:
“如果我聞。一時,佛在某某國人間游行……”
我很喜歡經典這樣的開頭,光是“如是我聞,一時,佛在人間游行”這幾個字就夠令人沉思了。
《增一阿含經》的“聽法品”里,曾記載佛陀到刁利天宮為母親摩耶夫人說法。
帝釋問佛:“為用天食?為用人食?”
佛言:“用人間食。所以然者,我身生于人間,長于人間,于人間得佛。”
于是,佛在天上就吃人間的食物(在天上想來,是十分粗糙的東西),共吃了三個月,娑婆世界的眾生很想念佛,優填王首先用榭檀木刻佛像,波斯匿王首先用黃金塑佛像,傳說這是佛教有佛相的開始。
經上還有一位佛的弟子,死後升天,懷念佛陀,以神通力變化到佛面前,可是他身體卻站不起來,他細緻的身體如酥油一般軟癱在地上,一時不知如何是好,佛陀教他身體變粗糙一點,才能在人間站立。
相對于六道里的天道、阿修羅道,乃至于鬼王,人都是非常粗糙的,吃的食物也很不佳,這真是無可如何的事。
不過,當我們想到佛陀選擇在人間成道,並且樂于在人間游行,即使住在輝煌的天宮,仍然與我們一樣吃著人間粗糙的食物,光是如此,就值得我們感恩,因為僅僅“人間游行”四字就有深刻的大慈悲在。
我們也是天天在人間游行,可是我們做了什麼?又想選擇了什麼呢?
蘇東坡有一次游江西廬山,見到龍興寺的常聰和尚,兩人熬夜討論“無情說法”的公案,第二天清晨醒來,他聽見了溪流的聲音,看見清淨的山色,隨即賦了一偈:
溪聲便是廣長舌,
山購豈非清淨身;
夜來八萬四千偈,
他日如何舉似人。
自已覺得意猶未了,又在柔和的晨光中寫下兩偈:
橫看成嶺側成峰,
遠近高低各不同;
不識廬山真面目,
只緣身在此山中。
廬山煙雨浙江潮,
未到千般恨不消;
到得元來無一事,
廬山煙雨浙江潮。
這三首偈廣為傳誦,被看成正好可以和青原惟信禪師說的山水觀前後印證:“三十年前見山是山,見水是水。及後親見親知,有個入處,見山不是山,見水不是水。如今得箇休歇處,依舊見山是山,見水是水。”
蘇東坡的三首偈後來一直被討論著,特別是第一首,云堂的行和尚讀了以後,認為“溪聲”、“山色”、“夜來”、“他日”幾個字是葛藤,把它改成:
溪聲廣長舌,
山色清淨身;
八萬四千偈,
如何舉似人。
有一位正受老人看了,覺得“廣長舌”、“清淨身”太露相,一首偈于是被改成了對聯:
溪聲八萬四千偈,
山色如何舉擬人。
庵禾山和尚看了,搖頭說:
“溪聲、山色也都不要,若是老僧,只是’嗯’!一聲足夠!”
許多人都覺得庵禾山和尚的境界值得讚嘆,我認為,蘇東坡的偈仍是可珍愛的,如果沒有他的偈,庵禾山和尚也說不出“嗯!一聲足夠”了。
文學與佛性之間,或者可以看成從一首偈到一聲嗯的階梯,一路攀爬上去,花樹青翠,鳥鳴蝶飛,溪聲山色都何其坦然明朗的展現在我們的眼前,到了山頂,放眼世界全在足下,一時無活可說,大嘆聲:嗯!
可是到山頂的時候總還有個立腳處,有個依托,若再往上爬,云天無限,由除了“維摩詰的一默,有如響雷”之外,根本就不想說了。
沉默,就是響雷,確科是最高的境界,不過,對于連雷是什麼都不知道的人,鑼鼓齊催,是必要的手段。
我想到一個公案,有一個和尚問慧林慈愛禪師:
“感覺到了,卻說不出,那像什麼?”
“啞子吃蜜。“慈愛的回答。
“沒有感覺到,卻說得有聲有色,又像什麼?”
慈愛說:“鸚鵡學人。”
用文學來寫佛心,是鸚鵡學人,若學得好,也是很值得讚嘆,但文學所講的佛與禪,是希望做到“善言的人吃蜜”。能告訴別人蜜的滋味,用白瓷盛的蜜與破碗裝的蜜,都是一樣的甘甜。
我的文章,是希望集許多響雷,成為一默。
也成為,響雷之前,那光明如絲、崩天裂云的一閃。
有時候,我說的是雷聲閃電未來之前,烏去四合的人間。
那是為了,唯有在深沉的黝暗中,我們才能真正熱切期待破云的陽光
一朵花
在晨光中
坦然開放
是多麼從容!
在無風的午後
靜靜調落
是多麼的鎮定!
從盛放到調謝
都一樣溫柔輕巧!
春天的午後,陽光晴好,我在書房里喝茶,看著遠方陽光落在山林變化的顏色。
有一位年輕的朋友來訪,開門的時候我吃了一驚,她原來娟好清朗的臉上,好像春天的花園突被狂風掃過,花朵落了一地那樣蕭索狼藉。
我們對坐著,一句話還沒有說,她已經淚流滿面了,而對這樣的情況我除了陪著心酸,總說不出什麼話。在抬眼的時候,想起許多許多年前一個午後,我去看一個朋友,也是未語先流的相同畫面。
有時候,在別人的面影里我們會深刻的看見自己,那時,就會勾起我們久已隱忍的哀傷。
這幾年,我的感受似乎有點不同了,當我看到人因為情感受創而落淚的時候,使我在心酸里有一種幽微的欣慰,想到這在這冷落無情的社會,每天耳聞的都是物質與感官的波瀾,能聽到有人為愛情而哭,在某一個層面,真是好事。這樣想,聽到悲哀的事,也不會在情緒上像少年朝代那樣容易波動了。
我和年輕朋友默默的,對飲著我從屏東海岸帶回去業的“港口茶”,港口茶是很奇特的一種茶,它入口的時候又濃又苦,在喝第一杯的時候幾乎很難去品味它,要喝了兩三杯之後,才感覺到它有一種奧妙的舌香與喉韻,好像樂團里的男低音,或者是薩克斯風,微微的在胸腔中流動,那時才知道,這在南方邊地平凡的茶,有著玄遠素樸的魅力。
喝到苦處,才逐漸清涼
我和朋友談起,在二十歲的時候,我就喜歡喝茶,那時喜歡茉莉香片或菊花茶,因為看到花在茶杯中伸展,使我有著浪漫的聯想。那時如果遇到了港口茶,大概是一口也喝不下去
。
後來。我喜歡普洱,那是因為喜歡廣東茶樓里那種價廉而熱鬧的情調,普洱又是最耐泡的,從濃黑一直喝到淡薄,總能泡十幾回。
前些年,我開始愛喝烏龍,烏龍的水色是其他的茶所不及的,它是金黃里還帶一點蜜綠,香味也格外芳醇,特別是產在高山的凍頂烏龍、白毫烏龍、金萱烏龍,好像孕了山林里的云霧之氣,使我覺得人間里產了這樣美好的茶,怪不得釋迦牟尼佛說娑婆世界也是淨土了。
住在鄉下的時候,我喜歡“碧螺春”和“荔枝紅”,前者是淡泊中有幽遠的的氣息,後者好像血一樣,有著紅塵中的凡思;前者是我最喜歡的綠茶,後者是我最喜愛的紅茶。
近兩年來,我常常喝生產在坪林山上的“文山包種”和沿著屏東海岸種植的“港口茶”,這兩種茶都有一種“苦盡”之感,要品了幾杯以後,滋味才緩緩的發散出來。最特別的是,它們有一種在滄桑苦難中冶煉過的風味,使我們喝到苦處,才逐漸的清涼。
這有一點像是人生心情中的變化,朋友邊喝著港口茶,邊聽我談起喝茶的感受,她的淚逐漸止住了,看著褪色的茶湯,問說:“那麼,你的結論是什麼?”
“我沒有結論!“我說,“對于情感、喝茶、人生等等,沒有結論正是我的結論!”
那就像許多會喝茶的人都告訴我們,喝茶的方法、技巧、思想,及至于茶中的禪思等等。可是別人不能代我們喝茶,而喝茶到最後還原到一個單純的動作,就是把水燒開,沖出茶湯,喝下去!
許多曾受過情感折磨的人,他們有許多經驗、方法,乃至智慧,告訴我們應該如何對治感情的失落。可是他不能代我們愛折磨,失戀到最後只還原到一個單純的動作,就是讓事情過去,自己獨飲生命的苦水,並品出它的滋味!
這苦瓜竟然沒有變甜!
我很喜歡一則關于苦瓜的故事:
有一群弟子要出去朝聖。
師父拿出一個苦瓜,對弟子們說:“隨身帶著這個苦瓜,記得把它浸泡在每一條你們經過的聖河,並且把它帶進你們所朝拜的聖殿,放在聖桌上供養,並朝拜它。”
弟子朝聖走過許多聖河聖殿,並依照師父的教言去做。
回來以後,他們把苦瓜交給師父,師父叫他們把苦瓜煮熟,當作晚餐。
晚餐的時候,師父吃了一口,然後語重心長地說:“奇怪呀!泡過這麼多聖水,進過這麼多聖殿,這苦瓜竟然沒有變甜。”
這真是一個動人的教化,苦瓜的本質是苦的,不會因聖水聖殿而改變,情愛是苦的,由情愛產生的生命本質也是苦的,這一點即使是修行者也不可能改變,何況是凡夫俗子!意思是,我們嘗過情感與生命的大苦的人,並不能告訴別人失戀是該歡喜的事。因為它就是那麼苦,這一層次是永不會變的,可是不吃苦瓜的人,永遠不會知道苦瓜是苦的。“現在,你煮熟了這苦的,當你吃的時候,你終于知道是苦的了,但第一口苦,第二、第三口就不會那麼苦了!“當我說完了故事,這樣告訴朋友。
她笑著,好像正在品嘗那只洗過聖水、進過聖殿的苦瓜味道。
“當我們失戀的時候,如果有人告訴我們,生命里有比失戀更苦難的承受,我們真的很難相信,就像魚缸的魚不能想象海上的狂濤一樣。等到我們經驗了更多的滄桑巨變,再回來一看,失戀,真的沒有什麼。“我說。
朋友用猶帶著紅絲與水意的眼睛看著我,眼里有茫然的神色,對一位正落入陷阱的人,她是不太能相信世界上還有更大的陷阱,因為在情感的陷阱底部,有著燃燒的火焰、嚴寒的冰刀、刺腳的長針,已經是夠令人心神俱碎了。
“我再說一個故事給你聽吧!我只好說。
失戀,至少值得回味
有一個人去求助一位大師說:“師父,請救救我,我快瘋了,我的太太、孩子、親戚全住在同一個房間,整天都在爭吵吼叫謾罵,我的家簡直是一座地獄,我快崩潰了,師父,請你拯救我。”
大師說:“我可以救你,不過你得先答應,不論我要求你做什麼,你都切實的做到!”
那形容憔悴的人說:“我發誓,我一定做到!”
大師說:“好!你家里養了多少牲畜?”
“一頭牛、一只羊、還有六只雞。“那人說。
“很好,把它們全部帶入你的屋內,然後一星期後再來見我。”
那人聽了,心驚膽戰,但他發過誓聽從師父的話,所以就把牲畜全部帶進房子。
一星期後,他容貌完全枯槁,跑來見大師,用呻吟的聲音說:“一片骯髒、惡臭、吵鬧、混亂,不只我不成人形,屋里的人也都快瘋了。大師,現在怎麼辦?”?
“回去吧!現在回去把牲畜都趕出去,明天再來見我。“大師說。
那人飛快的奔回家去。
第二天,當他回來見大師時,眼中充滿了喜悅的光芒,歡喜的對大師說:“呀!所有的畜生都趕出去了,家里簡直像個天堂,安靜、清爽、乾淨,又充滿了溫馨,生活是多麼的美好呀!”
朋友聽了這個故事,微微的笑了。
我們在生命過程中所遇到的挫折,使我們覺得自己是全世界最苦的人,那是因為我們還沒有經驗過更巨大的苦難,也是因為我們不知道世上的別人,有許多正拖著千斤重的腳,在走過火熱水深、斷崖鴻溝。
失戀,真是人生的苦難里最易于跨越的,它幾乎是人生的必須。
在生命里,有很多歷程除了苦痛,沒有別的感受。失戀,至少還值得回味、至少有淒涼之美、至少還令我們驗正到情感的真實與虛幻。
“有很多事,只是苦,沒有別的。與那些事比起來,失戀的真是天堂了!“我加重語氣的說。
我們聊著聊著,天就黑了,朋友要告辭,我送她一罐“港口茶”她的表情已經平靜很多了。
我說:“好好的品味這港口茶吧!仔細的觀照它,看看到的苦的時候會怎麼樣?”
我們的船還要繼續前航
朋友走了以後,我獨自坐著飲茶,看著被夜色染烏的天空,幾粒微星,點點綴在天際,心中不免寒涼,想到人間進而情愛無常的折磨,從有星星的時候,人就開始了在情感掙扎的歷程,而即使粉碎成微塵,人仍然要在情愛里走過漫漫長夜、哭過茫茫的曠野。
我想到幾天前剛讀過杜牧與李商隱的詩,都是我最喜歡的唐朝詩人,他們對失戀心情的描寫,那樣的細致纏綿,猶如黑夜曠野中閃爍的淚,令人心碎。
天皇道悟禪師去參訪石頭希遷禪師。
天皇:“離卻定慧,以何法示人?”
(如果超脫了定慧,請問用什麼開示別人呢?)
石頭:“我這里無奴婢,離個什麼?”
(我這里本來就沒有奴婢,談什麼超脫?)
天皇:“如何明得?”
(這句話如何叫人理解?)
石頭:“汝還撮得空嗎?”
(你知道空嗎?)
天皇:“恁麼即不從今日去也!”
(我得到空不是從今天開始的!)
石頭:“未審汝早晚從那邊來!”
(不料你還是在那邊的人!)
天皇:“道悟不是那邊人!”
(我不是那邊的人!)
石頭:“我早知汝來處!”
(我早就知道你的來處了!)
天皇:“師何以贓誣于人?quot;
(師父沒有證據,怎麼可以誣賴我呢?)
石頭:“汝身見在!”
(你的身體就是證據。)
天皇:“雖如是,畢竟如何示于後人?”
(雖然如此,但畢竟我們拿什麼去教導後人呢?)
石頭:“汝道阿誰是後人?”
(你說說,誰是你的後人?)
天皇道悟就在滿頭大汗中頓悟了。
我第一次讀到這個公案也是滿頭大汗,這實在是學佛學禪的人最常犯的毛病。我們自己不能超脫,還天天想著怎麼樣去教導後人、去開示後人、去度化後人!
“誰是你的後人!“石頭大師的這一句話有如天邊轟然的一棒響雷,烏去密布中撕開天幕的閃電一樣。
在解脫者的眼中,自他一體,自覺就是覺他,哪里有什麼前人後學、主人奴婢呢?這無非都是自心的妄念吧!
從無始劫看來,我們流轉不斷的前世正是我們的“前人”,如果我們不找到解脫之道
,繼續在生死波濤中浮沉,我們就將是自己的“後人”,–我們的身體就是證據,誰是我們的後人呢?–
在這段公案里,我們還可以看到禪師如何以嚴峻的手段教化弟子,讀到“我早知汝來處”讓我們知道,禪師所說的“印可”乃不是虛幻的名目,這應該也是做為一位禪師(能看出弟子的來處)最根本的資格了。
由于知悉弟子的來處,那麼一切逼人的手段都不是可怕的,而是充滿了無限的期許與慈悲。
在花蓮鹽寮海邊,有一種石頭是白色的,溫潤含光,即使在最深沉的黑暗中,它還給人一種純淨的光明的感覺。把燈打開,它的美就怦然一響,撫慰人的眼目。把它泡在水里,透明純粹一如琉璃,不像是人間之石。
聽孟東籬談到這樣的石頭,我們在夜晚就去到了鹽寮海邊,在去的路上他說:「這種石頭被日本人蒐購了很多,現在可能找不到了。」等我們到了鹽寮,他一一敲開鄰居的大門,雖然在夜里九點,海濱鄉間的居民都已經就寢了。聽我們說明來意,孟東籬的第一個鄰居把家里珍藏的水晶石用雙手捧著出來說:「只有這些了。」
數一數,他的手里只有八顆石頭。
幸好找到第二個鄰居,她用布袋提出一袋來,放在磅秤上說:「十公斤,就這麼多了。」
然後她把水晶石倒在舖了花布的地板上,嘩啦一聲,一地的琉璃,我們的驚嘆比石頭滾地的聲音還要譁然。
我一向非常喜歡石頭,撿過的石頭少說也有數千顆,不過,這水晶石使我有一種低迴喟嘆的感受,在雄山大水的花蓮竟然孕育出這許多透明渾圓、沒有缺憾的石子,真是令人顫動的呀!
婦人說,從前的海邊到處都是這種石頭,一天可以撿好幾公斤,現在在海邊走一天,只能拾到一兩粒,它變得如此稀有,是不可思議的。
疑是水晶的石頭原不產在海里,它是花蓮深山的蘊藏,在某一個世代,山地崩裂,石塊滾落海岸,海浪不斷的磨洗、侵蝕、沖刷,使其成為圓而晶明的面目。
疑似水晶的石頭比水晶更美,因為它有天然的樸素風格,它沒有鑿痕,是鍾靈毓秀的孕生,又受過海浪永不休止的試煉。
疑似水晶的石頭使人想起白蓮花,白蓮花是穿過了污泥染著的試探,把至美至香至純淨的花朵高高標起到水面,水晶石是滾過了高高的山頂、深深的海底,把至圓至白至堅至固的質地輕輕地滑到了海濱。
天地間可驚讚的事物不少,水晶石與白蓮花都是;人世里可仰望的人也不少,居住在花蓮的證嚴法師就是。
第一次見到證嚴法師,就有一種沉靜透明如琉璃的感覺,這個世界上有些人不必言語就能給人一種力量,那種力量雖然難以形容,卻不難感受。證嚴法師的力量來自于她的慈悲,還有她的澄澈,佛經里說慈悲是一種「力」,清淨也是一種力,證嚴法師是語默動靜都展現著這種非凡的力量。
她的身形極瘦弱,聽說身體向來就不好;她說話很慢很慢、聲音清細,聽說她每天應機說法、不得睡眠,嘴里竟生了痤瘡;她走路很從容、輕巧,一點聲音也無,但給人感覺每一步都有沉重的背負與承擔。
她吃飯吃得很少很少,可是碗里盤里不會留下一點渣,她的生活就像那樣子一絲不苟。
有人問她:「師父天天濟貧扶病,每天看到人間這麼多悲慘事相,心里除了悲憫,情緒會不會被遷動,覺不覺得苦?」
她說:「這就像爬山的人一樣,山路險峻、流血流汗,但他們一點也不覺得辛苦,對不想爬山的人,拉他去爬山,走兩步就叫苦連天了。看別人受苦,恨不能自己代他們受,受苦的人能得到援助,是最令我欣慰的事。」
我想,這就是她的精神所在了,慈濟功德會的志業現在已經全國都知道了,它也是近代中國最有象徵性的佛教事業,大家也耳熟能詳,不必贅述,我來記記兩次訪問證嚴師父,我隨手記下的語錄吧:
「這世間有很多無可奈何的事、無可奈何的時候,所以不要太理直氣壯,要理直氣和,做大事的人有時不免要求人,但更要自己的尊嚴。」
「未來的是妄想,過去的是雜念,要何護此時此刻的愛心,謹自己的本分,不要小看自己,因為人有無限的可能。」
「人心亂,佛法就亂,所以要弘揚佛法,人心要定,求法的心要堅強。」
「醫生在病人的眼里就是活佛,護士就是白衣大士,是觀世音菩薩,所以慈濟是大菩薩修行的道場。」
「這世界總有比我們悲慘的人,能為別人服務比被服務的人有福。」
「現代世界,名醫很多,良醫難求,我們希望來創造良醫,用宗教精神啟發良知,以醫療技術來開發良能,這就能創造良醫。」
「我一開始創建慈濟的時候中救窮,心想一定要很快消滅貧窮,想不到愈救愈多,後來發現許多窮是因病而起的,要救窮,就要先救病,然後才蓋了醫院。所以,要去實踐,才知道眾生需要的是什麼。」
「不要把陰影覆在心里,要散發光和熱,生命才有意義。」
「菩薩精神是永遠融入眾生的精神,要讓菩薩精神永遠存在這個世界,不能只有理論,也要有實質的表現。慈濟與願力是理論,慈濟的工作就是實質的表達,我們希望把無形的慈悲化為堅固的永遠的工作。」
「一個人在絕境時還能有感恩的心是很難得的,一個永保感恩心付出的人,就比較不會陷入絕境。」
「每一分菩提心,就會造就一朵芳香的蓮花。」
「當我決心要創建一座大醫院時,一無所有,別人都告訴我那是不可能的,但我有的只是像地藏菩薩的心,這九個字給我很大的力量: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我得過幾次大病,瀕臨死亡,我早就覺悟到人的生命不會長久,但每次總是想,如果我突然離開這世界,那麼多孤苦無依的人怎麼辦?」
。。。。。
這都是隨手記下來的師父的話,很像海浪中湧上來的水晶石,粒粒晶瑩透明,令人感動。
師父的實踐精神不只表達在慈濟功德會這樣的大機構,也落實在生活的每一個細節,她們自己種菜、自己制造蠟燭、自己磨豆粉,「靜思精舍」一直到現在都還保有這種實踐的精神。甚至這幢美麗樸素的建築也是師父自己設計的,連屋上的水泥瓦都是來自她的慧心。
師父告訴我從前在小屋中修行,夜里對著燭光讀經,曾從一支燭得到了開悟,她悟到了:一支蠟燭如果沒有心就不能燃燒,即使有心,也要點燃才有意義,點燃了的蠟燭會有淚,但總比沒有燃燒的好。
她悟到了:一滴燭淚一旦落下來,立刻就被一層結出的薄膜止住,因為天地間自有一種撫慰的力量,這種力量叫「膚」。為了證驗這種力量,她在左臂上燃香供佛,當皮被燒破的那一剎那,立即有一陣清涼覆蓋在傷口上,那是「膚」,台灣話里,孩子受傷,媽媽會說:「來!媽媽膚膚!」這種力量是充盈在********的。
她悟到了:生死之痛,其實就像一滴燭淚落下來,就像受傷了,突然被膚。
她悟到了:這世界無時無刻都在對我們說法,這種說法常是無聲的,有時卻比聲音更深刻。
師父由一支蠟燭悟到的「燭光三昧」,想必對她後來的行事有影響,她說很喜歡燭光的感覺,于是她自己設計了蠟燭,自己制造,並用蠟燭和人結緣。從花蓮回來的時候,師父送我五個「靜思精舍」做的蠟燭。
回台北後,我把蠟燭拿來供佛,發現這以沉香為心的蠟燭可以燒十小時之久,並且燒完了不流一滴淚、了無痕跡,原來蠟燭包覆著一層極薄的透明的膜,那就是師父告訴我的「膚」吧!我站在燒完的燭台前斂容肅立,有一種無比崇仰的感覺,就像一朵白蓮花從心里一瓣一瓣的伸展開來。
證嚴師父的慈濟志業,三十余萬位投身于慈濟的現代菩薩,他們像蠟燭一樣燃燒、散發光熱,但不滴落一滴憂傷的淚,他們有的是歡欣的菩薩行。
他們在這空氣污染、混亂濁劣的世界,像一陣廣大清涼的和風,希望凡是受傷的跌倒的挫敗的眾生,都能立刻得到「膚膚」,然後長出新的皮肉。
他們以大悲心為油,以大願為炷、以大智為光,要燒盡生命的黑暗,使兩千萬人都成為菩薩,使我們住的地方成為淨土。
慈悲真是一種最大的力呀!
我把從花蓮帶回來的水晶石也拿來供佛,覺得好像有了慈濟,花蓮的一切都可以為天地的供養,連「花蓮」兩個字也可以供養,這兩個字正好是「妙法蓮花」的縮寫,寫的是一則千手千眼的現代傳奇,是今日世界的《觀世音菩薩普門品》!
從前有一個人走過大池塘邊,看到水底有金色的影子,很象黃金。
他立即跳入水里要找年金子,他把水里的泥土一捧一捧的撈起來,一直把整個的池塘根的混濁不堪,自己又累得要命,只好爬回岸邊去休息。過了一會,池水清澈之後,又看到那金色的影子。
他說:「這水底有真金,我明明看見的,可是撈了這麼久都沒有撈到,才弄得這麼疲憊。」
父親仔細地疑視水底真金的影子,立刻知道那金子是在岸邊的樹上,為什麼會知道呢?因為既然影子在水底,金子就不會在水底,影子乃是金子的投射。
後來,他聽了父親的話在樹上去找,果然就找到了真金,父親就說:「這可能是飛鳥銜金,掉落到樹上的!」
這是釋迦牟尼佛在《百喻經》里講的「見水底金影喻」,是用來解釋無我的空性的,最後,佛陀說了一首偈:「凡夫愚癡人,無智亦如是。于無我陰中,橫生有我想。如彼見金影,勤苦而求覓,徒勞無所得。」
我很喜歡這個故事,因為它充滿了優美的比喻與聯想,我們因為執著于「我」,于是就拼命去追求,就好象一直攪動真實的淨水,而失去生命的真相。
當我們以水中的金影當成真實的時候,我們就會一再地跳入水中,到最會只剩一身的徒勞,什麼也得不到。
如果水中的金影到最後令我們發現了樹上的黃金,那還是好的,最怕的是看見了夕陽的倒影就跳入水中的人,找了半天一上岸,天已經黑了……
我們如果常常反思人的欲望,會發現現代人的欲望比從前的人複雜強烈的多,生之意趣也變得貧乏的多。
為什麼呢?因為一來追求的事物多了,人人都變得忙碌不堪;二來生命的永不滿足,使人無法靜思;三來所掌握的東西,都是短暫虛幻不實的。
有很多的人認為現代人比古代人富有,其實不然,真正的富有是一種知足的生活態度,有錢而不知足的人並不富有,能夠安于生活的人才是富有。
于是,我們看到了,現代人住在三十坪的房子,覺得需要五十坪才夠。有汽車開了,還追求百萬的名車。吃飽了穿暖了,還要追逐聲色。到最後,還要一個有排場的葬禮,和一塊山明水秀的墓地。
于是,我們夜里在庭圓里聊天的生活沒有了,我們在田園里散步的興致沒有了,我們和家人安靜相聚的時間沒有了,我們坐下來反省的時間沒有了,到最後,連生命里的一點平安都沒有了。
從前在農村,年紀大的人都可以享受一段安靜的歲月,讓生命得到安頓。現在的老年人,非但不知道黃金在樹上,反而自己投身于水中金影的捕撈了,我們看到了全身癱瘓而不肯退休的人,看到了更改年齡以避免退休的人,看到了七八十歲的人還抓緊權利、名位而不肯輕放的人!老人不把靜思的智慧留給世界,還跳入水里撈金,這是現代社會里一種令人悲哀的局面。
我常常想,這個世界的人,錢越多越是賺個不停,人越老越是忙個不停,我真不知道,大家是不是有時間來善用自己所賺的錢,是不是肯停下來想想老的意義。
停下腳步,讓攪動的池水得以清淨吧!抬頭看看,讓樹上的真金顯現面目吧!
偶爾讀小說,看電視電影,總是發現一切的故事無非是在探索人生的愛恨情仇,大部分的作者一輩子都在人生的情欲中打轉,好象永遠也不想走出來一樣。
特別是一種類型的情感最令人感興趣,就是富豪家族的明爭暗斗、恩怨情仇。
在我們的眼里,富裕能夠解決人生的許多問題,而富有者照理應該有比一般人有幸福的可能。但是我們在小說、電視、電影里看到的卻並非如此,它通常反映出幾種情況,一是富人的婚姻愛情充滿了罪惡和泥沼,二是富人的生活往往是苦多于樂,三是富人的財富不但不能滿足人的貪婪,反而會點起更深更廣的貪欲的火花,使人充滿了慎恨和愚癡。
自然,這只是人生的一種的標本,並非全盤如此,貧困者的痛苦絕對不遜于富人,只是大家不喜歡打開電視看到貧困的人落難罷了,彷彿是說;「窮人本來就悲慘,還有什麼好說的呢?」
其實大家比較少的想到的問題是:會沉淪的人,無論貧富都會沉淪,與他的環境關系不大。若說富人經不起誘惑,那麼貧者有幾人能夠脫出誘惑呢?
實際的人生也是如此,有時看新聞給人的感覺也象在讀小說,或者看電視連續劇。有權有勢的官員,養尊處優,生活無慮,照理說人格應比平民百姓高尚一些,結果不然,他們常為了一些不是急需的小錢就販賣自己的人格。那有廣大的人民做後盾的人民代表,意氣風發,聰明飽學,待遇優後,照理說不會出賣人民,結果不然,他們常為了私我利益,把正義公理那來踐踏。
看到這些出乎意料的「劇情」,總是令人感嘆!覺得做一個平凡的人,做一個不被拿出來演出的人,在某一層次上還是幸福的。
在金錢里似乎有這樣的宿命,愛錢者不論窮通,仍然愛錢;不愛錢者,就是一生落泊,也能一毛不取。前者發生在一位民意代表說:我家里的財產有四、五億,怎麼會在乎那區區幾十萬呢?也使人難以相信,後者發生在機場清潔工人撿到了百萬現款,也能于心不昧,全身都散發著金色的光芒。
愛情的宿命也彷彿如此,窮愁撩倒時會背性棄義者,不論他多麼的富有,也一樣會背棄。反之,能感恩念舊的窮人,縱然使再貧困,也不至于無情無義。環境、誘惑也者,只是藉口罷了——沒有汽油的桶子,火柴如何使其燃燒呢?
這重背棄的宿命使人無奈,但不背棄的宿命才更令人泣血。
不背棄的宿命,我們可以在小說、電影、電視里看見的是:兩位頑固而充滿仇恨的家長,往往一位生了男孩,而另一位生了女孩。仇家的的兒子與女兒總會因為某種巧合相遇,一見鍾情,然後用愛情與生命聯合起來向父母抗爭。
結局其實可以是喜劇:化干戈為玉帛,大團圓結束。但結局通常是悲劇的:其一是氣死父母,其二是犧牲兒女,兩種都可以使兩家痛苦一生,而觀眾則痛苦幾個晚上。
我常想這樣的問題:為什麼仇恨的父母總有相愛的兒女?為什麼沒有一個故事是父母相愛而兒女卻充滿了仇恨?
動人的愛情故事總是在仇恨中掙扎的故事;好看的金粉世界通常就是在欲望中沉浮的故事。
互不背棄而又活活折翼的故事是人生最無奈的現實。
人生的牌局里有一張A,它可以是最大,也可以是最小,可悲憫的是,大部分的人拿到它A時,不管其他的牌如何,總把它當最大的牌來打。
人被小利蒙蔽時,哪里會想到會毀掉一生的基業呢?人在仇恨之中,哪里能看到別人情義的珍貴呢?這都是拿到一張小A當大牌打的結果。
在別人的宿命里,我們清楚的看見人生有更多可以沉思的東西,如果我們不善于深思看清整副牌,往往自己就會掉進那令人扼腕的宿命里去了。
收到您的來信後,我不敢稱呼您“洪博士”,但是我想不管稱呼您的名字或頭銜,您我都知道那叫的就是您,不是別人!
您的問題是:
“佛要人去我執,可是我閱讀的佛學書籍的作者,總是把自己的履歷及著作列出來。看他們講的是禪學,頭上卻戴著那麼多帽子,似乎我執都未去掉,到底原因何在?”
您說的這個問題曾問過幾位法師居士,都未得到他們的答復,不知原因何在,可能是與他們無緣,而您希望我不用客套,以最真實的禪心毫無隱瞞的回答您的問題。
收到您的信,使我想起一些常被問到的類似的問題,例如“佛教主張吃素,為什麼素菜館里素菜有’羊肉湯’和’紅燒魚’的名字呢?“例如”禪宗里說教外別傳,不立文字,為什麼卻有那麼多的公案和語錄呢?“例如”禪宗說第一義不可說,那麼,你寫那麼多文章有何意義?“例如”六祖慧能不識字,也可以成佛作祖,是不是我們應該舍棄一切經典呢?“例如”佛說法明明是四十九年,為什麼說不曾說過一字呢?”
這些問題的面目不同,其本質都是一樣的。
既然您是以禪的態度來問,我就用禪的公案來回答您吧!
唐宣宗在還沒有當皇帝時,曾經因避亂而隱居在禪寺里,他在鹽官禪師座下當書記,黃蘗希運禪師是那里的首座。
有一天,黃蘗禪師在佛堂禮佛,正當他五體投地的時候,宣宗問他說:“求道的人,不應執著于佛,不應執著于法,也不應執著于僧,你為什麼要禮拜呢?”
黃蘗回答說:
“我沒有執著于佛,也沒有執著于法,更沒有執著于僧,我之所以這樣做,只是隨俗罷了!”
宣宗又問:“既然只是隨俗,禮拜又有什麼用處呢?”
黃蘗聽了舉手就是一掌劈過去,打得宣宗哇哇大叫,說:“你怎麼這樣粗魯!”
“這是什麼地方,你竟敢在這里說粗說細!“黃蘗義正辭嚴的說。
是的,禪師印出他的著作,上面掛著文學博士、大學教授等頭銜,無非也只是和黃蘗一樣,只是隨便俗罷了,其中並沒有特別的用意。我想,一個禪師之所以要寫書,和古代禪師的公案、語錄一樣,不是為自己來寫,而是為了引導眾生的方便,既然這樣,就要隨順眾生的習慣。
像我就覺得,禪書里把禪師的履歷、頭銜列出不僅無妨,還希望他的書取個好的書名,希望有好的封面、好的紙張、好的印刷,最好是讓人拿了就愛不釋手,能抱著睡覺。
自然,如果沒有頭銜、沒有書名、用最粗糙的紙張來印一本禪書,禪書的價值並不會就會被折損,只是我們想想,眾生將會如何對待這本收呢?他們不要說拿起來看了,很可能隨手就丟在垃圾桶里了。
形式與本質之間可能沒有必然關系,但形式可以產生對本質的印象,特別是對那些無法判別本質的人,形式變成一個重要的手段,要不然這個世界就不會有那麼多東西需要包裝、廣告、設計,乃至于名牌了。例如素食館里的“羊肉湯”,素食者叫了這道菜時,早就知道它是用香菇做的,那名稱只是為了方便稱呼,從沒吃過這道菜的人吃的時候可能會問:“這是什麼做的?怎麼這樣像羊肉?“事實上,他吃的也只是剁碎的香菇,本質並無二致。
從前,有一位和尚看起來像是開悟了,于是既不拜佛、也不燒香,甚至,常常把最尊貴的《大般若經》撕下來,在上廁所時當草紙來用,有人責問他時,他總是說:
“我就是佛,經文是記載佛的說法,既然有佛在此,這些經文就是廢紙,拿來當草紙,人何不可?quot;
有位禪師勘破了他,就對他說:
“聽說你已經成佛,真是可喜可賀,但是,佛的屁股是何等尊貴,用這種廢紙擦屁股,真是太不相稱了,你最好還是用清潔的白紙吧!”
和尚無言以對,大為懺悔。
這就是形式與本質的問題,真實的本質不會因形式的表現而改變,再特異的形式一旦能勘破,形式就成為可笑的東西。
如果我們有很好的本質,加上好的形式,不是更好嗎?開悟的人如果能用白紙擦屁股,就比用經文擦屁股更值得崇敬,便合乎人情呀!
還有一個故事是這樣的:
有一天,石室和尚跟隨師父石頭希遷去游山,石頭說:
“前面有樹擋著,快幫我把它砍掉!”?quot;
石室說:“拿刀子來!”
石頭拿出刀子,把刀刃遞給石室。
石室看師父遞來了刀刃,不敢去接,說:
“師父,不是這邊,把刀柄那邊給我!”
石頭說:“柄有什麼用呢?”
石室和尚當下大悟。
是呀,對一把刀子而言,柄有什麼用?柄的用處,人人都知道,那是刀的著力之處,是用來控制一把刀的。可是柄並不是用來砍東西的,而是用以主宰刀子的,這是“無用之用,是為大用。“剪刀的握把、書的封面、音響的外殼、筆的套子、膠水的瓶子、燈的台座,你看,在我書桌前的東西,就有這麼多和刀柄一樣,甚至我把手抬起來看表,表帶、表面也是這樣的東西,但分針時針真的有用嗎?時間並不會因為我手中的一只表而有所改變呀!
就像你是美國一流的生化博士,這一點您清楚得很,可是不認識您的人並不清楚,若你要從事一項研究工作,不公需要您的履歷、頭銜、經歷,甚至有時還要寫自傳呢!這就是“隨俗”或者“隨順眾生”。
再看看廟里的菩薩,每一個都塑得那麼莊嚴端正,甚至身披纓絡、頭戴寶冠,佛經不是說佛菩薩是無相嗎?那也是隨俗、隨順,加上方便善巧而已。
頭銜如此,沒有頭銜也是如此!
我們都知道六祖慧能不識字的,但他“聞而慧”,一聽到佛法就頓悟了!許多典籍都強調他不識字,這“不識字”也是他的頭銜,是為了給那些不識字或知識教育較少的人有信心,讓他們知道佛法的平等而來喜歡佛法。慧能的不識字,在我看來,是“不識字博士”,或“博士後研究”,也是我們加給他的頭銜。那些識字而博通以論的祖師,不也一樣偉大嗎?
禪宗關于本質與形式、文字與第一義之間的思考都可以從這個角度來看。王安石有一首詩說:
侏儒戲場中,
一貴復一賤;
心知本自同,
所以無欣怨。
在戲台上演出的人,一下子扮乞丐,一下子扮皇帝,但演皇帝時他不欣喜,演乞丐也不怨恨,這是由于他知道自己不是皇帝,也不乞丐。就像我走路上,有人認識我,我不會為之歡喜,沒有人認識我,我也不會傷心,因為,我說是我,或我只是我!
《金剛經》說:
若以色見我
以音聲求我
是人行邪道
不能見如來
“如來”不是色相音聲所能求得的,那麼我們若從一個人的頭銜要來控求其本質,也是不可得的。
當我們拿到一本書,何不把履歷的那一頁翻過去,讀讀看有無所得,這才是要緊的。
我的書,也是這樣,您不會因為看到我的照片和履歷才讀我的書吧!
您這個問題很有普遍性,所以我寫了這麼多,而且這封信要收到我的書里,算是您為眾生而問,我為眾生回答,相信您不會在意才對。
我到鄉間市場去買水果,賣水果的老闆進屋去拿錢來找我,我站在水果攤邊等他。
忽然有兩位青年走到我面前,大聲的叫我:“喂!老闆,你的釋迦一斤多少錢?”
由于我正在念佛,被突如其來的叫喚嚇了一跳。我在生活里雖沒有時間做特定功課,不過一有空我就念佛,像等車的時候、坐火車的時候、走路的時候、喝茶的時候、故因而常錯過班車或乘車過站,念得特別好的時候,有人喚我,我的感覺是從淨土里突然被拉回濁世。
我回過神來,突然大聲的說:“我的釋迦不賣,但他的釋迦一斤二十四元。“這時老闆正好從屋內出來,我就指著他說。當時,我也被自己的聲音嚇一跳,因為已經有很多年,我沒有對別人大聲講話了。
返家的時候,我玩味著自己說的“我的釋迦不賣”這句話,看到山路上花樹青翠,晴空中白云朵朵。是的,做為一個佛的弟子,雖然菩薩行是要善巧方便,是要無限慈悲,可是菩薩行並不是沒有原則、不要莊嚴的,有很多時候真是“我的釋迦不賣”!所以,古代的祖師曾說:“寧可粉身及碎骨,不將佛法做人情!”
我不賣的釋迦是什麼呢?
一,凡是有對佛菩薩不敬的言詞與行為,絕對不假以辭色,立刻給予指正,這是“我不賣釋迦”。
二,對眾生雖然隨順,但對于佛所說的“因緣法”、“因果律”絕不隨意扭曲,這是“我不賣的釋?quot;。
三,認定任何人都可以學佛,但對于殺、盜、淫、妄、酒絕不方便說是無礙的,這是“我不賣的釋迦”。
四,不論外人如何談論出家法師與在家居士的是非,但願不要有一句批語的言詞由我口吐出,這是“我不賣的釋迦”。
……
每個人都應該有他修行的原則,有不能做為人情奉送的東西,希望做為佛弟子的我們,都能為法而行,不要出賣我們最尊貴的釋迦。
特別是當我們聽到不修五戒也可以學佛的“方便語”時,更是心如刀割,讓我來引《愣嚴經》里佛陀對阿難說的話:
第一清淨明誨:“若不斷婬修禪定者,如蒸砂石,欲其成飯,經百千劫只名熱砂。
第二清淨明誨?quot;若不斷殺修禪定者,譬如有人逢塞其耳,高聲大叫,求人不聞,此等名為欲隱彌露。”
第三清淨明誨:“若不斷偷修禪定者,譬如有人水灌漏卮,欲求其滿,縱經塵劫,終無平復。”
第四清淨明誨:“若不斷其大妄語者,如刻人糞為嗻檀形,欲求香氣,無有是處。”
五戒如何能善巧方便暱?不論是教、宗、律、淨、密都應該把五戒當成是“我們不賣的釋迦”。
每次看到名為釋迦的水果,就會想起佛陀頭上的肉髻,覺得那水果長得真美。台灣鄉間還有一種可以泡茶的水果叫“佛手”,長得圓圓滿滿、芬芳獨特,非常令人喜愛。我也喜歡街頭的菩提樹,只因佛陀曾在那樣的樹下證道。
凡是與佛菩薩有關的一切,我都充滿了情感,我都熱愛。
我有很多不賣的釋迦,但是我也有賣的釋迦,像我對佛的感情、熱愛與向往,像我知道的佛的大悲、菩提與般若。我不但賣,還要推著攤車在大街小巷推銷,讓人免費的取用。
有一天,孩子問我:“為什麼菩薩都喜歡香的氣味呢?”
“你怎麼知道菩薩喜歡香的氣味?“我說。
“要不然,我們為什麼要用香來供菩薩?“孩子又問。
我就對孩子說,一是沉香是人間最單純悠長的香,所以我們喜歡,菩薩也喜歡。二是有時候我們不知道菩薩喜歡什麼,就把自己最喜歡的東西拿來供養菩薩。
本來,我要對孩子講《楞嚴經》里香嚴童子的故事,後來想到它是很難懂的,就作罷了。
佛陀問菩薩及阿羅漢:大家是如何修學而進入圓通的境界?
香嚴童子的回答是:“我聞如來教我諦觀諸有為相,我時辭佛,宴晦清齋,見諸比丘燒沉水香,香氣寂然來入鼻中,我觀此氣,非木非空,非煙非火,去無所著,來無所從,由是意銷,發明無漏。”
(我聽了佛陀教導要仔細觀察一切有為法的現象,我就辭別佛陀,獨自清心安靜的修行。有一天看到比丘在點燃沉水香,香氣寂然無聲的進入我的鼻孔。我觀照這陣陣香氣,它既不是木頭,也不是虛空;既不是菸,也不是火。它飄去的時候一點也不執著,它飄進我鼻孔也不知從何而來。我的意識也和沉香的香氣一樣,一時銷亡清淨,由此證得無漏的果位。)
從香嚴童子的話,使我們知道燒香的行為應該更深一層的觀照,佛殿里的香不只能潔淨空氣、驅趕蚊蟲、化解污穢之感,而且可以莊嚴道場,使人得到清心定意之功。像香嚴童子因觀香氣而證得果位的修行,是最上乘的燃香。
香嚴童子又說:“如來印我得香嚴號,塵氣倏來,妙香密圓,我從香嚴,得阿羅漢,佛問圓通,如我所證,香嚴為上。”
(佛陀印證了我的修行,賜給我“香嚴”的名號,塵俗意氣一時消滅,自性妙香周密圓滿,我說是從香氣的莊嚴證得阿羅漢的果位,佛陀叫我報告如何圓滿通達佛法,如果依我所證得的,以香氣的莊嚴為第一。)
從香嚴童子的修行過程,我們是不是心開意解,對佛教要燒香,並且要燒好香,有更深的認識呢?像“沉水香”就是現在我們說的“沉香”,因其生長期很久,成樹後外朽心堅,置水則沉入水底,故而得名。從前的人要燒沉香很不容易,只有富貴人家才行,現在沉香已經很普及化了,我們應該燒好的沉香,不要燒粗制濫造的香。
一炷好香帶給我們心靈的力量,勝過一大把普通的香。
因此,台灣民間談到有福報的人常說:“是伊祖公仔燒好香。“不是沒有道理的,常燒好香,心定意澄,香光莊嚴,福氣必會隨香氣而至。祖先燒好香都可以帶給子孫福報,何況是由我們自己燒香來供養菩薩呢?要是燒香的時候,還能仔細觀照香氣”非香非空,非煙非火,去無所著,來無所從”,也觀照自性的香氣,就更殊勝了。
辭典里,對“香嚴童子”的解釋是:“由悟香塵,嚴淨心地,得童貞行,故曰香嚴童子。“三復斯言,感覺上香嚴童子就站在我面前這一縷沉香的最高遠處,對著眾生微笑,天真、明淨,全身都沐浴在香氣里。
在台北東區繁華的街市,偶爾會看到兩位小丑,說是“小丑”,只是說他們的臉上化了五顏六色的油彩,不是真正舞台上表演的小丑。
在人群中,我們一眼就會看見他們,匆忙的人群每當走到他們面前,會突然驚心一下,一回神,才又繼續匆忙的腳步。
有一位是長得高瘦的青年,他撐著柺杖沿忠孝東路賣口香糖,走累了,就會蹲靠在大百貨公司的牆看著人群。他的小丑化妝把臉孔從中劃成兩半,一半是永遠帶著笑意,另一半則哭喪著臉,眼角掛著一滴垂到臉頰的淚。
他的臉于是成為一種極為荒誕的組合了,嘴角也是。他那一張豔給的嘴,一半要笑的上揚著,一半欲哭的落了下來。他的半哭半笑的臉,讓人一見就不能忘,不過,在天氣好的時候,他偶爾會畫出一張很歡喜的笑臉,讓人感覺很春天。
他的頭髮更絕,是最流行的龐克頭,有時染成好幾色,有時如公雞的紅冠高高堅起,在黑夜的人群與流麗的燈光中,他那血脈賁張的頭髮像箭一樣,彷彿枝枝都要向人的紅心射去。那小丑是城市里的孤獨者,他總是默默的從此處穿過彼處,特別使人震動的是,他有一雙極銳利肅穆的冷眼,每次與他的眼神相遇,令****哭,感覺到小丑不應該有那樣的眼神。
另一位“小丑”就完全不同了,他駕著一部小型的機動車,車上擺了許多樂器,沿街演奏,完全無視于周圍的人群。有一次在頂好廣場前,圍了一群人,中間傳來電子琴和口琴的聲音,我從人縫中穿過去,就看到這位小丑了。他的兩腿完全失去功能,但他的臉很溫和,油彩的化妝也很溫和,最奇異的是他的眼,溫煦一如春陽。
很顯然,小丑也陶醉在自己演奏的樂曲里了,他的欣悅傳給了旁邊的人,大家都專心的聆聽這位殘障者,用特別的慧心來為人間的溫情下注。人群愈圍愈多,竟把一整個廣場都占滿了,連來取締的警察也站也傾聽。
為什麼,兩位殘障者裝扮的小丑有如此大的不同呢?我不知道。我知道的是,他們夸張的把自己打扮起來,是為了引志別人的注視,以及悲憫,來求取生活的溫飽;另外,他們對人間事物,應該有獨特的自我詮釋吧!似乎企圖用歡樂的外表來化解人間深沉的悲哀。
今天,我到百貨公司的洗手間時,正好遇到年輕的小丑在鏡子前補妝,他的盒子里裝著各色油彩,一筆一畫的往臉上涂抹,出人意料的專注之情。我看見他那慣常冷漠的眼中有一絲絲憂傷,眉頭也深結著,他把頭髮一撮撮拈起,用髮膠固定,然後滿意的看著自己的臉。我看著,好像自己也貼近了他那憂傷的心。
我站在旁邊靜靜看著他,一直到他完工為止,他未料到有人觀看,意羞赧的笑了,臉紅得使油彩都為之失色。那一刻,我才感吧:呀!這好像經歷人世滄桑的小丑原來只是個純直的大孩子!
走到街上,陽光燦然,真有幾分是春天,繽紛的春裝已上市,冷然的都市人都到街上溫習已失去很久的早春的陽光,年輕的人的笑語此起彼落。
有人哭著,也有人歡笑。
有人半邊臉歡喜,半邊臉流淚。
在另一個日出,我們會發現春天已經來了。
因為春天,不在遙遠的天邊,不在山水的人間,不在盛放的花蕊,而是在人心。
我常常這樣想:如果我是小丑,我要用什麼眼神、什麼心情來注視這個世界呢?
一直到現在,我每看到在街喧喝汽水的孩童,總會多注視一眼。而每次走進超級市場,看到滿牆滿架的汽水、可樂、果汁飲料,心里則頗有感慨。
看到這些,總令我想起童年時代想要喝汽水而不可得的景況,在台灣初光復不久的那幾年,鄉間的農民雖不致飢寒交迫,但是想要三餐都吃飽似乎也不太可得,尤其是人口眾多的家族,更不要說有什麼零嘴飲料了。
我小時候對汽水有一種特別奇妙的向往,原因不在汽水有什麼好喝,而是由于喝不到汽水。我們家是有幾十口人的大家族,小孩依大排行就有十八個之多,記憶里東西彷彿永遠不夠吃,更別說是喝汽水了。
喝汽水的時機有三種,一種是喜慶宴會,一種是過年的年夜飯,一種是廟會節慶。即使有汽水,也總是不夠喝,到要喝汽水時好像進行一個隆重的儀式,十八個杯子在桌上排成一列,依序各倒半杯,幾乎喝一口就光了,然後大家舔舔嘴唇,覺得汽水的滋味真是鮮美。
有一回,我走在街上的時候,看到一個孩子喝飽了汽水,站在屋簷下嘔氣,嘔–長長的一聲,我站在旁邊簡直看呆了,羨慕得要死掉,忍不住憂傷的自問道:什麼時候我才能喝汽水喝到飽?什麼時候才能喝汽水喝到嘔氣?因為到讀小學的時候,我還沒有嘗過喝汽水喝到嘔氣的滋味,心想,能喝汽水喝到把氣嘔出來,不知道是何等幸福的事。
當時家里還點油燈,燈油就是煤油,台語稱作“臭油”或“番仔油”。有一次我的母親把臭油裝在空的汽水瓶里,放置在桌腳旁,我趁大人不注意,一個箭步就把汽水瓶拿起來往嘴里灌,當場兩眼翻白、口吐白沫,經過醫生的急救才活轉過來。為了喝汽水而差一點喪命,後來成為家里的笑談,卻並沒有阻絕我對汽水的向往。
在小學三年級的時候,有一位堂兄快結婚了,我在他結婚的前一晚竟輾轉反側的失眠了,我躺在床上暗暗的發願:明天一定要喝汽水喝到飽,至少喝到嘔氣。
第二天我一直在庭院前窺探,看汽水來了沒有。到上午九點多,看到雜貨店的人送來幾大箱的汽水,堆疊在一處,我飛也似的跑過去,提了兩大瓶黑松汽水,就往茅房跑去。彼時的農村的廁所都蓋在遠離住屋的幾十公尺之外,有一個大糞坑,幾星期才清理一次,我們小孩子平時是很恨進茅房的,衛生問題通常是就地解決,因為里面實在太臭了。但是那一天我早計劃好要在里面喝汽水,那是家里唯一隱秘的地方。
我把茅房的門反鎖,接著打開兩瓶汽水,然後以一種虔誠的心情,把汽水沽嘟咕嘟的往嘴里灌,就像灌蟋蟀一樣,一瓶汽水一會兒就喝光了,幾乎一刻也不停的,我把第二瓶汽水也灌進腹中。
我的肚子整個脹起來,我安靜的坐在茅房地板上,等待著嘔氣,慢慢地,肚子有了動靜,一股沛然莫之能御的氣翻湧出來,嘔–汽水的氣從鼻冒了出來,冒得我滿眼都是淚水,我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比喝汽水喝到嘔氣更幸福的事了吧!“然後朝聖一般打開茅房的木栓,走出來,發現陽光是那麼溫暖明亮,好像從天上回到了人間。
每一粒米都充滿幸福的香氣
在茅房喝汽水的時候,我忘記了茅房的臭味,忘記了人間的煩惱,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一直到今天我還記得那年歎息的情景,當我重複的說:“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比喝汽水喝到嘔報導更幸福的事了吧!“心里百感交集,眼淚忍不住就要落下來。
貧困的歲月里,人也能感受到某些深刻的幸福,像我常記得添一碗熱騰騰的白飯,澆一匙豬油、一匙醬油,坐在“戶定”(廳門的石階)前細細品味豬油拌飯的芳香,那每一粒米都充滿了幸福的香氣。
有時候這種幸福不是來自食物,我記得當時我們鎮上住了一位賣醬菜的老人,他每天下午的時候都會推著醬菜攤子在村落間穿梭。他沿路都搖著一串清脆的鈴鐺,在很遠的地方就可以聽見他的鈴聲,每次他走到我們家的時候,都在夕陽落下之際,我一聽見他的鈴聲跑出來,就看見他渾身都浴在黃昏柔美的霞光中,那個畫面、那串鈴聲,使我感到一種難言的幸福,好像把人心靈深處的美感全喚醒了。
有時幸福來自于自由自在的在的在田園中徜徉了一個下午。
有時幸福來自于看到蘿卜田里留下來做種的蘿卜,開出一片寶藍色的花。
有時幸福來自于家里的大狗突然生出一窩顏色都不一樣的、毛絨絨的小狗。
生命的幸福原來不在于人的環境、人的地位、人所能享受的物質,而在于人的心靈如何與生活對應。因引,幸福不是由外在事物決定的,貧困者有貧困者的幸福,富有者有富有者的幸福,位尊權貴者有其幸福,身分卑微者也有其幸福。在生命里,人人都是有笑有淚;在生活中,人人都有幸福與優惱,這是人間世界真實的相貌。
從前,我在鄉間城市穿梭做報導訪問的時候,常能深刻的感受到這一點,坐在夜市喝甩頭仔米酒配豬頭肉的人民,他感受到的幸福往往不遜于坐在大飯店里喝XO的富豪。蹲在寺廟門口喝一斤二十元粗茶的農夫,他得到的快樂也不遜于喝冠軍茶的人。圍在甘蔗園呼吆喝六,輸贏只有幾百萬的百姓,他得到的刺激絕對不輸于在梭哈台上輸贏幾百萬的豪華賭徒。
這個世界原來就是個相對的世界,而不是絕對的世界,因此幸福也是相對的,不是絕對的。
由于世界是相對的,使得到處都充滿缺憾,充滿了無奈與無言的時刻。但也由于相對的世界,使得我們不論處在任何景況,都還有幸福的可能,能在絕壁之處也見到縫中的陽光。
我們幸福的感受不全然是世界所給予的,而是來自我們對外在或內在的價值判斷,我們幸福與否,正是由自我的價值觀來決定的。
以直觀來面對世界
如果,我們沒有預設的價值觀呢?如果,我們可以隨環境調整自己的價值判斷呢?
就像一個不知道金錢、物質為何物的孩子,他得到一千元的玩具與十元的玩具,都能感受到一樣的幸福。這是他沒有預設的價值觀,能以直觀來面對世界,世界也因此以幸福來面對他。
就像我們收到陌生者送的貴重禮物,給我們的幸福感還不如知心朋友寄來的一張卡片。這是我們隨環境來調整自己的判斷。能透視物質包裝內的心靈世界,幸福也因此來面對我們的心靈。
所以,幸福的開關有兩個,一個是直觀,一個是心靈的品味。
這兩者不是來自遠方,而是由生活的體會得到的。
什麼是直觀呢?
有源律師部大珠慧海禪師:“和尚修道,還用功否?”
大珠:“用功。”
“如何用功?”
“餓來吃飯,困來眠。”
“一切人總如同師用功否?”
“不同!”
“何故不同?”
“他吃飯時不肯吃飯,百種須縈;睡時不肯睡,千般計較,所以不同也。”
好好的吃飯,好好的睡覺就是最大幸福,最深遠的修行,這是多麼偉大的直觀!在禪師的語錄里有許多這樣的直觀,都是在教導啟示我們找到幸福的開關,例如:
百丈懷海說:“如今對五欲八風,情無取舍,垢淨俱亡,如日月在空,不緣而照;心如木石,亦如香象截流而過,更無滯礙,此人天堂地獄不能掇也。”
龐蘊居士說:“神通並妙用,運水與搬柴。”“好雪片片,不落別處。”
溈山靈祐說:“一切時中,視聽尋常,更無委曲,亦不閉眼塞耳,但情不附物,即得。……譬如秋水澄清,清淨無為,澹濘無礙,喚他作道人,亦名無事之人。”
黃蘗希運:“凡人多不肯空心,恐落空。不知自心本空,愚人除事不除心,智者除心不除事。”“終日吃飯,未曾咬著一粒米;終日行,未曾踏著一片地。與麼時,無人我等相,終日不離一切事,不被諸惑,方名自在人。”?
在禪師的話語中,我們在在處處都看見了一個人如何透過直觀,找到自心的安頓、超越的幸福。若要我說世間的修行人所為何事?我可以如是回答:“是在開發人生最究竟的幸福。“這一點禪宗四祖道信早就說過了,他說:“快樂無憂,故名為佛!“讀到這麼簡單的句子使
人心弦震盪,久久還繞梁不止,這不是人間最大的幸福嗎?
只是在生命的起落之間,要人永遠保有“快樂無憂”的心境是何其不易,那是無無越過了凡塵的青山與溪河的胸懷。因此另一個開關就顯得更平易了,就是心靈的品味,仔細地體會生活環節的真義。
垂絲千尺,意在深潭
現代詩人周夢蝶,他吃飯很慢很慢,有時吃一頓飯要兩個多小時,有一次我問他:“你吃飯為什麼那麼慢呢?”
他說:“如果我不這樣吃,怎麼知道這一粒米與下一粒米的滋味有什麼不同。”
我從前不知道他何以能寫出那樣清新空靈、細緻無比的詩歌,聽到這個回答時,我完全懂了,那是自心靈細膩的品味,有如百千明鏡鑑你,光影相照,使人們看見了幸福原是生活中的花草,粗心的人踐花而過,細心的人憐香惜玉罷了。
這正是黃龍慧南說的:“高高山上云,何親何疏;深深澗底水,遇曲遇直,無彼無此。眾生日用如云水,云水如然不爾。若得爾,三界輪迴何處起?”
也是克勤圓悟說的:“三百六十骨節,一一現無喧妙身;八萬四千毛端,頭頭彰寶王剎海。不是神通妙用,亦非法爾如然,苟能千眼頓開,直是十方坐斷!”
眾生在生活里的事物就像云水一樣,云水如此,只是人不能自卷自舒、遇曲遇直,都保持幸福之狀。保有幸福不是什麼神通,只看人能不能千眼頓開,有一個截然的面對。
“垂絲千尺,意在深潭。“我們若想得到心靈真實的歸依處,使幸福有如電燈開關,隨時打開,就非時時把品味的絲線放到千尺以上不可。
人間的困厄橫逆固然可畏,但人在橫逆困阨之際,沒有自處之道,不能找到幸福的開關才是最可怕的。因為這世界的困境牢籠不光為我一個人打造,人人皆然,為什麼有的人幸福,有的人不幸,實在值得深思。
我人一位朋友,是一家大公司的經理,有一天,我約他去吃番薯稀飯,他斷然拒絕了。
他說:“我從小就是吃番薯稀飯長在的,十八歲那一年我坐火車離開彰化家鄉,在北上的火車上就對天發誓:這一輩子我寧可餓死,也不會再吃番薯稀飯了。”
我聽了怔在當地。就這樣,他二十年沒有吃過一口番薯,也許是這樣決絕的志氣與誓願,使他步步高升,成為許多人欣羨的成功者。不過,他的回答真是令我驚心,因為在貧困歲月撫養我們成長的番薯是無罪的呀!
當天夜里,我獨自去吃番薯稀飯,覺得這被視為卑賤象徵的地瓜,仍然滋味無窮,我也是吃番薯長大的,但不管何時何地吃它,總覺得很好,充滿了感恩與幸福。
走出小店,仰望夜空的明星,我聽到自己步行在暗巷中清晰而渺遠的足音,彷彿是自己走在空谷之中,我知道,我們走過的每一步不一定是完美的,但每一步都有值得深思的意義。
只是,空谷足音,誰願意駐足聆聽呢?
江州刺史李渤有一次來參訪歸宗智常禪師(智常是馬列祖的高足),他問說:
“佛教里常說納須彌于芥子,如果說芥子納于須彌山里,我就不感到懷疑,如果說芥子可以包納整個須彌,這不是妄談嗎?”
智常反問說:“大家都傳言你讀過萬卷書,是真的嗎?”
李渤說:“是的。”
智常說:“你的頭只有椰子那麼大,萬卷書到底藏納在哪里呢?”
李渤俯首默然,不能回答。
讀到這則公案,令我擲筆讚嘆,當我們說:“一毛吞海,海性無虧”,當我們說:“一念遍滿三千大世界”,當我們說:“一剎那是無量劫,無量劫是一剎那”,當我們說:“無量光、無量壽、無量佛土”。當我們說:“悲心若天,智慧如海”。……若用想象的來看,不免覺得是妄談,但是一個腦袋都有辦法裝萬卷書,時空相對性的粉碎,還有什麼不能理解?
清遠佛眼禪師說我們學禪的人,最容易犯兩毛病,一是騎驢找驢,二是騎驢不肯下。前者使我們到處奔波尋求,忘記自己的內在;後者是當我們體驗到禪悅的歡喜時,竟對自性生出迷戀執著,不能放下。
佛眼因此勸學禪的人說:“不要騎驢,因為你自己就是驢,整個世界也是驢,你無法騎它。假如你不想騎驢,整個世界便是你的坐墊。
這使我想起憨山德清禪師的悟道偈:
死生晝夜,水流花謝;
今日乃知,鼻孔向下。
騎驢找驢,找了半天才知道鼻孔向下,真是出人意料。光宅慧忠禪師與弟子紫璘有一段這樣的對話:
“佛是什麼義?“慧忠問。
“覺義。”
“佛曾迷否?”
“不曾迷。”
“用覺作麼?”
紫璘無言以對。
覺中原來還覺在,放下驢原來才打到真正的驢。只有椰子大既能裝萬卷書,芥子當然可以納須彌。
禪是如此不可思議,般若也如是不可思議。
在日本,有一位偉大的女禪師,名字叫慧春。
慧春很年輕就出家了,當時日本還沒有專給尼師修行的庵堂,她只好和二十名和尚,一起在一位禪師座下習禪。
慧春的容貌非常美麗,剃去了頭髮、穿上素色的法衣非但沒有減損她的美,反而使她的姿容更顯得清麗脫俗,因此與她一起學禪的和尚,有好幾位偷偷的暗戀著她,其中一位還寫了情書給她,要求一次私下的約會,慧春收到情書之後,不動聲色。
第二天,禪師上堂說法,說完之後,慧春站起來對著寫信給她的和尚說:「如果你真的像信里寫的那樣愛我,現在就來擁抱我!」
說完後,當場就有幾位和尚滿頭大汗的開悟了。
這是非常動人的禪故事,它表達了一種當下承擔的精神,學禪的人對于開悟固然必須承當,但對于生命,是不是也該有相同的承當呢?禪的生活,不是依靠想象力的生活,當然也不是寄望于天堂的生活,而是公開明朗地面對此時此刻的生活,看見心念中的陰暗面,把它翻轉過來,使其明亮。慧春所說的「公開的擁抱」,正是「公開的愛」,也就是「光亮明朗的生活態度」。
對于禪者,每一個心念、每一個生活動作,都可以攤開在陽光下檢視。
從泥濘中跨越
還有一個禪的故事是這樣的:兩位師兄弟一起走在一條泥濘的道路。
當他們走到一個淺灘的時候,看見一位美麗的少女在那里躑躅不前,由于穿著細緻的絲綢,使她不能跨步走過泥濘的淺灘。
「來吧!小姑娘。」師兄說。
然後就把少女背過了泥路。
師弟跟隨在後面,心里感到非常不悅,一直都沉默不語,到了晚上實在忍不住,就對師兄說:「我們出家人受了戒律,不應該近女色的,你今天為什麼要背那個女人過河呢?」
「呀!你說那個女人呀!我早就把她放下了,你到現在還抱著嗎?」
這個流行很廣的禪的故事,除了說明當下即是的精神,也滿含了禪師的慈悲,在提起放下的過程里一點也不拖泥帶水,即使是對禪一無所知的人聽到這個故事,也知道兩者境界的高低。
有一位現代禪者把「當下即是」、「直下承當」的精神翻譯為「傾宇宙之力活在眼前的一瞬」,真是十分貼切。我們凡夫的生活,不是在緬懷過去,就是在向往未來,無法踏實雄健的生活。可嘆的是,過去是無可挽回的,未來是一場夢,兩者都是虛空里的舞花,再美,也比不上現在跨越的泥濘之路。
落實到不是非常善美的現在,走一段很可能是泥巴鋪成的生活之路,當下的世界往往不是依理想而呈現,這些,似乎都不太要緊,只看我們能不能有好眼睛來看待這個世界,是不是在我們注視的時候,能一剎那間觀點開展,讓光亮明朗的生活展現在眼前。
偉大的無門慧開禪師,在他的著作《無門關》里曾這樣說:「若是個漢,不顧危亡,單刀直入,八臂哪吒攔他不住;縱使西天四七、東土二三,只得望風乞命!設或躊躇,也似隔窗看馬騎,眨得眼來,早已蹉過!」只有單刀直入,一點也不遲疑的大丈夫,才有可能領會禪的真意。
便是人間好時節
《無門關》是禪宗的一部寶典,慧開禪師在里面寫下許多傳誦千古的偈語,一直到禪道沒落的今日,讀起來還讓人震顫不已。
我們在這里選取幾個偈子來看:
1大道無門,千差有路。
透得此關,乾坤獨步!
––這是多麼廣大而堅定的胸襟,要做一個乾坤獨步的人。
2拈起花來,尾巴已露。
迦葉破顏,人天罔措!
—釋迦牟尼佛拈起花來,是故意露出尾巴,迦葉尊者破顏微笑,使天上的神仙和地上的凡人都不知所措。慧開問道:「如果當時大家都笑,或者連迦葉也不笑呢?禪是什麼風光?」
3貧似范丹,氣如項羽。
活計雖無,敢與斗富!
––對于家徒四壁、處之秦然的人,對于氣宇豪邁、無所畏懼的人,雖然生活艱困,還是敢和富人比賽誰是真正的富有,因為富有不是由外而得。
4眼流星,機掣電。
殺人刀,活人劍!
––眼睛要快如流星,機鋒要迅若閃電,有殺斷妄想的寶刀,起死回生的智慧之劍。
5劍刃上行,冰稜上走。
不涉階梯,懸崖撒手!
––尋求智慧之路的禪道,像是走在劍鋒上、踩在冰尖上那樣勇邁。又彷彿不走階梯,從懸崖上放開雙手那樣的自在,沒有一點委屈。
6天晴日頭出,雨下地上濕。
盡情都說了,只恐信不及!
––法爾如是,明明白白,毫無隱瞞,只怕不信,這是多麼公開明朗的胸懷。《無門關》每一個偈子都像這樣震人心,另有一個最被人傳誦的偈子是:
春有百花秋有月,
夏有涼風冬有雪。
若無閒事掛心頭,
便是人間好時節。
如果一個人的心頭,前塵往事同時瓦解冰消,成為一片清朗乾淨的大地,能面對當下的景物人事,那麼春夏秋冬都是一樣的美好呀!
我們在人間的學習
禪道雖然是非凡之道,卻不是不可企及之道。我們在品味禪的公案、語錄、偈語的時候,都能嘗到那無比的芳香,都能在熱鬧里流過一絲清涼,那不是禪有什麼特別的魅力,而是對明朗光照的生活,人人都有本具的向往,只可惜生命的煩惱與生活的壓力使我們隱忍了活泉,無以清洗塵埃的心靈。
禪的教導,是讓我們不要再隱忍了,不要再過那種幽黯無光的日子,試著把反蓋的牌打開、在黑暗的房子開燈、走進陽光普照的田野、隨著鳥的自由飛翔、看魚得水時的歡躍、安心明亮的看人世。我們來讀讀在禪里最常被用到的語言吧:「如如」、「當下」、「本來」、「一如」、「無著」、「不二」、「老實」、「平常」、「安心」、「放下」、「任運」、「保任」、「默照」、「虛空」、「無礙」、「自在」、「自由」、「直心」、「真實」等等,這些簡短的兩個字,如果能溶入其中,就讓我們發現了生命的真意。
我們不能放下任運的過活,那是我們對過往生命的執著,對未來生命的迷夢,忽視了一個重要的東西,回到現實這一刻人間的學習。
有的人認為禪師講「空」,以為空是虛無的,要來斷滅現實人生的一切,其實不然,禪師要破的是「執著」,而不是真實的生活。破執著談何容易!所以禪教我們要用開啟智慧、圓滿自我的方法來使執著冰消瓦解,而不是去壓抑我們的執著。
如果我們只是有一朵花,一定很舍不得送給別人;但如果我們有一座花園,送一百朵花給別人也會在所不惜!化解執著,首先是使我們擁有一座春夏秋冬都盛放的花園,而不只照顧一朵花;其次是珍惜每一朵花猶如整座花園,使每一朵花的顏色都能放懷展現;再次是不僅歡迎別人參觀花園,並樂于送花給別人,樂于看人人都有花園。
在這廣大的人間,我們的一朵花是我麼渺小,若我們能使繁花盛開,自我的一點興謝也就了無遺憾!
生命不過數十寒暑,迅疾猶如春天的閃電雷聲,若知道春雷一過,萬物甦醒,則短暫的慧心一耀,也足以令人動容。
執著的化解是智慧的開端,智慧開了,執著自然冰消,開悟的人,一朵花就是一座花園,一座花園是一朵花,是不需要什麼爭辯的。我又想起無門慧開的句子:
識得最初句,便會未後句。
未後與最初,不是者一句!
那里面熱不熱?
禪是活生生的,就像我們在生命的進程,成功與失敗都是活生生的。一個人要進入禪的道路,是使生活活轉過來,使心活轉過來,勇敢來對待人生的挑戰,讓我們的花努力的開起來,而不是孤伶伶的在微雨中抖顫。
禪是承擔,不是避世。
凡是避世冷酷的心,不是禪心。
《指月錄》里有個膾炙人口的故事,有一位老太婆建了一座茅庵,供養了一位修行人。她常叫少女送飯給和尚,經過二十年,她想看看和沿的功夫如何,于是叫少女送飯的時候抱住和尚說:「正這麼時如何?」
少女依言而行,和尚回答說:「枯木依寒巖,三冬無暖氣!」
少女回來把和尚的話告訴老太婆,老太婆很生氣的說:「我二十年供養,只得個俗漢!」于是,把和尚趕走,把茅庵也燒了。
「枯木倚寒巖,三冬無暖氣」多麼酷冷呀,禪是要「能殺能奪,能縱能活」,是要「青天白日,明明太空」,是要「綿綿密密,點滴不漏」,是一座百花齊放的園子,而不是開在懸崖的枯木。
雁的影子留在地上,但它並無留蹤之意。
水面上映照著一切,但它並無取影之心。
窗前的葉子畫著風的形狀,卻不需用筆。
院子的菊花一瓣瓣的凋落,卻依然從容。
雨後山嵐繚繞飄浮,反而增加山的青翠。
水里游魚穿梭旅行,益發感到水的清明。
小心餵路過的鴿子,它不是為你才飛來。
不要驚動花上的蝶,它並非為你而美麗。
午夜的鍾聲
一聲響過一聲
黃昏的微風
一陣涼似一陣。。。。
每一個我們在當下體驗的真實,都是生命中的一朵鮮花,所以我們要好好開發花園,不要執著一朵花。
慧春禪師,六十歲的時候知道了自己要離開人世,吩咐寺里的僧人在院子堆起木柴,她安詳地坐在木柴上,叫人從四面同時點火。
「禪師呀!」一位和尚看著騰起的火焰問道:「那里面熱不熱?」
「只有愚癡的人才會關心這個問題。」慧春回答,話聲甫落,人埋在火焰中,很快化為灰燼了。
偉哉慧春!智慧有如園中的繁花,開放時是多麼從容,凋謝又多麼的鎮定呀!
當我們在澄思靜慮的時候,有時自己陷入一種兩難的情況。
這種情況常常發生在看到別人受苦而找不到出路,看到善良的人在苦難里掙扎不能解脫的時候,—–看到別人痛苦以致感同深受的錐刺是一種難以言詮的經驗。
我因此常常在內心吶喊:難道這就是宿命的嗎?難道不可以改變嗎?難道是不得不償還的業嗎?
想到眾生的心靈不能安穩,有時驚心到被窗外溫柔的月光吵醒,然後我就會在寒夜的風中獨處,再也無法安睡。有時我甚至跑到山上,對著蕭蕭的草木大吼大叫,來洩去我心中看到善良的人們受苦而生起的悲憤。有時我會在草原上拼命的奔跑,跑到力盡頹倒在地上,然後仰望蒼空,無聲的喘息:「天呀,天呀!」悲喚起來。
沒有人知道我的這種掙扎與憂傷,對眾生受困于業報的實際情況,有時令我流淚,甚至顫抖,全身發冷,身毛皆豎。
幸好,這樣的顫抖很快就平息,在平復的那一刻就使我看見自己是多麼的脆弱,多麼的容易受到打擊,我應該更堅強一些,更廣大一些,不要那樣的憂傷與沉痛才好。可是也就在那一刻,我會更深的思索「業」的問題,眾生的業難道一定要如此悲慘的來受報嗎?當我們見到眾生飽受折磨的時候,究竟有誰可以為他們承擔呢?
龍樹菩薩的「中觀」告訴我們,業好比一粒種子,里面永不生氣、永不敗壞的東西,這就好象生命的契約,這契約則是一種債務,人縱然可以不斷的來借貸來用,但是因為契約,他遲早總要去償還他的債務,業如果可以破,果報就不成立了,業的法則適用于善業與惡業。
我的悲觀常常只有禪學可以解救我們,並沒有人束縛我們、沒有人污染我們、在自性的光明里業是了不可得的。人人都有光明自性,則人人的業也都可以了不可得。但是,這不是充滿了矛盾嗎?
我們的人生渺小如一粒沙子,每一粒沙子都是獨立存在與別的沙子無關,那麼,我們只能清洗自己的沙子,有什麼能力清洗別人的沙子呢?即使是最鄰近的一粒沙,清洗也幾乎是不可能的。
當我看到新聞,有人殺了人,那兩人之間真的是從前的舊債嗎?這樣,不就使我們失去對被殺者的同情,失去對殺人者的斥責嗎?整個的社會都應該有相應的承擔,這樣真實的正義才能抬頭,全體的道德才有落腳之處。
西方淨土之所以沒有惡事,並非在那里的人都是清淨才往生的!而是那里有完全清淨的環境,不論什麼眾生去往生,也都可以純淨起來。
我覺得,這世界所有的一切惡事,都不應該由當事人承受,這世界一切眾生的苦也不是從前造罪而活該當受的。修行的人不應該有「活該」的思想,也不應該有一絲絲「活該」的念頭。
世界的人都在受報,的並不是人人都是「活該」!因此,我仍然無法解開那張業網,讓我做其中的一條絲線,讓我做其中的經緯。
人生若還有罪業,我就難以自淨,眾生若不能安穩,我就永遠不可能安穩!
我的不能安穩,我的沉痛,乃至我鮮為人知的顫抖,不也是一種自然的呈現嗎?正因我不是焦芽敗種,我才有那樣熱切的感受吧!
我只是一粒沙,這是生命里無可如何的困局,但是我多麼的希望,我每次看到生命的的苦楚,都看到了一整條河岸,而不只看見受難的一粒沙。
這樣想時,我總是渴切的祈禱:佛、菩薩、龍天護法,請悲憫這個世界!請護念這個世界!請囑咐這個世界!請使這個世界成為清淨的國土!
人近中年,每次有朋友來閒聊,談到後來總不免落入人生無常的感嘆,無常之感不只是對會我們這些平凡的人,許多在事業名望上輝煌過的人,更是能感到無常追人。
無常雖然迫人,大家也都有想要超越解脫的心,柰何都已走上了一條難以返回的道路,一個人有了名利、權位,可以有種種享受,但心卻不能安頓,依然彷徨無依,益發使我們感到現代社會的無助與寂寞。
這使我想起隋朝有一位海順和尚,他寫過一首《三不為篇》的詩歌集,歌詞十分優美動人,雖是出家人的悟道之詩,也可以拿來做為現代居士的覺悟之歌。詩歌這樣的:
①我欲偃文修武,身死名存;
斫石通道,祈井流泉;
君肝在內,我身處邊。
荊軻拔劍,毛遂捧盤,
不為則已,為則不然。
將恐兩虎相關斗,勢不俱全。
永續今好,長絕來怨,
是以返跡荒徑,息影柴門。
②我欲刺股錐刃,懸頭屋梁;
書臨雪彩,牒映螢光;
一朝鵬舉,萬里鸞翔。
縱任才辨,游說君王,
高車返邑,衣錦還鄉。
將恐鳥殘以羽,蘭折由芳。
寵餐詎貴,勾鉺難嘗,
是以高巢林藪,深穴池塘。
③我欲衍才鬻德,入市趨朝;
四眾蟾仰,三槐附交;
標形引勢,身達名超。
箱盈綺服,廚富甘肴,
諷揚弦管,詠美歌謠。
將恐塵栖弱草,露宿危條。
無過日旦,靡越風朝,
是以還傷樂淺,非惟苦遙。
一個年輕人向住功各利祿,希望能文武雙全、一步登天、衣錦榮歸、享受榮華,原是非常自然的,可是當我們向一個自己訂的標準邁進的時候,往往對隱伏的生命陷阱視而不見,于是到最後落得“兩虎相凌斗,勢不俱全”、“鳥殘以羽,蘭折由芳”、“塵栖弱草,露宿危條”的下場。
所以,一個人要想擁有今天的好,免得來日留下遺憾,就應該清楚的看見權勢、名位、享受都是日旦風朝的事,像是云煙過眼,不是生命終極的寄托。
看清生活道路的實相,並不意味著我們要過消極的生活,而是要及早在心里留一個自我的空間;也不意味著不要在人生里成功,而是要在成功時淡然,在失敗時坦然!
人到中年並不可怕,人到老年也沒有什麼可怕,因為這是自然之道,是生命一定的進程,怕的是步入生命的後半段時,名利之心不但沒有轉淡,反而趨濃;欲望的焚燒不但沒有和緩,反而激烈;為人行事的步履不但沒有從容,反而躁進。……那麼,不管外表看來多麼風光,也是值得可哀的了!
到南投山鄉間靈源寺去拜見妙蓮老和尚,已經乾旱了數月的中部,在這一天突然大雨滂沱,許多人家都把家里的塑膠桶子搬到庭院外面來承接雨水,這樣的惜福畫面已經許久沒有看見了。
車子在泥濘的山路間轉半天,司機說再也上不去了,我們于是下車在雨中步行,雄渾的寺院在山的頂端,沿路可以俯望霧氣山風中的梯田,春耕後的稻子正歡欣的抬頭看滿天的綿綿之雨。
我想到今天天未亮就被朋友喚醒,他說:“我們一起去看一位非常偉大的法師。”
他講的法師正是妙蓮老和尚,妙老從前住在香港,曾經閉關長達二十幾年,因此往往只聞其名,未能新仰他的風采,一個有二十余年的時間閉住在關里,未能親仰他的風采,一個人有二十余年的時間閉住在關里,而竟然盛名滿天下,得到中外人士的景仰,這也算是一個神奇的事吧!
妙蓮老和尚最神奇的還不在此,他曾修習淨土法門的“般舟三昧”多達十幾次。“般舟三昧”是很難的修行方法,每修一次要九十天,在這九十天中要二十中小時保持在念佛奔行的狀態,不能有一絲昏沉。在關房中橫掛著一條繩子,行香念佛累到不能支持時,只能在繩上稍微靠,像這樣想象中只有古人在修行的法門,沒想到今日仍有人修,而且連修十幾次。
我曾訪問過台北十訪禪林的住持從智法師,從智師父曾修過四次“般舟三昧”,他說到修“般舟三昧”時的經過,九十天不眠不休,到最後連繩子也不敢靠,因為一靠便倒,只好用繩子把自己的雙手綁著掛在牆上,即使是如此,身體猶一直往下墜去。聽得我心弦震動,久久難已。
從智師父說:“很可惜一直沒有修成功,應該一天二十中小時都保持清明,可是我最多只能保持二十二小時的清明,另外有兩小時總是破不了。”
“師父,什麼叫般舟三昧的成功?“我說。
他說:“成功就是破了一切執著,達到無人相、我相、壽者相、眾生相。”
從智法師經常說的一句話是:“修行是騙不了人的。即使不開口,也知道有沒有。”
這兩位修行“般舟三昧”的師父都是我所崇敬的,他們使我們在茫茫的人世中聞到了修行者的消息,好像在山林間的危壁上看見一株純淨的百合花開放,香氣在四周流盪。
南投的靈源山寺風景秀麗、規模宏偉,是妙蓮老和尚回國四年多以來的道場,他在香港潛心苦修後選擇台灣做為弘法常住之地,這里面除了深刻的悲心,也可以見到台灣的因緣殊勝,福報廣大。
妙蓮老和尚很親切的與我們晤面,做了一些關于修行的開示,他說:
“要時常維持心、口、意的清淨,尤其要守口戒,不要對人出惡言。”
“願力與業力就像翹翹板的兩邊,業重並不可怕,願力加重、福德加厚,業就浮起來了。當然要仰仗佛力,多念佛拜佛。”
“皈依與學佛並不是在找一個新的家,而是像久別家鄉的浪子回家一樣。”
“不要去壓制心念,而是要放下心念。”
“所有世間的一切相都是虛妄的,能放下就是最好的修行。”
“老實念佛呀!”
他濃重的蘇州口音並不難懂,他說的話也都平常簡易,但由于慈悲的關系,使我感到在最平常的話里有極深刻的力量。
離開靈源山寺已近黃昏了,雨勢全停,籠罩在四野山上的山風,正一絲絲的在晴空中飛揚到更高的地方,久旱得到雨水的農人紛紛走到梯田的田埂。站在山上,我看不見農人的表情,卻能感覺到他們的欣喜之情。
半路上,我下車在路旁小店買了兩串南投特有的紅香蕉,還有一串剛從樹上采來的新鮮枇杷。香蕉是內斂的棗紅色,枇杷則是陽光一樣的金黃,用繩子掛在店門口,看了就令人感動。
今天晨起,把兩根紅香蕉和十個枇杷擺在白色瓷盤上,剝了當早餐,芳香濃郁,想到昨天去見妙蓮老和尚一日的奔波,覺得吃香蕉與枇杷也是非常幸福,宛如在淨土無異,吃完枇杷時就決定把這段因緣,這樣筆記下來。